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矛盾的鏡子
《五專少女》 · 顏客卿人 · 2932 字
「這個問題,」我無所謂地聳聳肩,「你該去問創造我的那位。」
在我看來,這不過是一個強加的無聊設定。
「正因爲氿虛同學始終保持着『一切都是虛假』的認知,才說你是上層敘事者啊。」
山笠乃的語氣平淡中帶着點篤定。
「難道你覺得你自己就不是活在小說裏的人物嗎?」
我看着她,覺得她的話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反問。
「當然不覺得。」
山笠乃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她邊說,邊向旁邊輕巧地踏出幾步。
微風拂過路邊的花叢,帶起細小的花瓣。她緩緩閉上雙眼,帶着點儀式感張開雙臂。
幸好這不是校園偶像劇的拍攝現場,不然她大概還要原地旋轉幾圈。
「虛假的世界裏,會有這樣讓人愜意的風麼?氿虛同學,你覺得呢?」
「劇情需要罷了。」
我無意配合她的浪漫假設,冷淡地潑上冷水。
「都進展到這步了,總得刻畫一下栩嫿和我之外的角色。用環境描寫烘托人物心情,算是比較復古的手法了。」
聽到我的回答,山笠乃臉上那種柔和的笑意收斂了些,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這纔是真正值得深究的地方。據我所知,無論是GDSSTE還是TRADF,都是栩嫿同學基於她對這個世界最真實、最深刻的感覺而創造出來的。」
「這本身就說明在她內心深處,是認可這個世界的真實性的。哪怕栩嫿同學心底也曾冒出過和你類似的想法,她的外在表現卻與你截然不同。」
「一個如此熱衷於扮演虛擬角色、並對『讓世界迴歸普通』懷有巨大責任感的人……卻親手創造出了一個對它鄙夷至極的存在。」
山笠乃的話語帶着一種剖析般的冷靜。
她頓了頓,毫無預兆地突然貼近到我面前,距離近到我幾乎能感受到她睫毛的顫動和溫熱的呼吸。
在那個所謂的緯度空間裏,她到底給自己腦子裏灌輸了什麼奇怪劇本?
「氿虛!別擋我路啊!快追……」
巨大的噪音中,回應我困惑眼神的,只剩下山笠乃脣角那抹神祕的、彷彿知曉一切的微笑。
我隨口編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你又在搞什麼名堂!」
山笠乃像是被我的內心想法戳中了笑點,瞬間破功,整個人失態地大笑起來,細碎的口水星子都濺到了我臉上。
「哈哈哈,不得不說,氿虛同學,跟你這個人待在一起真是有意思得很。」
「……這次的行動算是結束了嗎?你信誓旦旦要抓的幕後黑手呢?該不會又是換個地方玩躲貓貓吧?」
栩嫿臉上也浮現出和我一樣的茫然表情。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空空如也的道口。
栩嫿帶着焦急的聲音響起,她的腦袋抵在我的肩上,話說到一半卻猛地頓住,語氣驟然變得困惑。
「就是栩嫿同學內心那面照映出所有矛盾的鏡子。」
「甚至……包括栩嫿同學自身的……」
「……所以,這就是我被你們雙方都找上的原因?」
……鏡子?栩嫿還挺臭美。
「氿虛同學,」她的聲音壓低,帶着點誘人探究的神祕感,「或許你……」
她努力平復着笑意,但嘴角依舊上揚。
「轟隆!!」
她不僅沒有立刻離開,反而雙臂一伸環住了我的腰。
栩嫿眉頭微皺,像是在認真思考人員流失的問題。
那列墨綠色的火車再次毫無徵兆地呼嘯着駛過道口,腳下的鐵軌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嗡嗡的轟鳴。
「哦,她家裏突然有急事,就先回去了。」
短暫的錯愕之後,她又迅速恢復成那副嬌蠻任性的常態,語氣不善地抱怨着。
我腦子裏瞬間閃過這個念頭,看來栩嫿還在自己心裏裝了面鏡子用來顧影自憐?
