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自九天,至九地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3.4万 字
五月初的夜晚——在恍若异国货摊的房间里,天娜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紫檀木的桌子上,一如既往地堆满了护身符和咒术道具。手边则放着一个空的桂花陈酒瓶、几板药片,以及一个积满香灰的香炉。
『……那之后,就没再发生过随机杀人事件了。』
支在架子上的手机里,传来雪路疲惫不堪的声音。
『境界虽然仍不稳定,但随着天窗教团的瓦解,神隐事件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这不挺好的。」
一阵沉默。不久,雪路用沉重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我可是巴不得赶紧挂了你的电话。」
『这件事,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这是所有卷入此事的人都曾抱有的疑问。
『总觉得还没结束……怎么都无法消除违和感……』
从四月底开始,空气就一直躁动不安。虽然看得见的风暴已经过去,但那种仿佛置身于已有裂痕的船上却尚未察觉的不安正与日俱增。
——总觉得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这让天娜的状态愈发恶化。
『狐狸去哪儿了……?』
天娜也一直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从最初去wuming车站的时候开始。
那时狐狸虽然现身了,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就连引诱抚子她们踏入天窗之乡的那些狐狸,也同样不见踪影。
更何况,在wuming车站和天窗之乡还出现了共通的狐狸。
一想起那四尾吹笛者的身影,脑袋的钝痛似乎又加重了。
『似乎玺子管那些狐狸叫『虚言众』……它们的共同点是瞳孔和尾巴都燃烧着红白色的火焰……祀厅的数据库里,没有这种狐群的记录。』
《哼哼……当初毫不犹豫地吞下天狗心脏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你这家伙还挺豁得出去嘛。我准许你从小火苗矮子晋升为火球矮子了。》
「……虚言众恐怕有个首领。那家伙的实力可以估计为与樒堂翡翠不相上下——甚至更强。究竟潜藏在何处呢。」
《叽嘻哈哈哈哈哈!是你自己太无能了!》
灼热的空气急速冷却。回过神来,身披斗篷的卡夏利已然出现在抚子眼前。她扭曲着布满裂痕的脸,凑过来打量着抚子。
「我没打算向抚子索求更多。那未免也太贪心了。」
伴随着一声怒吼,抚子将护法剑朝卡夏利猛地劈下。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起。满脸笑容的卡夏利,竟然只用一只脚就挡住了护法剑。
「可不是嘛。说起来,马上就是黄金周了。」
《情况嘛,稍微有点变化……现在我的目标是干掉那只九尾。》
那杯早已喝干的茶,只留给她残存的几滴。
轰鸣声震动着大气。火车逼近,几乎要占据她视野的一角。
在改成居所的仓库里,准备上学的抚子正烦恼地抱着头。
「——现在就把你烧成灰烬!」
失重感袭来。被抛向空中的抚子,开始向着忌火山的绿意坠落。
《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在离开忌火山之前,打倒我试试看。》
长假将至,游客也骤然增多。京都街头开始弥漫着些许浮躁的气氛,但隐藏在东山三十六峰中的忌火山却一如既往的寂静。
天娜轻轻瞥了一眼传来响亮咂舌声的手机。
「莲华摇篮!」
「我没法确定你是不是真的。」
环顾四周,幻觉的帷幕依然不停地摇曳。
抚子坦然点头,拿起学生书包走出了仓库。卡夏利也乖乖地跟在后面。
天娜嗤笑道。不过,这种近乎滑稽的认真态度,十有八九是本人没错了。
『抚是个率直的好孩子……所以,无论到何处她都会追随你。这一点,你明白吗?你嘴上说着什么共存共荣……但你们的想法,当真一致吗?』
《——怎么,看样子很不满呢。》
她如在梦中般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抚子那双红色的眼眸——以及遥远往昔的某个身影。
《畜生道——火车,来!》
「……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此刻,黑色的裂缝再次扩大,卡夏利那十字裂开的瞳孔正从另一侧窥视着。
『喂……别卖关子了。如果事情还没结束的话……』
在天娜准备大发牢骚和挖苦之前,雪路用平静的声音制止了她。
白色的冰,如腿甲般覆盖着她的小腿。
『啧……偏偏在旅游旺季前,真是麻烦……」
今天的早餐做得堪称完美。米饭的软硬、味增汤的味道,都无可挑剔。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向来极度厌恶人类的家伙,对她倒是相当上心。我有点担心……担心抚。』
卡夏利站在车厢顶部,发出刺耳的笑声。
《灵能,就是『灵』之『能』!用妄想和创造来左右世界,这才是咒术!》
天娜用指尖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缓缓说道。
『……这得由上面判断。你跟我抱怨也没用。』
「对抚子的警戒应该解除了吧?要是敢在长假期间横加干涉,我可饶不了你。我已经决定要和抚子痛痛快快地通宵玩乐了。」
「所以,我和抚子之间什么都不会有。最近那孩子好像也交到了同龄的朋友。这不很好吗。她是个女高中生,理应尽情享受青春。」
『你这家伙,是不是知道一些虚言众的事?』
「……原来如此。」
电话挂断了。并非雪路,而是天娜挂断了通话。
卡夏利的左手发光——紧接着,一条长大的锁链如铁蛇般袭来。
那是饿鬼道之锁链。它顷刻间便抵至抚子面前,将她从燎原鸟上拽了下来。
『不过,监视或拘留之类的过激措施应该不会有……想今后还是会给你们派发委托,不过你们可以认为暂时不会被强迫行动……』
「耍些花招……!」
《你以为那些无耶师们煞有介事地捏造理论是为了什么?为了欺骗自己,为了驳倒世界!这才是将有耶无耶化为实体的咒术真髓啊——!》
◇ ◆ ◇
『…………你。你清楚,自己有几分是谎言么?』
「为什么问这个?」
闹钟响了。口中似要喷出火花的抚子,猛地抬头看向时钟。
《啊,如你所愿,这就放开你——!》
天娜的指尖仿佛在追寻那缕青烟,轻轻滑过。然后,她徐徐将烟拂去。
「……总之,没什么值得你这废犬担心的事。你有功夫问这种无聊问题,不如去把资料再仔细核对一遍?嗯?」
《这还用说,直到永远!直到我的业果消尽。》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锁链的触感消失了。
烟雾唰地散开,只留下香气弥漫在这混沌的空间里。
『────还有一件事,我有点在意。』
「……你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
「暂时?你这话说得可真够模棱两可的。开什么玩——」
「……至今为止,所有与我交心的人,全都变得不正常了。」
「怎么老是被往下扔……!」
《全都是虚张声势,故弄玄虚!》
《怎么了。一副要去杀人的表情——说笑的。》
「那得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说到底,当初不是说好只待到伤口痊愈为止的吗?」
面对天娜尖锐的抱怨,雪路叹了口气。
天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极其微弱的慈悲之心,重重地咂了下舌。
雪路沉默了片刻。最终,她像是确认一般缓缓问道。
然而,她的心情却晴朗不起来。对于怪异的紧张感,在抚子心中不断聚集。而且,天娜那明显不佳的状态也让她放心不下。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干嘛?你想干什么?」
《脑子真死板啊,小火苗矮子!》
卡夏利将抚子拉到近前,探头看着她的脸,布满裂痕的嘴里露出了獠牙。
「……啊啊,吵死了……」
「我不会让你对天娜出手的……!」
驾驭着发出尖锐鸣叫的火鸟,抚子感到背后传来可怕的大气震动。回头一看,地狱的单节列车在空中划出火焰的轨迹,向她逼近——!
抚子一边咒骂着,一边收回左手。燎原鸟立刻转身,划出一道火焰的轨迹,将她救起。然而,现在还没到松懈的时候。
「这、这根本不是火车!你犯规!」
「咯咯……幻影和赝品总这么说。」
又是一阵沉默。当时钟的指针又走了几步后,雪路问道。
荼枳尼囃子的乐声,至今仍在脑髓深处回响。天娜按住持续疼痛的头。
天娜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睁大眼睛,凝视着从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
「所以我说,不许你动天娜哪怕一根手指——!」
「不好说呢。』
伴随着大笑,冰层蔓延,甚至吞没了剑刃。抚子下意识地喷出火焰,同时向后急退。然而,卡夏利缠绕着寒气,冲破红莲之炎,猛扑过来。
抚子下意识地欲用剪刀刺向自己的左臂。但在最后一刻,一道黑影阻止了她。
「燎原鸟!」抚子立刻解开莲华摇篮,召唤出火焰之鸟。
『我先声明……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真神雪路……』
天娜微笑着,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最后的话语,雪路如钉钉子般强调着。然而,这笨拙而冰冷的言语中,不仅流露着对抚子的关心,也确实渗透着对天娜的情绪。
天娜微微睁大眼睛,凝视着自己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手。她皱起眉头,用那只手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黑发。
抚子憎恶地瞪着那悠然自得地指着学生书包的左臂。或许是无法压抑的烦躁满溢而出,室温竟突然开始上升。
感觉到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娜伸出自己白皙的手。她将模仿狐狸头部的指尖相对,然后将它们融合,创造出一扇窗,并紧盯着。
『……你,是怎么看待狱门抚子的?』
《哦呀,你啊!到上学时间了吧?不去上学没关系吗,嗯?》
卡夏利那诡异的火车,将紧紧闭合的钢铁莲花撞得粉碎。那辆附有火焰车轮、车身可怖的列车,发出咆哮般的声响疯狂疾驰。
《别这么急躁,放心吧。那个扇子女不是我的菜。我的兴趣,自始至终都只是吞噬九尾的血肉。一根尾巴都不会分给你哟。》
「不过……虽然不知道那帮狐狸打算干什么,但现在它们没动静,恐怕是在等待时机吧。五月可是有很多可以下手的时机。」
「……真是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你这家伙……!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吵死了!放开我!」
让抚子更加烦躁的,是存在于左臂的枷锁。
被冰冷如霜的影子束缚着,抚子发出了低吼。
穿过挂满大量铃铛的大门,两人静静地离开了狱门本邸的范围。
抚子的燎原鸟还只是雏鸟。在那辆火车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面对逼近的钢铁之壁和车轮,无数锁链在一瞬间掠过脑海。
「────不退转虫!」
她在刹那间选择的,是那自相残食的犬形锁链。
巨大的蜈蚣瞬间从火焰之轮中跃出,迎面撞上火车的侧腹。它立刻用布满棘刺的外壳缠住车厢,发出可怕的嘶吼。
《──你这家伙,平时总在无意识地抑制灵气的消耗啊。》
