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yjxsfyq

注：本短篇发布于第一卷发售后，文中时间节点为第一卷和第二卷之间

「你知道首实检的兼职吗？」

（＊首实检，是指在前近代时期，配下的武士在战场上取得的敌方首级（或战利品）由大将进行身份确认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决定其配下武士论功行赏的重要依据。这也是一个核实是否确实是申报者本人所取得战功的场合。）

星期六的下午——条坊咖啡馆。

听到这过于可疑的话语，狱门抚子停下了伸向茶杯的手。

正对面的座位上，无花果天娜优雅地摇着扇子。

「……什么样的兼职？」

「就是首实检的兼职嘛。没听说过吗？」

「不可能听过吧，这种可疑的兼职……」

抚子叹了口气，喝了口略带咸味的茶水。

今天选择的是一月上半期间限定的大福茶套餐。

为了祈愿无病无灾，茶水中放入了海带结和梅干。

茶点心也是小巧的红白大福，非常喜庆。

「所以呢？所谓首实验的兼职，到底是做什么样的实验兼职？」

「不对，抚子，是首『实检』，这样写的哦」

天娜取出手机，并输入『首实检』给抚子看。

首实检——据闻曾有过这种事情。那是在日本的野蛮时代，为了确认被击败敌人的身份，由大将公开检查首级的行为。

「就是说检查头颅的打工吗？更让人搞不懂了……」

无花果天娜则以妖怪之魂为术。

不过，这里也仍旧留存着新选组的遗迹。在最初的驻地八木邸的鸭井中，暗杀事件时留下的刀伤至今仍鲜明可见。

「要是在问，如此明显非常可疑的招聘广告是否会频繁发布，那当然不是常见情况。嘛，虽然确实也有一些不合常理的招聘广告会出现……」

不过——抚子陷入沉思，摸着发出『咕』声的肚子。

「只要展示下头就能得到三十万。这条件就像是对那些每日辛劳工作的社会人吐口水一样。而且这样肆无忌惮地发布招聘信息，也未经管理方许可的家伙，到底是怎样……你不想知道吗？」

「竟然说不知道，你啊……」

壬生——这是在幕府末期，新选组设立驻地的地方。

茶碗底部残留着梅干和海带结——她凝视着这些祈愿无病无灾的东西，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而，看钟表就会发现过去了数小时——要是长的话，甚至超过了半天。

抚子托住脸颊，眼睛微微眯起，不满地看了一眼天娜。

「哼……管理公司竟然能允许啊，发布这样子的招聘广告」

「别说的这么冷淡嘛，你和我的关系不是蛮好的？」

艳丽的蓝色指甲打开了某个主流招聘网站。

「……尽是些不靠谱的消息啊。是不是被下了奇怪的药之类的？」

不过，抚子觉得这样就好。要是天娜的性格突然有改善的迹象，那就变成一种怪异了。

到处都是错别字和转换错误，不停重复同一个单词，也让人深感不安。

★笑容不耐宛如家庭般的职场！

狱门抚子以妖怪之肉为食。

业务内容非常简单，没有任何麻烦的事。

「……好可疑」

抚子则表情微妙，将白色大福送入口中。

他们曾经被称作壬生浪，受人恐惧，现在他们的据点已经变成静谧的街道。

不管是社员还是兼职职员，都像是昔日的同胞一样，关系融洽地相处。

「实际……难道真的存在吗？」

「自从年末的大骚动以来，不管什么样的妖怪都安分了不少……」

「恐怕他们不知道吧。这种家伙都是擅自出现的」

结果，这个女人在本质上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不知道」

「怎么讲呢……听说应聘者全员都丧失了工作时的记忆」

抚子将红色大福送入口中，细细地品尝最后的甜点。不愧是天娜青睐的店家，所以这家店的茶、甜品和点心全都非常美味。

「……老实说，这次希望渺茫啊」

「……在消息灵通的无耶师群体中，已经有好几个人应聘这广告了」

「没错，这是只要检索某些特定的条件就会出现的兼职，看一看吧……」

「哦呀，果然这样才好嘛。那就立刻应聘吧。……唔？现在这时代居然只能打电话，真不方便啊」

「所以呢？出现了什么样的妖怪？」

「虽然我没有用过这种网站……但这种的情况很常见吗？」

「这种家伙……？」

大约七点左右，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抚子坐在副驾驶席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团。

这次又找到了新的怪异，抚子逃开视线避免与那琥珀之瞳对视，嘴唇撇成了へ字形。

业务内容非常简单，没有任何麻烦的事。

据天娜所言——应聘者首先会被工人领到作业室内，室内有一排床铺，应聘者就躺到某个床铺上面。

「我也真是有点不对劲……」

「……你看，出来了。街头流行的首实检兼职」

「这不是很让人感兴趣吗？」

为了制作美术课使用的石膏模型，在寻找头颅模特。

欢迎兼职。性别年龄一切不问。不要执照。休闲设施完备。

没有任何恐怖的事情，请电话——。

天娜带着一如往常略显轻佻的微笑，说着的同时快速操作手机。

「事实上也全额支付了，真是个景气的好消息啊」

天娜展开黑檀扇子，快活地笑了起来，不过，琥珀之瞳中却闪烁着奇妙的光辉。

「不过那之后，身体状况没有丝毫变化。顶多就是头发和肌肤稍微湿了些，脖子偶尔会觉得有些痒和痛，大概也不是很严重」

显示出来的招聘信息实在太过于可疑了，越读越让人脊背发凉。

「你不就是为此才来的吗？要是我不在的话，你会很困扰吧？」

「嗯，实际看一下比光说要快得多」

天娜为了抚子搜罗怪异，而抚子则保护天娜免受怪异侵害。

抚子戳着软糯的白色大福，皱起眉头。

「……还真是高高在上呢」

抚子表情倦怠，注视着那只出现一条的招聘信息——。

「算了……感觉打发打发时间也不错」

「…………脸皮可真厚啊」

只要有头，不管是啥都非常欢迎。总之，请电话。

「……等等，干嘛啊？」

「……事先说好，要是发生什么我可不管哦」

由于天娜的操作实在太快了，抚子完全没看清楚正确的检索方法是什么。

「哪里的街啊……」

她只勉强认出来『夜』『皆可』这两个词。

这女人跟抚子之间存在着一种共生关系。即便经历了年末的大骚乱，这点也没有丝毫改变。

「……我说，难不成你想要参与这件说不准跟妖怪有没有关系的事情吗？」

天娜表演似的摊开双手，静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若感兴趣，无需顾虑，请随意电话。

