在龙场
《未完的故事》 · 阳边华 · 1623 字
日上三竿,他放下锄头锤了锤腰,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苗人汉子顶着扭动的热风跑过来,大汗淋漓地向他报喜。
「王,王大人!俺们给你盖的房子,今天造好了!」
汉子的口音听来仍旧十分别扭,不过和最开始教他汉话的时候比起来已经好了许多,他笑着叹了口气,摘下草帽,远望这艳阳十里。
「你们辛苦了……唉,这大热天的给我一个人干活,对不住你们啊。」
「哪里的事?当初说要给王大人盖房子的时候,大伙可是抢着来的!没什么辛苦的!」
他看着激动的汉子,不禁有些感叹。
刚来的时候,他和这群苗人语言不通,闹了许多乱子,一直到后来他用手语慢慢解释,然后开了个书院教他们读书写字,他才算在这安定下来。
「对了,新垦的那片地怎么样?」
「看样子是不错哩,俺估摸着多了那块地,这回秋天收成能多个三成吧。」
「那也要好好种地才行啊……好了,快回去吧。」
汉子用来时一样的速度飞也似地跑走了,他抹了一把汗,接着弯腰锄起地来:一下、两下……
他从没后悔过那次上疏:仗义执言,挺身而出,本就是大丈夫该行之事。可他落得如今这步田地的契机远没有如此简单。院子的那根竹子、寺庙里的老和尚、带在身边的一卷卷经书……一路走过的痕迹造就了现在的他。
不管是年少轻狂的时候,还是直言被贬的时候,他都没有忘记那份心中的渴望,对圣贤的渴望。圣贤,多么悦耳的两个字,劳作累了休息时,他依旧时时想起这两个字和他人生的关联。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对圣贤的追求已经不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志向,而是攸关生死的一场搏杀。
他在石椁中睁开眼,天已蒙蒙亮了。
和他从南京一路走来的随从已经有几个思乡心切了,他只得尽力去安抚他们。看着鬓角斑白的随从在他面前哭泣,他想起了远在南京的父亲,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要是他在这里待上十几二十年,只怕连给父亲送葬都会错过。
皓月当空,他独自坐在山崖上,不由得心生伤感,随从和苗人都无法理解他的心事,也不知道他的石椁是拿来干什么的,他也无意去解释,他清楚这些事是他一个人的要背的业,和他人无关。
夜晚的山谷很吵闹,到处都有嘈杂的声音,他一般静不下来的时候就会默念那些曾经读过的书。
可是书读得再多,他的疑惑也就越深。存天理去人欲不过是一句空话,可是天理依旧飘茫不可寻,念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话留在他的心中。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他一遍遍在心中高呼,只为继续坚持下去。
娶亲、应试……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奇怪的是,能让他记住的反而是京城的桂花、南京的冬雪、还有余姚的老宅。
近来,他常常梦见过去,印象最深刻的是儿时他随父亲来到关外,那壮丽的河山曾在他心中燃起雄心壮志,时至今日,那簇火焰依旧没有熄灭,每当他想要停下,火焰就会刺痛他的双脚。
他愣了一下,随后哑然失笑。
那一刻便是永恒。
「天涯之大,何处不可为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他从梦中醒来时,发现枕头上有两行泪痕。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可是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淡淡的悲凉。他摆摆手接着讲课,等人都走完了,他才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叹息。
欲,理……欲、理……欲!理!
显赫的出身、渊博的学识、荒凉的边疆、多歧的命运……理在万物之中,理,理,理!
「老师想帮一个好人,然后就被罚到这里来了。」
龙场里回声荡荡,像在应和,又像在低吟。
欲是人心,是人之本,欲造就了人,凡人皆由欲……这些话不辩自明,但不够,还不够。理是什么?理在何处?如果没有这最关键的答案,那么他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越来越烦躁,越来越迷惘,明明只差了这临门一脚,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迈不出最后一步!
小孩挠挠头,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接着问道:「那你不想家吗?」
教书时,有个苗人小孩问他:「老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嘞?」
不知何时,他走出石椁,再次来到山崖上,他傲然挺立,明月清风,天地间仿佛只他一人,刹那间,他豁然开朗,一念悟,万法通。
「理并非藏于万物,是人心藏于万物,理在心中…理在心中!理即是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