卡夏利的火车被大蜈蚣缠住,车身发出悲鸣般的吱嘎声。她若无其事地坐在上面,手指间夹着六条锁链。
《多半是因为肚子饿得快吧。所以,使用锁链的时候也总有顾虑。》
「这……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吧……」
抚子懊恼地瞪着燎原鸟的背,见状,卡夏利咧嘴一笑。
《能精通全部六条锁链的人,在人类中实属罕见。蕴含六种力量的锁链本身就十分强大,正因如此,反而容易用得半吊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下功夫啊,大胆地去用。》
卡夏利用指尖转动着六条锁链,耸了耸肩。
《我还是人的时候也费了不少劲……天生体弱多病啊。那可真是个柔弱无力,连一块击星块都拿不稳的小姑娘。出生后有好一阵子,都是在信浓调养身体的。》
难道是因为这家伙,自己才会被送到轻井泽吗——抚子瞪了卡夏利一眼。
《晚年甚至连呼吸都困难。忌火山的寒气侵染了肺腑。》
「……你果然曾是狱门家的人?」
忌火山的寒气侵染——这句话的含义,令抚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卡夏利只是笑了笑。然后,她啪地打了个响指。如同从地底传来的猫的咆哮声轰然响起。与此同时,整个火车燃起了青白色的火焰。
她想起了叔父那如同从地底传来的声音,以及鸡舍里投来的、充满诡异期待的视线。
摔在地上的抚子,勉强站了起来。
「桃花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是我的同居人前阵子,在情人节什么的抽中的。然后,她就让给我了。」
看来,『姐姐』就在那里。抚子微笑着,轻轻点头。
也就是说,这还是对方手下留情的结果。抚子紧皱眉头,瞪着左臂。
「真的假的!? 」「听起来像是很贵的套餐呢?」
卡夏利站在车顶,十字瞳孔比寒冬的星辰还要明亮。
这是桐比等亲传的食谱。为了掌握它,抚子可吃了不少苦头。
「忍大人真是的!不过,可别小看了我这个四姐弟中的长女兼班长桃花哦!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准备了所有人的份——!」
话语很温柔。然而不知为何,她却有种被推开的感觉。
要做这么多人份,而且还是两种口味的玉子烧,肯定很辛苦。抚子想了想,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两个便当盒中的一个。
「蛮厉害的,好像会准备包间。而且,还有特别菜单哦。」
『桃花她们约我出去玩。所以,我想跟你协调一下时间。』
「嗯。我觉得挺不错哟。明天也很期待。」
「嘿嘿……虽然形状有点散了。」
《正是螳臂当车的决心,才能打破困境!》
「不妙……高中生去这种地方真的好吗?有、有点没勇气……」
《怎么了怎么了!就你这副德性,那个扇子女可真要被抢走了哦!》
「你稍微学会点客气吧……!」
◇ ◆ ◇
「啊,这点不用担心。一年内都能用。」
《叽嘻哈哈哈哈!对!就是这股气势!》
抚子闷闷不乐地在长椅上打开便当。她额头上缠着绷带,脸颊上贴着纱布,手臂上也敷着膏药和绷带。
忍看向身旁。她旁边的长椅空位上,放着一个小碟子。忍时不时地会把玉子烧和炸鸡块分到那里,而不知不觉间,食物都消失了。
「桃花~,分我点玉子烧嘛~。还有腌菜也来点~。」
忍叹了口气,把自助甜点的网站给她们看。那似乎是在京都站附近的一家高级酒店举办。陈列的小甜点,每一样都像宝石工艺品般精致。
抚子一边往嘴里塞着玉子烧,一边看着扭捏起来的桃花。
「别客气,吃吧。希望合你们的口味……」
回过神来,她已在低头看着鞋底。还来不及反应,就连着燎原鸟一起被踢落。
「没必要,桃花……」
忍轻描淡写的话语,让抚子和桃花都动摇了。
虽然因冲击滚跳了几次,但火车不受影响地一个漂移。车轮卷起青白色的火焰,碾碎树木和岩石,一路猛冲。
「……我也分给桃花和忍。」
把抚子她们带到这里的忍,似乎也是这样的怪人。
「喂……太夸张了。还有……有点疼……」
抚子苦笑着,轻抚桃花的后背,而忍则冷酷地操作着手机。
即便如此,抚子还是被精力过剩的卡夏利狠狠收拾了一顿。不过伤势都不重,以抚子的治愈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那瞬间变化的武器,应该是有着不错火力和易用性的净切吧。卡夏利的净切,是一把与她本人性格毫不相称的、造型流畅的军刀。
伴随着癫狂的大笑,卡夏利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拔出了修罗道之锁链。
「真是的—!为什么你每次都只带白饭来啊?」
『哎呀……我何时用过灼烧身体的热量了?》
「明天还想蹭饭啊!——话说,对了。我差点给忘了。结果是怎么回事,说好要去自助甜点来着。忍的票有有效期吗?」
「当然了,所有人都有份,小抚也多吃点!」
「……哦呀。这周好像还能预约到位置。」
「这周啊……人会不会很多?不过,吃完蛋糕再去别的地方玩也不错。啊,车站前的话我还想去Porta!好像新开了家可爱的店~」
「吵死了!如你所愿,我会把你烧个精光!」
「……忍,我保证不生气,你老实说?到底用了什么非法手段?」
印象中,天娜好像也想去哪里来着。或许是顾及到抚子容易肚子饿,最近即使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怪异,她也常常在晚上约抚子出去。
「我、我也能吃吗?」
当然,新校舍那边的蔷薇庭园要华丽得多,会来这里的,多半都是些怪人。
「这都能开店了!开一个吧,就叫狱门炸鸡!」
『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确认下次长假的事。』
萤火投来了微妙的视线,但并没说什么。
桃花砰一声打开一个大号的保鲜盒,里面是色泽金黄、堪称完美的玉子烧。
「品质真不错呢。这是抚子你做的吗?」
『怎么了?』——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一开始,抚子紧张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但那两人都很温暖。
「呀——!救护车—!」
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漂亮的狐狸色。炸得酥脆的鸡块旁,搭配着月牙状的柠檬。便当盒里塞满了大块的肉,模样颇为壮观。
抚子也同样握住缠绕着爆炎的匕首。她迎面冲向狱卒的车辆,然后——
最近这段时间——抚子和桃花她们会在课间或午休时聊上几句。这是她在卡夏利和天娜的推动下、鼓起勇气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然而,看到内容,抚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抚子酱你觉得呢。这周,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怎么样?」
「没问题。不要紧的。」
「嗯。叔父教了我很多诀窍。比如要炸两次,要提前腌制入味……」
《来吧,螳螂,亮出你的镰刀!试着把我这座冰山烧尽吧——!》
「……嗯,也差不多吧。」
「看吧,釜下家特制玉子烧—!有原味和明太子味两种哦!」
「诶?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样一来,小抚你的份不就少了吗?虽、虽然你好像带了两个大便当盒……」
在笑容满面的桃花和摆起架子的忍的催促下,抚子伸出了筷子。
「我稍微改良了一下。很高兴能合她的口味。」
「太—谢—谢—你—啦—小—抚—!」
「这周……稍等。我确认一下。」
「非常好吃。甜甜的,这种又带点咸味,而且很软……」
「好、好吃,太好吃了……啊——我这辈子午饭都吃这个就够了……」
看着像被子弹击中般向后仰倒的桃花,抚子怯生生地插了句话。
『不用顾虑我。放心和朋友去玩吧。』
闻言,桃花猛地看向抚子。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最终,她全身都表现出一种爆发般的喜悦。
「我绝对不会把天娜交给你这家伙——!」
「蠢货,不退转虫可是连龙的火焰都能承受的!这种热量根本——!」
釜下家特制玉子烧味道香甜浓郁,或许是混入了山药泥,口感很是松软。明太子味的则在此基础上增添了咸和辣,无论是外观还是味道都更加华丽。
几代前的校长半吊子地热衷于所谓的侘寂美学,结果就有了这么一座莫名荒凉冷清的庭园。即便如此,这里也悄悄地开着花,池水里的鲤鱼慵懒地游弋着。
抚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而桃花和忍则在一旁尽情地享用着炸鸡块。
车厢瞬间被冻结,锐利的冰柱林立而起。被寒霜侵蚀的大蜈蚣发出痛苦的悲鸣,扭动着身体。面对甩来的尾巴,抚子慌忙躲避。
「免税的!? 」「怎么可能交税?」
『……要是里面没熟透,我就把你拿去喂鸡。』
「呀——!」「我、我想桃花也一起去。」
视野摇晃,血流纸眼角。她强行擦掉,紧握着六道锁链。
「家里人迷上了民族料理。虽然很好吃,但天天吃的话再怎么说也会想念和食啊……可怜可怜我,分点菜给我吧,诸位。」
「看来遇到了不少麻烦啊。被卡车撞了吗?」
「真好吃。有萝卜泥吗?」
「这边这个,稍微带点山椒的香味。『姐姐』好像挺喜欢的。」
「我、我才不会输……!我绝对不会把天娜——!」
式部女学院——在校园的一角,有一个非常小的庭园。
「……听起来有点不吉利。」
「那桃花就负责看家吧。我和『姐姐』还有抚子酱去。」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再说你本来就住家里吧!」
伴随着比地鸣还要高亢的狂笑,卡夏利的火车坠向地面。
今天早上的战斗,因邀请共进午餐的忍打来的电话而宣告结束。
抚子拿出手机,立刻联系了天娜。
「我、我真的可以吃吗?这感觉像是匠人之作啊,好厉害……」
「嗯……让我想起老家的味道了。家常菜就该是这样的。」
面对用双手指向自己的桃花,忍喝着绿茶,耸了耸肩。
「怎么了怎么了,小抚你怎么了?突然就僵住了。」
「是给天娜小姐回信吧?出什么事了吗?」
「……我,想跟天娜确认一下日程。因为她也说过假期想去哪里玩。」
这种事该不该跟桃花她们说,抚子也不知道。
不过,现在的她只感到无比的困惑。换作平时,天娜肯定会发来一堆无关紧要的信息、冷知识和废话,但这次却没有。
这只是件小事,但不知为何,却在她的心里掀起了波澜。
「可她回我说『不用顾虑,和朋友去玩吧』……」
「诶,那不就是说假期可以和小抚尽情玩了?太好——哎哟,疼!」
「原来如此,抚子就是在意这个啊。」
忍一边用《宫泽贤治全集》的书角敲了一下在傻乐的桃花的头,一边歪过了头。
「嗯……以前都是她主动,用更随意的感觉约我。而且,我拒绝的话,她还会装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所以这次有点意外。」
「……说不定,她是在顾虑什么吧。」
「顾虑?」抚子歪了歪头,忍则一脸思索地点了点头。
「你看……我们和抚子是同龄人,而天娜小姐稍微年长一些,对吧?」
忍一边说,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示意她们三个人围成的圈。
「而且抚子你至今为止都不怎么和同龄人接触……所以,她肯定是顾虑到了这点。觉得你和同龄朋友一起玩会更开心……因为觉得那样更好,所以天娜小姐才退让了吧。」
抚子有点头绪。
当天娜看着被忍和桃花围在中间的抚子时,那眼神中带着些许守护的意味。当抚子面对同龄人不知所措时,她的表情虽然温暖,但也让透露着一丝微弱的寂寞。
抚子定定地看着手机。接着,她紧紧蹙起眉头。
「……我,不希望她对我这么客气。」
『知道了。在条坊茶馆见。』
「当面谈。」「当面谈。」抚子一本正经地颔首,忍则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抓住了她的尾巴,却不摸不透其内心。对方恐怕早已知道天娜是谁了。然而,至今为止都未曾深入干涉,这着实诡异。