戴上眼罩，合上眼睑。

——日薪，三十万。首先，请随意电话。

「从某方面来说，也是在寻找小说素材。而且……你差不多也要饿了吧？」

「……大概几点能回去？」

（＊必要时，也会进行采模。）

只是一边露出暧昧的微笑，一边摇着扇子。

午后的阳光照耀在黑发上，给她镀上一层犹如金箔般的光辉。深深地感受到她那细微的动作如此流丽，真是吸引眼球的女人，抚子半是发愣地注视着她。

恐怕正如天娜所言，这则招聘信息是自发出现在网站上的。

「……日薪三十万？」

壬生寺传承着以无言的方式传授佛之教义的壬生狂言。此地也曾是新选组队员的训练场。

（＊壬生狂言，是在京都市中京区的壬生寺表演的无声戏剧。）

天娜露出蛊惑的笑容，抚子像心情不爽的猫一样回瞪着她。

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天娜漏出一点笑声。

由于需要男女老少各种各样的模特，不限一切性别年龄，请电话。

抚子赤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天娜却径自以愉快的样子筛选招聘条件，接着将几个词语丢进搜索框检索。

「——喂，打扰了。关于招聘的事情……」

天娜什么也没说。

天娜正以相当客套的温和嗓音讲话，抚子自顾自喝光了大福茶。

所必要的只是头和躯干相连的身体。因此不管谁都没问题！

要是顺利的话，你可能也会成为同胞？

（＊在繁忙期时，也可能有加班要求，加班费全额支付。）

这样的话，管理方没有介入就很正常了。

大量招募・不需要简历・当天上班OK・班次自由・日结OK・单次OK・短时间OK

◇　　◆　　◇

抚子触碰着掩藏脖颈的绷带，纤细的眉毛皱起。

「既然无耶师行动了，也就是说这是怪异吧」

「兼职小说家有这么闲吗？」

当再次问时，天娜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明明知道』一样勾起唇角。

只是观察你的头（从头顶到脖颈处）。欢迎电话。

在这跟新选组如此有渊源的地方，附近便是那可疑的兼职地所在。

从闭眼到结束信号发出，体感好像只过去了几秒钟的样子。

「我也很惊讶，本以为只是荒谬的都市传说而已」

「唔，最短也要三个小时。还有，加班要是长的话，似乎得半天……」

抚子和天娜目前正在兼职地附近的投币停车场等待。从邻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些晚饭，为了应对那来路不明的兼职而养精蓄锐。

「……我还从来没有打过工呢」

「哦，挺娇贵啊」

「因为学校禁止打工，而且叔父的朋友中有从事贩卖妖怪材料的商人。因此，生活费都是靠狩猎妖怪赚的」

「……原来是暴徒啊」

「天娜怎么样呢？打过工吗？」

「唔，打工吗……好吧，做过一些」

天娜喝着热气腾腾的粉丝汤，像是陷入沉思的样子。

抚子停下了拆封饭团的手，接着，闪耀赤色光辉的瞳孔狠狠瞪了天娜一眼。

「…………讨厌撒谎」

「这反应怎么回事，才不是撒谎，就算是我也打过一两份工……」

「你怎么可能甘愿劳作……辛苦流汗赚取日薪什么的，大概会认为这是只有底层生物才做的事情。肯定在做违法的事情吧？」

「无礼也该有个限度，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把女高中生当挡箭牌，只想拿好处的奸诈美女」

「喂，别说这些大道理了。真卑鄙」

不过，天娜似乎并没有不快的样子。

她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一边把甜的胡麻团子塞给抚子，一边认真思索。

「女服务员、翻译、在中华餐馆演奏二胡，还有给母亲帮忙……总之，基本上都是短期的。在服务行业，经常被奇怪的人搭讪，令人厌烦。毕竟，谁让我比大部分女性漂亮太多了」

「……是做了让你讨厌的事情吗？」

「嗯……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要是趁天还亮的时候把壬生菜大福也买下来就好了。你看，就在八木邸的旁边」

主任来回不停地摇头，像是打心底感到抱歉的样子。

「天娜，这地方……」

「不要误会，是『也』喜欢糕饼点心」

那儿有很多人在守候着，相当热闹地欢迎了应聘者们。

大概聚集了十五六个人的样子。

「————请到这边来！」

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身份，从头到脚都被淡蓝色的工作服裹得严严实实。

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明显随意数了数，环视了一下应聘者们。

「让我看看……一、二、三……大概是这数目吧？算了，无所谓」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儿是食品工厂，可能还是有点冷吧」

柔软的求肥混着冰冰凉凉的香草冰淇淋在舌尖上跳舞。天娜靠在方向盘上，定定凝视着细细品尝甘甜的抚子。

抚子疑惑地歪头，而谈话却在不断推进着。

（＊求肥，是一种以白玉粉、糯米粉、砂糖和水饴制成的和菓子，质地柔软，除了可以单吃，也常被当作其他和菓子的基本材料。）

在那下方用小字写着一行话。

「人数对上了吗？」——。

『井深万食品 前方一百米』——像是食品工厂的广告。

————两只手抱着三包雪女大福。

「不会特意去吃而已。另外，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现在有六个的话，分给别人的难度是不是就会降低，想确认一下」

「重大事项哦」

穿过荒凉的玄关后，一行人走进了绿色走廊。

「你这人还挺好的嘞……」

————空气的气息突然变了。

将预料落空的天娜留下，抚子带着某种大义凛然的表情下车。过了一会儿，抚子踏着雀跃的步伐，意气扬扬地归来了。

「毕竟，在我感到不快的那时，就让那些人闭嘴了，也迅速地清除掉了威胁，什么都没有发生。放心吧，就像你专注于吃饭一样，我是为了自己的安宁和快乐，会不择手段的女人」

——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那个也喜欢……糅合了壬生菜的求肥还有大纳言小豆的高雅甜香——」

「……明明不是工作地点，却这副打扮呢」

「没错，看起来，似乎进入到『夹缝』了」

抚子因追问而稍稍有些罪恶感，天娜则以淡定的表情耸耸肩。

工厂侧面的铝门打开了。

无论哪里都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种情况下嗅觉就靠不住了。抚子脸色凝重起来，捂住了鼻子。

