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心一筆

《未完的故事》 · 陽邊華 · 1335 字

酒在光下就像一片琥珀色的海洋,那是自責的顏色。很可惜,從出生起沒沾過酒的我第一次喝酒下肚時,腦子裏塞滿的是桃花紅豔的顏色。

三年前,我離開老家來到北方,北方的風沙正颳得緊,弄得我雙眼模糊,目不能視。還沒來時我就聽說過喝酒能明目,這也是北方那麼多酒鬼的原因,很遺憾,我一直自認眼清目明,也就沒把這些東西當回事,等到親身體驗了那摻雜了沙子的狂風,我才識時務地落荒而逃,躲進了酒吧裏。

酒吧里人聲鼎沸,我試圖撥開人羣走到吧檯前,但刺痛的雙眼實在是讓我寸步難行,燈光灑在我的臉上就像血裏融化的鹽,呼......現在想起來都是那麼痛苦。

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有一個我看不清面孔的人拉着我的手,領着我來到吧檯前。沒等我坐好向他道謝,他就從小門離開了,我只能獨自坐在吧檯前。正因爲這段經歷,哪怕是現在,我也不習慣和別人一起喝酒。我時常回想那個人是誰,最後只能草率地得出他是尋找第二個諾亞的天使這種草率的結論。

「酒......請給我來一杯酒吧。」

「孩子,光說要酒可不成。種類、產地、年份......這些可都是學問啊。」

彷彿是要小小地懲罰一下我這個傲慢到無視風沙的外地人,酒保不慌不忙地朝着杯子裏放西藍花大小的扇子,就是不朝我看一眼。那時候的我哪裏知道這許多詞的含義,只好讓他給我上最貴的酒。

「最貴的......你確定?」

「確定,我確定!求你了快點,我的眼睛......」

面對我的痛苦,酒保好像看都懶得看一眼,只是一個勁地對着我點的酒唉聲嘆氣,好像我是那種不懂品酒的暴發戶,腰纏萬貫卻只點新世界的葡萄酒一樣......然而我那時的眼睛實在是疼到了極點,完全沒有心思去關心酒保的動作,只是迫不及待地想着喝酒。

「給,喝了就快走吧。」

不理會耳邊的諷刺,我拿起琥珀色的酒杯一飲而盡,那杯酒上裝飾了許多東西,我猜是酒吧把我當成了冤大頭,想在我身上敲點錢出來吧。紅色的小陽傘、點綴的橄欖、彩虹的碎屑、天空的一角、清晨的露珠、如晚霞般的水面......三年後的今天,眼睛的疼痛早已蔓延到我的腦子裏,我能記得的裝飾只有這些,我想還遠遠不及那杯酒上裝飾的萬分之一吧。

要問爲什麼,因爲當我拿起那杯酒時,我真的誤以爲自己拿起了整個世界,我甚至不敢抖一下手,在豔紅的水面上掀起一絲波紋,怕灑出那麼幾滴酒,就要造成這一方小世界的浩劫。

一喝完,我就被趕了出來,酒保說到做到,我只能從大門灰溜溜地離開,回到風沙之中,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酒吧都做不到。很可惜,一旦嘗過那種味道,我想沒有人能忘得掉,我醉了,醉得很徹底,狂風在我耳邊譏笑。

我在大街上游蕩,卷席的黃沙是我爲自己塗上的沐浴露,高聳入雲的高樓是我的酒伴,謫仙人正坐在明月上向我張望,爲了找來酒與他共飲,我跌跌撞撞走向前方,就連雙眼深處的劇痛,都不過是我活着的證明。

等到我開始醉得不省人事時,我才明白酒保趕我走的意思,我在街上睡了一晚,風沙幾乎把我埋了起來,抖掉身上的沙子,我還是來時的那個我,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碰過酒。

我依舊忘不了天喝過的酒,但事到如今,我早已學會了放手——我不再喝酒,酒是風沙和酒吧聯合起來構建的陰謀,我不願與它們同流合污。下肚的那杯酒一直在我心中發酵,我想等到開壇的那一天,我胸中的酒香將蓋過風沙,響徹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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