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奶奶！要記得確認貸款的帳戶扣款了沒喔！」

還沒到門口，便能隱約聽見自己要找的人在說話，這讓陳晞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但她還是深吸一口氣，在稍微有些鏽蝕的鐵門旁站定。

低下頭，陳晞試圖整理因爲從家裏跑來而亂了的制服，不過卻怎麼也拉不整齊。正當她在和白色襯衫奮鬥時，鐵門被推開，發出了吱嘎的聲響。

在豔陽的照射之下，女孩本就白皙的面容更顯剔透，棕色長髮隨着晨風的吹拂，輕輕飄動，而衣領上的紅色徽章也反射着陽光。

「欸？」

兩人對上視線後，先是愣了一下，才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荒謬的情況令林又夏不禁笑出來，「妳幹嘛啦？」

「啊。週五的時候，妳不是寫『要一起上課、放學要一起回家』……」陳晞越說越沒有底氣。

「我不是說今天就要啦。」邊把門鎖上，又夏邊說：「但問題不是那個，妳怎麼知道我住在什麼地方？」

啊。

陳晞赫然想起，「現在」的又夏並沒有主動提過住處在何方。只要想到這件事，她就會有點懊惱，心裏也稍有複雜。

要去接受林又夏真的完全不記得自己了，對陳晞而言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就算已經花上好多時間去做心理準備，但她必須承認，做好準備的那一天從未到來過。

每次獨自在房間的時候，陳晞都只能把音響上的音量旋鈕轉到最大，試圖說服自己不是孤單一人。不過，事實就是那樣的。

無論再怎麼自我欺騙，林又夏的記憶中，就是沒有陳晞這個人了。這種感覺有點像在公園玩的孩子，過幾周後見面，對方早已不記得上次一起玩過，只有自己仍惦記那段時光。

林又夏是怎麼撐過去的呢？陳晞很好奇。若她已經在各個時間線來回多次，那自己不記得她的次數肯定也多不勝數。

一次又一次地被遺忘，那該會有多痛苦。

想到這，陳晞不禁覺得「忘記」或許也是一種救贖吧，而自己現在承受的，或許不到林又夏的萬分之一。

「那、那個，呃……」她嘗試辯解，卻找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說法，最後只是嘆了口氣，「唉。」

「妳嘆什麼氣啦。」又夏笑得眯起眼，「是覺得無能力者就會被丟掉，是吧？」

「我纔沒有那麼想！」

到了學校以後，又夏或許又會變回沉默寡言的模式，四周的同儕也會害得陳晞沒辦法好好跟她相處，尤其機械使和魔法使還得分開上課，就更討厭了，陳晞恨不得現在就去跟班導說自己是魔法使。

就一分多鐘而已，不算太貪心吧，都已經被懲罰了，這一點時間也不算什麼了。不知道是因爲直射的太陽，還是從手心傳來的熱度，陳晞有點暈。

雖然知道自己的興趣並不特別，不過這大抵也是多數人的答案了，應該也不至於太過無趣吧。

「嗯，因爲可以自己控制看的速度？」看着蝴蝶飛走，又夏的神情看來有些可惜，「我不太喜歡時間被控制的感覺。一首歌三分鐘、電影兩個小時，一切都是被制定好的，那樣人生豈不是太無聊了。」

「我說啊，陳晞。」

兩人在路口站定腳步，紅綠燈上頭的黃光也隨之消逝，行人號誌上的數字則從九十開始倒數。

「三島由紀夫。」

「看漫畫喔。」

「無、無聊？」這是陳晞沒想過的回應，她試圖看清又夏的表情，但後者只是低頭盯着自己袖子上的蝴蝶看，如果不是牽着手，肯定會失足的，「不然妳的興趣是什麼？」

雖然表情在笑，但陳晞不覺得那是林又夏的真心，因爲在笑容中，她找不到溫柔。隨着對方往身後看的視線，她也跟着看過去，孤兒院的招牌映入眼簾。

「應該吧。」本來還怕說出的是這個時間線不曾存在過的作家，事實上已經許久沒看書的陳晞鬆了一口氣。

分明該是入秋的時節，天氣卻依然晴朗，天空很清明，風也很溫暖。路旁行道樹上的葉子都還綠得發亮，耳邊也仍能聽見小鳥的清脆啁啾，這般景象令陳晞有些疑惑，該不會是看錯日期了吧？

