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栩嫿の憤慨(一)
《五專少女》 · 顏客卿人 · 3265 字
時間,在栩嫿推門而入的瞬間,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凍結了。
社團活動室裏只剩下一種聲音——那疊被栩嫿緊緊攥在手裏的社團申請資料,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的細微卻令人心悸的紙張呻吟聲。
她的視線,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釘在我和軒轅身上。不,更準確地說,是釘在軒轅那幾乎完全趴在我身上,將我用一種極其曖昧的姿勢困在椅子裏的身體上。
軒轅的動作也僵住了。
她前傾的身體停在了一個進退不得的角度,那張漲得通紅的臉,此刻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爲一種接近透明的蒼白。
她撐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臂開始劇烈地顫抖,連帶着整個上半身都像風中殘葉般瑟縮起來。
剛纔那股突如其來近乎凌厲的氣勢,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泄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
「栩……栩嫿同學……不、不是的……這是……這是……」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比剛纔在門口時還要語無倫次。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比如「這是個誤會」,比如「她只是想跟我說點事但突然就這樣了」,或者乾脆是「快從我身上起來你這笨蛋!」。
但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因爲眼前這副景象,任何解釋在栩嫿實質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點……欲蓋彌彰。
栩嫿沒有立刻爆發。
她只是站在那裏,胸脯微微起伏着,那雙總是燃燒着過剩精力或不滿火焰的紅瞳,此刻沉澱爲一種深不見底近乎可怕的平靜。
她極其緩慢地,將目光從軒轅身上移開,轉向我。
那眼神裏沒有驚訝,沒有疑惑,只有一種……瞭然,混雜着極度失望和洶湧怒意的冰冷。
「呵。」
一聲從鼻腔裏擠出來的冷笑,打破了死寂。
「看來,」她的聲音平靜得嚇人,每個字都像小冰碴子一樣砸在地上,「我打擾到二位了?」
「不是!栩嫿!你聽我解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大步衝出了活動室。
有憤怒,有失望,甚至還有一絲……被背叛的傷心?
今天社團成員倒是難得聚齊了。
第二天。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扭曲完全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紙張四散飛濺,像一場蒼白的雪。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試圖從椅子上站起來,但軒轅還半壓在我身上,她似乎想立刻彈開,卻因爲驚嚇過度而手腳發軟,反而更像是在我懷裏蹭了一下。
真是說什麼都沒用,只能躺平任嘲了,不過值得萬幸的是,看山笠乃和安娜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看來栩嫿的這回生氣貌似沒有再創造出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當然也有可能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想想也是,畢竟昨天發生了那種事,要是放在往常,她估計每句話後面都得加個感嘆號,說不定還會直接跳到桌子上,像只章魚似的扭來扭去。
「氿虛同志,」她的語氣陡然拔高,帶上了那種只有在宣佈「重大作戰計劃」時纔會有的故作莊嚴的腔調,但此刻裏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栩嫿坐在靠窗的位置,腰桿挺得筆直,坐姿端正得簡直像在參加什麼正式會議,完全沒了平時那股活蹦亂跳的勁兒。
我用力推開還在發抖的軒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是軒轅她突然……」
軒轅終於徹底從我身邊彈開,踉蹌着退後好幾步,後背撞在書架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栩嫿!」
活動室裏,只剩下我和驚魂未定,淚眼婆娑的軒轅,以及滿地的狼藉。
「作爲栩嫿團的二號人物,同時也爲了維護民主氛圍,你應該帶個頭髮表意見纔對啊。平時你不是挺有那種對我的命令進行『民主討論』的自覺嘛?」
「基於民主公平的原則,團長本人及初步任命人選不參與投票,只負責計票工作,那麼現在——其他團員可以開始投票前的民主討論了。」