天娜自嘲地笑着,准备伸手去拿那本关于夏王朝的资料。
『现在有空一起喝杯茶吗?』——是抚子发来的消息。
────这火,是为何而燃。
「……当面谈。」
抚子肯定是一本正经的——结果却变成了莫名热烈的短信。
抚子和祀厅,以及其他的无耶师也建立起了联系。要是肚子饿了,大家一定会帮助她的。
天娜没有回答,飞奔而出。门外有一个高耸入云的东西。它在青色的黑暗中摇曳着无数灯火,似乎正缓缓地沿路前进。
天娜的嘴唇微微抽搐,似寻找依靠般抚摸着古旧的书脊。
王曾数次,点燃虚假的烽火。虚言众的狐狸们,也同样燃起了眼眸与尾巴。
金色的波涛向四周扩散,随即如透明般消失。虽然无法在整个大学校园内布下结界,但视线范围内的区域应该算是安全了。
「虚言,空言……也就是说,谎言。欺骗、蒙蔽、伪装乃是狐狸的天性——但这又是为何而撒的谎?」
而耳边却残留着窃笑的余韵,鼻腔里也依稀残留着一丝甜香。
◇ ◆ ◇
天娜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她并不知道。
穿过通往外界的自动门的瞬间——粗糙的空气拂过肌肤。
桃花一边痛得直摸脑袋,一边发出哀嚎,但还是苦着脸抱起了胳膊。
曾与她交心的人,全都变得不正常了。所以,保持这样的距离就好。
「……王点燃了烽火,士兵集结而来。然而,那里却无敌人……」
「……忍,你啊。是不是觉得我非—常—笨啊?」
「……今天还是回去吧。」
「嗯嗯……说起来,夏朝的时候『我』好像就在了。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竟能如此顽强地苟活于这浮世。什么三国传来,什么千年狐狸精……」〈译注:三国传来,指从印度传到中国,再传到日本〉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琉璃色的指甲颤抖,在屏幕上徘徊。
天娜忘了自己身处图书馆,飞奔而出。
「这样就好了。我们的共存共荣,将回归其应有的形态。」
抚子连个表情包都没发,继续对天娜混乱的情绪发动猛攻。
「——诶?诶诶~!别在这种时候把问题甩给我啊!」
然而,现在天娜的心情却仿佛置身雨中。
「……不笑的王妃啊。你,究竟在渴望什么。」
在同级生们嬉闹(似乎是桃花单方面被欺负)的时候,抚子则直勾勾地盯着手机。
「……不也挺好吗。就算,那里没有我——」
她由衷这么认为。
正在捡垃圾的社团成员们,精神饱满地将夹子高举向天空。
「咪咪~!怎么了呀~?今天心情不好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天娜虽然觉得麻烦,还是看了一眼屏幕。
香车堂大学附属图书馆——傍晚时分,进出的人稀稀落落。
有必要去确认一下——抚子下定决心,吃掉了最后一块炸鸡块。
不过,她觉得放学后还是尽量和同龄的少女们在一起比较好。至于和天娜接触,甚至只在需要肉的时候再来也无妨。
「她这种奇怪的顾虑真的很让人为难……我该怎么办才好。」
天娜捂住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古书书脊上杂乱的汉字。
她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面对一只表情异常凶恶、不断威吓的橘猫,一位平时不苟言辞的教授正讨好着。
「那个,缇娜酱。」
在地下楼层,天娜意志消沉。反正这里除了毕业论文季,很少有人来。正适合用来沉思,或是沮丧。
周——在殷之后建立的王朝名上,天娜琉璃色的指甲停住了。
「你知道公共电话在哪里吗?好像出故障了,我想给妈妈打电话都——」
「这样就好。这样才对。本该如此。」
「……和同龄的孩子待在一起,肯定更好。」
睁开眼,透明的帷幕依旧在摇曳。看到对面书架上空出的间隙,天娜才想起自己刚才正在收拾书本。
「咦,突然问这个干嘛?感觉像是要给我推销什么可疑药方?嘛,肩膀是有点酸……啊,不过好像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怎么回事,是气压的原因吗?」
『抱歉。下次吧。你和桃花她们一起玩如何?』——她破罐子破摔般地发送了出去。
所以——对抚子而言,有没有天娜都无所谓了。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是只能和你说的话。』『其实我现在就想和你聊天,但时间不允许我这么做。』『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待会儿?』
「这样啊。」天娜简短地回答,同时迅速用脚后跟敲击地面。
感觉像是在躲避毫无罪过的抚子,她的胸口一阵刺痛。
她本应是为了讲义来找甲骨文资料的,也需要调查一下自己脑中铭刻的知识和现代已解明的知识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不是别人,我只想和你聊聊……』
「这样不也挺好吗……」
她想发送『好的』。实际上,她的手指已经悬停在发送键上方。然而,天娜想起了自己此前内心的挣扎,又慢慢删除了输入的文字。
「待在明亮的地方。这种时候,很危险哦。」
一位脸熟的同年级同学从自动门里走了出来。
手边的震动接连不断。天娜这才想起,自己一直紧紧地握着手机。通知正接二连三地轰炸进来。
「她是在清醒状态下打出这些的吗……?」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天娜就这么坐在地上,翻阅着抱在怀里的图鉴。黑白的纸页上,跃动着甲骨文字。然而,她却无法将意识集中于此。
在这昏暗书架的角落,天娜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想像往常一样笑出来。然而,嘴唇却只是颤抖,根本不听使唤。
「我这样就足够了。」
然而,她的手却突然停住了。琥珀色的视线滑向一旁。
「口号是—?」「「「
填满简历的空白栏!
」」」
她戴着黑框眼镜,是在图书馆做志愿者的学生。她一边用英文名叫着天娜,一边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机。
如同被击中一般,她看向身旁。并没有金色的影子。
她犹豫着发送了消息,对方回了一个竖起双拇指的大鲵贴图。真没想到还存在如此古怪的贴图。
「所以说嘛,我和小舞只是玩玩——喂?喂喂?糟糕,没信号了。」
「诶,到底怎么了——诶?那是什么……什么情况?」
旁边的长椅上,一个正在谈论复杂话题的青年拿着手机,一脸困惑。
「哦……桃花你意外地还挺会动脑筋的嘛。」
「那当然了。对抚子你来说,感觉就像突然被推开了一样吧。」
〝────骗子。〟
幻觉很严重,视野里无数的帷幕在摇曳。透过幻觉稀薄的地方,天娜凝视着一本厚厚的古书,那本书或许至今都无人触碰过。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你觉得该怎么办,桃花同学。」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不知为何,对抚子抱有强烈的兴趣。
天娜轻轻笑了。不知为何,眼角涌上了一股热意。
薄暮染上一层蓝色。抬眼望去,天空中摇曳着红色与绿色的极光。所有标志和招牌的文字都变得一片混沌,乍看之下,与『夹缝』中的景象别无二致。
「光靠文字的话,语气什么的很难传达到位嘛,对吧?有时候还会因此把事情搞得更糟……所以,我重要的事情都会尽量当面说。」
「……这样啊。抚子她,就算我不在也没关系了啊。」
双方都随心所欲。只要需求得到满足,便不会束缚对方的行动。
她发自内心地为抚子能交到同龄的朋友而高兴。
她一边叹着气,一边麻利地把书放回去。最就在放回最后那本关于青铜器的厚重资料时,她的目光忽然被旁边的书吸引了。『夏王朝的真实』『西周祭祀考察』——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当面谈吧?」
「这样,也算是好事……」
「哎呀呀……随手弄得这么乱七八糟。」
「……那家伙,开始行动了!」
「……真是个傻瓜啊……」
忍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桃花也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扑向了忍。
天娜站起身,慢吞吞地准备收拾摊开的书籍。
「……咲。你身体没事吧?」
「别突然说这种像告白一样的话啊……!」
天娜闭上眼睛,靠在了书架上。
她的指尖滑过书脊,似在追寻野兽的尾巴。
「……
真係
?这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是祇园祭的山鉾。乘坐在上面的乐师们无一例外都戴着狐狸面具,不知疲倦地演奏着奇怪的荼枳尼囃子。他们低垂的眼窝里,赤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译注:山鉾,祭神用的彩车〉
伴随山鉾前行的,果然也是一群身着和服的人。
虽然都戴着狐狸面具,但服装各不相同。有头顶花篮的白川女、身着十二单的女官,也有身着铠甲的骑马武士。〈译注:十二单,宫廷妇女的一种礼服〉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诶,今天有什么祭典吗?」
「唔、呃……什么……」
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游客的喊声,天娜按住作痛的太阳穴。
装饰着紫藤花的牛车混在山鉾之中。那是葵祭的御所车。紧随其后的是时代祭的维新志士们。那些手持弓箭、身穿振袖的女子,莫非是在模仿三十三间堂的通矢?〈译注:御所车,公家所乘牛车〉
「吾等王妃,心怀忧愁……」
那是模仿人类的野兽之声。摇曳不定的声音,在极光之下回荡。
「红唇未解笑意……」「红泪亦散虚无……」
「吾等王妃,心怀忧愁……」
染上暮色的街道,确实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游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闪耀的山鉾与游行队列。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突然,人群如波浪般涌动。人们逐渐跪倒,瘫软在柏油路上。
「咯,哈……」「咯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
之前还痛苦地抱着头的人们,不久便发出了尖锐的笑声。有的四肢着地奔跑,有的则仰天长啸。
「唔、啊……啊啊、呜……!」
抬头看到的脸庞摇摇晃晃,不甚真切。然而,镜片闪过一道冷光。
一群戴着狐狸面具、身着平安时代服饰的人,手持灯笼在路上行进。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像是时代祭或是葵祭的景象,但无论哪个都已过了时节。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没信号……!是那片极光的缘故吗?」
「怎、怎么了……搞什么啊~!」
在尖锐笑声回响的喧嚣中,抚子看了眼手机。
「……大概,有三千年了吧。我这变化竟被人看穿了。」
不久,她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转而瞪向天娜。在被气势压倒、稍稍后退的天娜面前,抚子将两根手指放在唇上——啾的一声,移开了手指。
◇ ◆ ◇
擦了擦嘴角,天娜看向手机。信号似乎并未完全被切断,但极不稳定。看着不规则闪烁的显示,天娜迈出了一步。
青瓷色的瞳孔中映出抚子,忍以女王般高傲的姿态挥了挥手。
「啊,啊啊……原来如此。是哦,我给忘了。」
「但是——仅仅一瞬间的醉意,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然后——然后——在傍晚的天空淡淡着色时,事情发生了。
