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墜落時

當第一顆星星墜落時，我還坐在火堆邊喝着鹹鹹的奶茶，同時抬頭仰望星空，我看着天邊不動的一個光點逐漸變大，光芒卻越來越暗淡，直到最後落在我當時所處的草原上，第二天我去看時，它已經變成了一塊黑炭一般的物質。

那時候沒人覺得這和平時的流星有什麼區別，當然我也一樣，我甚至因爲難得的旅遊能見到流星墜落而感到興奮。

第一顆之後是第二顆，然後是第三顆、第四顆……每天墜落的星星成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奇觀，雖然新聞上都在說掉下來的是星星而不是流星，但根本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同，甚至報道新聞的人自己估計也覺得「反正都一個樣吧」，在讀科學家推測會發生的嚴重後果的時候，聲音還是有氣無力的。

到了後來，大家完全把星星墜落當成了一種娛樂：有人猜測星星墜落的地點、有人通過墜落星星所屬的星座來給人占卜、甚至還有人畫出了星星的擬人形象來供大衆觀賞……

隨着人們越來越樂在其中，星星墜落得也越來越頻繁，到後來，就連白天都能看到星星接二連三地落下，但那時已經沒人在意了，就連上學的孩子也不會停下腳步來看上一眼。

接着，人們驚訝地發現，天上已經沒有星星了，就連月亮也因爲沒了星星而黯淡下來，夜晚的天空已經不再有半分光亮，人們第一次看到了字面意思上的「黑夜」。

我應該是最早發現這件事的那一批人，因爲我每天晚上都會透過窗戶看天上的星星，猜測那些星星上會有什麼別樣的風景和迥異的生物，到了後來，我發現星星越來越少，我的幻想無處安身，只得壓在我的背上，弄得我落下了駝背的毛病。

即便如此，我還是每天看天，只是多了一份希望，希望星星不要再落下來，因爲我還沒有想好我右手邊的山上那顆星星到底會不會被黑洞大帝給喫掉，直到那天夜晚，我發現天上只剩了那一顆星星，而它就在我面前墜落，彷彿汽水瓶裏的泡沫般消解在我們小區時，我生氣起來——生氣到完全睡不着，只好在毫無睏意的情況下閉着眼躺到天亮。

似乎沒有人和我有一樣的感受，人們普遍都覺得有了電燈的現在，就算沒有星星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只是可惜那些天文學家都失業了，但他們也很快有了新的工作：通過研究墜落的星星來重現宇宙的原貌。

後來，我在電視上看到有人提到，國際上決定把星星第一次墜落的那一天定爲紀念日，我才反應過來，距離草原上我喝不慣鹹奶茶然後倒掉那天，已經過去快要一年了，我突然想要再去一次那裏，去看看那顆星星。

最後的最後，我回到了那片草原，沒了星星和月亮，牧民們都在帳篷外面掛上了電燈，晃得我頭暈，所以我選擇摸着黑來到了星星墜落的地方。

或許是因爲星星墜落的地方太多了，這裏並沒有被開發成景點，因爲人們都覺得，這裏和其它成千上萬的星星留下的痕跡並無兩樣。

黑暗籠罩了我，我沒法看清星星的樣子，所以我只好躺在草地上睡了一覺，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覺得沒有星星似乎是件好事，因爲我是有一點光就睡不着的類型。

等我醒來，我終於再一次看清了那顆星星的模樣，那樣子活像一大塊黝黑的鐵疙瘩，我走上前去，用手輕輕地撫摸它。

它身上沒有第四次星際戰爭裏被激光擦過的痕跡、沒有被星雲禿鷲抓住留下的爪印、更沒有差點成爲黑洞大帝的盤中餐……它只是，一顆已經墜落的星星。

但是，那也沒有關係，只要是星星就好了。

我就此下定決心。

後面的事其實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是如何攢下錢，然後如何買下這塊地的使用權，又如何獨自一人在這旁邊蓋了一座房子……說真的，這些很重要嗎？我完全沒有這麼覺得，如何改進鹹奶茶的配方好讓我喝得下去可能還重要一點。

唯一重要的是，當黑夜來臨，我透過窗戶注視着星星那和周圍並無不同的漆黑時，我能一遍又一遍看着星星墜落時的景象，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