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皮磨碎加蜂蜜

厨师这一行他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用柠檬皮做菜还真是头一回：青柠檬皮磨碎之后加进蜂蜜，就成了一道爽口的甜点。这些东西在战时并不易得，他只是本着对自己职业的尊重，才一板一眼照着小男孩的吩咐做完了菜。端上桌，男孩还没尝就把鼻子翘得高高的，像是见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喏，你要的柠檬皮和蜂蜜。」

「这不是我要的东西！我要的是，是......总之不是这种东西！」

男孩乘着夜色来到他的小酒馆，结果点的菜却是他一辈子没想过要混在一起的两种东西，厨师感到自己的偏头痛严重起来，他忍着倒头就睡的欲望，烦躁地拉过盘子扒拉起来。

「柠檬皮，蜂蜜，你要的这不是都有了吗？你还想要什么？」

面对他埋着火药味的斥问，男孩低下头，似乎在流泪。厨师想起了他的妻子，妻子生前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总会像这样低下头，一言不发默默忍受。一直到葬礼上，坐着马车被硬拉来的乡村医生才告诉他，妻子的死因是绝症。他看着棺材旁的泥土，条状的蛆虫在那里钻进又钻出，从那时起，他每天都要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只有这样他才能通过对自己的谴责活下去。

他的手在颤抖，疼痛已经蔓延到了全身，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就是不知道是战争还是死亡先找上他......他能从男孩的眼睛里看到对二者的恐惧，但和垂死的他不同，男孩还年轻，还洋溢着对生的渴望，还在要求他做一份菜：柠檬皮磨碎加蜂蜜。

拿起勺子，洒了不少珍贵的食材后，他终于再次品尝到了自己做的菜，柠檬皮的酸涩和蜂蜜的甘甜完全没有融合在一起，它们各司其职，互不搭理。和他之前所想的一样，柠檬皮和蜂蜜永远没法混合在一起，就像血和肉永远是两种概念。

「你为什么想吃这道菜？」

「不，不为什么......因为这是我最后想吃的东西了。」

男孩的衣服即使破损又满是污泥，依旧看得出来用料的考究，没人知道战乱给男孩带来了什么，厨师也不知道。他第一次正视男孩，男孩的眼睛像是摇曳的烛火。他想起了自己拿着提灯去找医生的时候，风雪中微弱的火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最后，说什么最后，你还有的是时候呢。」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懂什么——」

「——喏，吃了吧，趁早启程，路可是还长着呢。」

最后一次，他自言自语着给这盘菜挤上了柠檬汁，是啊，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在动荡的当下，又有什么人会为了一道菜来到他这个破酒馆——男孩愣了一下，睁大的眼里流泻出光芒，厨师露出了微笑。那一晚的风雪似乎还在肆虐，妻子躺在床上，自己还得去喂她喝药，可是现在该做的是......

盘子被接了过去，这是他第一次用柠檬皮做菜，也将是最后一次，蜂蜜无法熄灭柠檬皮的恨意，但柠檬汁可以，血、肉、骨......这三者本就互为一体，又何来分离？

他看着男孩狼吞虎咽地吃完这道菜，他目送男孩离开，他关上漏着风雪的门，他避而不听屋外的喊叫声，他倒在床上——弥漫的柠檬香气冲淡了他的疼痛，他低下头进入梦乡。

至于蜂蜜的甜蜜，他把那份美好留给了妻子，等着与她慢慢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