抚子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一双保养精致的鞋子出现在她眼前。
〝过来,小狐狸。〟扶着门柱粗重喘息的天娜,肩上被一只女人的手所触碰。琉璃色的锐利指甲,带着清晰的实体刺了进来——
「况且,酒是特别的。或许是因为鬼性好酒,但也因为它是可以献给死者的东西。无论如何,效果都微乎其微。供奉的物品只能短暂地安慰您,但终究无法填满那痛苦……」
「天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正准备去条坊茶馆接你呢。」
抚子比平时放学回家要慢上一些。
「……狱卒,是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食物的。但是,供品除外。」
『天娜』一边用双手频繁地触摸嘴角,一边连连点头。
「不怕,不怕……」
「真是怪事一桩啊。」
「…………做什么?」
回过头,只见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静静地笑着,指尖在胸前合拢。本该十分惊恐的桃花,不知何时已在她的膝上沉沉睡去。
恶心感平复了。卡夏利使用的『玩笑』这种表达方式,对于狱门家的人来说,或许是撒谎时相当方便的说辞。
「恐怕是。多半是村山玺子的影响消失了,它们就开始肆意妄为了。真是的,麻烦透顶……先重整态势吧。来,上车。」
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将六道锁链缠绕在手臂上。
后座的门被打开。女人恭敬地把抚子横放在那里。无视抚子仍在试图逃跑的抵抗,女人用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头发。
「我也是。话说回来,我们俩真是祸不单行啊。」
一辆眼熟的英国车以几乎要冲上人行道的架势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门旋即打开,神色紧迫的天娜现身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抽搐般的笑声。猛地一看,本该在站亭里不安等待着的中学生们,正表情狰狞地在地上爬行。
「去吧。你脸上写满了担心。」
抚子表情痛苦,犹豫地摆出了拳击的架势。然而,一个透明的东西从她身旁掠过。
天娜一脸错愕,眨了眨眼。
桃花蜷缩在公交站亭里。忍一边抚摸着她的肩膀,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马路。
抚子制止了正要坐进驾驶座的天娜。
即使想要移开视线,但祭典也的确存在于此。在狂乱的漩涡中,人们维持着人类形态化作了野兽,侵蚀精神的荼枳尼囃子反复回响。
「────抚子!」
「还问做什么……就是咒语啊、你想。不都是常在战斗前……那个,你懂吧?」
天娜跑到笑逐颜开的抚子面前。她脸色虽然不好,但似乎并未受伤。
天娜甩开了那只手。那是一种挥空般的虚无感。
抚子一边护着她和忍,一边瞪着从眼前经过的行列。
「……从哪里看出来的?」
「……境界,正在动摇。」
不祥的伴奏从四面八方传来。明明是初夏,山鉾却在街上行进,其中甚至能看到并非京都的祭典的影子。
不能把她们丢在这里。抚子握紧了人道之锁链。
「谁知道呢。搞不好根本无所谓。现在比起揣测那些家伙的远大目标,还是为对付它们做准备更重要。走吧,抚子。」
对桃花提出的三个人一起回家的邀请,她虽有犹豫但还是答应了。反正傍晚和天娜也有约,所以打算在回去的时候顺便去常去的条坊咖啡。
「────开玩笑的。刚才,我只是模仿了一下白羽小姐而已。」
抚子苦笑了一下。她转过身,但还是有些犹豫。
戴着圆框眼镜的女人,俯视着抚子。她触摸着浮现伤痕的嘴角,眯起眼睛。
刚闻到一丝海水的味道,中学生们便咯噔一声跪倒在地。
「我们没事的。还有『姐姐』在呢。而且我也知道祀厅人员的电话……我会带桃花先回校舍。就是这样。」
「可怕的景象……这不只是狐狸的幻术,对吧?」
突然从背后伸出的手缠住了抚子,捂住了她的嘴。一个像硬瓶子一样的东西被强行塞进嘴里,灼热的液体被灌了进去。
而且,在对面还能看到一群手持火把的人——那,莫非是火祭的队伍么。
「可是,你们……!」
「等等,以防万一……」
「荼枳尼囃子!是狐狸干的好事……!」
灌输进来的信息无法理解。回过神来,抚子的脸颊已经贴在了石板路上。
只不过,她的背景中映出了异常的光景。
「可不是嘛……」
中学生们亮出发生异变的锐利爪子,朝抚子她们扑了过来。
风吹过,带来了雨的气息。接着,抚子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
「这场骚动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天窗之乡的那些虚言众狐狸干的吗?」
「天娜肯定会去条坊茶馆!去那里会合,把那些狐狸——!」
视野猛地一晃。扭曲的世界里所映出的,是在wuming车站袭击过她的少年少女。
「尽情地跑吧,乔万尼。不畏风,不畏雨。」
「嗯,也是。在那之前……」
「从一开始。总觉得很多地方都和平时不一样……而且,笑的方式也不一样。她的笑声更加慵懒,但却带着优雅的感觉。」
「咳咳、咳……!」「怎么了小明!魔法少女之后又是什么啊——!」
拉动山鉾的,是两足行走的狐狸。行列也同样是身穿和服的狐狸,它们锐利的爪子握着笏板或扇子。燃烧着赤白色火焰的眼眸与尾巴摇曳着,獠牙闪着寒光。
以在怪异摇曳的火光映衬下,天娜露出淡而扭曲的笑容,她指了指天与地。
「竟敢……在我面前,变成天娜的模样?」
抚子拼死挣脱了那只手,拼命想把液体吐出来。
天娜感到头盖骨仿佛被从内侧抓挠,忍不住吐了出来。
鸭川沿岸的十字路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你……你……为什么……」
听到低语的瞬间,抚子的手一下失去了力气。
在那里,幻觉的帷幕如现实般厚颜无耻地、清晰地翻飞着。
「原来如此。那可真难。」
而且周围的景色本身也扭曲了,鸟居的影子和面无表情的地藏菩萨时而映入其中。
「是吗。那么,我也回敬您一个圈套吧。」
「得快点,到抚子那里去……」
「……这里不该用梅洛斯嘛。」〈译注: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主人公叫乔万尼,太宰治《奔跑吧!梅洛斯》讲述梅洛斯为了守信拼命奔跑的故事。另外,不畏风不畏雨出自宫泽贤治的诗《不畏风雨》〉
「狐狸附身……!」
她抬头怒视着黄昏的天空,不祥的红色妖光正在摇曳。那光景看上去宛如巨大的蕾丝窗帘,时而甚至能看到狐狸般的黑影渗透其中。
面对回过头来的天娜,抚子只是凝视着自己的手。
〝这里已是那小姑娘的狐狸洞……对你而言,负担太重。〟
抚子立刻想冲出去,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脚步。桃花脸色苍白地紧紧抱着忍,忍也同样表情严峻地看着路上行进的行列。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可是对你设下了圈套。休想轻易了事——!」
「这不就是不得了的灾难吗。狐狸的目的是把世界搞得一团糟?」
三个人在新校舍的食堂买了可乐饼,然后朝公交车站走去。
「────你在担心天娜小姐,对吧?」
回过神来,抚子已被抱在一个女人的怀里。
她迅速地动着双手,用组合起来的狐之窗窥视天娜——没有变化。
「划分世界的境界动摇,也就意味着世界本身变得暧昧……别说『夹缝』了,恐怕连与幽世的境界都受到了影响。」
◇ ◆ ◇
强忍着恶心说完的瞬间,正要靠近的天娜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在混乱的母子身旁停下脚步,脸色苍白的天娜敲响扇子,陷入沉思。大学的停车场她已经用过几十次了。那就在附近,现在不该迷路。
「该有的路没有了。不该有的路却出现了……」
脑中刻下的大学及周边地图,与眼前的景色对不上号。
本应在那里的便利店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古色古香的町屋。没有路灯,悬挂在空中的灯火在黄昏间点缀光明。
「世界变得暧昧了。随意操办本应是神圣仪式的祭典,令境界进一步动摇。狐狸们正在这半混杂的世界里,投射出幻影……」
────口袋里传来震动。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浮现出抚子的名字。
「抚子!你没事吧?」
『嗯,天娜。我很好。勉强应付得来。』
「是吗。真是遇到怪事了……我现在过去。你在哪里?」
『条坊茶馆附近。四条这边人太多了,很麻烦。我往你那边去吧。』
「不,我来接你。所以你可别跑了。」
瞬间,周围变得鸦雀无声。四面八方的视线刺来。正要走过的人影停下脚步,纷纷回头看向天娜。
狐狸的面具,面无表情的人脸——天哪正站在所有视线的中心。
「我认识你。」
天娜背靠着电线杆,淡淡一笑。琥珀色的瞳孔,锐利地凝视着黑暗那端。
「你对抚子做了什么——德拉塞娜·姫。」
『……技术的进步真是了不起。二十一世纪对狐狸来说也是个好时代呢。』
声音是抚子的,但语调,却属于那个没有一丝笑容的女人。
『对人方便,也就意味着对狐狸方便。更何况,我们什么都能变幻。就连人的手机,也能像这样自如地操控。』
「废话少说。我问你对抚子做了什么。」
「那件衣服,是连那位大天狗都能束缚的特制品。您是无法挣破的。」
这时,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接着,德拉塞娜本来的声音响起。
「但是,我渴望有所可依……渴望一个寄托。我惊慌失措,四处徘徊……就像小时候一样,向铂大人寻求救赎。在收集那位绝美存在的痕迹时,我抵达了那座监狱……然后,被玺子发现了。」
「怎么会。玺子早就死了。这一点,你们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帷幕另一侧的金影低语着,伴随着一声轻笑消失了。
「是啊……大概是,大正末期的那三年。那三年的记忆,我完全没有。」
「你刚才说什么?」
「没用的。」
狐狸的假山鉾崩塌,行列中传来悲鸣。但是,狐狸们并未就此罢休。它们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无数的狐火在薄暮中绽放。
「寻求铂?那为什么要把天娜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但是,她转念一想。视线所及之处,是金红石手中拿着的折纸大币。
那是在花见小路时的对话。德拉塞娜曾两次遭受心灵的创伤。第一次在嘴角刻下了伤痕,第二次则在胸中留下了空洞。
────简直像条狗啊,王妃殿下。你得到九尾是为了什么?
「……你和玺子,不是同伙吗?」
「住手!那个人是普通游客!我受够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只是想去个星巴克而已啊!」
『狱门抚子我收下了。没关系,我会好好待她的。』
德拉塞娜伸出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毛绒玩具。
「你的愿望是什么?做到这种地步,你想要什么?」
在骗佛前进的方向——在华丽的山鉾画圆巡行的十字路口,陷入狂乱状态的人群正在四处逃窜。将狐狸和人类一并踢散的,是一群穿着巫女服的人。
德拉塞娜停下穿针引线的手,抬头看向灯笼。
『所以,抚子小姐我就收下了。』
天娜毫不犹豫地将燃烧妖火的手按在自己头上。
「……难道说,这也是村山玺子的阴谋?」
火焰熄灭。差点倒下的天娜勉强站稳,抬起了头。刘海下,她的瞳孔一瞬间闪过金光,怒视着渐渐逼近的人群。
「……所谓的强力灵场,往往都需要强力的咒物作为核心。」
即使在空中,那刺耳的悲鸣也让天娜一瞬间想直接飞过。
「这件衣服是……」
