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個人一起展開慢活人生吧！

隔天我醒來之後，對於背部抵着地板的堅硬觸感，以及睡在狹窄睡袋裏的狀況感到不解。

「……啊，對了。」

在牀上睡覺的莉特發出微微呼吸聲，看到她的臉龐，我便想起昨天的對話，忍不住露出苦笑。到該睡覺的時候，我們就爲了誰要睡牀上而發生爭執。

當然，莉特自己說要睡地板，而我也一樣堅持要睡地板。

我本來差點認同「那就兩個人一起睡牀上吧」這種莫名其妙的結論，但最後猜拳是我贏了，所以我纔會睡在地上。

「真是沒意義的爭論啊。」

對於習慣野營的我們來說，睡睡袋根本是家常便飯。

不用想也知道，我睡牀上也不會構成什麼問題。

「算了，事情都過去了。還是去做早餐吧。」

佐爾丹的夏天從早上就很熱。雖然其他地方已經邁入秋天了，但佐爾丹的夏天還要持續一個月。

外頭傳來響亮的蟬鳴聲，我半是感到鬱悶，半是在這些聲音中感受到夏日風情。鑽出睡袋後，我便往廚房前進。

「我的天，竟然是熱的啊。」

裝在水甕裏的水經過一夜也完全沒有冷卻，還變成了熱水。

「唉，這種日子就是要在家裏耍廢才符合佐爾丹的作風啊。」

然而，喝這種熱水也止不住汗。雖然很麻煩，但還是去井邊打水好了。

＊ ＊ ＊

我將四個裝滿水的水甕掛在棒子前端來搬運。

基本上，佐爾丹的生活用水是從河川引入自來水來使用，井水則用作飲用水。

此外，人們也喜歡把稀釋過的葡萄酒和麥芽酒等酒精飲料當作飲用水，儘管有酒精，小朋友也會喝。

「嘿咻……如果有更多能夠使用魔法的加護，很多情況都會不一樣了吧。」

我將水甕放在廚房陰暗處。天氣這麼熱，要是把水甕放在陽光直射的地方，很快就會變成熱水了，搞不好還能煮雞蛋。

莉特從洗手間回來了。儘管洗過臉，她還是帶着恍恍惚惚的神情在椅子上坐下，講話也拖着長音，連睡衣都歪掉而露出肩膀。

想笑我膽小鬼就笑吧。如果手上的盤子相當於半年收入的話，我會因爲過度謹慎對待而導致做家事的效率下降。

「史託兄，你在嗎？」

＊ ＊ ＊

雖然這個薪水以店員來說偏低，但如她所說，在包喫包住的情況下，是個很合理的數字。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悠哉地度過佐爾丹夏末的慵懶早晨。她將浮着檸檬的冷水倒入杯子，咕嘟一聲喝下去。

「是爲了入手祕銀錠纔去的。雖然我去過很多地方，但獨獨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來佐爾丹啊。」

「呃，因爲一些原因啦。」

「好棒唷～看起來好好喫的樣子～～」

「好點子。」

因此，莉特提出符合行情的數字也是幫了我大忙。

「也不用因爲是高級餐具就小心翼翼的嘛，餐具就是消耗品呀。」

我現在已經過慣了窮日子，很怕做家事的時候碰到高級餐具。

「睡不着不是因爲那個啦，牀我會買新的。不過，我打算把家裏的掛畫等等，適合擺在店裏的東西拿過來。」

「真好喝。」

「掛畫？」

「我知道，這方面的交涉我很熟悉。」

「唔～因爲牀不一樣，所以有點沒睡好啦。」

「莉特小姐來了啊，一直以來都承蒙你的關……怎麼雷德也在？」

「昨天說要曬道具箱裏的東西，要先從這個做起嗎？」

我和莉特並肩走在街上，準備去傢俱店買牀。

進入夏天后，在早晨和黃昏工作，晝間則乖乖待在家裏，這是佐爾丹的不成文規定。因此現在雖然還早，佐爾丹街上卻充滿了活力。當然，每個人都流着汗，還一臉嫌麻煩的表情，距離真正的活力還很遙遠。

「早安～」

「不，即使同屬亞熱帶，銀礦城慕札利那邊早上有前往礦山採銀礦石的礦山工人，中午則有一羣人會熱熱鬧鬧地幫這些工人做飯；而到了晚上，結束工作的人們還會舉着啤酒放聲高歌，是一座充滿活力的城鎮喔。」

