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栩婳作战第一号

晚上八点的教学楼，漆黑得如同被塞进了墨水瓶里，此刻是真正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

「喂，氿虚！走路快点！不要东张西望的，会跟丢的！」

栩婳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活像平地一声惊雷。

她一手死死拽着我的手腕（感觉快脱臼了），另一只手则提着一盏大到堪称行为艺术的提灯，像探照灯一样在这栋鬼气森森的教学楼里扫来扫去。

为什么我会落到这步田地？

记忆闪回到两小时前，在那个名为「让世界回归普通的栩婳同好会第一次大会」上，我们伟大的团长大人正口若悬河。

「我已经感觉到了！」她当时拍着桌子，眼睛亮得吓人，「让这世界脱离普通的幕后黑手就在这栋教学楼活动！我们必须得找到他！」

嘛，所以……就「找」到了现在。

平心而论，栩婳倒也不算完全胡说八道。

让这个世界脱离普通的「幕后黑手」的确就在教学楼里晃悠，只是她自己对此毫无自觉罢了。

从顶层一路排查到一楼，我不禁感慨万千。

仅仅十二个小时前，我还把栩婳归类为「幻想癖发作晚期患者」，现在却像个提线木偶似的陪她在这栋乌漆麻黑的大楼里逛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的动机？绝对不是什么青春期荷尔蒙作祟产生的多余情感，纯粹是对她身上那股矛盾又离谱的力量感到好奇罢了——好奇心害死猫，古人诚不我欺。

「行了，别在那傲娇脑补了！快看那里！有人！」

栩婳的声音陡然拔高，兴奋得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

她手里的提灯光束猛地定格在不远处。顺着那刺眼的光柱望去，我赫然看见一道正在黑暗中奔跑的背影。

乌黑如瀑的长发，纤细的身形……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我。

还没等我从恍惚中回神，栩婳已经像一枚人形火箭般射了出去。

「哈！抓住你了，你这破坏世界的家伙！」她得意地低喝一声，精准地一把捏住了那人的肩膀，「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就在她手上发力，准备将对方扭过来的瞬间

栩婳脸上完全找不到挫败的影子，那双大眼睛反而像通了电的红宝石，迸发出更炽热的光。

就在我刚刚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栩婳的眉头倏地皱紧，直直地看向我。

「你……不许松开啊……我可疼着呢……让团长大人释放压力……也是团员的责任……」

「喂！你这是什么糟糕的刻板印象啊！」

她咬着牙，声音闷闷地从我胸口传来。

栩婳这番话的真实性有待商榷。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虽然她身上的力量确实惊人到可以颠覆物理课本，但这想法本身……也太无趣了吧？

我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甩出一句「我觉得有意思就行！」之类的暴论。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可能只有十秒，但感觉像十年。

平心而论，一开始确实有那么点……呃，温暖？少女特有的、某种难以形容的气息（老实说我真讨厌这种所谓「少女体香」，对一个味觉敏感的人来说简直是无差别化学攻击）

「你的意思是我为了抱你那么一小会儿，心甘情愿挨了那家伙一拳？氿虚，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哼，没用的家伙。」

「故意的？」

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她。

照这个逻辑推论下去，栩婳的潜意识深处其实是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让世界脱离普通的「幕后黑手」咯？

还有那蹭在脸上的柔顺发丝……如果忽略这足以勒死棕熊的力道，勉强算得上心旷神怡吧。但时间一长，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氧气！我需要氧气！

看着她那副越来越兴奋、仿佛发现了绝世宝藏的表情，我一时语塞。

「喂，你没事吧？」

「那家伙跑得真快，」

「呼——！」我用尽吃奶的力气，终于像挣脱沼泽一样把自己从她的禁锢中拔了出来，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劫后余生的空气。

「只不过是把你当成释放压力的玩具而已！」

我喘着粗气问。

她眉毛一挑，声音拔高。

那现在这个表面上的栩婳，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这谜题比四六级英语考试还让人头大。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道奔跑的背影，我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就是栩婳本人。

