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滯的溫暖

太陽緩緩落入海里時，我正在邊上打漁，漁船隨着太陽掀起的波浪飄蕩，陣陣熱氣向我襲來，就像躲在塹壕裏導彈在耳邊炸響，連我握住魚竿的手都染上了幾分溫度。

被製造出來後第一次，我感受到了人類常說的「激動」。距離預言說太陽將會熄滅已經過了幾百個地球年了，我終於撐到了這一天。等我目不轉睛地把太陽下沉的場景錄進腦子裏，我就趕忙丟下魚竿，向着岸邊劃去。

經過墜毀的飛機和廢棄的風車形成的鋼鐵山丘，我向着唯一聳立的高塔進發。地球上到處是看不見的風暴，世界因此沉默許久了，現在唯一聯絡的途徑就是見面，我奮力邁開雙腿狂奔，哪怕生來爲了打漁的我並沒有長途跋涉的機能，爲了早一點把太陽墜落的消息帶給人類，我把一切都拋諸腦後。我的雙手如此溫暖，揮舞起來還帶着殘影。

鮮血染紅了地上鋪滿的鐵屑，我踩在上面，鋒利的碎片沒有劃傷我，但當年在戰場上服役的日子又在我腦海深處浮現出來，「別想了，哪怕太陽真的落下了，戰爭反正已經發生，早就改變不了什麼了。」我做了個吞嚥的動作，流進我喉嚨的只有不穩的電流，自從喉嚨被子彈打穿過一次後，我就落下了這個毛病，我常常在想，如果太陽早一點落下，是不是就不用打這麼多仗，死那麼多人？我的頭開始冷卻。

戰爭......不，我不該想這回事了，我應該一心向前。天空中飄着黑灰，我的外殼不怕它們的腐蝕，換做是人類的話，可能活不了一秒鐘就會倒在地上抽搐。我已經不記得黑灰是什麼時候有的了，唯一能肯定的是，戰爭開始前絕對還不存在這種東西，因爲那時候人類還會在露天下釣魚，水裏也還有魚。

人類創造了我，也創造了戰爭，我想兩者都是太陽墜落引發的恐慌促成的，可我看不出其中的關聯，就像我只是個打漁的機器人，我的手應該是拿來握魚竿的，而握不住槍。那我又爲什麼要握呢？還沒等我想出個所以然，周圍黑了下來，頭頂的烏雲彷彿比平時更加密集，飛艇停在我上空時，投在我身上的影子也是這麼壓抑。我突然害怕起來，萬一戰爭還沒結束呢？萬一最後的高塔也會被炸燬呢？「該死的！我得在那之前告訴他們纔行！」我彷彿看見了塔裏的人倒在血泊中的樣子，明明已經上百個地球年沒看到過血了，我的腦子卻還是把血的形狀、味道、觸感記得萬分清楚。我的身體不會流血，所以我纔想去記得嗎......我分不清楚。我感到手變冷了，然後是胳膊、肩膀。

剎那間，周圍的鋼鐵森林似乎長出了人，哀嚎的人，哭喊的人，怒吼的人。當預言到來時，我好像就只見過這幾種人了。戰爭爲了太陽發起，卻不由太陽結束，人的意志在其中又佔到多少分量？我不清楚，我能分辨魚的種類和重量，卻看不到人的內心。至少有一點我很清楚——人類一直在等着太陽墜落，而我現在要去告訴他們，等他們都知道太陽已經落下，戰爭也就結束了。

「爲什麼還有這麼遠......」我驚恐地想，會不會有人把塔用繩子拴住了一直往後拉，我明明已經跑了這麼久，塔看起來還是那麼遙遠，簡直不比雲層之上的銀河近了多少。我在我的數據庫裏見過銀河的模樣，我一向不認爲那和我是一個世界的產物，至少，我想不出人類創造銀河的用意是什麼。但現在我明白了，假如塔和銀河一樣遙遠又迫切，人類總是喜歡讚美銀河也是有其道理的。

突然間，一百米外多了一粒光，我有那麼一瞬間誤以爲是銀河掉下來的一粒碎屑，穿過幽暗的大氣到我面前。很快我反應過來，是塔發出的光芒。「太好了，太好了......」我摸了摸自己的手，還留有一點餘溫，那是太陽曾在我面前墜落的證明。我又有了信心，幾乎是驕傲地挺着胸推開了門。

黏膩的烘烤氣息傳來，我進入大廳，看到千篇一律的血紅，我纔想起來，早在一百個地球年以前，人類就已經不存在了，人類陪着戰爭一起消失，只留下我駐足原地。我的手完全冷了下來，悶熱的室溫無法滲透進去，我的手像退潮的海風那麼冷，像冬天的槍管那麼冷。我看向窗外，太陽無影無蹤，預言已經實現了。

我就地躺下，墜入夢鄉。明天，我會再去打漁，太陽照常升起，黑暗依舊降臨，明天的溫暖會再次到來，與過去每一次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