「不用啦，我跟你用一樣的就好。」

「…………」

＊ ＊ ＊

「我……偶爾會感到有點空虛。」

這個國家遠離與魔王軍的戰線，大部分都是毫無侵略價值的未開發地帶，大半國土屬於溼地，也不適合發展農業，山區以外的樹木盡是灌木。

「好，就這麼決定吧。」

「日薪1.5，一個月大概30佩利你覺得如何？因爲包喫包住，所以我覺得這個數字還滿妥當的。」

準備早餐之際，莉特喫東西時的笑容掠過我的腦海。明明這是莉特住進來的第一個早上，我卻好像已經喜歡上這種生活了。

「對了，除了禮物之外，也買一些餐具讓你用吧。」

「不需要勇者的國家啊……確實如此。」

啊，她之所以主動說要住在我家，該不會也是顧及到薪水的問題吧？沒想到她從一開始就考慮到這麼多事情！

「可是，我那時候沒有跟你們走。若是選擇跟你一起旅行的話，一定會讓我感到很充實……不過，現在人在這裏的我就是答案。」

就算我沒去叫莉特，她也在早餐快做好的時候起來了。

我沒多說什麼，只是暗自在內心再次向她致上謝意。

「不行、不行，那個房間放不下我的牀。」

不過，氣氛不錯的店確實有一種讓人想進去看看的魅力。

「我家餐具是滿齊全的，只不過都是以一個人使用爲考量。雖然不需要連盤子都分開來用，但就單純是數量不夠充足。」

「這樣啊，那先把你的牀和必要的私人物品搬過來吧？」

「……看來你的牀很高級，難怪會睡不好。」

「咦？啊，嗯，不客氣？」

面對與魔王軍的戰爭，也僅止於向中央提供少許援助資金，幾乎沒派兵遠征過。

看到城內最強的冒險者和專業採藥冒險者這種意想不到的組合，史託兄——史托姆桑達歪起他那短短的脖子。

「你醒啦，早安。」

新藥能否得到認可，取決於負責官員的判斷。會有什麼結果全憑印象。

「換句話說，就是和平。一個不需要勇者的國家。曾經身爲勇者隊友的我，一直覺得這個國家跟我永遠不會有交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但我的份我自己出錢喔。」

只不過，莉特是B級冒險者，到上個月爲止的月收應該都超過一萬……從她的資產來看，30佩利根本微不足道吧。不過……

「你是不是很難早起？」

要是她說不需要薪水的話，我也會非常過意不去。既然人家是來工作的，那就得支付報酬纔行。如果她說不要報酬，那麼我一定會堅持要付她薪水。我很清楚自己就是這種個性。

史托姆桑達傢俱店。雖然名字很奇怪，但這間店的傢俱工匠很有本事。

一想到我早上去井邊打水所耗費的工夫，便覺得能夠使用魔法的加護真的令人十分羨慕。

「這樣啊。」

「莉特，謝謝你。」

決定好做什麼之後，剩下的就只有付諸實行了。

莉特願意的話，也能與露緹他們一起踏上討伐魔王的旅程吧。

「那就聽你的吧。再來是關於我的薪水。」

在陣陣蟬鳴中，穿插着她享用早餐時所發出的讚美，讓我下意識地勾起微笑。

對付在中央的山區天天可見的鴞熊竟然還要派出B級冒險者，便足以證明這裏的冒險者不知該如何與強敵戰鬥。

「……嗯。」

「買東西的時候順便買點禮品吧，這樣要取得販賣麻醉藥的許可會比較容易。」

莉特這麼一喊後，便有個粗壯的身影從店內走了出來。那是個有着山豬鼻子，身高比人類矮一點，但肌肉發達且身軀寬厚的男人。從嘴裏突出來的牙齒更強調出他可怕的外貌。

「你說這裏的風氣？唔～有很多事情讓我感到非常困惑呢。炎熱地區的人們都是這樣的嗎？」

但她並未走向那樣的未來。

而且我在旅行的時候也負責收支管理，所以對開銷有一點嚴格。

一名半妖精少女坐在窗邊，將雙腳泡在水桶裏，一看到我便揮了揮手。我記得她有一次跌倒擦破了膝蓋，是我給她塗藥的。

＊ ＊ ＊

暫且不提店鋪的經營，過去在旅行時，與當地掌權者之間的交涉都是由我負責的。我想想，30佩利左右的禮品就可以了吧？能夠以接近市價的價格賣掉的貴金屬製品很受青睞，銀餐具之類的應該算安全牌吧。