「这样吗……」

街灯变成青白色。紧接着，周围排列的房屋里灯光突然消失，然后近旁的铁丝网上突然挂起一块方才还没出现的招牌。

「是、是不是、必须得脱掉什么之类的……？」

「刚才也吃了大福吧，很喜欢糕饼点心吗？」

「没事，头很快就能超级灵活地转动啦，什么危险都没有。——啊，非常抱歉还呆在这么冷的地方，我现在马上带路」

不久，二人面前出现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型工厂。

面对这个极度紧张的女人，主任一副惊慌的样子，嗖嗖地来回摇头。

天娜白皙的喉咙发出吞咽声。

「食品工厂吗……那个兼职说的不是想要石膏像的模特吗？」

◇　　◆　　◇

枯燥无味——这是条毫无格调的走廊，绿色的亚麻油毡地板延绵不绝，一排排铝制的门扉望不到尽头。墙壁上到处都亮着灭火装置的红灯。

「我去买甜品，一会儿就回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头颅模特兼职的工作地点就在这儿。请往这边走，请走这边」

在让那个默默流泪的女人放心之后，主任得意洋洋地挥着诱导棒。

「我有一件事想问身为成人的天娜……」

「…………你不是讨厌甜的东西吗？」

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金属墙壁上到处都浮现着锈迹，墙上用褪色的油漆写着『JINGSHENWAN』的字样，字迹非常显眼。

仔细一瞧，原来在工厂附近，有一个男人正在挥动诱导棒。

「太、太好了……得给我推上贡更多才行……可是，头都转不动了」

响起某个开朗的声音。

「欢迎、欢迎！」「非常感谢！」

「…………是吗」

（＊首が回らない，喻指手头拮据，周转不灵。）

抚子的嘴唇撇成へ形，已经把一个雪女大福送入口中。

这些人是应聘者，从眼睛中闪烁着好奇之色到露出被逼到绝境的表情，男女老少一应俱全，都逐渐聚集起来。

「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呢。……比起这个」

「……你认为一次性买两个雪女大福能被允许吗？」

抚子有些怀疑地低语着，天娜则在扇子的阴影下眯起眼睛。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用细弱的声音问道。她的头发凌乱，眼睛下方有着明显的黑眼圈。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必担心」

「好……明白了。那么，我去去就回」

优雅地享用完饭后的乌龙茶，天娜看了看时间。

「……那么多的饭团，你究竟什么时候吃完的……」

「唔……还剩一点时间啊。要不要在周围转转……」

然而，还不知道原因。就像出现时一样，那股违和感也突然毫无踪迹地消失了。

嘴巴周围也被口罩遮住了，只能勉强看清眼周。

接着他笑了笑，眼周柔和下来，活力十足地挥着诱导棒。

「是吗，那给我一个行吗？」

究竟是什么——？抚子搓着肩膀，目光锐利地观察主任。

抚子解开安全带，突然把脸凑到驾驶座的天娜面前。

「真、真的只要展示下头就能拿到三十万吗……？」

「面试室里开着暖气哟。对了，还有咖啡机什么的，请随意使用。嘿嘿，最近才装上的，是台挺厉害的家伙哦……」

「我觉得你要是喜欢的话尽管吃就好……？」

有种诡异的感觉，抚子本能地察觉到主任身上存在着强烈的违和感。

「欢迎来到井深万食品！我是这里的主任。接下来，我会带大家去面试室。这只是形式上的东西，请大家放心。对于有空的人，面试完马上就能开始工作哦」

下一个拐角也左转。接着直行一小段，抵达到死胡同后，朝逆时针方向转两次。于是就能看见之前死角看不见的道路，继续直行——。

『创立于庆应元年——从一八六九年至今 即便首领变动也真心如一』

「怎么会……明明还有一包……」

————又感到一阵寒气。

他们放声欢呼，都穿着同样的淡蓝色工作服，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可以看见，男人周围零星的几个人逐渐聚集过来。

「这么一说确实，是对卫生很严格吗——还是想隐藏什么」

这女人，放任不管真的好吗——抚子稍微有些担心。

「……很好吃吗？」

抚子突然感到一阵寒气，不禁搓了搓自己的肩膀。

跟着鱼贯而入的应聘者，抚子她们踏入工厂内部。

「……值得这么认真问吗？」

「罪恶的味道」

「什、什么，这么突然……」

在某个拐角处左转。

天娜下意识偏过头，抚子抓住她的衣领，一把拽过来。

「绝对不是！那种事情不可以，我们家的公司绝不会做奇怪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做任何违法的事情，请放心！」

「……边走边吃吧」

抚子和天娜暂时坠在群体的尾巴上。

「唔——差不多到时间了。……最好准备一下」

抚子凝视着那震颤的琥珀色眼睛，慎重地张开花瓣般的嘴唇。

主任的行为举止中，蕴含着某种难以忍受的违和感。

「唔，我也不懂什么意思。总之，先试着往前走吧……」

虽然犹豫该不该问。

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

转过视线一看，发现表情淡定的天娜在逐渐放慢脚步。抚子有一瞬间困惑，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主任握着诱导灯在走廊上左转，其他工人也跟着左转。

应聘者们犹如被牧羊人带领着的羊般，也一个接一个跟着向左拐弯。

另一边，抚子和天娜却停下脚步。

「…………再怎么说，这样也会被发现吧？」

「我认为没问题，毕竟那群人并没有掌握应聘者的确切人数」

「诶……？不是，按理来说不会这么笨吧……」

「呀，我原本也觉得不至于……」

天娜带着微妙的表情，示意了下墙壁。

那里挂着几幅装裱在相框里的照片。

大概是纪念照。相框上贴着带子，让人能分辨出年份。

其中最古旧的照片泛着褐色、

『创业时 B.C. 1869』

这样写着。

「……那些家伙好像没什么脑子」

「有这么离谱吗？」

虽然每一幅照片确实都有点歪七扭八的样子，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给人一种没有好好维护的印象，但感觉没有严重到让天娜浮现出微妙笑容的程度。

「……一八六九年不是庆应元年，而是明治二年。另外，B.C.这样的写法表示的是『公元前』的意思。别说耶稣诞生了，甚至在中国的商朝——殷王朝还没建立呢」

「……这、这只能说是偶尔弄错了吧」

抚子下意识地攥紧六道锁链，就想甩出人间道锁链，天娜抓住她那只手。

「果然，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你再多纠结一下好吗？」

（＊月月火水木金金，指一周每一天都像工作日。）

「好了好了，要是你只说大道理，就会变得像真神雪路一样哦。——总之，接着干吧」

「冇问题。那我们走吧」

「喂！那边的！在哭之前先干活！头皮都错位了！」

天娜用开锁工具撬开上锁的门。抚子紧张地看着她的动作，同时负责盯梢，用出色的嗅觉确认走廊上有没有人过来。

幸运的是，没看见淡蓝色的工作服。不过，抚子反而感觉到一股违和感。

◇　　◆　　◇

『大家一起回家吧』『神明大人在看着你』『比准时下班更重要的东西』

某个稍显年轻的女声传来，二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也行——？抚子惊呆了，目送着兼职领班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嗯，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撬锁哦」