「這就是你申請的『幾分鐘』?這就是你保證的『彙報』?真是高效啊!看來我應該把宣傳工作的重任交給你,畢竟你這麼擅長『溝通』!」
「我不想聽你們任何一個的解釋!骯髒!下流!無恥!」
「副團長大人,我要提醒你,別以爲自己在團裏有點權勢就可以無視社團規則爲所欲爲了,二號人物又怎麼了?正所謂『萬里磅礴看主峯』,我們乾的可是『堅剛不可奪其志,萬念不能亂其心』的大事業!真要把你撤掉也不會怎麼樣的!」
張飛繡花——瞎折騰。
我不禁在心裏苦笑。該說栩嫿真夠記仇的嗎,居然特意指定軒轅來擔任這種職務。這簡直應了那句老話。
她雙手緊緊捂着嘴,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裏打轉,看着栩嫿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玩無聊的政治梗嗎?而且還是這麼近期的時政梗,先不說用錯修飾詞的問題,「大俠」明明就不是二號人物好吧。
她每吐出一個詞,臉色就更白一分,胸口起伏得也更厲害。
顯然,雖然可能並非軒轅的本意,但因爲她剛纔那句話,栩嫿又要針對我發難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
門,再次被「砰」地一聲甩上,巨響在空曠的走廊裏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麻。
不管出於何種考慮,栩嫿的一個瞪眼就瞬間讓軒轅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解釋?」她重複着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什麼極其可笑的東西,「解釋什麼?解釋我們敬業的副團長,是如何在社團活動時間,和『有重要事務』彙報的團員,進行這種……深入的『私下溝通』的?」
但事已至此,再糾結這些也沒意義了,我按捺住心裏的煩躁,勉強安撫好軒轅,然後帶着一身疲憊和莫名的落寞打道回府了。
與此同時,我的心也像是被揪了一下的幻痛,這應該只是被誤會的傷痛而已……
說到昨天那件事,我後來私下問過軒轅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得到的全是些含糊其辭的車軲轆話。
但願不是這樣……
「我……我真的……不是……」
「突然什麼?」栩嫿猛地打斷我,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我的面前,仰頭逼視着我,那雙紅瞳裏壓抑的風暴終於開始顯露痕跡,「突然控制不住自己,非要撲到你身上才能說話?! 氿虛,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
「嗯?! 」
「栩……栩嫿同學!請你不要這樣對氿虛同學!都是我的……」
「栩嫿團今天的活動!」她背對着我們,聲音因爲極力剋制而顯得有些嘶啞,「提前解散!」
沉默,低頭。很好,道歉的話也差不多醞釀好了,正準備開口。
而此刻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位看起來侷促不安,滿臉窘迫的少女,沒錯,栩嫿初步任命的宣傳部長人選正是軒轅。
我也有些着急了,這種不分青紅皁白的指責和陰陽怪氣,任誰也受不了。
下一秒,她猛地轉過身,將手裏那疊已經被捏得變形的申請資料,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怎麼?大家對我的任命都沒什麼想說的嗎?副團長大人」
不知是出於真心還是爲了進一步激化栩嫿的情緒,軒轅一改往日的扭捏,突然一臉正色地開口說道。
「辦公室戀情」這個詞她沒再說出口,但比說出來更刺人。
但不管怎麼說,面對現在的栩嫿,我確實理虧,就算跟她說「是軒轅故意要讓你喫醋」,估計她也只會覺得我是個敢做不敢當的懦夫。
栩嫿的視線轉向我,聲音冷冰冰的,還帶着那種熟悉的、讓人不舒服的陰陽怪氣。
這個細微的動作,無疑是在栩嫿的怒火上又澆了一瓢熱油。
「枉我還……我還以爲……」
我站在社團活動室中央,眼睜睜看着栩嫿把門摔得震天響後消失在走廊盡頭。那股氣勢簡直像是要把整棟教學樓都拆掉似的。
「啪!」
栩嫿看都沒看軒轅一眼,她的全部火力依然集中在我身上。
轉頭看看癱坐在地上小聲啜泣的軒轅,又低頭看看散落一地的申請表,我忍不住嘆了口氣,這算什麼啊。
她的話說到一半,猛地剎住,像是硬生生把某種更情緒化的東西嚥了回去。
栩嫿的聲音在社團活動室裏響起,語調平靜得有些不自然。
或許在軒轅看來,栩嫿的氣場就像是《植物大戰殭屍》裏普通殭屍眼中的倭瓜、火爆辣椒、櫻桃炸彈、毀滅菇、玉米加農炮之類的恐怖存在。
「現在開始進行【讓世界迴歸普通的栩嫿同好會】宣傳部部長任命投票。」
「夠了!」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我心頭一窒。
說實話,我或許不該對軒轅發太大脾氣,以她那性格,八成是因爲什麼個人原因纔沒能把話說清楚,雖然那種突然撲上來的舉動實在很難不讓人懷疑她是故意的。
我嚴重懷疑,就像朝比奈實玖瑠那樣,軒轅絕對是奉了GDSSTE的命令故意來讓栩嫿喫醋的,否則根本無法解釋爲什麼坐在我對面的安娜和山笠乃對栩嫿的冷臉一副毫不意外的樣子。
要是放在平時,我肯定會忍不住吐槽她這種亂用政治術語的行爲。但就算是情商低如我,也知道現在應該保持低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