「原來你去過慕札利呀？」

「呃～我開動了。」

洗手間傳出詠唱魔法的聲音，看來她特地施展魔法來降低水溫。

莉特看着這一幕，如此說道。

而且我開的月薪可能會比30佩利還要多。

法律當然沒有明文規定申請的時候必須送東西給官員，然而……很少有國家在決定事情上有一套嚴格的規章，更別說這個以怠惰聞名的佐爾丹了。

我露出苦笑，然後拿起湯匙。

雖然她露出呆愣的表情裝傻，但不愧是僅憑一人隊伍就能不斷解決佐爾丹問題的冒險者。

我嚥下一口唾沫。雖然我並不認爲莉特會漫天開價，所以根本沒在擔心這個問題就是了……

「萬一你買了什麼高級餐具就傷腦筋了，還是我出錢吧。」

「沒關係～」

「你已經習慣佐爾丹的生活了嗎？」

「可別小看美術品的效果唷。擺些合適的美術品絕對可以帶動生意。」

喫完早餐並收拾好餐具後，我們喝着涼茶討論今天的計劃。

「你有那麼敏感嗎？」

「原來是這樣嗎？」

「真方便啊。」

佐爾丹的自來水在夏天會變得溫溫的。不過，她笑着搖了搖頭。

我們都沒有選擇籠罩着腥風血雨的勇者之路，而是純粹以莉特和雷德的身份，走在佐爾丹的街上。

莉特沒回答我的問題，徑自津津有味地喫起了早餐。雖然聲稱沒睡好，但她倒是很滿足的模樣，看來不是因爲我的牀太便宜才害她睡不着。

「既然我們是新開的藥店，最好帶貴重一點的禮物過去比較好，畢竟店本身還沒建立起信譽。」

＊ ＊ ＊

看到我之後，她露出有些傻氣的笑容，就這樣走向洗手間洗臉。

「啊，廚房有冷水，你拿去吧。」

「唔，還是先做該做的事情吧，那種事隨時都可以做。」

「雞蛋啊……就來煎培根和蛋卷，再加上萵苣沙拉和馬鈴薯湯。這麼說來，我昨天沒去買麪包啊。不過家裏有面粉，就做成可麗餅把沙拉和煎蛋卷包進去吧。」

在她洗臉時，我將早餐都端到桌上。

這裏沒有格外吸引人的特產，不僅技術力低落，怪物也都不是很強。

「我從今天起要住在雷德家了。」

「嗄？」

「所以我們是來買牀的。」

「哦、哦哦哦，這、這真是恭喜兩位了？我都不知道你們竟然發展到這一步了，哎呀，雷德還真是幸福呢。」

「先等一下，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要買牀是吧？包在我史托姆桑達身上。」

史托姆桑達搓着手，對莉特點頭哈腰了起來。

「喂，史託桑，你這態度跟我那時候差太多了吧？」

「一個是買張便宜的牀還要討價還價三十分鐘的客人，一個是按照我的開價買下高級牀的客人，我的態度當然會不一樣啊！」

「……嗯，也是。」

面對一臉無言的史托姆桑達，我完全無法反駁，因爲他說的沒錯。

史托姆桑達是半獸人，也就是繼承了人類與獸人雙方血統的種族。

這裏講的半獸人不是指父母是人類和獸人，而是某一代祖先混到獸人的血統，而且流傳到這一代依然完全沒有稀釋掉的人類。

獸人是長着山豬臉的暗黑大陸種族，隸屬魔王軍麾下的好戰種族。尤其是在攻打阿瓦隆大陸時擔任尖兵的獸人輕騎兵，憑藉他們的機動性和貪婪一再肆意掠奪，簡直惡名昭彰。

勇者隊伍與我最初對付的那些獸人，就是獸人輕騎兵。

每當兩大陸間爆發戰爭，就會有許多他們的子嗣在我們這邊的大陸誕生。

儘管是魔王軍尖兵那些兇惡殘暴的獸人所留下的後代，但半獸人的性情和人類並無二致。不過，那樣的外表和出身導致他們有很多人被迫生活在貧困階層，也有不少人因此淪爲在地下社會討生活的流氓，或是以搶劫爲生的盜賊傭兵。