天娜从盒子里取出几个工具，表情淡定地回答说。

「……在做什么呢？」

「……不知悔改啊。就是这样才弄得一团糟，明明骨子里很胆小」

天娜无语地制止她，用合拢的扇子轻轻敲了敲门把手。

天娜将最后的工具收进盒子内，绷着脸展开扇子。

『严守交货期』『PDCA自行车经营』『社员积极参与』

抚子用后背掩藏住正在开锁的天娜，不安地摆弄着脖颈的绷带。

「眼球不够」「喂！腐肉混进去了！」

接着，二人从走廊的一端开始，逐一开门。

天花板很高，排气管道和各类管线蜿蜒盘绕。在那下面似乎是各式各样的烹饪设备，机械上还裹着塑料包装，就那样安装着。

门打开的瞬间，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们好像在从零开始制作人类的首级。

「跟之前见到的人数相比，这家工厂规模未免也太大了。大概其他的工人在别的地方干活——怎么这样也打不开。真是戒备森严得诡异啊」

「没办法啊……只能采取最终手段了」

在他的面前，恰好摆放着剥去皮肤的人类头部。

「……没有设置结界的迹象，这样的话就很简单了」

然而，犹如魔法般，伴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咔嚓声响起。当天娜转动门把手时，没有丝毫阻碍，门顺畅地打开了。

「嘛，算了！」

抚子和天娜对视一眼，朝着门的方向走过去。

以及——一个像是人类首级一样的东西放在那儿。

「我的信条是『既然已经做了坏事，那就做个彻底』……嘛，正因如此，也被斩首过一次就是了」

抚子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在天娜身后，躲藏在大锅后面。

那女性佩戴着『兼职领班』的袖章，摸着头耸了耸肩膀。

「月末要交三百个货，根本来不及啊……人手和材料都不够……」

由于天娜的阻止，秘传之技未能成功施展。抚子满脸不高兴。

「轮到我出场了吗？」抚子攥紧拳头。

简直像被浓厚的酒气熏染一样，头晕得摇摇晃晃。

越是往前走，怪异的标语就越多。

『神明大人在看着你』——从洁白的天花板到地板，这句话都在狂乱舞动着。

「增加脑子」「把多余的脑子传给旁边的人」

「——狱门家秘传」「等等」

看上去只是把工具插入钥匙孔，然后拔出来而已。

「——咦？怎么感觉人数不够了？」

「不行！要岗位轮换！培养复合人才！」

墙壁上有一排铝制的门。而且，缝隙之中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标语。

「……我觉得问题很大——这儿是怎么回事……？」

与先前完全不同，一条洁白而干净走廊在前方延伸。周围充满了呛鼻的消毒水味。

「等等！这个牙齿数量太多了！释迦吗！」

这是一幅怪诞的拼图景象。组装骨头，再将各种的肉填充进骨骼内部。接着把做好的块状物搬运到下一张长桌上，覆盖上皮肤。

「……总觉得不太对劲，稍微观察下情况吧」

「唔……这里像是仓库啊，什么也没有。接着去下一个吧」

『神明大人在看着你』『闪耀吧井深万之魂』『神明大人在看着你』

一声怒吼飞了过来。

他佩戴的袖章写着『厂长』的字样。

面对这过于坦荡的回答，抚子有一瞬间产生了「是吗」的想法，差点就接受了。

「呵呵呵，手艺灵巧可是我的招牌啊——你看，开了」

急忙藏身在角落里观察状况，主任走向的地方，走廊上的一扇门开着。在那儿，有一名全身裹着工作服的女性正在环视四周。

确认好锁的形状后，她从肩上挂着的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合成皮革的盒子。

「……那么，要来肆意探查一番吗？」

在咔嚓咔嚓地用力旋转门把手后，天娜叹息一声。抚子仔细观察着铝门，并用双手确认了它的材质。

走廊里排列着的门都锁上了。

（＊PDCA，指Plan-Do-Check-Act管理循环；自行车经营，是指企业处于一种极度严峻的经营状态，一旦停止运营就会面临破产。尽管企业长期处于赤字状态，但通过不断循环使用他人资本（如借款）来维持运营的状态。）

