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氿虛の憂鬱
《五專少女》 · 顏客卿人 · 3815 字
這棟外表看起來相當氣派的大樓,樓頂卻意外的平凡,甚至比我家小區那棟專門用來曬被子的老居民樓頂還要寒磣。
護欄鏽跡斑斑,簡直像是在抗議自己身處繁華商業區卻無人問津的悲慘命運。
雖然天色已晚,但樓下商業廣場的人流可不會因此而減少。
從這裏望下去,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羣縮成了一個個移動的小黑點,倒是別有一番俯瞰衆生的奇妙感覺——當然,前提是你得有那種閒情逸致。
而我旁邊這位,顯然沒有。
栩嫿一手搭在鏽跡斑斑的護欄外沿,另一隻手連同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護欄上,腦袋則懶洋洋地枕着自己的手腕。
這姿勢,簡直和我上課摸魚時百無聊賴的樣子如出一轍。
可偏偏是這麼一副懶散到家的姿勢,配上她那張線條冷硬的側臉,卻莫名透出一股肅穆的氣息。
這違和感,就像是在便利店買的速食炒麪裏喫出了法餐的擺盤。
我得承認,栩嫿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黑髮紅瞳,傲嬌屬性點滿,可愛起來能要人命,殘念起來也能讓人血壓飆升——這些萌點她都能完美駕馭。
但唯獨「高冷」這個詞,我實在無法和她那張大部分時間都寫着「搞事」和「不爽」的臉聯繫起來。
也許,就像她總是抱怨看不懂我一樣,我也從來沒真正看透過她?
「喂。」
當沉默快要凝固成實體時,栩嫿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帶着點剛睡醒似的沙啞。
「你有沒有覺得,活着……挺累的?」
枕着手腕的腦袋側了過來,那雙總是閃爍着過剩活力或不滿的紅眼睛,此刻卻平靜得像兩潭深秋的池水。
沒有平時那種「快問我快問我」的探詢光芒,也沒有「敢說錯話就死定了」的威脅氣息。
就只是平靜。
一種我以爲在栩嫿身上絕不可能出現的狀態。
她再次轉過頭,望向遠方那片被城市燈火染紅的晚霞,只留給我一個線條模糊的側臉。
「那段日子,我的社交圈子好像一下子就塌了。更諷刺的是,我反而成了他們那個小羣體裏的『異類』。他們大概覺得我是個『想尋求刺激,卻又假惺惺在意別人眼光的傢伙』吧。」
「儘管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見到那些議論我的人,但只要一想到,要是把我的生活方式原原本本講給一個普通人聽,對方臉上會露出的那種困惑、不解、甚至可能還有點嫌棄的表情……就……」
但出乎意料的是,栩嫿既沒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反駁,也沒有氣鼓鼓地瞪我。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其他人根本懶得理他,最多笑嘻嘻地回他一句『OK, Boomer』(行了,老古董)。但是……我……」
「我以爲全世界的人都那麼有趣,只要我學着他們,我也能變得和他們一樣有趣,一樣快樂。」
栩嫿抬起頭,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閃爍的霓虹燈牌上。
「特別是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時候,我……我總想跟他們解釋清楚,讓他們明白。」
「如果,成爲一個『有個性』的人,代價就是不被大多數人接受的話……那我想,我大概根本不是什麼真正有個性的人。」
「……」
「可是……」
栩嫿模仿着那種帶着古板腔調的英語:「That9;s not the done thing.」
「可是,沒人告訴我,我們做的那些事,在大多數人眼裏,就是『特立獨行』,就是『離經叛道』。」
就在這一刻,她眼中那片僞裝了許久的平靜湖面,終於被某種洶湧的情緒徹底沖垮了。
「我只是一個……可笑又幼稚的、拼命想獲得全世界所有人認同感的可憐蟲罷了。」
「也可以這麼說吧。」
「所以,這就是你要創辦栩嫿團的原因?羨慕一個二次元紙片人,然後一時興起搞出來的?」
「總覺得他們身上有種……難以接近的傲慢?或者說,是那種理所當然的自信?」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鋼筋水泥的森林,飄向某個遙遠的記憶角落。
「羨慕她有阿虛,有SOS團,羨慕她那副……完全不在意別人目光的性格。那時候,我腦袋裏塞滿了這種念頭。」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你那個整天嬉皮笑臉、連放學都要用書包砸你一下的死黨,今天卻突然一臉嚴肅地給了你一個擁抱,還附帶一句「保重」。
「可我又知道他們根本不會懂……漸漸地,我甚至開始有點不習慣和朋友們待在一起了。」
「八歲那年,我去了倫敦。嘖,那地方的小偷和teenager混蛋真是煩得要命。不過,和朋友們一起玩的時候還是挺開心的。」
「我身邊就圍滿了『個性』十足的傢伙,我家境不錯,自己也一直覺得,我絕對屬於世界上最有『個性』的那一撥人。這可不是自吹自擂。」
栩嫿的語調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像平靜水面上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同行的英國朋友認識他,說他是那片街區出了名的老頑固。大概是我們之前做了什麼舉動,不符合他腦子裏那套維多利亞時代的規矩,讓他看不過眼了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在寂靜的樓頂顯得格外清晰。
栩嫿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困惑和自我剖析的意味。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措辭。
栩嫿的聲音緩緩流淌出來,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像往常一樣,試圖用揶揄的語調打破這過於沉重的氣氛。
「我好羨慕涼宮春日。」