史托姆桑達這個名字，是將原本在暗黑大陸的語言中意指暴風雨和雷電的詞彙所組成的名字翻譯成我們這邊的語言後取的，我和平民區的朋友們都簡稱爲史託桑。不過，他本人好像不怎麼喜歡這個暱稱就是了。

「那麼，要放牀的房間有多大呢？」

史托姆桑達擺出我從未見過的低姿態，彎着壯碩的身體在那邊點頭哈腰。我感覺自己見識到平時總愛囉哩囉嗦的平民區工匠的現實後，便移開視線，決定去看店內展示的傢俱。

每件都是木製傢俱，從作工精細到樸素無華的都有，種類豐富多樣。材質則有堅固的橡木製品、美麗的黑檀木製品、稀有的鐵木製品等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使用活木製成的牀。活木具有非常高的生命力，即使在經過一番加工做成傢俱之後，只要往缺損的部位噴水就能恢復原狀。

「你運氣差了點，對方已經接觸到加護了。你們兩個都還沒吧？」

匡啷一道金屬聲，石頭被我的銅劍彈開了。

孩子們喫驚地瞪大眼睛，連那個丟石頭的孩子也一樣。

「有這種實力，用來和小孩打架太浪費了，你不如跟大人一起去討伐魔物吧。」

凡是這個世界的生物，撇除掉阿修羅惡魔這種極少數例外，都會被賦予加護這個與生俱來的力量。

莉特的房子很符合城內第一冒險者的身份，相當豪華，寢室多達四間，有私人酒吧、設有暗門的密室、緊急逃生暗道、獨立的洗衣間及洗手間，甚至還有浴池可以慢慢泡澡。

她們後背都揹着毫無裝飾的粗製素槍，前端的黑鐵刃上還留有些許忘記擦掉的紅黑色血跡。

只有拿出真本事去跟同樣擁有加護的人戰鬥並殺掉對方，才能提升加護的等級。即便擁有非戰鬥型的加護，或是擁有「戰士」的加護卻從事沒機會戰鬥的工作，若想提高加護力量的話，就必須拿起劍，和野獸、魔物以及人類拼個你死我活。

史托姆桑達嘀咕了一句「沒出息」，我當然有聽到。

購買的牀會在傍晚送達。我們從莉特住的房子裏選了一個適合放在店裏的雕像、幾幅掛畫、高雅的書桌及一套餐桌椅，然後放到載貨車上搬回去。負責拉載貨車的是莉特召喚的土精靈獸。

我用帶在身上的毛巾擦了擦坦塔和另一個孩子的臉。

「反正就是不行。敢弄壞的話，後果自負啊！」

原本在毆打坦塔的小男生立刻撿起地上的石頭，朝我扔了過來。從撿起石頭到扔出石頭的動作相當流暢，大概是發動了「信手拈來打架術」這個技能吧。

當我要說明的時候，另一個小男生就提高音量這麼喊道。他是有着蓬鬆捲髮的半妖精，臉頰的線條比坦塔圓潤，眼角也略爲下垂；眼睛有點充血，可能在忍着眼淚吧。

「佐爾丹的半獸人出乎意料地多呢。」

＊ ＊ ＊

「史托姆桑達擁有『工藝師』的加護，而且等級很高。但因爲半獸人的身份而沒辦法在其他國家正常開店，纔會流落到佐爾丹。在這裏的話，頂多只有一些人會投以厭惡的眼神而已。除此之外，也有很多跟暗黑大陸人混血的半人從別處來佐爾丹尋求可以正常生活的環境。」

不管是戰鬥型還是非戰鬥型的加護都一樣。擁有「工藝師」加護的人，即使從事本業製作也無益於升級。

換句話說，想功成名就的話，一定要提升加護的等級。

「謝謝……」

「坦、坦塔，他是誰？」

「接下來順便去一趟市場吧，差不多該補些食材了。」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不愧是雷德，竟然知道加護的等級耶。」

