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栩嫿の憤慨(二)
《五專少女》 · 顏客卿人 · 3841 字
距離那場毫無民主可言的任免大會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那天安娜和山笠乃對於任免結果的默然和無聲微笑,至今仍像討厭的飛蟲一樣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當然還有軒轅可憐的抽泣,以及栩嫿時不時投向我的那種——彷彿在確認「你有在反省吧」的警告意味的眼神。
總之,這幾天我難得度過了一個平靜的週末。
栩嫿沒有找上門,也沒被安娜或是山笠乃拉去圍觀什麼突然出現的奇異現象。
我甚至有種不真實的錯覺,雖然我知道這個世界觀本身就是虛擬的這件事,倒是早就習慣了。
又是週一。
我再次成爲這具名爲宿舍實乃大型棺材的小方盒子裏第一個詐屍的屍體。
看了眼手機,2024年十一月十一日,嗯,是個對稱的日子。
起牀穿衣,刷牙洗臉,拿上書,開門出發上早八。
不知爲何,我的注意力最近開始注重起這些平常不會在意的小事上。
或許是因爲我潛意識裏知道栩嫿目前的情緒很不穩定,隨時就會像泄露的煤氣一樣爆裂開,把這個故事推向一個混亂的高潮也說不定。
說大白話就是,我有種預感,這個篇章結束後下個就是本卷最終篇了。
我的思緒就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上游離着,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喫完了桌上的拌年糕,從早餐店出來後才被眼前的景象拉回了現實。
操場上搭了個挺大的臺子,舞臺外圍堆着音響設備,各色電線像蛇一樣在地上蜿蜒,最後匯入那個怎麼看都像是從廢品站回收來的調音臺。
我不由想起往年晚會上這些設備的「精彩」表現——唱到高潮時突然爆發出刺耳的電流聲,或者乾脆集體罷工,讓臺上的表演者尷尬地站成一排,等着某個滿頭大汗的老師衝上去狂拍機箱。
真是天下學校音響一個水平。
視線往上移,落在背景板上的白色花體大字上。
「匠心築夢,青春挺膺放光彩,2024年第九屆仰望星空迎新生文藝晚會。」
啊,是了。
畢竟栩嫿那個傢伙的社團活動向來高調得令人髮指。
這幾天她本來就處在臨界點,要是再讓她看見我和什麼不明女生說話,光是想象那個畫面,我的太陽穴就開始隱隱作痛。
我的社交能力本來就是負數級別,何況這張臉我確實毫無印象。
栩嫿沒有任何反應,沒有抬頭,沒有冷哼,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那個藍髮女生跟了上來。
「啊啦~氿虛同學?你在發呆麼?」
於是我也只能沉默着看向前方,心裏盤算該怎麼開口。
我應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後轉身繼續往教學樓走。
我一直保持沉默,任憑她在旁邊自顧自地說着些「年輕真好啊」「戀愛真是麻煩呢」之類的話,視線始終鎖定教學樓的方向。
栩嫿趴在第一排的課桌上,黑色的長髮散落在手臂間,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別來煩我」的低氣壓。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也可能是她聽說了栩嫿團的事跑來湊熱鬧。
總之,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不接茬。
但感覺上,卻像是忘記放進冰箱的酸奶,明明沒過保質期,但已經不新鮮了。
大概是班裏的哪個自來熟吧?
「我聽說你們兩個最近好像鬧了點彆扭?是因爲那個小個子女生嗎?」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她旁邊,在慣常的位置坐下。
說「早上好」?太刻意。
雖然看不見那個熟悉的黑色長髮身影,但誰知道栩嫿會不會突然從哪個拐角冒出來。
我沒有回答,話說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爲什麼能如此自然地提起栩嫿的名字?
而且還有另一個原因,我下意識朝四周掃了一眼。
「氿虛同學走得好快呢~」
「嗯。」
腦袋埋在手臂裏,看不見表情,但從那微微耷拉的肩膀就能看出來,她這幾天的心情很糟糕。
聲音從身後傳來。
說「你還好嗎」?廢話。
好在教學樓並不遠,我幾乎是逃一樣地推開教室門,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那時她信誓旦旦地說這是幕後黑手爲了阻撓社團成立而搞的陰謀,我則在心裏吐槽她清奇的邏輯。
我盯着她的側臉看了幾秒,試圖讀出點什麼,但這顯然是徒勞的。
「氿虛同學的位置真好呢,第一排視野開闊,還能挨着栩嫿同學~」
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就那麼趴着。
「哎呀,別這麼冷淡嘛。」
「剛纔你在操場前面發呆了好久哦,在想什麼呢?該不會是在想栩嫿同學的事情吧?」
她歪着頭看我。
說「關於那天的事」?打住,這個更危險。
我在腦海裏搜索這張臉,結果是零。
這個晚會還曾經成爲我和栩嫿話題裏的主角。
我回過頭,一個陌生的女生站在那裏。
現在想來,那不過是幾天前的事。
這種時候最好的策略就是不接茬,一旦和自來熟的人對上話,就會陷入那種「其實我們沒那麼熟但對方非要裝作很熟」的尷尬境地。
藍色的長髮,身材高挑得幾乎和我平視,臉上掛着一種過於自然的微笑,就是那種隨處可見的自來熟人士會有的表情。
這個人知道軒轅?知道栩嫿?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用如此熟稔的語氣談論我的私事,這怎麼看都很可疑。
就在我腦子裏轉着這些毫無建設性的念頭時,身旁的座位突然又坐下一個人。
那個藍髮女生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進來,此刻正坐在我旁邊,臉上掛着那種過於自然的微笑。
我下意識看了栩嫿一眼,她依舊趴着,沒反應。
「你們兩個打算一直這樣冷戰下去嗎?」
藍髮女生託着腮,用那種像是在看青春電視劇的語氣說。
「這樣下去可不行哦,有些話不說清楚的話,會越拖越麻煩的~」
「……」
「而且栩嫿同學看起來真的很消沉呢,氿虛同學你就不能主動一點嗎?」
「……」
「還是說,你其實也在等對方先開口?」
我開始有些煩躁了,這個自來熟未免也太自來熟了一點,但也僅此而已。
我繼續沉默,視線盯着黑板,腦子裏想的還是該怎麼和旁邊那個趴在桌上的人搭話。
時間就在這種詭異的沉默中流逝,直到上課鈴響起。
「好了,同學們安靜一下。」講臺上的老師清了清嗓子,「我們先來點個名。」
我鬆了口氣。
「班長上官寰卿在嗎?來點名。」
老師的聲音從講臺方向傳來,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後腦勺上。
上官寰卿?
