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土裏的黃油

營地裏的人圍在了一起，他們很少在廚師分發食物之外的時間聚集起來，畢竟能量是有限的，與其把時間花在走動上，還不如蜷縮起來試着延長自己的生命。

風雪在肆虐，這片永恆的凍土今天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凍斃......廚師站在人羣中央，他高舉雙手放聲大喊，話裏迸發出閃電。

「營地裏......沒有黃油了。」

人羣聳動，黃油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必備品，老人和小孩靠着黃油得以苟延殘喘，成年人平日裏唯一的奢望也不過是喫上一點黃油......這也就意味着，黃油的消失幾乎等同於宣告了人類的滅亡。

一個人毫無徵兆地倒下，然後是第二個，早就已經絕望的聰明人選擇放棄了生命，而沒那麼聰明的人開始行動起來，人們四散奔走，開始尋找消失的黃油。雪花劃過人們的肌膚，鮮紅的血珠在空中飛散，隨即凝固成冰，像朵朵血蓮花憑空盛開。

凍結的土地長不出糧食，人們原本早就放棄了向土地尋求什麼，可是爲了黃油，他們重新拾起了丟棄已久的工具，破開冰層，妄圖在堅硬的泥土裏尋找希望。不只是向下，人們走遍失落大地的每一處角落，只爲找回那金燦燦的寶物。

然而到最後，失敗了，結束了，沒有人真正找到了黃油，失去希望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這次不會再有人站出來尋找什麼了，死亡像烏鴉，盤旋在每個人的頭頂，提前關上的盒子裝載了人們的苦痛，凍土依舊在下雪，很大，很大。

倒下的人化作一灘灘污泥，剩下的神志不清的人們把那些當成了找到黃油的線索，甚至開始主動奔赴黃泉，他們追求死後的平靜，已無人再關心黃油去了何方——除了最先發現黃油消失的人：廚師。

廚師時隔不知道多久再起爐竈的那一天，是凍土最寒冷的日子，廚師爲僅存的人們料理，他走遍山川與冰海，爲人送去希望。沒了黃油，料理變成了一種酷刑，但廚師沒有說什麼，黃油不過是一種食材，和其他一切並無區別，人們的死亡他可以理解，也絕不會認同......他只認同料理，其他的一切，對身處凍土上的他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

鍋爐的上的白氣劃過天空，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廚師不停地料理，彷彿世間無一物能影響他：太陽墜落了，他直面沸騰的日光，月亮粉碎後化作的粉塵飄到他頭上，隨即消失不見，凍土冰封了一切的一切，就連鮮血都能被凍成渣子，卻唯獨冰封不了他的心。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小孩拿着一塊黃油向他走來，人羣開始歡呼，彷彿第二個太陽就此升起，盒蓋再次打開，而這回不一樣的是，在那無邊的黑暗之後，將迎來像黃油般切實又金燦燦的希望。廚師冷冷地笑了，那是和凍土上的黃油一樣冰冷的笑容，比這更冰冷的是人們的心。

所以廚師丟下了黃油，他把黃油埋入凍土，黃油不應成爲凍土裹挾人們的伎倆，所以這纔是最好的選擇——作爲對這混賬世界的回應。他直視每個人，目光灼熱似陽......他告訴人們，從此不需要黃油了，再也不需要了，他用堅定的語氣回應人們彷徨的心。

無光的天空下，廚師第一次發現沸沸揚揚地翻飛的雪花，看上去就像一片片的黃油，凍土上的雪越來越大，它們落在污泥上，蓋住一切，卻並不融化。

而他，他就這麼站着，與它們對峙，擋在所有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