這個世界無處不是戰場。

「等、等一下！」

「轉過來一下。」

我們在雜貨店買齊了莉特的餐具和日用品。由於買到物美價廉的東西，讓我高興到藏不住笑意。

那名人類男孩應該就是發生這場鬥毆的原因吧。

老實說，我沒想到會拔劍，本來想用拳頭打落石頭，但真的用拳頭大概就受傷了吧。加護似乎跟他本人相當契合，儘管是纔剛學會使用加護的孩子，這一擊卻不遜於E級冒險者。

升級會獲得用來學習技能的點數，習得技能便能擁有超人般的力量與技術。

過了一陣子後，莉特喊我過去。

小孩子的尖叫和怒吼聲傳到我們耳中。

賦予加護的是至高神戴密斯。這塊大陸上的所有國家都將這個信仰奉爲國教，縱使教義的解釋難免有出入，但從妖精、矮人、未開化部族、哥布林到具備智慧的魔物，無一不是如此。

看來那個小男生成功接觸到了加護。大概是早熟吧，他的等級已經升到2或3級。

「喂，都給我住手！」

兩人組都是半妖精，而三人組都是人類。

「受損了也會復原吧？」

「擦好了。」

「等、等我啦，埃德彌！」

「要、要你管喔！拿着銅劍還敢教訓人！」

「是在吵架嗎？」

「我決定買這個胡桃木雙人牀了。」

「應該是。我去看一下情況。」

完全不會受到父母和教育這些因素影響。貧民區的孤兒可能會擁有「軍師」或「將軍」的加護，高貴的王族也可能會擁有「盜賊」的加護。

小男生漲紅着臉，吼完這句話便跑走了。

因爲祂是實際存在的神，會賦予加護這種肉眼能見的力量，大家可以透過加護感受到其存在，所以也無心去信仰其他不確定是否存在的神。

如同前述，加護來自於神的賜予。

坦塔一臉不甘心地用袖子擦髒掉的臉，但因爲袖子也很髒，所以只是把臉弄得更髒而已。

的確，相較於外國，佐爾丹的半獸人比例算是偏多。

＊ ＊ ＊

「那是技能嗎？」

聲音是從空地傳來的。我探頭一看，發現在吵架的分別是三人組和兩人組。

史托姆桑達看到我在輕敲活木牀，便開始發牢騷。我聳了聳肩，識相地走開。

坦塔和人類男孩扭打在一起，形勢非常不妙。

「坦塔，你沒事吧？」

大概走了十分鐘左右，我們經過一塊空地，原本在這裏的房屋因爲前年的暴風雨而崩塌毀壞。接着，事情就發生了。

「這個聲音，是坦塔嗎？」

「……嗯。」

房子今後會直接交給她僱來的兩名傭人使用，似乎還會租給商人們開會之類的。想到這部分的收入可能都比我付的薪水還要高，不免覺得悲哀。

雞蛋的存貨還夠。我一邊想着材料，一邊朝市場走去。

「那是因爲契合度高啊，不論好壞。」

我這麼回道，暫且先語帶保留……不過，雙人牀啊……

從魔法這種簡單明瞭的能力，到武器鎧甲的應用、道具製作，乃至於撼動人心的歌聲，在知識以外的所有領域皆得以發揮力量。大多數的人都將加護的等級視爲一個人的價值。

我出聲後，孩子們同時看了過來。感覺他們似乎因爲大人跑來責罵而感到害怕，但看起來也像是鬆了口氣。然而……

「喂！不買就別碰！」

像冒險者公會這種無賴集團之所以是個頗有權威的組織，就是因爲各種組織的人都兼職成爲公會成員的緣故。

岡茲的外甥，半妖精坦塔。在吵架的似乎是他。

「其實是因爲付不出費用，所以有去幫那傢伙打獵啦。」

「煎肉餅嗎？好啊。」

其餘兩人連忙追上去。我輕輕嘆氣，把劍收了起來。

那麼，加護的等級該如何提升呢？

「所謂的契合度就是……」

拿着劍的手還微微發麻。這是很猛烈的一擊。

不過只有我相反，對於這記不像是孩子丟得出來的投石攻擊，我不禁發出讚歎。