『先考虑可持续性发展』『月月火水木金金』『不要认为带薪休假是理所当然的！』

它是用朴素的白纸和黑色马克笔绘制而成的。正中间画着一只形状歪曲的人类的手，在那下方跳动着杂乱的文字。

「牙齿咬合好奇怪……不是颞下颌关节病……明明只有头……」

◇　　◆　　◇

那一瞬间，抚子感觉到肌肤微微颤动，似乎有股微弱的灵气在流动。

工人一边用镊子将粉红色的薄片覆盖在头部上，一边发出哭泣声。

工人们面对着桌子，正在拼尽全力干活。桌子包裹着蓝色的塑料，以防脏污。桌子上摆放着形形色色的大型金属托盘。

「再这样下去，在培养成功之前，大家都会辞职的……井深万食品早就完蛋了」

天娜挥动扇子将抚子驱赶开，跪在门把手前。

与此同时，工人们依旧利索地干着活。

在走廊的深处，有一扇与先前不同的双开大门。窥视窗里弥漫着白色烟雾，透过它能看见另一侧有影子在晃动。虽然很模糊，但听见了人的声音。

这次要开的锁，对于天娜来说好像也有些费劲。

抚子的抱怨戛然而止，被门内铺展开来的异样景象所吞噬。

一个身材魁梧拿着扩音器的工人立刻跑向年轻工人所在的位置。

「……我明明能打开这扇门」

在这宽阔空间的中心，并排放着几张长桌。

『为顾客全身心投入』『神明大人在看着你』『以粉身碎骨的觉悟』

这实在太古怪了，意义不明到了极点。面对这过于乱来的景象，抚子紧紧皱起眉头。

天娜忍俊不禁，用扇子遮住嘴角。

「已经干不下去了啊……」

尺寸巨大到不合常理的锅和油炸锅几乎都被挪放到了旁边。

附近有个年轻的工人正在哭泣。

原本扭过头不想理她的抚子果然也在意起来，瞥了一眼天娜。

「……等一下，你竟然做得到这种事吗？」

抚子严肃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大门，调整呼吸，稳稳地在腰腿处积攒力量。

「我觉得不可能吧」

「嗯？抚子，要干什么——」

「这儿是什么地方……」

「这家工厂的所有工人都去面试了吗？」

『神明大人在看着你』『神明大人在看着你』『神明大人在看着你』

「……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冷静一下啊。在这里我们还是文明点吧」

「我不擅长皮肤粘贴之类的工作……请让我回到头盖骨组装的岗位吧」

『咔嚓』——那把复杂难解的锁便轻易投降，门自动打开了。

「在工厂的墙壁上也这样写着，而且非常显眼，大概谁也没意识到有错误——」

「蠢货！不要哭诉！我年轻的时候——！」

厂长咆哮着，用扩音器猛击年轻工人的头部侧面。

瞬间——工人的头部被打飞出去。

被打飞出去的年轻工人的头部像球一样飞起，撞向墙壁。

发出砰地一声闷响，滚落到干净的地板上。

「什……」——抚子不禁惊呼出声。

突然间，周围陷入一片寂静。工人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目光看向抚子她们那边。

「什、什么，你们这……？」

厂长握紧扩音器，惊恐不已。

这时，坐在长桌旁的一名工人慌忙地站了起来，从他眼角浮现出来的些许皱纹可以看出，他比其他工人年长一些。

「——完蛋，厂长！无耶师！最终还是暴露了！」

「什、什么……！」

他佩戴着『委托』的袖章，因这番话，厂长的扩音器不小心掉了下来。

（＊委托，也就是委托社员，指在没有建立正式的雇佣关系或进行正式任命的情况下，委托其从事业务。）

「工厂危机啊！快想想办法！」

「可、可是，手册里没写过有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啊！」

「不管啥都行，总之先糊弄过去吧！」

「好、好的，交给我吧……」

厂长手里拿着扩音器，转身面向抚子她们。

虽然他摆好了架势，但到处都是破绽。从唯一露出来的眼睛可以看出，浮现出来的不是斗志和杀意，而是明显困惑和恐怖的感情。

委托西装穿得笔挺，挠了挠头。他体型瘦弱，看上去是个随处可见稍上年纪的男性。

当抚子看清楚放在三方台上的东西时，不由挺直了腰板。

当兼职领班坐到空位上时，天娜啪地一声合上扇子。

「唉……事情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被本土妖怪们轻松吊打了！」

「啊……是吗……」

「不同的飞头蛮情况略有差异，不过最高大概能飞十米吧？飞翔的范围大约是周围一公里以内？但是，也会根据体力略有变化」

「……然后呢？那个首级究竟是什么？」

「然后呢？为了制作一打这玩意，究竟要杀多少人？」

天娜展开扇子，眯起琥珀之瞳，她来回看着飞头蛮们。

「等等……」

（＊飞头蛮，，中国传说的妖怪，通常是人类的姿态，到夜里头部会与身体分离然后在空中飞来飞去，直到早晨再飞回。）

抚子偷偷瞥了一眼天娜。

井深万食品的会议室。

接着，头漂浮了起来——不仅是委托，在场的三名工人的头都漂浮起来。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的灯光调暗了，青白色的影像投影到银幕上。

委托反复低头表示肯定。抚子拆开点心，有些困惑的样子。

「糟了！齿列嵌入股长的头掉进大锅里了！」

抚子无意识用手掌按住脖颈，瞥了一眼天娜，观察她的情况。

剩下的工人们匆忙地收拾行李。然而，有好几个人陷入恐慌，在门口附近跌倒。好不容易打包的行李和几个头部一起滚落地面。

在地板的正中央描着黑色的圆形，绘制成奇特的图案。币围绕着让人联想到眼球的圆阵，近处放置着涂漆的台子。

天娜用扇子遮住嘴角，点了点头。

抚子虽然有些困惑，但姑且先收下了茶和点心。

「谁把我的脚绊住了！」「别踢我的头！」

抚子迅速准备迎接攻击。

「飞头蛮曾经有几次大规模的迁移。这个地区的飞头蛮祖先从很久以前就来到了这国家。即便在日本的飞头蛮中，也是相当资深」

另一边厂长也穿着西装，脸色惨白。

「——于是，走投无路的祖先们和『神明大人』相遇了」

「……那么，来问问吧。你们是飞头蛮，没错吧？」

「啊、啊啊！社长的仇！」

「然后，想着『来大干一场怎么样』下定决心篡夺领土，虽然想这么做但……」

在那里，浮现出数个人的身影。六个没有头的躯体，缓缓出现在影像里。

这些身影是飞头蛮，全部都穿着神官的服饰，但不知为何没有头。穿着最为奢华的飞头蛮，双手恭敬地捧着被称为三方的白木台。

然而，在接战之前，天娜先投掷了个什么东西。

◇　　◆　　◇

「是、是……没错……我们是飞头蛮……」

『神明大人在看着你』——那个白色的广告图像在脑海中浮现。

中央放置着一张大型桌子，搭配着无数办公椅。房间的角落里有一盆仙人掌，但已经完全枯萎了，毫无生气。

（＊四凶，即混沌、穷奇、梼杌、饕餮。）

「反过来说，我们也只能做到这点……」

「如你们那边的女人所说……我们的先祖很早就从大陆逃过来了」

眼睛周围浮现出惊恐万分的表情，接着在口罩那里，确实看见嘴唇动了动。

「……飞头蛮是什么？」

（＊币，献神用的币帛。用向神供奉的纸或布帛挂在上面的东西。）

随着盛大的悲鸣响起，厂长非常夸张地摔倒了。

厂长沉声回答说，头重新归位回到身体上。

委托操作着笔记本电脑，一副困扰的表情，敲了敲额头。

那头骨碌碌地滚落几圈，和抚子她们对上视线。

「这些人们也是妖怪吗……？」

抚子虽然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暂且垂下了人间道锁链。

对于天娜的说明，委托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一来，终于明白第一次见到主任时，察觉到的违和感是什么了。因为脖子没有连起来，在细节上头的动作可能会显得相当奇怪。

