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國中升高中的那個暑假，陳晞照樣靠着母親的關係，成爲了冰店店員。

她不否認這確實是有意的。

到這個時間線以後，她不斷地在嘗試複製上一個時空，除去自己因爲尚年幼而無法控制的變因，大部分的事情都好好地在軌道上運作。

但不包括與又夏重逢的時刻。

就算是又夏就讀魔法學院的時期，陳晞還是一直都在關注孤兒院的狀況，只要有機會，就會到那附近轉轉。與之前不盡相同，整個暑假下來，沒有發生過火災或者是其他意外，即便查詢舊的資料也是一片祥和。

雖然知道自己這樣很過分，但每當回到家，看着空蕩蕩的房間，她都不禁感到有點可惜。

隨着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原先正在整理檯面的陳晞抬起頭，和走進冰店的女孩對上視線。就算曾經想過這個可能性，可看着林又夏走進門，她還是有些驚訝，緊張得連心律都稍有不整，拿着抹布的手也止不住地顫抖。

成年女子因爲一個國中剛畢業的小女生而手足無措，這算什麼啊。

「洪——欸？」

「嗨。」

「是紅綠燈『那個』！原來妳在這邊打工嗎？」

「那個」到底是怎麼樣啊。陳晞不禁笑了出來，方纔的緊張感此時煙消雲散。

又夏就是這樣的，她要比誰都還了解。就算長得漂亮，面無表情會有點兇，但相處時不會給人距離感，說起話來就是個大剌剌的孩子。若是和大人互動，她也是懂得禮貌的，很多時候的表現更是知書達禮的孩子。

或許這是林又夏對於其他「平凡人」特有的體貼吧。

她看向又夏的手，「找老闆娘嗎？」

「啊，」林又夏晃晃手上的袋子，「我來拿冰塊唷。」

「我拿給妳。」

越過櫃檯把塑膠袋接下，陳晞轉過身去，打開冰櫃的門，準備將其填滿。在喀啦喀啦的聲響之中，忽然混入了溫柔的嗓音。

「我可以坐着嗎？」

聞言，本來在鏟冰塊的陳晞停下動作，生怕對方會聽不見自己的回答。她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要這樣畢恭畢敬的，明明就只是個林又夏而已。

「抱歉啊，我偶爾會這樣。」

而且要是一不小心表露出什麼，把林又夏嚇跑就慘了。這不是陳晞樂見的結果，雖然她覺得又夏的性格不太會因爲這種事感到過於驚訝。

她伸出手，卻不知道要怎麼叫住正在往外頭走的那人。用什麼稱呼？用什麼理由？陳晞從沒想過即便到了今天，面對又夏的自己，還是會像個因迷路而慌張得要哭出來的孩子。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再也不會讓她一個人面對了。

可是後來想着想着，也就不再那麼堅持需要找出一個特定的答案了。林又夏肯定也是如此，在橫跨了那麼多個時空以後，才終於和「自己」相遇，陳晞心裏只有感謝。

「奶奶？」

臉倒是一點也沒變就是了。

看着對方微笑的表情，張開了嘴又閉上的陳晞生硬地移開視線。

「啊，我也不知道耶。」一邊說着，又夏一邊走向櫃檯，離座之前還不忘將椅子靠上，「就突然想問，很奇怪嗎？」

她並不完全只有驚愕。不如說甚至有點開心，如果林又夏的記憶沒有被「無」給抹消，那麼一切就好辦許多。

她一直都很喜歡林又夏的眼睛，除了很漂亮以外，總是給人一股乾淨的感覺。此時也是如此，但多了一些，痛苦？陳晞找不到適當的形容詞。

陳晞一面在心裏責備自己的粗心，一面想着要把這件事告訴許浩瑜，忽略了對方黯淡下來的神情。

「一點都不奇怪！」

「欸？」

是什麼在驅使着自己呢？回顧過去的三十幾年，陳晞花了一點時間才釐清這件事。要說是單純的戀愛情感？她相信自己並不是那麼衝動的人，只因爲這點就願意放棄原本的時空來到這裏，甚至還需要重新長大，就像個不顧後果的笨蛋。

「對呀，是照顧我長大的人。」接過冰袋的又夏微微頷首，「謝謝妳。」

「因爲想跟妳當朋友？」再次把手提高了一些，這次換從陳晞口中說出了熟悉的句子，「但也要妳同意纔行呢。」

把冰鏟放回原處，陳晞一手提着沉重的冰袋，一手關上冰櫃的門。似乎是看她忙完，原先在哼着歌的又夏，現在纔開口：「今年夏天，冷氣都還好嗎？」

但也就是因爲是林又夏吧。

突如其來的大喊，成功地讓林又夏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是隱藏不住的驚訝。

「欸？」

是啊，對陳晞而言，林又夏是獨一無二的。這一輩子，她再也不要放開林又夏了。

沉默了一陣，才終於等到林又夏的回答。

不過，畢竟她什麼都不記得了，要說個性和過去認識的「林又夏」是否完全一樣，浩瑜和陳晞都不敢確定。

比想像中平靜的反應，令陳晞又開始感到不知所措。她抬起頭，和又夏那雙偏淺色的眼眸對上視線。

「欸？」

「怎麼會想跟我當朋友呢？」

看着因爲這段對話而懊惱的林又夏，雖然有點可惜，但陳晞還是鬆了口氣。

「……嗯？」

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卻不再像方纔那麼堅定。

「我不會覺得妳奇怪。」

這是記得的意思嗎？但爲什麼又表現得什麼都不知道？不，以林又夏的個性來看，絕對不可能是裝的。在心裏給出解答，又狠狠地打叉，短短几秒內，陳晞覺得自己的存在也快要被否定光了。

又夏露出了苦澀的笑容，「我有時候會突然怪怪的，奶奶說我從小就這樣。」

看着那個笑容，心底哐噹一聲，要是沒有緊握住拳頭，陳晞覺得自己就要忍不住伸手去碰她了。

「怎麼這麼問？」陳晞最後只擠得出來這句話。

林又夏笑了出來，「謝謝妳。」

畢竟在陳晞眼裏，每個時空的自己對她來說都是不同的，但林又夏只有一個。

聰明的腦袋現在運轉起來就像是生鏽了一般，所有零件都卡在一起，就像好久以前壞掉的冷氣。無論怎麼思考，她都不知道此時該如何應對。

「不，不會。」

還沒來得及解釋自己並不是在疑惑這件事，林又夏就已經轉身準備離去，這令陳晞有點不知所措。

她欲言又止，話語哽在喉頭，卻擔心着又夏就這麼離開了。咬着牙，最後終於說出了：「朋友的話就不用一直道謝了吧？」

看見對方不走了，剛纔下意識翻過櫃檯的陳晞深吸一口氣，緩過呼吸，試圖忽視腰部隱隱的刺疼。

「可以喔。」說完，她便繼續剛剛做的事。

顫抖地朝着林又夏伸出手，彎下腰的陳晞完全不敢看對方的臉，「我叫陳晞，跟我當朋友吧？」

「爲什麼？」

一直以來，因爲「警告」，陳晞都只敢在遠處觀察孤兒院，雖然有發現似乎有位年長的女性，但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那是院長，也就是又夏口中的奶奶。

在心裏慶幸着冰塊和櫃壁撞擊的噪音很大聲，否則陳晞真的想不到該和林又夏說些什麼。什麼是該說的、什麼不該說，她至今還是沒有個定論，即便和許浩瑜討論，仍沒辦法做出未來不會被推翻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