每個城鎮都會有搗蛋鬼。正當我在煩惱不瞭解情況的大人是否該介入孩子們的吵架之際……

髒污是擦乾淨了，但還留有少許的淤青。

我往旁邊一看，在暑氣蒸蒸的大街上，有兩個十三歲的小女孩頂着大熱天一邊嬉戲一邊走着。

還是出面阻止比較好。仔細一看，三人組裏動手的只有那個在使用加護的男孩而已，剩下兩人雖然在旁邊叫罵，但他們偶爾會面露懼色，不打算加入戰局。

兩人都微微點了點頭。

莉特露出壞笑，但她自己講這句話的時候也是滿臉通紅。

「啊，噢，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觀察過他的打鬥方式後，我推測出他的加護類型。

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和同樣擁有加護的對手交戰廝殺。

半獸人啊。

「囉嗦！」

「你認識的人？」

「可以呀，我想喫煎肉餅。」

「沒出息。」

「哦？」

會被賦予什麼樣的加護，這個問題可謂只有神才知道。

「這樣呀，非戰鬥型的加護真的很辛苦呢。」

「雷德？」

加護有名稱、技能以及等級。

「我們纔剛重逢兩天耶。」

我瞪了他一眼後，他連忙移開視線，說着「我去拿款式相同的單人牀過來」，逃進了店內深處。

「可是，不是說等級低就跟沒有加護一樣嗎？」

「真是的，我剛剛說佐爾丹的半獸人很多啦。」

因此，有人會委託冒險者協助狩獵以便升級，或是自己兼職冒險者去狩獵魔物和動物，所有生物爲了強化加護都要爭鬥相殺。

「契合度？」

「買單人的。」

加護。

由於可以撐好幾年，在中流階級是備受青睞的產品，但加工難度很高，而且需要具備中級傢俱製作這個很少人有的技能，一般來說在佐爾丹這種規模的城鎮是買不到的。

坦白說，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別丟下我啊！」

「噢，抱歉，艾爾，他是雷德哥哥，我一個開藥店的朋友。」

「開藥店的？」

「而且他也是冒險者喔。」

「原來是這樣，所以纔會這麼強啊。」

這孩子似乎叫做艾爾。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我本來以爲自己對平民區的孩子們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雷德哥哥，艾爾的家人都在南沼區。」

「原來是南沼區的孩子啊，難怪我就想說怎麼沒印象。」

南沼區是位於佐爾丹西邊的居住區。那裏是將沼澤地進行排水開墾所造出來的土地，由於地基不穩，以居住區而言不太受歡迎。

於是，那些來自外地、沒有資產的外國人自然而然就會聚集到南沼區，儼然變成了貧民區。艾爾大概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在提到南沼區時，他便垂下了頭。

「你膝蓋受傷了耶。」

艾爾的膝蓋正在滲出鮮血，恐怕是被撞飛出去，在地上滾動時受的傷。我從懷裏拿出消毒藥和繃帶。

「再來還要用到水，你有辦法走到井邊嗎？」

「不、不用費心，這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我牽起他的手要走，結果他就痛到變成了苦瓜臉，傷口可能比看起來還要深。