她自言自語着,突然像是想起了某個關鍵環節,猛地抬頭看向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眼前的世界彷彿被捲入無形的漩渦,景物開始扭曲、拉伸。一陣短暫的眩暈中,我感覺一個身影猛地撞進了懷裏。
「你的存在本身,就寄託着這個世界最核心的祕密。一旦能夠解開你身上的謎題,無論是GDSSTE的理想,還是TRADF的目標,甚至……」
「你!氿虛!作爲栩嫿同好會的副團長,也到了該發揮點作用的時候了吧?限你一天時間,給我找個身體健康、時間安排有彈性的新團員來!」
下一秒,一隻屬於栩嫿的手,竟然毫無預兆地從我衣服下襬探了進去,冰涼的手指帶着探究的意味在我後背的皮膚上摩挲着!
大概是覺得剛纔那些混亂的經歷只是某種過於逼真的幻覺吧。儘管我完全不知道她在那個空間裏到底經歷了什麼,但目前的狀況也只能這麼解釋。
「誒,這樣啊……」
她邊笑邊說,手背輕擦着眼角笑出的生理淚水。
「看來得抓緊再招一個時間充裕的團員了。不然每次活動進行到一半就只剩兩個人,這像什麼話?」
震耳欲聾的汽笛聲如同巨獸咆哮,瞬間撕裂了山笠乃的話語。
我無奈地抹了把臉,看着眼前這位從溫文爾雅瞬間切換到殘念系美少女畫風的山笠乃,實在很難和最初印象聯繫起來。
「誒?」
「嘶!」
「……不對?我在……做夢嗎?」
「噗嗤。」
「栩嫿的什麼?」我立刻追問。
一股極其怪異的、像是被電流輕微電擊般的戰慄感猛地竄上脊椎,嚇得我一個激靈。
我立刻抓住她的肩膀,帶着點力道把她從我懷裏推開,臉色不善地質問這個行爲極其不檢點的傢伙。
「山笠乃呢?還有,你捏疼我了啊混蛋。」
「總之。」
我試圖把話題從招聘指標上岔開。
「什麼躲貓貓!」
栩嫿果然中計,氣呼呼地跺了下腳。
「這可是非常正經的作戰任務!只不過是情報系統出了點小紕漏而已……」
她飛快地辯解着,但馬上反應過來我的意圖。
「喂!別想轉移話題!就一天時間!」
她豎起一根手指,眼神裏充滿了「沒得商量」的威脅。
「做不到的話……按社團規則,叛團重罪——死刑伺候!」
這個梗到底還要玩到哪個世紀纔算完?
總之,又一次所謂的作戰任務,在極其草率混亂的狀態下落幕了。
坐在栩嫿共享單車的後座,迎面而來的冷風呼呼地颳着臉頰。
我腦子裏開始不受控制地盤旋着那個艱鉅的任務。
一天內,到底要去哪裏給這位難伺候的團長大人招新團員呢?這可真是個難題。
……要是這本小說裏,再設置一個性格冷漠、面無表情、還能隨手打開四維空間玩自由穿梭的短髮少女角色就好了,招募起來該多省事。
「明天上午,準時把新團員帶來見我!」
栩嫿把車停下,語氣裏顯然對今天的行動結果很不滿,只留給我一個「敢遲到就死定了」的背影。
我看着她的身影匯入校道的人流,直到完全消失,才慢悠悠地轉過頭,對着身邊空無一人的地方,用一種平鋪直敘的語氣開口:
「安娜,我知道你在看。有事拜託你。」
空氣極其細微地扭曲了一下。
下一瞬間,在那片熟悉的、彷彿由無數個微小立方體構築的空間幻影中,短髮少女安娜那雙標誌性的冰藍色眼眸平靜地看向我。那目光依舊像能把人凍住的冰川。
以栩嫿那想到一出是一出的作風,今後肯定會組織一次全員參與的所謂「聯合大作戰」。
至於它從哪裏冒出來的?這問題就像質疑安娜的能力一樣多餘。
「對了,那個山笠乃說,她們TRADF和你們GDSSTE是敵對組織。你們之間……不會是那種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關係吧?」
我把一張紙遞過去——栩嫿同好會入團申請書。
安娜沒有去接申請書,視線落在我臉上,自顧自地問道,語氣平淡得像是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到時候雙方人馬要是直接掐起來……我這個身份特殊、夾在中間的「副團長」,怕不是會成爲衝突的暴風眼?
「你已經見過山笠乃了?」
「簽了這個。」
光想想就覺得是個超級大麻煩。
「……果然,你一直看着呢。」
我毫不意外地點點頭。然後,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浮上心頭。
想到這個,我拿着申請書的手不自覺地往回縮了縮。
既然她都展示過四維之力了,那我身上冒出個四次元口袋也完全說得通,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