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團長大人想要玩
《五專少女》 · 顏客卿人 · 4056 字
你上次幫人跑腿是什麼時候?
如果是給我媽買醬油的話,那大概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至於幫同學跑腿……
「氿虛!再給我拿兩盤肥牛卷!」
……
「可樂呢?喫自助居然沒可樂?! 」
……
「再來兩盤培根!動作快點!」
「我說,」我終於忍不住抗議,「我也是付了錢來喫的顧客吧,並不是什麼服務生。」
「差別不大啦……」
栩嫿頭也不抬,說話時嘴裏塞滿了正被她以快到產生殘影的速度消滅的培根,聲音含混不清。
「反正今天這頓都算我的,額外還給你服務費,你就體驗一回服務員怎麼了?」
嘖,計劃告吹。她這麼早就亮出底牌,我連裝可憐爭取同情的餘地都沒了。
我隔着餐桌,看着那位嘴角沾着醬料、喫相豪邁得毫無淑女風範的團長大人,內心翻滾的吐槽彈幕幾乎要穿透顱骨。
喫頓自助餐能興奮成這樣?莫非又是那種因爲家教嚴厲、長期被禁止踏入這種「庶民食堂」而導致的反彈性稀有體驗綜合症?
「瞎琢磨什麼呢!家教真那麼嚴,你還能在這兒見到我?」
栩嫿精準狙中我的腹誹,頭也不抬地甩出一句。
……攻擊力還是一如既往的強。
「再說了,火鍋店自助餐我又不是沒來過!次數多着呢!誰規定有錢人家的小孩就非得在高級餐廳泡一輩子了?」
她嚥下食物,撇了撇嘴,發表了標準的任性大小姐立場宣言。
等我捏着那張付款證明追出去時,恰好看到栩嫿杵在收銀臺前。
全程不見她碰過一根蔬菜,完全是徹底的肉食殲滅。更誇張的是,她每狂塞幾口肉,必定要灌下去一大口可樂。
「……欸?對……對誒?! 」
記不清店員來更換過多少次烤得焦黑的鐵盤紙,也記不清給咕嘟冒泡的深色小火鍋添過幾次湯底。更數不清堆在栩嫿手邊的空盤究竟有多少。
栩嫿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了餐廳大門。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之後,剩下的那個答案,無論多麼離奇,通常就是真相。
我驚愕地看着眼前這一幕。合着這傢伙居然徹底忘了這檔子事?
剩下的可能性……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離譜,但就像某個古典虛擬名偵探的名言。
我近乎絕望地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環顧四周。餐廳裏原本熱鬧的人聲早已消散,顯得空蕩安靜。
屏幕中央跳出「Victory」的系統提示時,我才意識到這把排位持續了將近三十分鐘。
栩嫿叼在嘴邊、那塊原本要送入口中的肥牛卷,毫無徵兆地垂直掉進油汪汪的醬料碟裏。
我的警告讓栩嫿正往嘴裏送的筷子停頓在半空。
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的食量還真是出乎意料。這已經是第五盤肥牛了。
沒等我組織好語言,栩嫿就像預設了程序般,精準又無情地封堵了我的提問路徑。
我長吁一口氣,放下手機,這是第幾把來着?
她猛地倒抽一口氣,被肉片填充的喉嚨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怎麼了?」
「夠了夠了,已經快三點了,別喫了。」
反覆出現這麼多回,就算是爲了水字數也該適可而止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還有電玩城的安排?」
「電影不是五點半纔開始?時間多得是。」
好吧。這大概就是最後一次用到這個橋段了。
這差不多算得上是喫自助的大忌了吧?
