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團長大人一直在看着你
《五專少女》 · 顏客卿人 · 4162 字
「哈啾!」
把本人從根本稱不上美好的夢境裏拽出來的,既不是鬧鐘鬼哭狼嚎的尖叫,也不是什麼象徵希望的晨光,而只是一個冷空氣精心催生出來的噴嚏。
我摸索着扯回被踹到牀腳充當腳墊的可憐被子,心想昨晚那番在樓頂陪栩嫿愚蠢的吹風行徑,大概終於結出了感冒這顆惡果。
視線掃過手機屏幕,迎接我的自然是一成不變的萬惡星期一,以及更具體點說,十一月四號這個日期。
很好,也就是說,宣告徹骨寒意開始正式打卡上班的日子,到了。
同時,這也意味着,距離栩嫿那傢伙策劃執行她自己的「栩嫿の消失」的日子,僅剩下一個多月了。
說起來,認識她確實也有些時日了,但真正產生人類意義上的交集、進行語言上的交流,掰着手指頭算,可能連一週都湊不齊。
就是這種連新學期適應期都嫌短的密度,感覺上卻活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個沉悶世紀的漫長故事裏。
「……」
我轉動眼珠環視宿舍,清晨七點整,星期一,一個能讓男生宿舍達到理論上寂滅程度的時刻。
這種死寂的濃度,怕是連專業設計的墓地都要自嘆不如、拱手認輸。
腦子裏某個角落傳來提醒,今天似乎有早八。
想到這個,我像解開了什麼封印般利落地爬了起來,開始翻找緊挨牀鋪的那個小抽屜。
選擇這張離門最近的牀鋪,當然是有好處的。
說起來,以前住四人寢時我可是毫不猶豫地搶佔了靠窗的寶座——直到某天廁所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堵塞事件……
咳……還是別再回溯那段充滿味道的記憶檔案了。
「嘖,還得把栩嫿那傢伙硬塞給我的這套衣服還回去纔行……」
我撇了撇嘴,視線落在那套讓我昨天渾身不自在得彷彿被硬塞進另一個社會階層劇本的黑風衣和長西褲上。麻煩指數瞬間上升了一個量級。
「——哈啾!」
沒空顧慮這些了,我扯過那件在冬季擔任暖爐角色的深棕色厚大衣。
「誒!你還沒付錢嘞!」
一通旋風般的洗臉刷牙作業完成後,我帶着對待精密儀器的小心,把那套折磨人的風衣西褲疊好,塞進了揹包深處。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或者觸發了某種禁忌,硬生生將湧到嘴邊的話語噎了回去。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背對着門口,似乎在等待什麼,晨光透過玻璃門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個沉靜的輪廓。
帶着點試探,又混雜着某種奇異的固執,想開口卻又顧慮重重,最終把話憋回肚子裏的模樣。
當時沒說完,就被她強行嚥了回去。
「什麼?什麼害羞?! 」
只有我和栩嫿隔着短短几米的距離,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對峙着。
「你的衣服,還你。」
熟悉的氛圍總算迴歸了,雖然是以這種幼稚的威脅方式。
那個站在出餐口前的身影,過於熟悉,卻又陌生得讓人一時無法確認,栩嫿?
那個時候我還傻乎乎保留着初中習慣,還是那個把教科書當負重訓練道具搬來搬去的純真年紀。
栩嫿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不對勁。
我的視線落在第一排正中央。
昨晚在天台,她還帶着那種罕見的,屬於人類範疇的惆悵和迷茫向我傾訴。
我像往常一樣,視線習慣性地掃向出餐口的方向,準備用最簡潔的詞彙完成點單流程。
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視線,她緩緩地轉過身來。
「原來你這傢伙就只是害羞了而已啊。」
「你…你這傢伙…胡說八道!!」
就在十幾天前,在那堂討厭的早八課後,她第一次攔住我,試圖邀請我加入她那聽起來就無比荒唐的社團時,就是這副表情。
至於什麼一邊裝作冷若冰霜一邊又默默幫我買早餐的內心掙扎戲碼?哈!
