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星空

今年的夏天似乎比以往來得還要早了些，我站在大街上，大口呼吸着夏天的氣息，街上的人比我印象中少了許多。呵，沒有空調就活不下去的世人啊，你們就一輩子待在冰冷的墓室裏吧！

慷慨激昂後，我擦擦身上流淌的汗，沒工夫理會他們了，今天可是個大日子，一年前的今天，我在山上種下了星空，今天剛好就是收穫的日子了哦！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無垠的星空了，啊，星空啊，美麗的星——什麼？你問我種子怎麼來的？啊，我想想，八幡大菩薩給我的吧，那種事情無關緊要，重要的只有星空，既然最後一口的美食是最美味的，那星空一定也是最後看見的最好看。懷揣着激動的心情，我滿懷希望開始上山。

太陽還是掛在天上，把地面照出烤棉花糖一般誘人的香味，雖然炎熱難耐，但是這味道還真是好聞啊，一陣一陣的......哦？棉花糖要烤好了嗎？氣味越來越濃，感覺肚子都餓了，剛想咬上一口，就被飛揚的髮絲蒙了一臉，什麼嘛，原來是個小女孩，不是棉花糖。我看着光是一個人走在街上都會被好心人擔心的小女孩，不滿地咂咂嘴：「我說，一聲不響跟着別人很沒禮貌吧？」

「不打招呼就想喫我，明明是你更沒有禮貌吧？」

這傢伙還真是伶牙俐齒，我完全反駁不了呢，只好乖乖閉嘴接着往前走，沒想到她卻跟了上來。

「你要去幹嘛啊？山上什麼都沒有哦。」

「小屁孩懂什麼，趕緊回家。」開玩笑，星空可是給我一個人準備的，別人怎麼可能知道呢？

聽了我沒好氣的回答，小女孩反而靠得更近了，現在幾乎是貼着我走路，喂，反正我都要去看星空了，信不信我把你拐走啊？

「等你走到山頂，估計都是晚上了吧？你什麼都沒有帶嗎？」

「沒有，有什麼東西要帶？還有，快點回家，不然......」

「不然你就送我回去？我覺得這樣不錯哦，下山總比上山簡單吧。」

「鬼才送你回去，我很忙，你自己下山去吧。」

開玩笑，我可是要去看星空的人啊，怎麼可能浪費時間送個小孩回家，讓她自己乖乖滾蛋纔是王道。然而面對我的冷臉以待，小女孩只是皺着臉擺出耍賴的姿態。

「你不下山我就纏着你！」

「小鬼，你是專門來阻礙我的嗎？」

我氣的不打一處來，要不是打她會阻礙我前進，我非要停下來揍她一頓不可，她見我不動手，就一個勁纏着我。她握住我的手，和種下星空時感受到的冰冷不同，她的手很溫暖，暖得像握着一罐熱咖啡。

「那你告訴我，你要上山幹什麼？」

「......去看星空，行了吧？」

我被逼無奈，只好說出了我神聖的計劃，星空偉大又廣闊，作爲最後烙印在腦子裏的光景實在再好不過，小女孩眨眨眼，看樣子理解不了我在說什麼。

「爲什麼，要去呢？」她輕聲說着，每一個字都像空中飄散的雲煙，我一不留神就會漏聽。

「——我們下山吧，我想回家了。」

她的一句話讓我火冒三丈，像在撥弄尚未燃燒完全的餘燼。

——然而它沒有來，我的星空無影無蹤，茫然的我對着手腕上青色的紋路伸出指甲，這次不再是橫着的傷口，而是豎着的了......她卻用空着的手握住我空着的手。

我牽着小女孩的手下山，黑夜跟在她背後亦步亦趨。太陽也得以照常升起，把光芒灑向世人，平等地照亮從今以後的每一個明天。

「我......陪你一起去看星空。」她的瞳孔倒映出閃爍的夕陽，讓我誤以爲已經到了山頂。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身體靠着我的身體，就連心都在向我靠攏，我沒有再推開她。

我登上了山頂，靜靜等待黑夜降臨，這裏是一片荒原，沒有水，只有岩石，不會有一道雷霆落下，帶來世人渴望的甘霖，其實我也渴望的，是啊，我渴望，大雨或許會取代我的星空，爲我的再造降下祝福，可惜沒有，不會有的，我握住手中的柔軟，直直看向天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兩人就那麼站着等待，等到時針過了十二點，我不得不承認這次來看星空的計劃是完全失敗了，結果還是沒看到最後應有的光景，我恐怕還是得等下一次收穫吧。於是我拍拍臉準備下山，她看到我轉身下山，露出了無垠的笑容，那笑容是如此耀眼絢爛，讓我簡直挪不開眼睛......嗯，但要說這是最後的光景也有哪裏不對，最後看到的最好，這孩子顯然還沒到最後吧？看樣子距離收穫的日子還有好久好久啊......

「明天，我們......」

至於圍繞在我身邊的，僅是屬於我一人的星空而已。

「放開......我要我的星空。」

她好像失去了機能的機器人，只剩下了重複這句問話的本能，我不再理睬她，一步一步走向山頂，就在我以爲她會乖乖下山的時候，烤棉花糖的氣味再次傳來，這次我甚至不用低頭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因爲那是我的星空，我親手種下的。我用我的血澆灌它，肉哺育它，到今天都已經整整一年了！爲了這一天我付出了那麼多，怎麼可能說不去就不去。」我握住手腕，整個人微微顫抖。

蹲下身子，我平視着她，這次我終於好好看清了她的臉龐，那是一張瘦削的臉，就像每次我照鏡子會看到的一樣，啊，原來那是我的臉啊......哈哈哈，我不由得笑出聲來，笑啊笑，她也噗嗤一聲，破涕爲笑，我們附和着對方的笑，和山下的世人沒有兩樣。

小女孩流着淚懇求我，我停下來，近乎癡迷地看着落下的淚滴，我想看到其中的光亮，我想看到星空......然而我還是失敗了，淚水就只是淚水而已，不會成爲星空，淚水打在我的手上，我久違地感覺到了疼痛，那是刻進我血肉的疼痛。

「你來幹什麼？」

「它不會來的。」

「爲什麼呢......」

「它必須來！我必須等！我必須等到它來！我！......沒有它怎麼行，這是最後了啊，難道要我就這樣！——」

「明天再來好不好......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