話沒說完,她又不由分說地將燙好的肥牛卷強硬地塞進本已負荷過重的嘴裏。
我只能再度懷疑她的口腔構造或許進化出了更高的效率——連續三小時囫圇吞嚥幾乎同樣的食物,竟沒有表現出一絲生理性膩味,堪稱無敵消化體質。
桌上的手機屏幕上跳出「電量不足」的警告圖標。我感覺自己某些固有的認知正在緩慢崩塌。
噼啪。
一抬頭,栩嫿果然還在喫。
動作快得甚至帶倒了椅子,連放在桌角等待結賬用的發票都顧不上了。
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們的團長大人,進食行爲沒有絲毫暫停的跡象,依舊在以驚人的節奏持續着。
「那趕緊出發吧!!」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唔!」
更驚人的是她的表情——那張幾乎與咀嚼動作融爲一體的臉,此刻驟然凍結,像一臺被粗暴拔掉電源的引擎。
「行了行了!還要我說多少遍!我怎麼可能因爲跟你這種傢伙單獨喫頓飯就產生什麼奇怪的反應!」
既然亢奮的源頭不是這家餐廳本身,排除掉食物裏摻了違禁品這種絕對會被審查的獵奇設定。
她眉頭立即擰緊,用一種混合着被打擾進食的不滿與孩子般執拗的眼神瞪向我。
然而,我顯然還是低估了某人的實力……
……
這句話如同一道憑空劈下的驚雷。
她含混不清地反問,腮幫子還塞得鼓鼓囊囊。
「手機沒電就拿外套口袋裏的充電寶,別來掃我的興……」
難怪剛纔消滅食物的速度完全處於精神遊離的專注狀態,恐怕連宇宙毀滅都打擾不了她此刻的「肉食天堂」。
正和那位收銀員小哥進行着一場無聲卻尷尬指數爆表的「大眼瞪小眼」表演。
我們的團長大人,在生活細節方面還真是個重量級的冒失鬼。
……
所幸目標地點就在隔壁,省去了舟車勞頓。
我得承認,這種「喫完下樓就是玩,玩完上樓就觀影」的極限距離安排,深得我意。
懶惰是推動科技(或者說,至少是推動個人效率)發展的源動力。
把遊玩流程壓縮進最小物理位移範圍,是像我這種懶癌晚期患者對假期最後的尊重和倔強。
電玩城巨大的霓虹招牌閃爍着刺眼的光。
我選了個視野最佳的位置——夾娃娃機旁邊一溜塑料休息椅中最邊緣的那張——把自己陷了進去。
從這裏能無死角觀察到整個區域,包括等下栩嫿兌換完遊戲幣後出現的必經之路。
可以預見,等待過程至少能延續到我那杯自助餐廳灌下的可樂完全消化完。
還沒等我把坐姿調整到最節省卡路里的姿勢,那個熟悉的身影就風風火火地殺回來了。
栩嫿手裏提着的那個玩意兒,瞬間讓我的懶散姿態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個……碩大的、銀光閃閃的鐵皮桶。
就是商場裏打掃廁所的阿姨偶爾會拎着放工具的那種款式。
此刻,它正被栩嫿的纖纖玉手緊緊握着桶把,桶裏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在晃動中發出嘩啦嘩啦的喧囂聲——全是遊戲幣。
在圍觀路人誇張的目光下,沉甸甸的硬幣堆疊成山,幾乎要從桶口溢出來。
……
這也太違和了吧?
這幅畫面本身就充滿了強烈的對沖感。
她的目光帶着一種鎖定獵物的專注,在五光十色的機器間快速掃過,最終釘在了一臺玻璃櫥窗裏堆滿布偶的機器上。
更悲慘的是好幾次直接以一個完美錯位(並且歪斜)的姿態夾了個空氣,連公仔的毛都沒摸到一根。
那雙纖細的手操控着搖桿,動作幅度之大,感覺整個機器都在跟着節奏搖擺。
還沒等我從那桶巨大鐵桶帶來的視覺衝擊力中緩過神,栩嫿已經目標明確地拽着我,一頭扎進了夾娃娃機區域。
「發什麼呆!」
這場屬於噪音、閃光燈和她的狂歡,纔剛剛開始。
那鐵桶的粗獷工業風格和她周身的氣息,簡直是來自兩個次元的碰撞產物。
嘩啦啦投入的遊戲幣如同流水,在玻璃窗底部鋪了薄薄一層。
有那麼一瞬間,也許是電玩城迷幻燈光的副作用,我居然在她那向來寫滿「搞事」、「任性」、「唯我獨尊」的臉上,捕捉到了一絲……非常規的柔和?