天娜满脸写着『冤枉啊』摇了摇头。看这表情大概真没关系吧。

注视着飞来飞去的三个头部，抚子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脖颈。

不顾愁眉苦脸的厂长，兼职领班满不在乎地笑了出来。

厂长无视那呼喊，举起扩音器，毫无章法地冲了出去。

「可能是四凶的某个干的。啊，也可能是普通人类……总之，因为触碰了某个可怕存在的逆鳞，就带着族人和家臣逃到了日本」

「曾经在大陆见过几次——这些家伙是飞头蛮」

不太想看到这样并列的产品组合。

头也跟飞了出去。

「诶诶……？」

在无数个显示出来的画面中，委托特意选了某个异样的空间。

「……这是怎么回事？」

「社长还活着！」委托的悲鸣响起。

「已经没救了！井深万食品完蛋了！」

虽然没有命中，但厂长吓得脚步凌乱，自己绊起自己。

扩音器从他手里飞了出去。

「呜哇！」

「大概是在大陆上强暴的家伙们肆虐的时代……是谁来着……」

「是仿造首级……」

「怎、怎么可能！我们连一只虫都杀不了！」

吵闹不已的头到处滚落的景象，让抚子目瞪口呆。接着稍稍有点不安，确认了下被绷带掩藏着的自己的脖颈，那儿还好好紧连着。

「没搞，没搞。请先看下去……」

「诶……？」

「换句话说，仿造首级就是为了不杀死任何人才被制造出来的！不杀死任何人，同时又回应『神明大人』的要求……！」

顶着天娜锐利的视线，委托嗖嗖地左右摇头。

面对发出悲鸣的男人头部，抚子不知该说什么了。

趁着空档，抚子嗅了嗅茶和茶点心的气息，没有特别的异臭味。也认真检查了茶点中的馒头，似乎并没有混入异物。

头归位的委托脸色极为苍白地站了起来。厂长和兼职领班的脸上也血色尽失，激烈地摇头，眼看着马上又要掉下来。

「谢、谢谢……」

「嗯，原来是这样啊……可以让头飞起来」

她看上去也像是随处可见的茶发女性，年纪大概和天娜差不多。

那是兼职应聘者的女性，她憔悴的面容被装在层叠的日本纸上。

委托一边笨拙地操作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压低声音说。

「那样的就是仿造品的首级。收集各式各样的肉和骨头，填充进亚克力和陶瓷之类的东西。和肉满满的便当一起，并列为这工厂的主力产品」

看起来像是工厂内部的监控摄像头实时传回的影像。

那东西——金属制的水桶掉落到厂长脚下，发出嘈杂的声音。

「盖上盖子！总是这么吵闹！」

飞头蛮们一边异口同声的说着，一边做着准备。

那是个从天花板到地板——全都是一片洁白的空间。

在厂长背后站着的委托也倒地不起，这边的头也掉了下来。

「……是不是在做梦啊」

这是个难以理解的景象。一个被帽子和口罩包裹的男人头部，掉落在眼前。

「请用、请用！」

抚子攥紧人间道锁链，赤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当抚子问时，三个飞头蛮互相对视一眼。最终厂长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点点头，开始准备将影像放映到银幕上。

她麻利地走来走去，给在座的各位分发塑料瓶装的茶和茶点心。

「……仿造首级吗，可疑的物品啊」

然后，会议室里还有一个人——是兼职领班的年轻女性。

「——投降！要投降！我会毫无保留交待一切！」

「……不是说没有杀人吗？」

「就是妖怪。原本是来自大陆的妖怪，可以让头飞起来哦」

真为难——。

飞头蛮双手捧着女人的头，走到圆阵前。

瞬间——地底仿佛响起巨大太鼓的鼓鸣声，整个工厂随之剧烈震动。

抚子猛然回头。

天娜迅速按住了抚子想要取出六道锁链的手，她仍旧抬头注视着屏幕，珊瑚珠色的嘴唇浮现出僵硬的笑容。

「……镇定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影像上也出现了变化。圆阵上方的空间扭曲着，一只巨大的女人的手从中显现出来。

那只手有着锐利的红色指甲，缓缓捏起献上的头颅。

站在前头的飞头蛮手拿着空的三方台退下。接着，站在第二位置的飞头蛮缓缓上前，双手捧着空桶。

有着红色指甲的手在空间扭曲处消失了。

然而，手又马上出现了。在指尖处，捏着一个湿透了的男人的头。

「……『神明大人』庇护着我们」

委托一边看着男人的头被扔进桶里，一边说道。

「会帮忙驱赶其他危险的妖怪。只不过，这位非常喜欢首级，会没完没了地摸来摸去，或者放到嘴里舔来舔去」

「……就因为这样才湿了啊」

天娜的表情稍微有点失望，看着毛巾大力擦拭男人的头的画面。

「以前啊，曾经把飞头蛮的头借给『神明大人』」

兼职领班的头轻飘飘地浮游着，语调悠然地讲述道。

「不过，要是头和躯体分离太长时间，就算我们也会衰弱起来……而以前人类的头颅随处可见，就会利用那些头」

「但是，武士时代结束后，头颅就没有那么容易入手了……」

「在这种情况下，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仿造首级诞生了！」

兼职领班保持着仅有头颅的状态，抬眼看了过来。

「饶过什么的……」

头颅飞来飞去，从四面八方响起笑声。

「钱都好好付过了……我们除了借头以外，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蜀国那位著名的丞相以馒头代替头颅祭祀』『河神因为馒头而平息水患』『换句话说，头颅和馒头是等价的』『蜀国丞相认可了这点』……」

接着，静静沿着通往白色屋子的道路前行。

「做到了！做到了！」「成功！」「值得庆贺啊！」

兼职领班呼扇呼扇地摇着手。

此外她还让人准备了几张纸，在上面绘出复杂的花纹。不仅慢慢写给飞头蛮们看，还让他们把过程录成视频。

没有一丝耽误，女人的头从虚空中被丢进桶里。

「————想试着砍下来看看吗？」

（＊飞龙头，油炸豆腐团的别名，又名雁拟（がんもどき），是模仿雁肉味道的东西。）

在这些材料的基础上，天娜让飞头蛮们准备了大量砸碎的猪骨。

「倒不如说要感谢我们才对！将头从重力中解放出来的这份快感，教给了生来便被脖子束缚的——！」

天娜的视线前方是未开封的茶点心——也就是馒头。

厂长得意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软管。

「要不要来一管？？那边的孩子也可以用，就算是没有绷带，头也能紧紧连起来哦！」

接着将制作完成的咒符和肉混合在一起。

「……这就是兼职的真相吗？记忆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头和躯体分开过吧」

满脸喜色的首级蹦蹦跳跳地飞起，在空中翻滚着。

迄今为止第一次遇见毫无反抗之力的妖怪。被那些泪汪汪的瞳孔盯着，抚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鲜红的管子上跃动着『连接』的可疑文字。