即便如此,天娜还是迈开了脚步。她挺直背脊,仿佛那本就是她的道路。
褒姒——西周最后一位君主幽王的王妃,被认为是导致国家灭亡的女人。为了让从不笑的她笑,幽王反复点燃虚假的狼烟来召集军队。
德拉塞娜垂下眼帘,轻轻地将手放在胸口。
然而,天娜的眼中已无所谓梦境与现实。
「……正好。省事了。」
〝来,把身体让给我。我们得去教训一下那个小丫头……〟
放下捧腹大笑的布偶,德拉塞娜再次将针刺入了缝制中的人偶。
「四月……爱宕山太郎坊的前任首领,攻了过来。」
〝……对脑髓使用了变转吗。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胆量。〟
珊瑚珠色的嘴唇,凄绝地笑着。天娜露出白色的犬齿,低声说道。
「是吗。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紧接着,一个如小山般巨大的怪物从影中现身。那漆黑的身影虽身着佛装,却长着幕布般的头发,鲜红的嘴巴裂开成新月形。
「……嗯。是吗。我明白了。」
「我并不讨厌她。虽然觉得她确实是个愚蠢的姑娘。不过,那时候的我怀着强烈的失落感,正在寻找可以依托的东西……」
「────惶恐呼尊名,伊邪纳岐神!」
────真是令人惊讶。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看来对翡翠来说,德拉塞娜的存在也完全出乎意料。她与大陆的天狗有联系,所以知道德拉塞娜的真实身份。
『没用的,妲己大人。您肯定连我的影子都抓不到。』
那动作如同在祈祷。但,也像是在叩问内心。
玺子自然拒绝了,并派德拉塞娜出战。大妖狐与大天狗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以大天狗的败北告终——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放心。抚子还活着。那家伙,恐怕不会杀抚子。但是,必须想办法找到她……褒姒比我更擅长躲藏。再不快点,就会从这个国家——」
帷幕剧烈摇曳。金色的影子在另一侧笑着,伸出锐利的青色爪子。
「衣服很快就能做好。能配上您发色和瞳色的布料,我总算弄到手了。恕我冒昧,趁您熟睡时我已经量好了尺寸。口渴吗?我马上让人准备饮料。还有很多精美的烤点心哦。」
翡翠在一定范围内只能存在七人——因此,德拉塞娜捕获了七个翡翠。她对核心个体施加了特别强的咒缚,并将其严密封锁在神去住宅区,以防被任何人杀死。
◇ ◆ ◇
咯咯笑着的野兽们逼近。天娜脚步踉跄,用力踩踏地面。
俯视着可怕佛陀的进击,天娜如风般在空中奔驰。
自己身上正穿着一件似曾相识的衣服。那是曾穿在翡翠身上的拘束衣。
「在那期间……太郎坊一直向我诉说着。」
「那须野骗佛——!」天娜脚下的影子,突然膨胀起来。
「
妖
……那只骗子狐狸。冒用别人的名字如此欺骗,结果就这?」
这是一个四壁贴满红色墙纸的房间。吊灯和镜子悬挂其间。无数的布偶和娃娃堆满了架子和窗台,用玻璃或亚克力制成的眼睛注视着她。
通话挂断了。天娜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
「愚弄我,还算计了抚子——我会让你后悔的。」
────你心心念念的铂大人,早就已经在讴歌自由了哦。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翡翠似乎想吞并玺子的教团。
大脑仿佛在头盖骨里跳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平时要高。
抚子咬紧牙关,试图从身体里释放火焰——火星四溅。但,也仅此而已。
「……遗言这些就够了吗,褒姒。」
「不要——这是,我的猎物。」
王贵人微微侧头,关切地咕噜咕噜出声。
────刺眼的五彩光芒,让抚子呻吟了一声。
「诸般灾祸·罪孽有之——!」「祓除洁净——啊,可恶!」「比起挥币,果然还是直接砸脑袋更合我性子!」「喂,诚惶诚恐!诚惶诚恐!」
德拉塞娜入座后,便神色淡然地开始在布料上走针。她缝制的似乎是一个穿着花纹衣服的人偶。瞪着那精美的红梅刺绣逐渐成形,抚子问道。
「大约百年……我为那东西尽心尽力。但也不尽是坏事。我原本就讨厌争斗。只要向她献媚,我们的安宁便得到了保障——但是。」
她通过展示神去团地的残骸来彰显自威,逼迫对方要么归顺,要么灭亡。
荧光色的巫女拼命地想要控制住这群狂暴的不良巫女。
「……德拉塞娜小姐。你就是虚言众那群狐狸的主人吗?」
抚子回想起曾痛苦不堪的天娜的身影。
「我和太郎坊做了交易。作为获取铂大人情报的交换,我会杀了玺子。所以,我才将你们引诱至wuming车站……」
对德拉塞娜来说,那个眼球也同样是应该避讳的东西吧。
零零落落吐露的话语,渗透出淡淡的情感色彩。
『没做什么粗暴的事。只是稍微投予了点酒精……她睡得很香哦。』
是金红石。好几个金红石手持破瓶子和铁管,正在袭击人群。
〝你甚至没被当成敌人哦,小狐狸……〟
德拉塞娜站在眼中燃着怒火的抚子身旁,轻轻抚摸着那奶茶色的头发。
头痛依旧剧烈。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走在梦里。而且,周围无论人还是兽都投来毫无感情的视线。
「你是说玺子持有与铂有关的物品?」
水晶般清澈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门已打开,德拉塞娜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将一个针线包放在桌上,用看标本般的眼神看着抚子。
「与狐狸们一同造访那里的我,遭受了那令人不快的视线……」
『……我只是,想填补内心的空白。只是想忘却透明的忧愁。』
露出可怕笑容的骗佛,挥下了四条手臂。
天娜笑了。她白皙的手上,呼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一声充满威慑力的祈祷,让天娜也分了心。
抚子甩了甩头,试图摆脱德拉塞娜抚摸头发的手。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想再笑一次而已。虽然连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都已不记得了。』
传说,她也是一只狐狸。对天娜来说,那是个怨恨颇多的对象。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把城市搞成这副摸样……」
那是一个模仿九尾狐样子的布偶,在德拉塞娜触碰的瞬间便咯咯地笑了起来。然而,凝视着布偶的德拉塞娜本人,脸上却依然没有一丝笑意。
「正是。是我操纵狐狸们,让京都陷入了疯狂。」
视野中,帷幕摇曳,混沌的行列喧嚣,如幻听般的伴奏回响。
金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不羁的笑容。在头盖骨中回荡的荼枳尼囃子中断了,帷幕远去。在使部分脑髓异变的酩酊感中,世界摇晃起来。
「虽然玺子再三让我杀了她,但那只天狗不能轻易杀死……」
抚子被横放在一张床上。手脚动弹不得,视野也摇晃不定。
抚子勉强转动脖子,瞪着走近的身影。
失落感——听到这个词,抚子回想起来。
「因为我想观察。得到人身的她,会变成怎样的存在。」
德拉塞娜一边缝制,一边微微扭曲嘴唇——她第一次流露出了不快。
「多少有些幻灭了。即使被荼枳尼囃子动摇了灵魂,那位依然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小姑娘……老实说,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线噗的一声断了。
缝制完成的小人偶布满了红色的梅花图案,煞是好看。德拉塞娜将它收入口袋,用比玻璃还要透明的目光看向抚子。
「……但是,我对您很有兴趣。」
德拉塞娜站起身来。抚子没有畏惧她逼近的目光,而是瞪了回去。
「那位所执着的您……您让我心动。让我这片空白,感到了热度。」
「……别过来。敢靠近的话,我就咬断你的喉咙。」
「您是做不到的吧。」
冰冷的手紧贴在脸颊上,抚子背脊一阵战栗。
「您是位温柔的人……所以即使现在,也无法对我产生杀意。红色的眼瞳在动摇哦。明明仇人就在这里呢。」
「别、别开玩笑了……!」
这是事实。是因为了解德拉塞娜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吗?还是因为曾被她救过好几次呢?无论如何,抚子都没法彻底憎恨她。
甚至,心中还怀有一丝怜悯。
「……您的,眼睛。」
突然,德拉塞娜停下了动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直直盯着抚子的眼睛。她甚至用指尖强行撑开抚子的眼睑,仔细观察着虹膜的每一个角落。
「放、放开我!我真的会咬断你……!」
「您的眼睛……我见过。我见过和您非常相似的——」
沙沙——窗外有什么东西蠕动着,朝德拉塞娜飞了过来。她轻易地抓住了它,用无机质的瞳孔注视着掌心颤抖的东西。
而伏见稻荷大社脚下的伏见区,却呈现出与往常游客熙攘不同的景象。
「……这京都本就是我的禁城。曝尸街头的会是你,蠢货。」
德拉塞娜立刻离开抚子,朝出口走去。
门外是一条铺着红色墙纸的走廊,里面塞满了人偶和布偶。
德拉塞娜微微低下头,冷冷地看着天娜。
「……不行、不行、不行……伯服,不让、你、通过……」〈译注:伯服,周幽王与褒姒之子〉
「众生皆妖……」「吾等之妃,心怀忧愁……」
天娜合上了扇子。她扭曲着珊瑚珠色的嘴唇,露出如同威吓的狐狸般的笑容。
《也就是说,负责准备的家伙就在这里吧?》
枪声响起——子弹,擦过了下意识转身的天娜的头发。
「怎么会。我早就先派了些走狗去神泉苑了。」
「不觉得对不起权狐吗,你这家伙——!」〈译注:权狐,日本童话中一只做好事却被误杀的狐狸〉
人们喧嚣、混乱、疯狂。人如野兽般咆哮,野兽如人般低语。
「各不相同的孩子们各自继承了龙神的碎片,若将它们宿于一体……那便等同于龙神。真亏你想到这麻烦事。」
「我也修得九命秘术,达到九尾之境。这具身体缝入了龙生九子的因子。半吊子的术式毫无意义。」
与她相对的德拉塞娜依旧面无表情,轻轻抱住了一个绣有梅花图案的布偶。
「……莫非是那种粗暴的解释?」
「──没想到,您竟会用曾经杀死自己时的手段。真是出乎意料。」
「那可不行。还得让人类继续疯狂才行——直到我,满足为止。」
德拉塞娜一动不动地看着美丽地笑着的天娜,挥了挥手。掌心发光的尾崎发出嘲弄般的笑声,摇曳着消失了。
门被关上了。抚子目送着她离开,然后将力量注入自己发烫的身体。
看着笑着的天娜,德拉塞娜扶着眼镜思考。然而,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第二发子弹,被瞬间召唤出的王贵人弹开了。
「既然是御灵会……想必您是让巫女们去神泉苑了吧。那里是首次公开举行御灵会的地方。作为平息灾祸的场所再合适不过了。」
「这里早已是我的剧场。您觉得还有胜算吗?」
如同雪中降落的狐狸般,德拉塞娜优雅着地。
仅此而已,无数的布偶便咯咯笑着冲了过来,咬住了影子。
火花被抹去。在扩散的白烟中,天娜压低身子瞪视四周。烟幕瞬间被吹散,德拉塞娜那如同面具般的脸逼近眼前。
「将现在京都举行的所有祭典,全部视为平息灾祸的御灵会——!」
灯笼相互碰撞,架子上的布偶一边发出笑声一边从架子上纷纷跌落。
黄昏时分,下起了太阳雨。然而,祭典的喧嚣却愈发高涨。
手脚终于恢复自由,抚子虽然摇摇晃晃,但还是站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左臂,突然插嘴道。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用清朗的声音宣告后,天娜悠然地翻转黑檀扇。
混杂的舞蹈,竞相争威的花车,贪婪吞食供品的人们——
早已不分城市、国家,甚至时间。
天娜咧嘴一笑,竖起指尖。夹在指间的蓝色币帛摇晃着。
「红唇未解笑意……」「红泪亦散虚无……」
「为了胜利不择手段,这才是我。」