它的運動軌跡充滿了毫無規律的抽搐、偏移和下墜時的無力感。
失敗。失敗。失敗。
被迫離開舒適區的我,只能在心底發出一聲無力的嘆息。
那是一個做工略顯粗糙的Q版人偶,穿着一身眼熟的……某種款式的男裝校服?
前一秒還是揮舞着鐵桶招搖過市的狂戰士,下一秒就對着二頭身布偶散發出小女生的光輝了?
「快起來!每一秒可都是燃燒着我的零花錢啊!」
喂喂,這畫風突變是怎麼回事?
「不可能!」
那滿桶的遊戲幣,在我被迫移動間發出了更爲刺耳和混亂的「不協調交響樂」。
姿勢也透着股微妙的慵懶和日常的不耐煩氣質。
我心裏嘀咕了一句,這作者私貨夾帶得也太明目張膽了,是不是下一步準備讓栩嫿也玩個「髮箍宣言」什麼的?
她不容分說地拽住我的胳膊,強大的怪力瞬間把我從舒服的塑料椅上剝離。
看來今天的懶惰假期哲學,在栩嫿的絕對意志和物理執行力面前,依舊是紙糊的防線。
「哐啷啷」的聲響像是爲戰鬥吹響了號角。
接下來,就是一場視覺上極具衝擊力、但結果卻慘不忍睹的「狩獵」行動。
……好傢伙,居然是阿虛公仔?
然而,那個懸在空中的、由塑料和線纜構成的金屬爪子,卻像個患了嚴重帕金森的老年醉漢。
準確地說,是釘在了其中某個布偶上。
栩嫿那點難得的柔和眨眼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燃燒戰意的眼神。
栩嫿盯着那個小小的阿虛公仔,腳步停在了那臺機器前。
額角的碎髮似乎都無風自動起來(可能是她用力過猛散出來的),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小巧的鼻翼在微微扇動——那是怒火積累的標誌。
「看我的!」
栩嫿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又狠狠拍下一大把硬幣,機器的投幣口被她砸得又是一震。
它要麼是顫巍巍地懸停在公仔頭頂幾毫米的地方空降失敗,要麼就是在下落過程中詭異地拐個彎,輕輕蹭一下目標的耳朵然後假裝無事發生地升起。
栩嫿中氣十足的聲音立刻粉碎了我短暫的視覺衝擊。
一個穿着精緻、氣質(如果忽略其行爲)勉強算得上富家大小姐的漂亮女生,此刻像個在拉斯維加斯狂賭三天三夜的落魄賭徒,拎着裝滿硬幣的「軍火箱」迴歸戰場。
她微微偏着頭,眼神裏閃爍的不是慣常的征服欲或戲謔,而是一種近乎……嗯,憧憬和執着的東西?
「這臺機器絕對有問題!是故意的!爪子設定得這麼軟!這麼歪!這概率欺詐!!!」
而我唯一能慶幸的,大概就是不用再挪地方去趕下一場了——電影院真的就在這棟樓的三層。
搖桿被甩動,按鍵被砸得啪啪作響,每一次投入硬幣都像是在發射炮彈。
這反差讓我起了一身細小的雞皮疙瘩,生理性的違和感警報在腦子裏微弱又固執地響了起來——這個傢伙果然不是個能以常理揣度的對象。
她擼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卻明顯蘊含着怪力的胳膊,氣勢十足地將一大把遊戲幣塞進投幣口。
栩嫿的側臉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緊繃起來,從最初的氣定神閒到咬牙切齒,再到眉毛倒豎。
看着她跟一臺註定要喫掉無數個幣才能吐出安慰獎的機器較勁的樣子,我只覺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瀰漫開來。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她這樣既浪費錢又浪費時間。投入的精力和金錢已經足夠買十個這樣的同款公仔了吧?
這種爲了虛無縹緲的「親手抓取」儀式感而死磕的行爲藝術,和我的世界觀完全在兩個相反的宇宙運行。
而且,看她這副和娃娃機廝殺到紅溫、幾乎要召喚隕石把機器連帶商場一起砸了的架勢…
我默默地往後挪了半步,生怕等下爪鉤勾不住公仔,反而飛出來砸中我的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