那個失蹤的Cosplay社學姐?那個讓GDSSTE和TRADF聯手佈局的「特殊存在」?那個據安娜說是GDSSTE創造的「新型生命體」?
此刻正站在講臺上,手裏拿着點名冊,臉上掛着微笑,彷彿她從來就沒有失蹤過,彷彿她一直都是這個班的班長,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我看向四周,沒有人有任何反應,同學們各自低着頭玩手機,或者翻着課本,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講臺,表情平靜得如同看見一塊黑板。
沒有警告,沒有暗示,甚至連一句「小心點」都沒有。
「氿虛同學?」
全班同學都對上官寰卿的出現毫無反應,這意味着什麼?
以山笠乃的性格,如果她知道上官寰卿會以這種方式迴歸,她一定會提前告訴我。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上官寰卿就在教室裏,就在栩嫿旁邊,就在離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迴響。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安娜!安娜!安娜!
我快步走到拐角處,背靠着牆壁,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裏呼喚。
那雙藍色的眼睛裏,帶着某種我看不懂的光芒。
她又問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
我張了張嘴,正準備回應。
她睡着了?!
GDSSTE擁有這種技術。
我抬起頭,看見上官寰卿正拿着點名冊,視線越過整個教室,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那麼現在,是不是有人篡改了全班同學的記憶,讓他們以爲上官寰卿從來就是班長?可是爲什麼?
那些眼神裏沒有任何異常,只是普通的「有人在點名」的注視。
她們明明應該知道些什麼,可是在過去這幾天裏,那個「平靜的週末」,她們沒有任何人提醒過我任何事情。
我想她知道我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她是在等我做出反應,是在試探我。
「氿虛同學?」
這不可能。
我環顧四周,目光快速地在教室裏掃過。
以安娜的習慣,如果她檢測到什麼異常,她一定會出現在我面前。
在班長點名的時候,在「上官寰卿」這個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她只是睡着了?
如果上官寰卿出現在這那她們沒有理由不在這埋伏。
「老師,我去下廁所。」
我猛地轉頭看向栩嫿,她還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身後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背上,但我顧不上那麼多了。
「氿虛同學在嗎?」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安娜曾經展現過這種能力,在第一次遇到冒牌栩嫿的時候,她讓周圍的路人「思維恢復正常」。
我猛地站了起來。
除非…除非她們出了什麼事情,無法聯繫我。
講臺上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沒等任何人回應,我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
沒有回應,只有沉默。
沒有人驚訝,沒有人疑惑,沒有人覺得有任何不對勁,我想五專倒也沒有麻木到這種程度。
我的腦海裏有什麼東西開始瘋狂運轉起來。
她的肩膀在極其細微地起伏,呼吸很平穩,那是睡着了的節奏。
沒有那個米色短髮的冰山少女,也沒有那個粉色短髮的眼鏡娘。安娜不在,山笠乃也不在。
記憶篡改?
她在唸我的名字,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和之前上官寰卿失蹤那次一樣毫無回應。
而安娜和山笠乃,沒有任何反應,沒有出現,沒有警告,沒有解釋。
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氿虛同學?」
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我猛地睜開眼睛,那個藍色的身影正從教室的方向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
上官寰卿。
她在我面前停下,距離只有兩三米。
那雙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穿透我的大腦,讀取我所有的想法。
「氿虛同學,你還好嗎?」
她歪着頭,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心。
「看你臉色不太好的樣子,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
看着這個本應「失蹤」的人,這個本應是GDSSTE創造的「特殊存在」,此刻卻站在我面前,用着最普通的語氣,說着最普通的話,彷彿這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完美的微笑,弧度精準,力度恰當。
但在這一刻,我只覺得那個微笑很瘮人…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我們兩個站在這裏,隔着兩三米的距離,對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