墙边,身穿黑白服装的少年少女们整齐地排列着。
天娜以踹开大门代替敲门,穿着鞋就走进了洋馆。她用扇子以扇掩嘴,粗略地扫视了一下室内。黑白相间的地板好似棋盘。
「……没想到,您竟会用本该憎恨的阴阳师的手段。」
「呵呵呵……就是逆向利用你的手段啊。想想祭典的由来,就能明白攻略法了吧。」
伴随着突进而来的弹雨,王贵人毫不松懈地用钢丝弹回。
「……不。疯狂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平息的。」
天娜睁大眼睛。但很快就将视线转向了上空。此时德拉塞娜已蹬着天花板翻身,朝着天娜挥下了倾尽全力的一拳。
「不要。我可不想乖乖待着。」
德拉塞娜的影子蠕动起来。面对升起的骗的骗佛手臂,德拉塞娜投去了视线。
巨大的加贺狮子咆哮着,模仿露出獠牙的九尾的睡魔灯笼转动着,伴随着爆竹,色彩鲜艳的龙翻腾着。万寿菊的花瓣撒下,番茄像血雨般飞溅。
「您觉得还有胜算吗,妲己大人。」
阿波舞、越中民谣和木匠歌混杂一同,狐狸彩车和狐狸的伞鉾竞相争威。
「……那么,容我再次询问。」
视野在跳动。世界在旋转。即便如此,她还是扶着墙,拼命地把手搭在了门上。
不过,还没到喧嚣的程度。一种仿佛在悼念什么的、不可思议的寂静弥漫在这里。
正要顺势将德拉塞娜切开,德拉塞娜的身影却在最后一刻消失了。
德拉塞娜用冰冷的视线注视着天娜,伸出了手。顿时,闪闪发光的粒子缠绕其上——然后,摇曳的光芒化为狐狸的形状。
她卷起白衣的袖子,光滑的皮肤上闪烁着红色缝线。德拉塞娜只要动动手指,那皮肤便会被鳞片覆盖,或是生出大量锐利的爪子。
在静静伫立于这般伏见的洋馆中,蓝色的币帛停了下来。
黑暗在摇曳。黑白的少年少女们,带着诡异的笑容扑了上来——
「龙神所生的……九个不成器的孩子吗。原来如此……」
在架起六道锁链的抚子面前,伯服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早已过去的初午节还在庆祝,狐狸们叫卖着油炸豆腐和芥末拌畑菜。宇治川上,身着平安时代服饰的狐狸们正悠然举行着曲水之宴。
「你为了消遣而开始的荒唐闹剧,将正确地发挥『祭典』的作用。通过御灵会,境界将得到平息,人们也会恢复理智。」
连同试图保护主人的王贵人一起,天娜被砸在了地上。黑白相间的地板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能听到全身骨头碎裂的声音。
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安。
「……那道极光,是尾崎么。」
门前,身穿黑色水干的吹笛者扭动着四条尾巴。那赤白燃烧的眼睛锁定了抚子。无数缝缝补补的手臂,悠悠地指向抚子
再这样下去,大文字山点燃火焰也只是时间问题。
凝视着大镜子的天娜回过头,微笑着举起手。
「哪有什么粗暴的。慰藉死者,降伏病魔,祈愿清净的幸福——祭典,可不只是为了发泄欲望。其中必然蕴含着祈祷。」
「看这太阳雨就知道,祀厅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刚才,我还怂恿了路过的巫女们。很快,境界就会恢复稳定的。」
「所以,我才特地来杀你的不是吗。城市不快点恢复原样,我连和抚子喝茶都做不到。」
德拉塞娜,只是叹了口气。
虽然和仪式官们没有联系上,但天娜还是借金红石的手送了信。如果雪路收到了那只雉鸡形状的纸飞机,应该会去神泉苑的。
「如此大规模的灵灾,您打算如何平息?」
「很好。那我就再回答你一次吧。」
「是的。我以当年企图杀害我的男人的谥号取名,将其命名为幽狐。功能仅仅是附身……京都市已经有八成的人变成了这孩子。」
天娜吐着血,依靠着布满裂痕的王贵人站了起来。
「【击】【击】【击】!」——王贵人从守护的内侧,连续放出三道青金色的火花。
「不错……!」
是蓝色的折纸。剪成人形的纸片,正摇晃着脑袋和身体。
天娜救下了在十字路口孤立无援的她们,并借来了蓝色的折纸。然后,她向金红石和里子告知了平息事态的秘策。
「【护】——呃、啊……!」
「……真是悠闲呢。您以为,我会就这么放着神泉苑不管吗?」
德拉塞娜喃喃自语的话音刚落,轰鸣声便震撼了整个房间。
德拉塞娜踩住四散的影子,朝着天娜猛地踢出一脚。天娜轻松回避了这正面一击,但却听到了一丝异响。
德拉塞娜掌心摇曳着光芒,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嘴角的伤疤。
德拉塞娜举着泛着钝光的枪,缓缓歪头。白皙的指尖,扣动了扳机。
这是束缚过翡翠的拘束衣。用咒术肯定无法挣脱。但如果是物理力量,那就另当别论了。随着噗嗤噗嗤的声音,布料被轻易撕裂了。
镜子、人偶、布偶、灯笼、玻璃工艺品——或许是其主人的喜好,这里有很多梅花图案的东西。天娜让指尖在空中划过,集中意识。
鸭川各处都在举行船渡御,载着神舆的船上,狐狸们咯咯地嬉戏着。
「当然会赢。境界很快就会恢复稳定。」
光壁被德拉塞娜一拳击碎。
「天娜大人来了。必须郑重迎接才行——稍后,我会让人准备咖啡和点心。请您乖乖待着哦。」
鞍马的火把熊熊燃烧。在流鏑馬的旁边,还有些人在悠闲地煮着萝卜。
「祭典将要结束。御灵会将圆满完成。在梦的尽头,人将重拾自我——就此落幕。」
「只要能开枪,不管什么狐狸想必我都会开枪吧。」
面对天娜故作夸张的鼓掌,德拉塞娜面无表情地缓缓歪头。
《——喂。那家伙,说了『让人准备咖啡』对吧。》
「吾等之妃,心怀忧愁……」「众生皆妖……」
「正如您生来便将九星秘术宿于己身……」
天娜回想着至今为止的混沌景象,将扇子指向德拉塞娜。
「哦,自己就注意到了啊。真了不起。」
刘海下微微露出的瞳孔,让人想起正在窥探猎物样子的狐狸。
「是的——所以,我才能做到这种事。」
德拉塞娜打了个响指,空气顿时一颤。
是布偶。露出凶恶笑容的布偶手持剃刀和刀子逼近。天娜咂了一下舌,挥动扇子,制造出一道灵气之壁。
随着咯咯的笑声,刀刃撞在光壁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呐,铂大人……生来便是九尾的您,曾是我的憧憬。」
布偶接连爆炸,在光壁上造成了裂痕。
德拉塞娜发动突袭。右臂变成类似野狗下颚的形状,用其獠牙叩击。左臂则变形为长着可怕鳞片的鱼头,释放出高压水流。
「对曾是丑陋狐狸的我来说……」
终于,光壁被击碎了。王贵人粉碎,天娜被德拉塞娜掐住了脖子。虎前肢般肌肉发达的手臂从女人瘦削的身体里伸出,景象十分诡异。
「拥有压倒性美貌与力量的您,真如星辰一般。」
「……是吗。那我给你眨个眼吧。」
面对笑容颤抖的天娜,德拉塞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将天娜扔了出去。龙的因子带来了巨大的力量,轻易地打破了洋馆的天花板。
被抛出去的天娜如雨般洒下鲜血,但仍紧握着扇子。
「……现在的您,已经无法满足我了。」
猛地回头,眼前是一个长着弯曲犄角的异形。
「饕餮——!」
獠牙满布的下颚咬住脖颈。如同生锈长枪般的棘刺,贯穿了她的身体。
轰鸣震撼宅邸。那唯一的身影,在瓦砾之中站起。
「……说到底,星辰坠落后也不过是石头。」
悠然讲述的天娜身旁,挂着一面大镜子。
靠在路标旁的卡夏利,轻轻地抬了抬制帽。
在她冷彻的视线前方,一只四尾狐倒在地上,挣扎着。
德拉塞娜睁大眼睛,看向天娜的尸体。美丽的女子确实死在了那里。然而,狐狸锐利的眼睛,却头一次在那景象中发现了波动。
「……这就得问她了。」
「啊、呜啊……啊……!」
「嗯。我先让假身进去,自己后来从窗户潜入。不靠近的话,就无法使用有质量的幻觉。所以,在胡喜媚努力的时候,我就在找东西。」
《……这里的话,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吧。》
德拉塞娜闭上了嘴。如同破碎棋盘的地板上,连一滴血都未留下。
虽然比四尾巨大,但身躯却很纤细。黑白相间的毛发,好似冬日瀑布。各处闪烁着红色缝线般的花纹,突出着鳞片和棘刺般的器官。
然而,风发出了不祥的咆哮。九条尾巴,宛如九头龙般狂暴。
头部确实是狐狸的样子,但眼球和裂开的嘴里都在流血。
那样的东西,有两个——闪烁着两对瞳孔的尾崎,发出叽哟叽哟的声音。
《……是在雪天遇见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并非人类。》
《……所以,在她疯狂到这种程度之前没能找到她。》
「只看一眼我便知道。这是这世上所有照妖镜的原型……」
「……了……想……了……了……我……了……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知道……啊啊,狐狸居然会被骗……」
「没错……而且,这可是个宝贝。」
────回过神来,抚子和天娜已站在黄昏的街头。
伴随着狱卒的声音,抚子的左手出现龟裂。青白色的火焰从中溢出——
那只已完全显露出狐狸面貌的四尾发出尖叫,拼命想要站起来。暴怒的抚子用臂力将其压制,用击星块反复敲击其头盖骨。
而德拉塞娜则仿佛连战斗的力气都失去了,捂着脸缩成一团。
天娜睁大眼睛,凝视着方才还与之对峙的对手的狂乱。
天娜抽动了一下嘴唇。然后,她将已然焦黑的镜子砸向地面。
卡夏利在斗篷下悠然地抱着胳膊,用十字裂开的瞳孔静静地映出两人。
《所以那家伙,在我的眼中难以捕捉。直到你喝了九尾的血,才终于对上焦。》
「啊、哈、哈、哈、哈——!虚妄啊!虚妄……!」
各处响起婴儿般的声音。抚子屏息,凝视着眼下的惨状。
在抽搐的呓语间,德拉塞娜的肩膀痉挛着。
瞬间,一部分墙壁被炸飞。德拉塞娜眉毛都没动一下,用长满棘刺的手臂打碎了飞来的瓦砾。被波及的布偶飞了出去,伴随着笑声化为棉絮。
「──狐狸的狩猎,大多从上方开始。」
「……你看起来很无聊啊,德拉塞娜。」
「啊呀……真糟糕。弄得这么脏。我马上打扫干净吧。我们去洗个澡,一起喝咖啡——」
「啊啊,真是个傻瓜……多么,愚蠢啊……明明,那么渴望……」
比那更快,德拉塞娜如同被弹起般抬起了头。
漂浮在那里的,是一只形态奇异的尾崎。
「剥、剥落……啊啊啊……!」
「也就是说,你让假身和德拉塞娜战斗了?」
德拉塞娜的镜像摇晃起来——紧接着,一个抓挠脸部的女人身影出现在天娜眼前。
「……咖啡要三人份哦,德拉塞娜。」
抚子睁大眼睛。天娜手中是那面见过的镜子。
德拉塞娜冷淡地看着天娜空洞的瞳孔,悠然地举起手。红色的缝线如同脉搏般发光,骨肉嘎吱作响着发生形变。
「那么,我把话还给你——你觉得还有胜算吗?」
红色缝线般的图案蔓延开来——那里咕嘟一声出现了像手指一样的器官。接着路灯上长出了眼球,井盖上则蠕动着酷似婴儿嘴巴的器官。
「啊啊,香散见……狱门香散见!我,想起你了……!」
在那前方,异形已然死绝。它的嘴里吐出腐烂的肉块。
德拉塞娜崩溃地倒在裂开的地板上,抓挠着自己面部。痛苦挣扎的身姿最终如蜡般融化,不久便如透明般消失了。
瞬间,房屋崩塌。伴随着轰鸣声,如同绝叫般的笑声如警报般响起。
「这是什么戏法?」
毫不留情地用镜子照着她,更凄厉的悲鸣响起。白烟升起,连血液都仿佛要被烤焦。
「我之前说过吧——我有两只尾崎。」
「是wuming车站啊。为什么会被传送到这种地方?」
「是的。因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对狐狸来说,正面战斗是最愚蠢的事。我早就预料到你绝对不会以本体现身。问题是本体在哪里……」
脚下爬行着一群布偶。棉花和布料上生出了骨头与眼球。
肉体撕裂、骨骼粉碎的声音响起。那是人的身体恢复兽形的声响。黑白相间的毛发如同崩塌的丝绸山峦般涌出,其中还闪烁着龙的鳞片。
一个人偶的头部滚了过来。捡起那不停笑着的头,卡夏利叹了口气。
「照妖镜!是村山玺子持有的镜子!」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就是狱门香散见吧。」
即便如此,室内仍然回荡着德拉塞娜的悲鸣。
映照着整个房间的镜子里,除了抚子和天娜,还有痛苦挣扎的德拉塞娜的身影。天娜将手中之物对准那里,愉快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