艹,這絕對是這本小說連載以來氣氛最奇怪的一章了。
純粹是我想太多,自我意識過剩的老毛病又犯了。
就在這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感冒帶來的連鎖反應,還是眼前景象帶來的衝擊太過強烈,我的心口突然毫無徵兆地猛地揪了一下。
所謂的栩嫿口中的「不要辣椒不要蔥」,根本不是爲我想的那樣,純粹是這傢伙在向我炫耀。
眼前的栩嫿,確實像極了那個在長門有希修改的世界裏,失去了所有「異常」記憶,只剩下普通學生身份的涼宮春日,平靜得令人心悸,遙遠得令人不安。
嘖。
「不要裝出那副冷冷的樣子好麼?嚇我一跳,我還以爲我說錯什麼話了。」
然後,我的動作僵住了。
栩嫿平靜地瞟了我一眼,像掠過陌生人般,直直從我身旁走過。
栩嫿終於開口了,語氣裏帶着一種陌生的溫婉與躊躇,和她此刻冰冷的外表形成詭異反差。
這是什麼情況?不知道還以爲這是什麼一萬年後我轉世重來的時間線,這莫名其妙的文風是怎麼回事?
越想越覺得煩躁,我感覺自己像極了那種戀愛漫畫裏對着空氣自己攻略自己的量產型傲嬌角色。
那感覺清晰而銳利,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心臟狠狠捏了一把,瞬間的鈍痛讓我呼吸都爲之一窒。
一個身影已經坐在那裏了。
「我可是足足觀察你……」
栩嫿那傢伙,只是在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強調她的「情報優勢」罷了,真是幼稚鬼。
平靜,毫無波瀾,甚至帶着一絲無機質的冰冷,裏面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驚訝,沒有不耐,沒有調侃,只有純粹而近乎審視的漠然。
擦肩時,我聞到一陣極度刺鼻的體香。
五專學校星期一的早八,有個鐵則。
而現在站在這裏的她,周身卻散發着一種極度陌生的「距離感」,彷彿在她和我之間,瞬間豎起了一道無形而厚實的冰牆。
鼻子不通氣的感覺糟透了,腦袋也沉甸甸的,昨晚樓頂那場愚蠢的吹風行動,其代價正精準地作用在我的呼吸道上。
她怎麼連我的早餐習慣都知道?
「早知道就讓店老闆多放點辣椒嗆死你這個笨蛋!」
「昨天晚上…的事,你能不能就當我沒說過?那個…我…….我……」
這句吐槽不受控制地在腦內響起,精準地描繪了我此刻的感受。
氿虛,也就是我,如是想道,這種自述方法真是有夠奇怪的。
難道是因爲昨天晚上在天台,我在她難得袒露心聲進行自怨自艾模式的時候,唱了太多反調,惹得她事後回想起來惱羞成怒了?
她繼續火力全開,試圖轉移話題。
那雙總是燃燒着過剩精力、如同跳躍火焰般的紅瞳,此刻卻像兩潭深秋的湖水。
「喂喂喂,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會真喜歡上了這個傢伙了吧。」
「你女朋友漂亮嘞,談了很久吧?人還特地叫我不要辣椒不要蔥,你有本事嘞。」
她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或者早餐鋪牆上那幅畫質拙劣的風景掛曆。
這想法本身就像個蹩腳的戀愛輕小說橋段,因爲她剛轉班那會兒,明明坐得離我八丈遠。
我扯出一個敷衍的笑容,算是回應。
但這絕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栩嫿。沒有標誌性的咋咋呼呼,沒有充滿活力的肢體語言,甚至沒有一絲平日裏那種彷彿隨時會點燃空氣的躁動感。
空氣裏瀰漫着剛拖過地板的潮溼氣味,混合着一點陳舊的粉筆灰味道。
這副樣子……這副欲言又止,最終選擇沉默的樣子……我見過。
而我記得,似乎早在慶祝安娜入團的那場十圈跑之後,這股味道就再未從她身上出現了…….
嗯?