「特别是骨头……虽然脑子能轻易入手，满满当当的，但从去年以来，只有人骨完全没有办法。大概是哪个地方的谁在大量囤积吧……」

天娜一边啪嗒啪嗒地敲着扇子，一边回答说。

厂长正想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说些什么，委托狠狠捅了捅他。有个头掉了下来。

先是一阵短暂的静寂，随后以谁的掌声为开端，喝彩声充斥着井深万食品。

领头的神官浑身颤抖着后退，位于第二的神官僵硬地走上来。

面粉、盐、干酵母、猪肉——。

飞头蛮们摁住自己的脖子，以防头部滚落。

这样的工作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抚子一边大口吃着作为茶点心的馒头，一边看着整个过程。旁边的兼职领班笑眯眯的，将制作过程记到笔记本上。

抚子稍微警戒起来，天娜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是因为年末的那件事吗——抚子稍微有些联想到了，天娜脸上也露出微妙的表情。

抚子随意地附和一声，拆开了新的馒头。

「……你有什么想法吗，天娜？」

面对这没有头的礼节，抚子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兼职领班讲话时，其中某个飞头蛮让闹钟响起来。

委托用手帕擦着汗水，垂下肩膀，头危险地摇晃着。

「诸位！现在不正是利用名誉会长一时兴起而制作的派对设备的大好时刻吗！」

「是的——我想起一件事」

「对头……拜托请饶过我们吧……」

「……到底做了个什么东西？」

「等一下……说借头，这是什么意思？」

「是呢」

手捏着代替首级的馒头，缓缓地缩回去。

「首先，要用飞头蛮的太刀，一种特殊的刃具砍下头颅」

天娜把扇子弄得啪啪作响，呆呆地注视着影像。

◇　　◆　　◇

「可以说就像是飞龙头一样的东西！出自技艺精湛的首级匠人之手，酷似首级的仿造首级，蒙此恩赐让『神明大人』满足了！」

用合拢的扇子轻拍手掌，天娜反复叮嘱说。

「虽然是这样」

「一个字也不能错，全都要按照步骤来」

「听好了——绝对不能忘记」

委托开始吵闹，厂长用扩音器猛打了一下他，头颅砰地一下掉落地板。

那手捏起呈放在三方台中代替首级的馒头——动作停住了。

「如果能饶过我们就太开心了……我们真的只是在平静度日啦……」

委托两手持着自己的头，一边递出头一边鞠躬。厂长和兼职领班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看来这是飞头蛮最高的礼敬吧。

「已经完蛋啦！暴露了！」

兼职领班替换掉委托，开始操作笔记本电脑。

「咒符引用了这则逸闻，将馒头赋予了头颅的属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红色指甲闪闪发光。

在所有人紧张地注视下，井深万食品的神官们将块状物呈在三方台上。

「只是……最近，制作仿造首级的材料不够了」

「等排班结束后，熟练的首级匠人就会用粘合剂把头粘起来，一下子就恢复原样了！」

兼职领班若无其事地讲道。

「就是这个意思嘛，你看」

就像是跟孩子借足球一样，纯然无辜清澈的眼神。

抚子没有再说什么了。她一边吃着馒头，一边悄悄地将六道锁链放入掌心。

「希望一切顺利啊」

「——没什么！只是开玩笑！人类的头紧连着就是最好的状态！」

状似不经意间用手防护着脖颈的绷带，抚子摇了摇头。

仿造首级的工作台暂时被挪到旁边，工厂久违地启动了烹饪设备。

屏幕切换到别的画面上，出现一个床铺整齐排列的屋子，看样子是临时休息室。

轰——整个建筑物都传来一阵颤动。

——在如此癫狂的宴席中，抚子和天娜悄然离去。

「这样做就不会死。于是，就这样暂时从人类那儿借用一下头……」

空间如蜃景般扭曲变形，拥有红色指甲的手缓慢地自虚空中出现。

夜更深的时候，肉和小麦组成的块状物终于蒸好了。

「这里是食品工厂啊」

向制作完成的咒符吹了三口气，天娜扫视了一下周围的飞头蛮们。虽然脸上带着轻佻的微笑，但眼神相当认真。

有人利用自己的头来玩顶球，也有人用好几个人头玩杂耍。

不久后，派对设备开始全速运转。会议室里的迪斯科球闪耀，七彩的灯光跃动着。飞头蛮们肆意泼洒啤酒，用没有头的身体跳起了盂兰盆舞。

画面上，神官双手捧着三方台，终于抵达了白色屋子。

「对了，我有点在意……你的头，是好好连着的吧？」

「……抱歉，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粘合剂？」

「——因此，才决定从人类那儿借用一下头」

接着——『神明大人』的手和出现时一样消失在虚空中。

「算是馒头的原型吧……借用了三国志中记载的关于蜀国丞相诸葛亮的逸闻，用馒头代替人头向河神祭祀的故事。这是后来才出现的故事，是真是假尚不清楚……但所谓的咒术，引用逸闻本身也是关键步骤」

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头和躯体连接起来。

就算是天娜好像也动摇起来，摇着扇子的手猛地一颤。

「不必……我的头并没有断掉」

「这个才是真正的仿造首级！」「荣光永存！荣光永存！」

「没错！点亮迪斯科球！」「拿酒过来！」「展开舞台！」

之前那男人的头颅被放入桶中运送回来。在这儿，床铺上躺着一具没有头的身体。穿着工作服的飞头蛮在头颅的断面上涂了些什么。

会议室——抚子和飞头蛮们一起看着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如此问道。

于是，天娜啪地一声合上扇子。

抚子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伫立在旁边的兼职领班。

「诶、这样……是吗……」

瞬间，刚才那个按理来说应该被砍断头的男人，从床铺上猛地弹了起来。他一副完全不明白发生过什么的样子，不停地环顾四周。

「再也不用借首级了！」「万岁！」「今天就是首级纪念日啊！」

「——听好了，要按照步骤做哦？」

厂长像转动制陶盘一样激动地挥舞着手，滔滔不绝地说着。

◇　　◆　　◇

一走出工厂，冰冷彻骨的寒风便刺痛了肌肤。

天娜打了个冷颤，竖起外套的领子。

「果然好冷啊，毕竟是京都盆地……抚子，能稍微让我暖和下吗？」

「如果烧焦也无所谓的话」

「什么啊，真是无情。难道不想慰劳一下疲惫的大姐姐吗？」

「…………我一直都很在意」

不理会天娜的挑逗，抚子重新裹好围巾，回头看了看身后。

「…………什么也没有解决对吧？」

薄青色『夹缝』的黑暗中，能看见辉煌闪耀的井深万食品。如果侧耳细听，隐约传来飞头蛮们的欢呼声和昔日的流行歌曲。

「……至少，社会上减少了一个奇怪的兼职」

天娜浮现出一如既往的暧昧微笑。

然而，抚子却从她的表情中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平常没有的类似于『沉闷』的东西。