她在笑。布满伤疤的嘴裂到了耳根,描绘出可怕的半月。漆黑的瞳孔中,银色的螺旋花纹如同螺钿般闪闪发光。
《龙,是寄宿巨大生命力的存。那家伙从其因子中,获得了干涉生命的力量。既能赋予物体生命,也能将其夺走……》
《该做了断了么……》
九条尾巴击碎了柱子和墙壁,伴随着刺耳的笑声,野兽的头部冲破了屋顶。
冰冷的美貌头一次染上了惊愕——紧接着,红色的爪子便抓进了她的脸庞。
那是一个类似神社铃铛大小的金属笼子。表面用金和琉璃制作了雉鸡模样的装饰。微微昏暗的笼子内,有一道白色野兽的身影。
「剥落剥落剥落……!」
察觉到异变,天娜举起了扇子。抚子也同样,握紧了修罗道之锁链。
「人之所用称为咒术,怪物之所用称为妖术……两者都以精神为核心,这点并无不同。瞧,我已经把你所有的虚饰都剥掉了。」
此地并非京都。但是,是似曾相识的街道。持续闪烁的红灯、悄然无声的房屋、排列在奇妙之处的鸟居、面无表情的地藏群——
「……这是,什么。」
「不行——!」
听到那凄绝的悲鸣,抚子皱起了眉头。天娜则在一旁,冷酷地笑着。
「卡夏利……为什么把我们叫到这里来?」
胡喜媚激烈地旋转着,发出叽哟叽哟的警告声。
听到抚子道出的名字,卡夏利一瞬间露出了怀念的笑容。那便是答案。
德拉塞娜用扭曲成女人手形的爪子抓挠着脸,九条尾巴四处挥舞。一触碰到黑白的尾巴,周围就发生异样的变异。
听到这干涩的声音,抚子停下了动作。如同篝火般闪耀的双眸,映照着鼓掌的德拉塞娜。
被染红的女性身姿如同盛开的花朵。尾崎的碎片闪闪发光。
踩着挣扎的德拉塞娜的肩膀,天娜将镜子按在她用双手捂住的脸上。
《……那家伙的秘术,源自于龙。》
抚子果敢地想要冲向那黑白之海。
「以防万一,还是把您撕碎吧。大概,这是真身吧……」
在此界与彼界的夹缝中,野兽在笑着。
「……嗯。虽然有这么一瞬间想原谅你,但果然还是不行啊。」
「竟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原来如此……用力量突破了吗。不愧是鬼之子。」
恰以对镜方式对准镜子的它被打磨得锃亮,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天娜打了个响指。顿时,倒在地上的天娜和王贵人的身影一下消失了。
「姜子牙用来揭露『我』的镜子!怎么样,这痛苦格外特别吧!」
卡夏利抱着胳膊,静静地注视着德拉塞娜的破坏。
「这家伙,这家伙……!都因为你奇怪的演奏,天娜才——!」
房间深处,响起玲珑的声音。那里站着毫发无损的天娜。
面对渗出不明灵气的尾巴,天娜瞬间拽回了抚子。
「啊啊,可笑……啊啊,多么可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德拉塞娜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崩塌的天花板和碎裂的地板。
「介绍一下,这是王贵人的姐姐,胡喜媚。如你所见,这家伙有两个身体。不仅能使用简单的妖术和幻术,还能辅助我的术式。」
崩塌的砖块,如同青蛙的心脏般蠕动。它突然停止,化为灰烬消失。
「啊啊,啊啊……真可笑……真可笑……何等愚蠢!何等空洞!一切都是虚妄!虚妄,虚妄,啊啊,啊啊——!」
「什么太公望啊。全都是你的错,姜子牙。」
抚子凝视着前方。那里,站着一个满是裂痕和绷带的狱卒。
卡夏利深深地戴上制帽,像是要隐藏表情——又或是遮挡视线。
《我和她在一起,只有短短三年……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瞬间。》
獠牙撕咬着天空,爪子抓挠着大地。九尾亵渎着生命,戏谑地赋予又夺走生命。
《……我们关系还不错。还约好一起去旅行。》
疯狂,甚至伤害了野兽的肉体。迸发的灵气撕裂了血肉,将黑白的皮毛染成鲜红。
即便如此,那抽搐般的笑声也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但是,没能实现。我,还没能到她身边就断了气……然后,就再也没然后了。大概,是姐姐把我的死讯和身世告诉了她吧。》
卡夏利痛苦地看着那只在天地间回响着悲鸣般笑声的狐狸。
《是我,让那美丽的野兽疯掉了……》
「……信浓的朱尾,会作何感想呢?」
听到微弱的低语,抚子抬头看向天娜。琥珀色的眼眸,正凝视着狂暴的九尾。
「恐怕褒姒是通过忘却狱门香散见的存在来保护自我吧。大概在三千年前被幽王背叛的时候,她的精神就已经濒临崩溃了。」
「……无法承受第二次的离别呢。」
「这是过于接近人类的狐狸的末路。附身意味着依靠,化身意味着沾染。永远无法成为人类的心是脆弱的,一旦产生错乱——」
天娜紧紧握住扇子,用锐利的目光看向卡夏利。
「所以呢?把我们叫到这里,是想放她走吗?」
《不。我说过了——不想被人打扰。》
卡夏利,缓缓地走了起来。她的手迅速翻转的瞬间,正笑着的德拉塞娜的头部便被六道锁链强行拉到了卡夏利眼前。
沥青被赋予生命。毒艳的花不断绽放、枯萎。
踩着那些花,卡夏利激烈地、小声地咳嗽了一下。
「她对抚子出手了……想从我身边,夺走与我相伴的抚子。其他的理由都无所谓。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杀了它。」
还没来得及反击,抚子就连同卡夏利一同被掀飞。酷似无毛老虎的粉色生物发出苦闷的叫声,在突进的冲击下当场毙命。
重逢的喜悦、疯狂的悲伤、对自己的愤怒,对未说出口的话的悔恨——
「……交给我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香散见,会死的……不让你,死……」
噼嚓——那并非卡夏利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抚子露出了凶暴的笑容。
「连同自己一起用灰掌——!你这家伙彻底疯了啊!」
冰刃飞舞,炎刃击打。金尾摇曳,黑白尾蠕动。地狱的凶器将彼此粉碎。生命秘术亵渎生命,星辰秘术带来变转——
护法剑轻易地碎裂了。抚子立刻将铁莲华变为护法剑。
刻印着这一切的无常目光,笔直地凝视着站起来的德拉塞娜。
然而,这也同样被天娜的火球弹开了。
「怎么办,天娜?」
踉跄的脚碎裂了。冰的碎片,如雨般落在失去平衡的卡夏利身上。
耳朵忽地一片冰冷——没有时间犹豫了。
冰山正在崩塌。在一直凝视着前方的抚子肩上,降落到地面的天娜轻轻地放上了手。
「混蛋。发什么呆呢。敌人就在眼前,给我打起精神来。敌人有两个,忘了吗?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看招,再来一发——!」
「……虽然可怜,但我不会手下留情。」
「叽嘻哈哈哈哈哈!可没有规定右手的锁链不能用左手拿吧!」
「好极了,后辈——!」
天娜仅仅展开了扇子。双眸如黄昏的天空般闪烁着光芒,她的嘴角淡淡扬起。
「……这大胆的巧思如何,前辈?」
「来吧,来吧,来吧——亚龙哦,这是葬礼!是我们的终点,我们的走马灯!让我们在这永劫般的无明之夜,打上绚烂的休止符吧!」
不久,崩塌结束了。在急剧变冷的空气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伴随着冷然的话语,空中降下金色流星。
德拉塞娜一边笑着,一边将黑白相间的尾巴如长枪般刺向抚子。
透彻的叫喊声响起。黑白的尾巴,从冰冷的冰剑下护住了卡夏利。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不行、不行、不行……」
「来吧,让你们见识一下大红莲地狱——!」
「……不、让、你、死……」
「……用、那个……名字,叫我的,是……」
在她身后,黑白的九尾无力地倒伏着。无数冰柱深深地刺入它的身体,鲜血汩汩流出。
「那样一来,就是单纯的驱除。不管再怎么坏,我也不想朋友被驱除。」
「……至少,我希望她能在战斗的尽头死去。」
然而,一群火焰袭击了它的侧腹——是一大群燎原鸟。一只只尚未成熟的地狱之鸟组成熊熊燃烧的从编队,如同巨大的火鸟般将火车吹掀飞。
钻石尘飞舞,成形。如同透明的城堡般的冰山显现,保护着卡夏利她们。它倒立着如同利剑的冰柱,笔直地朝天娜逼近。
然而,她的身体猛地一沉——路面上出现了一张可怕的嘴,咬住了她的右脚。
斩击的风暴袭来。抚子一边下落,一边用人道的盾牌抵挡。
「你,随心所欲去做。我,也会一样。」
「火车!碾碎——!」
「……你们是想让我们来葬送吧。」
在笑着的卡夏利眼前,抚子已经准备挥下净切。
是人类的话语。卡夏利一边笨拙地组织着语言,一边轻轻地触摸着德拉塞娜。
「……果然。我们天生是左撇子,所以我猜你绝对会用左手防守。」
伴随着狂笑,连血肉都能撕裂的暴风雪扑灭火焰。
「莲华摇篮!」随着一声怒吼,卡夏利将人道之锁链插入地面。
被毫不犹豫地指着,抚子和天娜都微微动了一下。
「还能怎么办。本来,我就是来杀她的。」
在此界与彼界的交界处,鬼与狐狸流着血。不久,抚子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卡夏利重新戴好了制帽。斗篷翻飞,那如雪中梅花般的瞳孔映出了两人。然后,狱卒布满裂痕的脸浮现出笑容。
卡夏利挥起握着如同大砍刀般的护法剑的左手。
「香、散、见……!」
「聒噪的亡者……!」
卡夏利抱着胳膊,仰望着那摇摇晃晃的野兽。
从路面伸出的手臂,抓住了抚子的脚。德拉塞娜狂笑着,用身体压了上去。瓦砾被压碎,震动使周围的建筑进一步崩塌。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倾尽全力的净切叩下。盾牌上瞬间布满冰霜,并蔓延至手臂。卡夏利的鞋底毫不留情地从头顶踩下。
是否也像抚子和天娜一样——曾一同奔跑于迷乱的月夜。
一只光滑的手,轻轻地触碰了她的手。抬头一看,骑在王贵人背上的天娜正凝视着德拉塞娜。锐利的琥珀色双眸,一瞬间映出了抚子。
「来吧,来吧,来吧——好好祭奠我吧,狱门抚子!」
悠然地抚摸着因愤怒而颤抖的玉石之兽,天娜眯起了闪着淡淡金光的眼睛。
而且头上还摇曳着金色的火焰,甚至看起至像是狐狸的耳朵。
天娜合上了扇子。王贵人现身,发出锐利的威吓声。
抚子立刻松开王贵人,迎击冲过来的卡夏利。
「哈……没想到死后还要为虚弱的体质烦恼。」
的确,这是临终之梦。卡夏利与德拉塞娜两人的尽头,或许就是抚子与天娜。所以,每一击都沉重地撼动着心弦。
沾满鲜血的德拉塞娜的头部,笔直地捕捉到了抚子和卡夏利。裂开的嘴里咕嘟咕嘟地溢出鲜血,带来了新的异形啼哭声。
冰霜蔓延——不久,一道缠绕着冰霜的钢铁之墙立起,将德拉塞娜包裹。蕴含着改变万象之力的火球倾注而下,卷起尘烟。
对于抚子的问题,卡夏利没有回答。抚子,将赤红的眼眸转向天娜。
只是单纯的冲撞。然而,泛滥的生命之力却如同灾难一般。每前进一步,毒花便肆意绽放,视野中满是獠牙的嘴张开,酷似胎儿的野兽伴随着啼哭诞生——
抚子用双脚,稳稳地踏住地面。冲击之下,柏油路面龟裂开来。
「亚龙!」卡夏利布满裂痕的脸上染上惊愕,回过头来。
「我可是从火葬场回来的!这等热量不在话下!」
「同时使用人道和修罗道……!」
天娜摇动扇子,火界显现。见德拉塞娜被火焰吞噬,卡夏利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白色的冷气从裂缝中迸发,闪耀的雪花散落在妖火中。
伴随着轰鸣,冰壁的一部分崩塌了。没有一处烧伤抚子朝着回头的卡夏利挥出铁莲华。呼啸的拳头击中了卡夏利的面部,碎片四散。
────她们,究竟共赏过多少景色呢?
「骗子狐狸……别碰我的抚子!」
染成黄昏色的天空中,天娜出现了。
瘫坐着的卡夏利,几乎已经碎掉了。左脚没了,右臂也已粉碎。
「鹿台炎上!」
伤痕累累的身体,伴随着地鸣站起。九条尾巴摇摇晃晃地在天地间徘徊,如雨般洒下鲜血。倾注的血用闷热的芳香充满了大气。
「……喂,亚龙。听得到吗。你,看得到我吗。」
抚子从灰烬中心跃起。她朝着被束缚的卡夏利脸部,砸下铁莲华。卡夏利甩开左手的灰烬,用护法剑接住了这一击。
「……从火葬场回来的,觉悟就是不一样啊。」
踏碎沥青的声音轰鸣,淹没了尖锐的悲鸣。
瞬间,一边笑着一边挣扎的德拉塞娜的身体像冻结一般停住了。
可曾忘记时间,沉醉于季节的花朵?可曾百无聊赖地追逐鸭川的飞鸟?在寒风的日子,共度的咖啡店时光又是怎样呢?