「差一点就抓到她了！果然，喜欢搞破坏的家伙，精力都格外充沛！」

结果，迎接我的不是她搭过来的手，而是一个力道堪比液压钳的熊抱。

栩婳又一次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内心吐槽并大声抗议。

「那家伙……下手还真重……」

她就这么死死地抱着我，力道之大让我怀疑自己的肋骨在发出呻吟。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呲」

她别过脸，语气斩钉截铁。

她不知是抱怨还是撒娇地瞪着我，脸颊似乎有点可疑的红晕。

灯，毫无预兆地灭了。

那盏摔在地上的提灯才像回光返照的病人，幽幽地重新亮起微光。

跟同一个人玩你追我躲的游戏有什么意思？这家伙难道没上过幼儿园，没玩腻捉迷藏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感觉我们俩都快被这拥抱焊在一起了。

眼前瞬间被塞回那浓得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黑暗里。紧接着，是一声栩婳短促的痛呼。

但有一点我可以百分百确定：以栩婳的性格，如果真挨了一拳需要发泄，她绝对会选择先给我一拳，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抱过来。

光圈里，只见栩婳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像个被踩了一脚的虾米。

「啊！」

结果，她只是「哼」了一声，像个赌气的小孩，扭头就自己翻窗出去了。

看来她也心知肚明躲猫猫有多无聊，只是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就傲娇浓度而言，栩婳的纯度显然比我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这一晚，我沉浸在「成功让栩婳吃瘪」的微小胜利感中安然入睡。

那时的我，不知道这将是我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

「嗡嗡——嗡嗡——」

早上八点，一阵堪比电钻施工的刺耳铃声粗暴地撕碎了清晨的宁静。

周末？我敢对天发誓我的手机闹钟早就被我丢进了数字坟墓。

我挣扎着撑开黏在一起的眼皮。环顾四周——舍友们早就回家享受假期了，这催命符一样的噪音是哪来的？

听起来……像是在窗口？

等等，窗户和窗帘怎么都敞开着？我明明记得昨晚睡前关得严严实实。

抱着一种「今天又是什么离谱展开」的觉悟，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到窗前。

「早上好！」

一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猛地从窗台下弹了出来，不是栩婳还能是谁呢？

「喂！你为什么……」

我正想质问她大清早扰民的行径，话还没说完，衣领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攥住。

下一秒，我体验到了失重的快感（或者说惊恐）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

等我那被甩得七荤八素的脑子重新上线，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羞耻的姿势，被公主抱