「那時候,我真的很迷茫……」
讓人有點……措手不及,甚至有點發怵。
「說到底,我跟那些所謂的『尋常人』根本不是一個世界出來的,我爲什麼要那麼在意他們的看法呢?」
她喃喃地說着,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夜風。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心裏像揣了個鼓,咚咚亂跳。
「那畢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遠門。說實話,八歲之前,我大概連家門口的公園都沒出過幾次。我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都天真的來源於我接觸到的那些人。」
「從小時候起….」
「直到有一次,我們幾個在路邊討論接下來去哪兒瘋的時候,聽到旁邊一個老爺爺指着我們,對他孫子說了句……」
「面對那些反對的聲音,我發現……我好像做不到像身邊那些真正的『個性派』一樣,完全無視,毫不在乎……」
栩嫿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直過着不被大多數人理解、甚至可能被指摘的生活……真的很難受啊。」
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着點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在那之後,我也算是想通了點。如果想讓別人理解你,大概……得先試着去理解別人?」
「於是我就固執地沒聽父母的安排,自顧自地跑回老家,進了所普普通通的初中。接着又自顧自地……考進了五專。」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自己的任性。
「從小到大,我身邊全是『個性』過剩的傢伙,早就習慣了那種調調。所以猛地聽到反對的聲音,反應纔會那麼激烈,像個被踩了痛腳的刺蝟。」
「我當時就想,要是換個環境,換個全是『普通人』的地方待着,會不會……有點不一樣?」
說到這兒,她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像在嘲笑一個不太成功的實驗。
「這麼一想,我那什麼『讓詭譎世界迴歸普通』的口號,聽着挺像回事,其實本質上不就是打着『普通』的旗號,幹着最『個性』的事兒嗎?典型的……兩頭不討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羣。
「不過幸好,」
她語氣裏帶着點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這世界上好像真有那麼些在破壞『普通』的傢伙,雖然我連它們的影子都沒摸到,但還是想感謝它們一下。」
「多虧了它們,我這口號纔沒變成純粹的胡謅,我這瞎折騰的日子……才勉強算有點意義吧?」
看吧,栩嫿就是這樣一個能把矛盾二字刻進骨子裏的傢伙。
這番話擱在別人耳朵裏,八成會認定她身份認知混亂,搞不好還伴有嚴重的心理問題,屬於典型的既要又要還要。
但在我聽來……嗯,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且,這番話總算解開了我心裏那個疙瘩——栩嫿搞這個社團,到底是三分鐘熱度的瞎胡鬧,還是真把這當成了什麼拯救世界的宏偉事業?
現在看來,答案是……兩者都是。這大概就是栩嫿這位矛盾少女,最純粹、也最混亂的底色吧。
雖然還是搞不明白她當初把我拉進這攤渾水的具體動機是什麼,但至少弄清楚了點她性格是怎麼長歪的……也算是個不小的收穫?
天色徹底被墨汁般的夜色浸透,城市裏那些刺眼的霓虹燈招牌開始爭奇鬥豔,閃爍不定。
她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只留給我一個漸漸融入夜色的背影。
「畢竟嘛,你滿懷期待地想找個跟你臭味相投的阿虛,結果卻撈到了我這麼個——在你慷慨激昂描繪宏偉藍圖時,總在下面嘰嘰喳喳、不給點勞務費就絕不配合行動的討人嫌傢伙。」
就在這個微妙的沉默間隙,一架不知死活的飛機拖着長長的尾音,恰如其分地從我們頭頂低空掠過。
這算哪門子的回答?話題跳躍幅度也太大了點吧?按照她一貫彆扭的思路,這時候難道不該硬撐着說「來五專才不後悔」之類的話嗎?我們又不是在初中認識的啊?
……或許,我也挺喜歡栩嫿這傢伙的?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腳下那片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燈點亮的城市。
「……欸?」
「喂喂……我怎麼會冒出這種結論的?」
「呼——嗡!!!」
她只是轉過頭,用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平靜得近乎詭異的眼神看着我,清晰地說道。
一種難以言喻的……大概是叫做憂鬱的情緒,像一層薄霧,悄悄地籠罩了上來。
我用力甩甩頭,試圖把那不靠譜的想法甩出去。
我臉上掛起那種『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容,語氣裏帶着點看好戲的味道。
而栩嫿回應我的,只有那副在她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又意味深長的微笑。
……或許……或許……
「這樣說來。」
「我是不會後悔在老家的普通初中就讀的。」
「團長大人你現在……是不是腸子都悔青了?」
栩嫿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氣急敗壞地強調「我纔沒後悔!」或者「不準用這種詞形容團長大人!」。
我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大腦瞬間空白。
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離譜的念頭,像只沒頭蒼蠅一樣撞進了我的腦子。
那震耳欲聾的音爆聲,粗暴地給這段冗長又莫名其妙的對話畫上了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