「应该不会再使用人类的头了……目前是这样」

「但是，『神明大人』还在吧？」

对于天娜一反常态含糊起来的言辞，抚子指出了这点。

最喜欢人类首级的『神明大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面容和外形都不清楚，看见的只是拥有锐利红色指甲的女人的手。根据那只手的大小可以推测出来，本体的尺寸大概极其庞大。

而且喜欢翻来覆去舔首级的话，那么一定也有嘴巴。

某个拥有巨大嘴巴和手的存在，正在工厂的暗处窥视着我们——。

令人不适的想象展开。抚子不知不觉中屏住呼吸，反复摇晃着头。

对于这事实上放任不管的行为，抚子哑口无言。

需要首级仿造品的顾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天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天娜展开扇子，认真地凝视着抚子的伤痕。

「……与其担心这个，不如说飞头蛮才是问题」

接着，缓缓合拢扇子。

沿着合拢的扇子边缘描摹，天娜吐出淡然的话语。

当脱离『夹缝』时，抚子呼地一下松了口气。

由于她遮住了嘴角，表情看不太清楚。抚子撇了撇嘴，频繁拨弄着头发。

「……那个绝对是凭感觉估摸着用的吧」

厂长无意中说漏嘴的『头从重力中解放出来的这份快感』。

「啊……原来如此」

「怎么这样……」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结果，根本没有什么能让我吃的东西——」

「唔，这只是推测……你脖子上的那个，在那些家伙眼中，恐怕就像是易撕线一样」

「————终究是妖怪」

「别担心，什么都不会做的，稍微拆开绷带给我看看吧」

薄红色的嘴唇低语着，不自觉绽开笑容的形状。

回想起来，招聘网站上的措辞也很奇怪。

『月末要交三百个货』——回想起来年轻工人哭泣时说的话。

抚子说出了最大的担忧。

因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抚子颇感不安，抬头看向在身旁行走的女人。

「意思是那东西说不定会袭击我们吗？」

「……我想不会出去的」

「为什么？」

「…………只能相信了」

「听好了？好好听我说。那些家伙是打心底觉得头连着的人类非常可怜」

「不，不用了。抱歉啊，可以把它遮起来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

抚子垂下肩膀。天娜露出微妙的表情摇着扇子，示意前方。

「处理那东西……说实话，这负担对我等来说过于沉重了」

「……这样满意了吗？」

在冰冷的黑暗中，扇子闭合的声音十分响亮。

用飞头蛮的太刀即便砍掉头，也不会失去生命——这个奇特的刃具到底有什么用途？

抚子愣住了，注视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回想起仿佛万事如意而欢呼热烈的飞头蛮们。

转过拐角。

此外，还随便砍断人类的头，用十分可疑的粘合剂连接起来。

「…………笨蛋啊」

说着『头都转不动了』而哭泣不止的应聘者，以及安慰她说『很快能灵活转动』的主任。

「你傻啊，便利店的肉包子可是究极美味吧」

「……不清楚……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娜展开扇子遮住面容，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有办法吧，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在工厂监督。最重要的是，也不希望跟那些家伙有更深的联系。要是不小心牵扯进去，我们的头就要飞咯」

开朗、粗心大意、头脑简单——对于这样的他们，真的能一直好好遵守步骤吗？

天娜脸色微妙，用扇子轻轻敲着自己的脖颈，示意了一下。

「而且，从那些家伙的口气来看，仿造首级似乎有相当数量的买家。如果莽撞地停止流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抚子不情愿地解开围巾，取下绷带的别扣。

「飞头蛮他们……有点不自知的糊涂吧？真的能遵守步骤吗？」

时间离日出尚早。抚子仰望着深蓝色的天空，不自觉摩挲着自己的脖颈。

井深万食品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昏暗的街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要是按照步骤做馒头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只是……对于那种东西无可奈何啊。无计可施。老实说，连跟那玩意在同一个场所都觉得厌恶……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对如今的我来说却……」

然而，抚子却明白了。——在那东西显现的时候，连呼吸都艰难异常。

天娜的话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接着，最后是兼职领班。

「……跟我说了『想试着砍下来看看吗？』」

用绷带迅速遮住伤口，为了掩盖放松下来的嘴角而围上围巾。

「……伤口痛吗？」

因天娜的话，抚子终于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　　◆　　◇

天娜的话因平时没有的不安而动摇着。

「有时会呢。毕竟是地狱的痕迹……要不，你来摸摸确认下？」

——于是二人行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好想好想吃肉包啊」

转瞬之间，恐怖的伤痕便暴露在白晃晃的街灯之下。抚子不安地描摹着在皮肤上呈现之字形的伤疤，同时眼睛微微眯起，面带不满地看向天娜。

「最好还是全忘了。你也不想受粘合剂照顾吧？」

说完这句话后，天娜立刻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要是顺利的话，你可能也会成为同胞？』

接着抚子又摆出平时的冷淡表情，追赶天娜的背影。

天娜的话让抚子胸中留下了如堕烟雾般的不安感。

抚子面带诧异地回过头，天娜用扇子指着她的脖颈。

抚子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脖颈。

「是的。按步骤做的话，在咒术上，馒头和人类的首级是等价的」

用扇子遮着脸，天娜缓缓喃喃道。

理解不了她的意图，抚子挑起单边眉毛。天娜蓦地微笑了一下，触碰着自己脖颈给抚子看。

「能让我看看你的脖子吗？」

「……看样子还好好地连在一起，我安心了」

「……要是步骤弄错了会怎么样？」

得意夸耀着的创立年份，和历跟西历都搞错了。应聘者的人数少了两个也没有察觉到。话说回来，原本也没有好好数。

「要是馒头不能满足，不会去外面吗？」

抚子稍感困惑，抬头看向琥珀之瞳。

「因此，决定先采取弱化的妥协方案。要是继续给与通过那个步骤制作的馒头……大概最终会慢慢衰弱吧」

「抚子」天娜简短地呼唤道。

天娜缓缓停下步伐。

……看起来是个最好不要有过多关联的世界。

「飞头蛮们？虽然是妖怪但能沟通，而且看起来很友好……」

即将抵达曾经井深万食品招牌所在的地方。如果反过来做来到这里时的步骤，应该可以从『夹缝』回到现世。

「喂喂……看过了那么多的馒头，还想要吃吗？」

包括委托在内的工人们都语调轻松地反复说着『借用头颅』。

「……话说回来，那真的是神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