「你別跟我客氣啦。」

「哇哇！」

我背起艾爾走了起來。

「不、不要緊的，我自己可以走！」

艾爾的手腳慌亂地掙扎着，但我沒放在心上，就這樣把他背到了井邊。

＊ ＊ ＊

「搞定。」

所以，我在故鄉幾乎沒有稱得上關係親暱的人，甚至還想過露緹會不會也把我忘了……但我每年會回去幾次，每次露緹總是第一個在村子口迎接我。

艾爾露出笑容，似乎有點安心了。

「謝謝你，雷德哥哥。」

「就算沒有事情要商量，也可以去店裏玩嗎？」

「這是常識嘛。」

「算是吧。」

「契合度？」

我摸了摸他的頭，他則用雙手抓住我放在他頭上的手，並開心地露出笑容。

「因爲我和雷德感情很好呀。」

「是關於加護的事情……雷德先生和莉特小姐都很瞭解加護吧？」

「換作洛嘉維亞的話，夏天的市場還是一樣吵吵鬧鬧的唷，每次都會聽到『我每天都喫這個纔沒有得夏季倦怠症喔』這種臺詞。」

我輕輕拍了拍艾爾的頭，他就靦腆地笑了。

「嗯，以後不管多黑，你都不會害怕了。」

「是嗎？」

「嗯？怎麼了，艾爾？」

加護是在這個世界生存所不可或缺的神明賞賜……

「『打架專家』？」

「噢，這不是很厲害嗎？」

「是啊，待在故鄉只有小時候的一小段時間而已。」

「嗯，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可怕的人。」

「對啊，這就是問題所在。如果是能夠受到社會尊敬的加護倒還好，但有些人因爲和『盜賊』、『強盜

』和『殺人魔

』這種反社會型加護相契合，導致人生走上歧途。埃德彌也是同樣的情況，『打架專家』這個加護會引導他藉由打架來解決任何擋在眼前的障礙。」

「你知道接觸加護是什麼意思吧？」

「沒錯，契合度。要是當事人的肉體、精神上的資質與加護相契合的話，技能就會變得更強。埃德彌可以說是極其罕見的『打架專家』天才。」

「那個露緹竟然會對雷德以外的人敞開心房，實在太難以想象了。」

莉特那邊好像也一樣，平時不來市場的她，似乎感到很有趣而笑了起來。

「『打架專家』天才……感覺好微妙啊。」

「將這些部分總括起來，纔是完整的自己。加護也一樣。當你快要被加護牽着鼻子走的時候，不要去否定加護，也不要成爲加護的奴隸，而是要當成自己的一部分加以控制。這樣一來，加護以後就會爲你帶來很多幫助。」

我和莉特在高溫中一邊流汗一邊買齊食材。

「你已經知道自己的加護了嗎？」

坦塔興奮地大叫着，與乖巧的艾爾形成強烈對比。不過，他會這樣也是很正常的，畢竟……

「好啦，你也不用這麼在意，加護的影響確實很強，但並不代表會受到操控。等埃德彌習慣之後，他會有辦法好好應對他的加護的。艾爾你也一定僅止於很珍惜自身武器的階段而已。」

「所以說，只要接觸過加護，當事人的人格也會逐漸受到加護影響。」

「這是什麼意思？」

「真的嗎？」

我不想不分青紅皁白就否定艾爾。要是強行否定的話，可能會害他的人生因此而產生扭曲。

「謝謝你，雷德先生。」

「原來你的故鄉是這樣呀。不過你八歲的時候已經加入騎士團了吧？」

「嗯！」

艾爾臉龐微紅地注視着我，我則揉了揉他那頭柔軟的捲髮。

「我……不需要加護。」

「爲什麼你又和莉特小姐在一起啊？」

不，應該不止我吧。莉特的加護「精靈斥候」，本來應該是要擔任森林住民的斥候。她之所以在城堡裏待不住，難道不正是受到這個熱愛自由的加護所影響嗎？

「打個比方，擁有『工藝師』加護的人，就會愛上製作東西；擁有『魔法師』加護的人，求知慾就會變高。也就是說，會被拉往加護所投射出來的形象。」

「很歡迎啊，來找我喫飯吧。」

聽完這句話，坦塔歪起頭。

「這是什麼意思？」

將購物清單交給她後，我們就分頭行動了。市場的商人們可能是熱到失去了幹勁，連攬客招呼聲都沒有，全都拿着扇子窩在店裏的陰涼處。雖然多虧如此纔沒有被叫住而亂花錢，但這種很有佐爾丹市場風格的怠惰感，還是讓我不禁露出苦笑。

艾爾的眼神不安地動搖起來。

「艾爾，面對加護的確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畢竟加護可以決定你的人生。但是，不管擁有什麼樣的加護，你就是你。」

