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娜/GDSSTE
《五專少女》 · 顏客卿人 · 3797 字
言歸正傳,是該繞回來的時候了。
「嗚嗚嗚,要被組織處分了…….」
軒轅的抽泣聲仍在持續。
我盯着瓷磚上某塊頑固的口香糖殘渣,開始認真思考人類淚腺的儲水量是否存在個體差異。
這個少女已經維持同一頻率啜泣了整整二十七分鐘,期間甚至精準避開了所有換氣過度的症狀。
「額,想開點,栩嫿還蠻有錢的。」
軒轅突然像被按下暫停鍵的八音盒般靜止,厚重的劉海隨着抽噎起伏。
正當我以爲找到突破口時,她猛地拽住我的衣領,整張臉突然逼近到能數清睫毛的距離了。
「GDSSTE的通訊終端搭載着量子糾纏核心!是錢能衡量的嗎?! 」
領帶絞緊的窒息感中,我瞥見遠處鏡面傳來的倒影。
活脫脫是部糟糕戀愛喜劇的封面構圖,如果忽略軒轅鼻子上掛着的惡人鼻涕泡的話。
額,她這是還沒從幻想中醒過來麼?
我到底該怎麼辦呢?是要化身亞薩西男主啓動那萬能摸頭療法,還是像個爛好人似的笑着說些我根本說不出來的,曖昧的,讓人想吐的,毫無距離感的油膩話語呢?
就這樣幹想着,一直到了下午四點半,不得不說美少女的眼淚還真是不值錢,怎麼就不帶停呢?
「額,你要是實在心疼手機的話,要不待會我帶你去見栩嫿,你親自和她商量賠償方式吧。」
我的話剛說完,軒轅的哭聲終於停了下來,但是身軀卻不斷顫抖,看得出來她是真怕生,已經拒絕社交到這種地步了麼?
可是,總不能這樣幻想一輩子,看來還是需要我來做點好事啊。
這麼想着,我握住了她的手腕。
「誒?做什麼?」
「當然是找栩嫿咯,你不會真把什麼組織,什麼特殊通訊器當真了吧?」
我無言以對,這傢伙在關鍵程序上反而意外地現實,真令人意外。
「是是是。」
「不…不行!我不能收她的錢!」
「明天跟我去趟銀行,這樣總行了吧?哼~讓你那位快要靈魂出竅的朋友回去吧。」
我彷彿能看到她跑過走廊揚起的,如同馬力全開的蒸汽火車般的煙塵。
「不!不可以,我不能……」
「也就只有你這麼喜歡對時間斤斤計較了,還有,什麼叫外人?你害人家手機都摔壞了,不打算賠?」
「還是說……你其實沒有她的微信?她是你朋友什麼的……只是瞎編的吧?! 」
「好了,別交頭接耳了,幹活。」
聽她這麼說,我有些無奈。
栩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甩開拖把,轉過身來義正言辭地宣告,眼神銳利。
現實世界中真的存在恐懼濃度如此之高的社交恐懼症樣本,真是讓人歎爲觀止。
栩嫿隨性地擺了擺手,又突然像是想起什麼,話語爲之一變。
「沒申請你就擅自進駐了?」
這個小蘿莉也真是….手機都摔壞了,還在犯中二病呢。
這逃逸速度相當可觀。
面對她的質問,我實在是一頭霧水,這個任性少女幹嘛揪着我的人際關係不放呢?
「她不是你朋友麼?我直接把錢給你,你再轉交她不得了?我又沒有現金給她。」
旁邊的軒轅反應更加劇烈,抓着我衣角的手指力度驟增,臉色蒼白得像一張待填寫的掛號單。
她揶揄道,隨即旁若無人似的咿咿呀呀哼着不成調的曲子,在房間裏揮舞起拖把。
軒轅用力點頭,充滿恐懼地偷瞄了一眼栩嫿後,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發令槍擊發,化作一道高速離去的殘影。
「我、才、沒、有、虛、報、人、數!」
難得想做回好人調解糾紛,當事人卻擰巴得像一團死結,這種喫力不討好的差事真是夠了。
「喂!別偷懶!」
「你自己能回去嗎?」
我捏着鼻子擦拭着佈滿陳年油灰的書架,手裏那塊原本白白淨淨像塊嫩豆腐的抹布,此刻比剛穿越了撒哈拉沙漠還要滄桑。
栩嫿停下手中的動作,一臉莫名其妙。
「拯救世界這種宏大的偉業,纔不需要依靠那種小家子氣的手段!別把栩嫿社團的團長看扁了啊,你這傢伙!」
「是是。」
「當然,區區兩人的社團就想申請專屬活動室?你覺得那種請求在走正常流程的情況下,批准的可能性大於零嗎?」
「喂,氿虛,怎麼遲到了一分鐘,還有你怎麼把外人也給帶來了?」
「申請?」
我用毫無幹勁的聲音敷衍道,隨後開始了清理工作,眼前的髒污程度令人咋舌。
「你既然能成立社團,肯定虛報了人數吧?那種事都做了,順便編大點申請個活動室有什麼難的?」
「喂,」我壓低聲音側頭說道,「直接告訴她你想要的賠償方案,實在不行,我幫你轉達。」
栩嫿昂着腦袋,她靠在門框上,紅亮的雙瞳中閃爍着不滿。
「嗯!嗯嗯!」
「話說,你當初申請活動室的時候,就不會先考察一下衛生狀況嗎?」
我低頭問那位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少女。
她的語氣坦然到像是在陳述什麼宇宙真理。
看着這個品行惡劣的少女,我出言訓斥道。
栩嫿毫不客氣地將一塊抹布扔到我臉上,隨後利落地捲起袖子,抄起拖把插進水桶裏。
我強行帶着她往教學樓走,她卻格外抗拒,就像是一條不願意跟着繩子的小狗,這個比喻不太禮貌,但私以爲還是很貼切的。
看着她這副過於認真的樣子,我不由得感到一絲微妙的尷尬。
如果她的話是真的……想象一下她提交申請時的場景。
「老師,我申請創辦社團!」
「多少人?」
「就我一個。」
「叫什麼名字?幹什麼的?」
「爲了拯救這個被詭譎迷霧破壞的世界,讓一切迴歸普通!」
……
嗯,從關懷其精神層面的角度考慮,輔導員說不定真會勉爲其難地點個頭。
「所以這房間是你自己『徵用』的?」
難怪選在九樓這種高處不勝寒的地方,原來是爲了和輔導員打游擊麼?