「那個….」
她那雙平靜如波的紅瞳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極其細微地,我看到她的嘴脣似乎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這個念頭像根救命稻草,總算把我從剛纔那場令人窒息的尷尬裏拽了出來。
看着她冷冷的樣子,我有些煩躁地抽出書包裏疊好的衣服,將它隨手拍在了課桌上,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悶響。
看啊!我對你瞭如指掌。
我對栩嫿的瞭解,別說她早餐喫不喫辣,放不放蔥這種情報,就連她喜歡什麼顏色都還是一片空白,這差距未免太大了點。
我猛地想起初見山笠乃之前,栩嫿被敲門聲打斷的那句話。
推開408教室的門,果然不出所料,並沒有多少人。
清晨的寒意像一層溼冷的膜糊在臉上,我縮了縮脖子,把臉更深地埋進那件深棕色大衣毛茸茸的領口裏。
話說家裏人每次看到它都要銳評一番,說穿上它我像是老了十歲。
她依舊是那副冰雕般的平靜面孔,而我心口殘留的那點不適感,正伴隨着加速的心跳,一下下地敲打着肋骨。
黑色的長髮,安靜垂落的樣子,是栩嫿。
我們坐着的位置還是如往常般挨在一起,不過這回是我主動坐在她旁邊。
不過誰在乎?暖和就是正義!
早八是政治課,公共教室408。
慢着……
她試圖用音量掩蓋尷尬。
栩嫿的臉突然漲得通紅,眉頭緊蹙,儘管看起來很有氣勢,實則結結巴巴的樣子暴露了內心的慌亂。
但最終,她什麼聲音也沒發出,那點微弱的口型變化瞬間消散了。
喂喂,這場景是怎麼回事?我感覺我像是變成了涼宮春日の消失片場裏的阿虛,見到了冷冷的涼宮春日……
空氣彷彿凝固了,早餐鋪裏嘈雜的人聲、蒸籠的汽笛聲、油鍋的滋滋聲,都像是被一層厚厚的玻璃隔絕在外。
「切。」
揹着這久違的行囊,依稀記得上一次揹着書包去教室,追溯起來大概是四年前剛入學的第一個學期了。
嘛,這纔對味。
我幾乎是用倒的方式把年糕塞進嘴裏,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我渾身不自在的地方。
只有在課前五分鐘,教室纔會突然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嘩啦啦湧進一大羣人。
難道她從轉班到會計六班就開始……觀察我?
推開那家熟悉早餐鋪的門,混雜着麪點蒸汽和廉價油脂的氣味撲面而來,比往常似乎更濃郁了點,也可能是我的鼻子在感冒狀態下變得過於敏感。
我黑着臉付了錢,鈔票遞過去的時候感覺像是在付一筆精神損失費。
我停下腳步,僵硬地轉過身,原來如此。
腳剛跨出門檻,老闆那帶着口音的喊聲就追了過來。
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朝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他比了個大拇指,語氣卻又一轉,帶着點試探。
現在這個時間點,樓道里空蕩蕩的,只有我的腳步聲在迴響。
我愣住了,大腦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連帶着身體也動彈不得,這感覺太過詭異。
這個念頭像根小刺,扎得心裏有點不舒服。
這念頭荒謬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但那瞬間的心悸卻真實得無法忽視。
我捻手捻腳地溜出宿舍,目標直指教學樓附近那家能提供生存動力的早餐鋪。
管他看起來像不像剛從什麼偵探電影片場跑出來的失敗特工。
我撇了撇嘴,她這莫名其妙地擺起一副冰山臉譜又是唱哪出?
窗外灰濛濛的天光透進來,給一排排整齊的桌椅鍍上一層冰冷的調子。
我沒好氣地衝着她說道,心裏那根緊繃的弦倒是莫名鬆了些。
「還有你那個破大衣。」
「吵架了?」
我端起那盤年糕,老闆臉上堆着笑,用某種帶着濃重口音,我勉強能聽懂的方言說着。
「我看它早就不爽了!真是土爆了!你都穿了兩年冬天了,真虧你的眼睛能接受這種傷害!」
喂喂,小嘴不是很乾淨啊,攻擊我的保暖神器算什麼本事?
「欸?你怎麼知道這大衣我穿了兩年?」
我突然反應過來,這傢伙的情報網覆蓋範圍是不是有點太廣了?
「額…」
栩嫿原先咄咄逼人的氣勢突然像被戳破的氣球般焉了下去。
她飛快地扭過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趴在了課桌上,彷彿把我當成了那種能被拙劣「裝死」技能騙過的棕熊。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