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故事

《未完的故事》 · 陽邊華 · 3132 字

朱祁鎮騎着馬,身邊跟着他的異族朋友伯顏帖木兒。這位朋友陪着他走了一天,很快就要到告別的時刻了,二人卻彷彿還有千言萬語沒有說。

到了野狐嶺,伯顏帖木兒實在沒法往前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他在這裏下馬,最後一次看着這位曾是皇帝、如今只是他們放走的俘虜的朋友,竟嚎啕大哭起來。

伯顏帖木兒拉住朱祁鎮的馬頭,聲淚俱下:

「此去一別,或永無再見之日,珍重珍重!」

他說的沒錯,一直到四年後他死去,二人都沒有再見一面。此刻的伯顏帖木兒彷彿預見到了不遠的將來,他掩面上馬,向來時路飛奔。

朱祁鎮現在只能一個人走下去了。

朱祁鎮對成爲俘虜這件事並無怨言。說到底,就跟李實說的那樣,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造的業:重用小人、害死大軍、禍及百姓……他在兵敗的那一晚早已做好了以死謝罪的準備,上天玩弄了他,讓他被瓦刺俘虜,估計是覺得他的罪孽太深重,要受盡苦頭才能去死吧。

不幸中的萬幸,朱祁鎮有了朋友,和當皇帝時不一樣,是真正的朋友。他們陪在淪爲階下囚的他身邊,讓他的俘虜生涯好受了不少,其中他最感激的就是伯顏帖木兒這位朋友。

想到這,朱祁鎮回頭看向遠方的大漠,塞外的風已經是那麼鋒利,像在一刀刀切他的臉,他早已習慣了,不會像剛來時一樣睜不開眼。可此刻肆虐的狂風卻讓他重新有了哭泣的衝動。

前路渺茫,向後無門……朱祁鎮很清楚,就算回到京城,他也不過是換一個熟悉的地方當階下囚罷了。他那位可愛的弟弟早已取代他當上了皇帝,那麼多次的使臣早就讓他明白,現在的弟弟已經沉溺在權力的海洋中無法自拔,那種權傾天下的感覺是多麼讓人陶醉,他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這樣就好了,他還活着,活着比什麼都寶貴,和命比,榮華富貴都不過是浮雲。

朱祁鎮走了一會,很快就遇到居庸關的守將,看着他們依舊對自己畢恭畢敬的樣子,朱祁鎮暗暗苦笑。他明白,這些將領真的把他當作了太上皇,但他自己最清楚自己在朝廷那邊的分量。

「您再等等,我們已經上疏了,皇上很快就會派人來接您了。」

「這茶葉是哪裏的?」

「啊?這,這是我們這一個人收藏的老君眉,擱了有幾年了,您要是不喜歡——」

「——真好喝……」

眼看他們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來迎接自己的人,朱祁鎮再次喝了一口久違的茶水,緩緩說道:

「不用等了,不會有人來接我的。」

將領們眼中的詫異很快轉變爲了尷尬,朱祁鎮沒有理會他們,只是一心一意地凝望窗外的明月,這些年來,每當他躺在牀上輾轉反側時,他都會想起走出京城時見到的月亮,是的,告別時就是那一輪月亮照着他和她……

無需聲勢浩大的歡迎,只要一輪月亮,就能度他百般蹉跎——朱祁鎮這樣想着,起身走出房間。

「太后身體可好?」

遙望東華門的輪廓,朱祁鎮努力瞪大眼睛,不願讓自己閉着眼迎來終結。

已經能看到南宮了,這附近是如此破敗,以至於朱祁鎮都愣了一下,沒想到皇宮裏還有這寸天地……但此刻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快步跑去,心無旁騖。

「北狩辛勞,太上皇一路可還安好?」

聽着聲音逐漸遠離自己,朱祁鎮突然感受到了恐懼,哪怕他已經欣然接受了被監禁的結局,可當他真的即將邁入那步境地,他依然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懼。就像當年那個俘虜他的瓦刺士兵,看到那明晃晃的刀時,哪怕他已經決意赴死,他依然恐懼得渾身顫抖。

事實證明,他說的話還是稍微出了差錯,弟弟最後派了兩匹馬和一臺轎子。儘管他其實已經習慣了騎馬,但看着誠惶誠恐的使者,朱祁鎮清楚他沒得選。

他沒有失望,當他打開大門,他見到了那個人。

隨着轎子越來越深入,圍城留下的痕跡也越來越少,到處都在施工,與城外不同,顯出一副生機勃勃的景象,見此情形,他終於露出了微笑,探頭向隨從搭話:

他刻意沒有向弟弟詢問那個人的事,因爲他道聽途說來的已經足夠令他痛心,既然到了這步田地,接下來他更想用雙眼去見證。

軍隊戰死沙場、大漠風沙如刀、載沉載浮、勾心鬥角……這些他都挺過來了,他也都已經不在乎了,哪怕物是人非,哪怕今非昔比,他始終堅信,在他的終點,還會有一個人在等着他,等着他回來——這份信念正是支撐他到回來的心之火爐。

朱祁鎮衝過去抱住她,二人都笑了起來,他笑得很開心,哪怕所有人都拋棄了他,弟弟囚禁了他,他失去了榮華富貴和一切的權勢,哪怕他下半輩子都只能在囚籠中度過——他都不在意了。

「皇兄如此辛苦,朕就不讓百官打擾你了,早點去南宮休息吧。」

此時的朱祁鎮不會想到,七年後,他會親手把于謙送上斷頭臺。

明明他們也許再也不能離開這裏半步、明明之後她就不得不去親手做女紅餬口、明明他已經成了一個瘟神,會因說說話就害死一個和藹的老太監、明明就連暑天在樹蔭下乘涼的自由都不被允許、明明掉在地上的一根針都比他們自由……

「皇弟……皇上他近來還算治理有方吧?」

他終究不像父親,他只是個軟弱的好人罷了……不,他恐怕連好人都算不上吧,好人應該要爲自己犯下的過錯主動贖罪纔對,可他只是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活着,活着逃避下去……

那人顫抖着向他摸索過來,他知道,她思念成疾,瘸了一條腿,她以淚洗臉,瞎了一隻眼睛……可在他眼裏,那些都無關緊要。

南宮,這就是他的歸宿,如無意外,他應該要在這裏呆一輩子了……假如他死在弟弟前面的話。宮裏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因此他遠遠地就看到了大臣們的身影,他抱着一絲期待向那邊張望,試圖找到于謙的身影,但最後還是失敗了,在大漠裏,風沙會遮住他的眼,這裏不會,他只是離得太遠罷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當一切浮華散盡,他還有她。

這世上依舊有權勢和金錢買不到的東西,他終於確信了這一點。過往的夢魘都在離他而去,痛苦的覺悟都顯得如此渺小,此時此刻——

他們還是在笑,再也沒有停下來過。

轎子又動了起來,帶着他隱入內城。

朱祁鎮能感覺到,不斷有百姓在對着他的轎子指指點點,但此刻的他無暇去關心這些。他終於回到了熟悉的京城,哪怕明知這裏會成爲他下輩子的囚籠,他依舊懷着懷念的心情注視着一切,哪怕滿目的斷壁殘垣讓他的心無比沉重,他依舊想用眼睛牢牢記住看到的一切。

眼前的弟弟好歹是出來迎接他了,對方臉上的懷疑與戒備毫不掩飾地顯出弟弟的病入膏肓,他嘆了口氣。權力是一種甘甜的毒藥,一旦染上就不可能戒斷,弟弟看他的眼神簡直像在看一頭隨時會咬人一口的狼。

朱祁鎮發現很難阻止自己在這兄弟重逢的時刻說些帶刺的話,索性就順着性子說下去了。

坐在有些顛簸的轎子上,他睡着了,恍惚中,他彷彿看見了已經去世的祖母,祖母要是看到現在的他會是什麼表情呢?會生氣還是難過呢……祖母的臉龐模糊不清,他不由得想起童年,那時候他只要躲在祖母身後就萬事無憂。

「那是自然,更不必說還有這滿朝文武,特別是那位於謙大人……」

「託皇上的福,我能回來已是萬幸,除此以外別無所求。」

因爲他知道,他自己纔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而弟弟走了,回到了一年前朱祁鎮住的地方,繼續做他的皇帝。

他答應過她,他會回來,她一直等到現在,這就夠了。

「好。」

朱祁鎮很快就醒了過來,他聽到了陣陣悲鳴,撥開簾子,他看到了街上烏壓壓一片的餓殍,不禁掩面嘆息。他此刻終於理解了楊先生和祖母的良苦用心,可這份理解來得實在太晚,他已經無力去改變什麼了。

又或者,弟弟自己就是那頭狼?

從隨從口中,他反覆聽到了于謙的名字,他由衷地感嘆這名力挽狂瀾的大臣的智謀與忠義,他幾乎可以說是一個人保住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笑着笑着,他們都哭了起來,哭完了又一起接着笑,好像要把過去一年的笑都補回來一樣。

如此,他們能聊的家常就不多了,可真正該聊的話卻沒人說出口——當然,也許只是他一個人覺得該聊一聊罷了。朱祁鎮沒有接着說下去,而是順着弟弟的暗示,靜默下來,等待自己的終局。

隨從看來是個健談的人,他們聊了許久,朱祁鎮很想知道這些年京城乃至大明的變化,聽得津津有味。

——世間僅餘他們二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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