自稱絕不說謊的團長大人,做起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倒還挺嫺熟的。
「選擇九樓是因爲這裏視野開闊,便於觀測周邊態勢,以應對潛在的敵襲!纔不是想躲開輔導員!別用你那雙勢利的小人眼光來揣度本團長的戰略眼光!」
栩嫿又一次精準地解讀了我的腹誹,狠狠瞪了我一眼,隨即語調突然變得饒有興致。
「還有,想叫『團長大人』就直說嘛,別隻在心裏挖苦我的時候才嘀咕啊,氿虛你……該不會是傲嬌吧?」
面對這猝不及防的反將一軍,幸好我的語言中樞反應還算及時。
「傻逼。」
「欸?」
這毫無修飾直球回擊不僅洗刷了我的傲嬌嫌疑似乎也超出了她的預料,看她凝固的表情就知道了。
不過看栩嫿喫癟的樣子,我的心情竟意外地輕鬆了一點,好像憑空獲得了能夠連續搬動數臺電腦的精力加成。
……
「蹭·得·累~desi~」
「哦……你是軒轅的朋友?」
難道筆者黔驢技窮了,連旁白的比喻都要拿來湊數嗎?
「那正好,幫我去搬幾臺電腦過來吧,我忘帶了。」
等一下….室內哪來的風?我下意識地想確認窗戶的方向。
她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完,接着做出了更加令人不解的舉動——手掌毫無預警地貼上我的腹部。
「安娜,GDSSTE,英國分部。」
「好好好,不逗你了,在408,剛纔在那裏拿清潔工具時忘在教室了。拜託你了,氿·虛·大·人。」
我看着面前這個身材高挑、素未謀面的女生。
就在目光遊離的瞬間,那個身影驟然閃現到我的正前方。
「誒~看起來超不情願嘛,不過我只要開口你就一定會答應,氿虛你還真是……」
「喂,你要幹什……!」
看我的眼神變得……呃…像是實驗室裏突然發現了奇異數據的學者,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我默默走出門外,確認了隔壁並沒有掛着『電腦研究社』之類招牌後,稍微鬆了口氣。
她拖長了音調,臉上浮現出促狹的笑容。
「在哪?」
「再廢話我就不幫了。」
驚悚感瞬間貫穿脊椎,懷裏抱着的電腦差點脫手而出成爲電子垃圾。
「停!你誰啊?」
「呼~」
栩嫿難得地放低姿態,雖然那個刻意拖長的稱謂聽起來充滿了反諷意味。
這傢伙同時保管三臺電腦,還讓它們分別散落在教室的三個不同角落,這真的不是在做什麼服從性測試嗎?
我帶着一絲慍怒轉頭,對上了一雙毫無溫度的藍色眼睛。
她的聲音如同掉落的冰塊,清脆卻毫無溫度。
「當然,不認識你的人可不多。」
她的自我介紹簡潔得像電報報文。
質問剛出口,連她身上那股若如同極地冰川般清冷的氣息都沒來得及分辨,我的身體已經在本能的恐懼驅動下向後彈去。
這是……新型騷擾手法?
喂喂,這都能讓她撿到話頭?這連我的內心活動都不是啊!
「你認識我?」
這離譜的速度,完全違背了現實世界該有的物理定律。
「你見過軒轅了?」她問。
我面無表情地打斷她。
「電腦?不會有好幾臺,而且還是筆記本電腦吧?」
一陣風無端捲起,她米色的短髮隨風揚起,那雙湛藍的眼眸像掃描儀一樣直直地盯着我,令人脊背發涼。
「氿虛?」
「有事?」
大腦處理這信息的短暫停頓期間,她又迅速地收回了手。
「誒?你怎麼知道的?」
正當我這個念頭在腦中閃過時,一隻冰涼的手毫無預兆地搭上了我的肩膀。
她語氣一轉,十分自然地吩咐道。
看到她輕輕點頭,我內心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外表看起來如此正常理性的女生,怎麼也染上了這種離奇的妄想病毒?
這種病症的傳染力未免過於強悍了。
「找我什麼事?」
「跟我走。」
沒有任何解釋或徵求意見的動作,她抓住我的手臂就要拉我離開。
等等……我懷裏那堆電腦……去哪兒了?
「喂……等……」
拒絕的話尚未成型,周遭的景象已經如同被強磁場干擾的屏幕般劇烈扭曲,抽離。
當五官重新定位,感官再次清晰時,我發現自己仰面躺在一張陌生的牀上。
那位自稱安娜的少女,正安穩地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環顧四周,是完全陌生的房間,窗外居然還下着小雨。
我面無表情,內心掀不起一絲波瀾,對於這種超現實的傳送服務,我不知怎樣吐槽。
「現在你該相信了?GDSSTE並非什麼青春期妄想症發作的產物。」
安娜的聲音依舊毫無波動,那雙藍眼睛直視着我。
「我們,正是爲了這顆星球的存續而來。」
她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這位自稱安娜的少女,雙眸之中有着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