「那妳有喜歡的作者嗎？」

不遠處的紅燈由紅轉綠，這令陳晞眯起了眼。走到那裏差不多就要綠燈了，她打從心底感到可惜。

是又夏收緊了手，恍神好一陣的陳晞才意識到對方仍牽着自己，兩人交疊的手從剛剛就不曾放開過。但她的距離感總是這樣，對於居然得要一再地自我提醒，陳晞覺得有點丟臉。

「我可是在努力找話題喔。」

「原來如此。」

聽見這串名字，又夏皺起五官，「感覺好像聽過，是很有名的人吧？」

「欸～妳該不會也喜歡黑澤明那種風格的電影吧？《羅生門》？」

如果沒有急欲想完成的事，她一定還能更加自由吧。就像只兀自前來打擾，又不告而別的蝴蝶。

「妳真的是機械使嗎？」

一隻蝴蝶迎面飛來，在又夏周圍繞了繞，最後停在她的袖子上。陳晞用餘光發現這件事，伸出手想幫忙趕走牠，林又夏卻搖了搖頭，然後接着說：「妳還真文青欸，好無聊喔。」

「看小說，或是看電影吧。怎麼突然問這個？」

從在上一個時空就是了，明明才認識沒多久，就在那邊說要牽手。那時候的陳晞還會懷疑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都有着特別的距離感，久了以後才發現，並不是「大家」都這樣，而是林又夏就是如此。

「這種程度也是該知道的好嗎！」

「嗯？」

「欸，妳的興趣是什麼？」

陳晞向又夏伸出手，就像她每一次對自己做的那樣。

因爲是林又夏。無論哪個時空，陳晞的回答都是一樣的，她都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興趣啊。還是校排第一沒有讀書以外的興趣？」

從句子裏聽見的陌生讓陳晞感到不安，眼前的臉蛋雖然長得和自己找了數十年的人長得如出一轍，卻總有哪裏不同。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在林又夏的眼裏看見如此複雜的情感，彷彿對世界並不抱有希望。

「很可惜，這是正確的喔。」又夏一字一句地說着。

「妳居然知道黑澤明啊。」

「那就改變這個世界吧。」她這次沒有避開對方直接的眼神，「我們一起。」

一切都很自然，不對勁的只有自己。

說實話，這並不是違反秩序的事情。不過，對於自己即是「秩序」這件事，陳晞有一定程度的認知。雖然浩瑜已經警告過她很多次別濫用了，但她就是想貪戀那麼一點點時間。

陳舊的鐵製招牌上頭鎖有幾個螺絲釘，和破舊的大門一樣，都已經明顯鏽蝕。雖然如此，不過還沒到搖搖欲墜的程度，看來意外地堅固。

又夏的聲音讓陳晞回過神，慌亂之中只說得出一個「嗯？」她偏過頭，和對方的視線交會。

這也太極端了吧！

還好意思說啊。陳晞忍住沒笑出來，身爲「時間」的掌控者，居然有這種感想，還挺讓人訝異。不過她並不因此感到意外，又夏就是總會讓人出乎意料之外。要說是自由的靈魂嗎？好像也只能如此形容。

即使早就對這答案瞭然於心，陳晞還是繼續問了：「爲什麼？」

自己彷彿在一個陌生人身上找尋着夢裏的影子般，但誰也不能否認眼前這個人是貨真價實的林又夏，一切都令陳晞感到過於混亂，她試圖在其中釐清出一條稍微能走的道路，那這條路盡頭會是什麼？她沒有答案，不過，若解答不是她所期望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