地蜷在栩婳怀里。

早八冷冽的风像无数个小巴掌，噼里啪啦地抽打在我柔弱的脸上，周围的景物快得连残影都模糊了。

但看她这副把一万块当零花钱使的架势……我之前的估计，恐怕我之前的估计还是太保守了。

她迎着风，精力过剩地大吼。

我揉着被风吹得生疼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喊回去。

不过……更大的问题是，我怎么让轩辕收下这笔钱呢？

栩婳也只是象征性地抗议了一下，居然真的默许我靠了一路。

「哼！」

当然，我要是现在把这些实情一股脑倒给栩婳……恐怕会被她指着鼻子嘲笑「中二病晚期」吧？

几分钟后，她就拿着一沓厚得能噎死鸽子的钞票走了出来。

栩婳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要用眼神在我身上戳几个洞。

就事后来看（虽然这个「事后」有点混乱），GDSSTE的确存在，轩辕说的也都是真的，而且她那通讯器坏了……还真就是她自己的问题。

啧，谁的傲娇含量更高，简直一目了然。

「几十分钟？」

「去银行！取你朋友的维修费啊！你这金鱼脑袋不会忘了吧?! 」

幸好我只是个设定好的工具人男主，天生免疫「起床气」这种凡人专利。

我下意识地数了好几遍，没错，货真价实的一万块。

「诶？这样么……那还要多久？」

看她那熟门熟路、操作丝滑的样子，活像个银行VIP客户。

真佩服她大早上就能把「孔武有力」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

虽然之前也猜到栩婳家境应该不错，毕竟能活得如此随心所欲、为一个抽象目标四处奔波，物质基础肯定差不了。

风灌进我的嘴里，声音断断续续。

她像递一叠草稿纸似的，把那沓钱随手塞进我怀里。

我才懒得理她，比起昨晚那个差点让我肋骨集体罢工的拥抱，现在这个靠着后背的姿势简直温和得像春日阳光。

不过下车时，她那红得像熟透苹果的耳垂，却还要强装出一副高高在上、满不在乎的样子……

「喂！不要靠在我的背上睡觉啊混蛋！」

「一万，够了吧？」

嘛，骂我窝囊就骂吧，反正我也听不见，这大概是工具人唯一的福利了。

至于为什么是这种窝囊定位？大概是为了防止读者代入后怒骂栩婳吧？

「怎么样？这样的开场很酷吧？」

「所以……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她头也不回地吼道。

栩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穿我的心思，反而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回敬我。

我本以为「被公主抱」这种经历，在我上初中后就该彻底封存在黑历史相册里了。显然，栩婳有她自己的历史修正主义。

「是是是，我傲娇，我傲娇。」

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

「哎哟！」

不过……她不是会读心吗？现在怎么不读了？我直勾勾地盯着她。

被一个幻想力MAX的家伙嘲讽中二病……这羞辱感，想想就让人胃疼。

「当然！还要顺便去找一下那个幕后黑手就是了！」

伴随着一声毫无美感的闷响，我被粗暴地扔到了一辆共享单车的后座上。

她动作潇洒地一甩头，将长发撩拨到背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向银行。

「作为第一次拯救世界的开场，够不够格?! 」

栩婳则行云流水地戴上头盔（这安全意识来得如此突兀），引擎（或者说她的腿）轰鸣，比刚才更冷更硬的风像冰刀一样刮过我的脸。

这家伙的读心术……失效了？

＊测试一下：栩婳是个宇宙级大蠢货！＊

「喂！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

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起来。

好嘛，这句话她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额，那个……」

我斟酌着开口，试图把钱递回去。

「你还是把这钱收回去吧，我朋友说了，不用你赔，是她自己的问……」

话刚说一半，手腕又被那只铁钳抓住了！

「等等！」

她低喝一声，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整个人像嗅到猎物的豹子。

下一秒，强大的惯性把我剩下的话全堵回了喉咙里，她又开始了。

那沓厚厚的、象征性被我攥在手里的钞票，在突如其来的狂暴加速度下，像天女散花般脱手飞出，精准无比地……投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怀抱。

一路风驰电掣，不知闯了多少个红灯，横穿了不知多少条马路（交通规则在栩婳眼里大概只是装饰品），她终于在一个街角急刹车停了下来。她双手叉腰，像个侦察兵似的东张西望。

「你这家伙……别总是这么……」

我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抗议。

「氿虚！」

栩婳的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的惊喜，瞬间盖过了我的抱怨。

「我看见她们了！」

「谁？」

「这就是——栩婳作战第一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仪式感的亢奋。

「关注接下来要怎么办！是继续和她们玩这种幼儿园级别的躲猫猫，还是回去翻垃圾桶捡钱，那可是一万块呢！」

栩婳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啊？那应该关注什么？」

「『躲猫猫』是什么意思？你还是觉得我的行动是雷声大雨点小吗？」

「这场让世界回归普通的大戏。」

「而且！我还看到了她的帮手！一个高个子女生！怎么样？这下觉得有意思了吧？」

她突然眯起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氿虚，你马上就会知道，她们会是多么可怕的存在的！」

她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

「开场了！」

栩婳的表情罕见地严肃了起来，她转过身，很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点小钱而已，怎么可能比这个重要呢？还有？」

「当然是抓住幕后黑手啊！」

「就是昨天晚上在教学楼的那个女孩！那个幕后黑手！」

「万岁！！！」

嘛……不能说是雷声大雨点小，应该说是风和日丽，纯粹闹麻了。

我忍不住提醒她这个现实问题。

行了，别犯甲亢了。

「啧。」

关注点居然是这个吗?!

她指着前方，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