青色的外褂、黑色的道服、金色的饰品,她穿着曾经九尾的装束。眼角和手臂上隐约有青色的色彩,完全显现出了金色的尾巴。
然而,梦的终结却来得如此突然。
「要是在那边,那些无耶师们肯定会一拥而上杀了她吧。这家伙虽然强得离谱,也坏得透顶……但就这状态,肯定打不了。」
抬头怒视,摇曳青白色火焰的净切与散落的护法剑正在前方飞舞。
被疯狂侵蚀的德拉塞娜发出笑声,迎面冲了过来。
瞬间——抚子周围燃起了火焰。炽热燃烧的灰手涌出,抓住了卡夏利。
天娜抬头看去——燃烧青白色火焰的地狱车辆,如同坠落般冲了过来。
「喂,你干什——」「等等——」
「叽嘻嘻……好极了,好极了。这样才对。真是美妙的杀意啊,扇子女。」
卡夏利狠狠刺出左拳的瞬间,可怕的猫叫声轰然响起。
这是走马灯,卡夏利说过。
瞬间,野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兽周围一带的万象中生出火焰。钢铁直接化作火焰,焚烧着德拉塞娜。
被染红的侧脸,看起来毫无表情。然而,那颤动的十字瞳孔——那看着为自己站起来的野兽的瞳孔中,却蕴含了一切。
抚子一边骂着,一边将手搭在王贵人身上,躲过了那亵渎的冲撞。
「────香散见!」
「放心。你的呼吸也马上就要停止了。」
「火星招来——鹿台炎上。」
路面上流淌着血与灰。它们瞬间勾勒轮廓,形成九尾狐的形状。
已经听不到笑声了。能听到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这样,如你所愿了吗?」
「啊啊……已经足够了。再没有理由,在这种地方玩下去了。」
卡夏利耸了耸肩。这时,半边身体又稀里哗啦地散落红色碎片。
「狱卒,也会死吗?」
「业报未尽之前是死不了的。至于什么时候会尽,只有阎摩天才知道——开个玩笑。死后的世界啊,可不是你这种小火苗矮子能理解的。」
「……可不是嘛。我也死过好几次,至今还不太明白。」
在吊起眉毛的抚子身旁,天娜不快地撇了撇嘴。她随意地摆弄着九条尾巴,将浮现着九重圆环的眼眸转向德拉塞娜。
「不过,根据依稀残留的『我』的记忆——这家伙,会遭到相当的报应吧。」
「大概吧……这家伙坏得很。」
卡夏利轻轻地抚摸着被血浸湿的毛皮。
德拉塞娜没有反应。那伤痕累累的九条尾巴,也没有动弹。
「不过,现在有我在。反正我们都会遭大罪,所以不会再无聊了。」
卡夏利笑着,慢慢挥动左手。看着漆黑的锁链,抚子端正了姿态。
「……要走了吗?」
「嗯——去善后。带上这家伙。」
漆黑的铅锤迅速地飞驰。粗笨的铅锤,将赤红发光的奇怪印记刻在地面,乃至空中。卡夏利静静仰望着,那如同黄昏中绽放的赤色之花般的纹样。
「……现世,我也会尽量把烂摊子收拾好。不过,我这人也比较粗枝大叶。大概没法做到全部完美复原吧。剩下就拜托你了,扇子女。」
「叫谁扇子女呢。开什么玩笑。给我收拾干净。」
「你也要多加小心啊。那种故作姿态的言行啊,以后会招来麻烦的。」
「不许呼喵!尾巴对狐狸来说可是相当敏感的部位!嗯嗯嗯!不、不过我毕竟是人类!不,但是啊——!」
那些此前深陷狂乱的人们,似乎已恢复了神智。街上,有人困惑地环顾四周,也有孩子天真无邪地在雪中嬉戏。
「……哎吔。雪路她们那边,似乎也进行顺利。」
「该展示自己的什么,不该展示什么……本该展示的景色没有展示,就这样时光交叠。然后,迎来无可挽回的结局。」
空中,正飘舞着如同白色花瓣般的东西。
无论是卡夏利与德拉塞娜,还是朱尾与琳川千一郎——至今为止所知的那些人与狐,都将彼此视作比什么都重要的存在。正因如此,他们的宿命才会走向疯狂。
或许是因为气候失调,甚至还伴随着龙卷风的灾害──
「总之,各种意义上都很困扰——所以你要行动的时候,先跟我打声招呼。」
在一切都染成红色的瞬间——抚子,看到了。
「真、真的只是小伎俩而已!很快就会恢复原状的,不用担心!」

◇ ◆ ◇
「你这家伙,比起用脑子更习惯凭血气行动。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别太鲁莽。如果要拿命去赌,就先告诉我。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咕唔……什、什么?」
不知不觉间天已破晓,从崩塌的天花板望出去,天空被朝霞染得通红。
「……呼喵……」
「呐,抚子啊——你心中的那团火,绝对不要让它熄灭了。」
无视那像机关枪般不断扫射而来的抱怨,抚子直接把那九条尾巴软绵绵地抱在怀里。
「就算知道了彼此的真实身份,结果恐怕也一样。狐狸的世界与人的世界相去甚远。悲剧性的毁灭,想必是无法避免吧。」
狐狸的耳朵,微微颤动。低垂的脸被抬起,漆黑的瞳眸的的确确注视着她——
抚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样的天娜,悄悄地把脸颊贴近尾巴。蕴含空气的毛发柔软蓬松,顺着脸颊陷了进去。隐约间,她闻到了平时那股神秘的香气。
天娜视线游移着,开始更专注地打理起尾巴。
闻言,天娜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带着苦笑的声音低语道。
「多半,是卡夏利的手笔吧。」
面对视线的压力,抚子微微退缩,随即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歪了歪头。
「嗯。放心吧。」
她到底有没有把话听进去还很难说。眼神幽怨的抚子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被天娜的九尾吸引了目光。
「那……我们是不是,如果走错一步,也会变成那样呢?」
天娜满意地点点头,抚子则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她。
能感觉到对方屏住了呼吸,抚子姑且先紧紧地环住了天娜的后背。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但天娜你还真是消极呢。」
天娜叹了口气,轻轻按住被风吹拂的黑发。
「考虑到那个狱卒的性格,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真不好说。而且那羽畜生也不能保证不会再添乱……哎呀呀,真是头疼呢。」
天娜对着眼中流露不安的抚子笑了笑,轻轻摇晃扇子。
「……天娜。荼枳尼囃子的影响,不要紧吗?」
那双剧烈游移的金色眼眸,最终笔直地瞪向抚子。
「这个季节,下雪……?」
天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抚子则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无力垂下的尾巴。
天娜打心底郁闷地挥动扇子。金色的尾巴也不快地缩了起来。
「如果那两人能够分享彼此的景色……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你说的事,还挺难的。」
「我只是认清了现实……本不想理解,却被迫理解了。」
仿佛置身于盛开的梅园一般。视野在闪烁,黄昏渐渐远去。
抚子和天娜静静地走上楼梯,站到了空荡荡的洋馆阳台上。
「嗯咕……那个是……!」
天娜轻轻将手搭在了深深叹气的抚子肩上。
凝视着被朝阳映照的窗户,卡夏利的话语在脑海中苏醒。
「太好了。这样一来,大家就都能恢复原状了。」
「那、那是……!是、是的……没错。你,不是我重要的共犯者吗。你要是消失了,我会很困扰的。那种事,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香散见。我,将你……」
「……是吗。既然天娜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会努力注意的。」
「……她们曾看过怎样的景色呢?」
那一天,京都下起了反季节的雪。
「嗯。那个的话,已经不用担心了。虽然疗法多少有点粗暴,但总算是治好了。」
「……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像没事的样子。」
「当然了。要是没有你,谁来当我的盾牌?」
「咿呀!」——听到这从未听过的声音,她不禁停下了动作。
山鉾早已不见踪影,祭典的行列也消失不见——只剩下野兽的足迹,印在雪地之上。
「首先,我对大脑动了点手脚,让我在保持自我的同时能稍微动用一点九尾的力量。然后,我借此去除了荼枳尼囃子的诅咒。这只是极其有限的处置。影响很快就会消失,所以我马上就会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恢复为原本美丽的普通人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天娜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微微放松。
「呐,天娜……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
「欸……居然会担心得睡不着吗,大姐姐?」
就在注视的片刻,积雪之处逐渐恢复了。瓦砾摇晃、地面的裂痕消失,崩塌的建筑恢复了原状。
金色的妖火依旧如耳朵般在她头顶摇曳,装束也还是九尾的模样。
——与人建立联系,就是决定要将你的景色分享到何种程度。
凝视着天娜那痛苦的表情,抚子轻轻抚摸着左臂。那里已经没有枷锁了。不会再有裂缝张开,也不会再从中传来那聒噪的声音。
她凝视着那漫无目的组成的窗,抬起了视线。
「你、你突然,做什么……?」
抚子吊起眉梢。面对那双闪烁着不祥光芒的赤红眼眸,天娜慌忙地摇了摇头。
「共犯者……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才对。」
「也不是说不许你有秘密。只是……如果是为了我而做什么的话,请先考虑一下我会怎么想。」
那段疯狂的记忆,如同残留在春日里的雪一般,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了。
「……你这个人,还真够别扭呢。」
凝视而来的眼眸闪烁着金光,刻印着九重圆环。但与眼球通体漆黑的狐狸不同,那注视着抚子的目光,属于人类。
「我也要说一句……天娜你,也别对我有什么莫名的顾虑哦。」
天娜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抚子。白皙的脸颊瞬间染红,嘴唇开始颤抖。
「你这家伙真是聒噪!行了,快点消失吧!」
「……很难说。我倒不这么认为。」
连日的疲惫和空腹感一下子压在了身上。天娜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用双手稳稳地接住了瘫软下来的抚子。
「……我打心底希望,能和你看同样的景色。」
红色纹样终于覆盖了整个视野。卡夏利勉强依靠着德拉塞娜的身体,用一条腿站了起来。
「……嗯。嘛,我会注意的。」
「而且连个喝茶的对象都找不到……所以,你。拜托了,可千万别死这么早。」
在阳光下,金色的尾巴散发着油亮而迷人的光泽。抚子悄悄地伸出了手。
一位头发黑白的女人,无力地垂着头。狱卒轻轻触碰着那人与狐混杂的容颜。光照亮的侧脸上没有角,也没有裂痕。
一阵冷风,轻轻拂过依旧鼓着腮帮子的抚子的脸颊。她追风而去望向朝霞的天空,奶茶色的发丝间雪花飘舞。
抚子一动不动地仰视着叹气的天娜的侧脸。
抚子流畅地动着双手。在静静注视着的天娜面前,她造出了狐之窗。
面对不满地抱起胳膊的抚子,天娜烦躁地挥了挥手。尾巴也呼地甩了一下。
「……多管闲事。」
屏幕上显示着「结束了」三个字。发来照片里,则是筋疲力尽的雪路和一脸得意的白羽。两人身后,是一片破败的简易祭坛和瘫坐在地的巫女们。
「好烦啊!和我混在一起的这个时间点,就已经相当灰色地带了吧!」
「嗯,不过啊。我也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并非我想要烦恼才烦恼——」
「……是吗。只是困扰而已嘛。明明都说了『我的抚子』呢?哼—嗯。」
回过神来,抚子和天娜已身处洋馆的大厅。
「疗法粗暴……真的没问题吗?」
「但和你一起看到的景色,我啊,还挺喜欢的。」
「说什么呢。别开玩笑了,要是害我睡不着觉,你负责吗?」
「如果有朝一日,你变得像狱门香散見那样……我会很困扰的。真的很困扰。」
「唔……虽然需要努力这一点就够让人担心了,不过你能明白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