我不知道坦塔是否會被賦予適合木匠工作的加護。對於接觸到加護的那一天，坦塔所懷抱的不僅是期待，還有恐懼。

「雷德哥哥！趕快解釋一下嘛！」

我有點猶豫該說什麼纔好。

「雷德～我這邊都買好了唷。」

艾爾看起來還是很不安。然而，也許這就是擁有加護的宿命……或者該說是神明期望我們能擔當的職責……

加護是神賜予的，是神挑給我們的禮物。

「好！」

「那傢伙，就是跟我們打架的那個人，他叫做埃德彌。」

「唔……」

哥哥我完全沒察覺到啊。

喂，莉特你在說什麼啊？別對孩子灌輸奇怪的東西啦。坦塔也別亂講話，我聽了會難過好嗎。

「是、是的……我的加護是『武器大師』。」

「真的，『武器大師』這個加護所帶來的技能可以提高你的體能，而且只要手中有武器，就會對恐懼與混亂產生完全抗性。」

「休養兩三天應該就不會痛了。」

「所以他才突然變得這麼會打架……」

拒絕它會構成嚴重的瀆神行爲，萬一傳到聖方教會的異端審判官耳中，那可是要被懲處的。雖然小孩子大概捱罵聽訓就沒事了，但可能會從此被盯上。

「知道！就是發覺到自己的加護是什麼，之後就可以自行選擇技能，然後使其成長，對吧？」

「嗯，比起『打架專家』是比較令人放心，不過會反映在對武器的偏愛與執着上。只要自己的武器不在手邊就會靜不下來，或是自己的武器受到輕視就會激動起來之類的。」

由於途中稍微繞了路，我們到市場的時候已經接近正午了。

「武器大師」是將一種武器的運用發揮到極限的戰士系加護。雖然犧牲了可以因應狀況來選擇武器的多樣性，但出於執着而鑽研到極致的技術會超越使用相同武器的同級別「戰士」。相較於在旅途中不斷得到新武器的冒險者，更適合在同一處據點進行戰鬥的冒險者或士兵。

「嗯？」

「怎麼了？還有不安的事情嗎？」

「嗯！那個……」

坦塔像是嚇了一大跳，表情僵住了。莉特也是一臉嚴肅。

「我的老家是鄉下，根本沒有所謂的市場。大家都是在家裏把東西做好，再各自帶過來以物易物。」

「然後，問題在於埃德彌和加護的契合度非常好。」

「嗯，我爸爸平時很可怕，但喝了酒就會變得非常愛笑。」

「唔，她那時候明明就很黏我。」

「咦咦？雷德哥哥有這麼會賺錢嗎？」

「對，埃德彌的確很討厭妖精，我一直不喜歡他，但他以前沒有這麼野蠻，是這陣子突然變得很暴躁……」

「加護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就像是溫柔的母親也會因爲芝麻綠豆的小事嘮嘮叨叨地罵個沒完，或像是喝醉的父親會展現出與平時截然不同的一面。」

「那個叫埃德彌的孩子，應該是擁有『打架專家

』的加護。」

「接觸加護後就會變成那樣嗎？」

「恐懼？我因爲怕黑老是被大家嘲笑，這個也能改掉嗎？」

＊ ＊ ＊

不過……對自身加護懷抱不安，這種心情我非常懂。艾爾會擔憂也很合乎情理。

「原來是這樣……那個，『武器大師』不用擔心嗎？」

「沒錯，從今天起我們就要同居了唷。」

「不客氣。我平常都在藥店裏，要是有不安的事情就過來吧。若不嫌棄我是D級冒險者的話，可以跟我商量喔。」

「這就是埃德彌變暴躁的原因嗎？」

坦塔從旁邊插嘴答道。

「你想問的是埃德彌的加護嗎？」

艾爾的臉上清楚呈現出擔憂與恐懼。照這樣看來……我懂了。

「唔……這不好說呢。」

「是這樣嗎？」

沒想到現在會和艾瑞斯那麼要好。

「這樣啊，那就是因爲他接觸了加護。」

「那是着重於非武裝鬥毆和一對多情況的加護。能把石頭或酒瓶之類非武器的東西當作武器使用，固有技能應該是各種把對手撞飛或使其跌倒以取得優勢的招數。依賴武器的『武器大師』若被限制在非武裝鬥毆的狀況下，應該是沒有勝算的。」

「……這真的令人不敢置信呢。」

「這個嘛……」

「答對了，你很用功呢。」

上完藥，我用繃帶將他腿上受傷的部位纏起來固定住。

「請問……」

艾爾臉上露出孩子氣的燦爛笑容。他這樣一笑，我便心想：原來這孩子笑起來還有酒窩啊。

「可怕？」

我原以爲莉特在開玩笑，但她的表情很認真。

「在競技場和露緹對峙之際，我才體會到寒毛直豎的感覺。我覺得當時的露緹比任何惡魔都還要可怕……所以雷德，不對，這裏就讓我叫你的本名吧，在看到露緹向吉迪恩你撒嬌的時候，我簡直要懷疑自己的眼睛了。」

「唔……她的表情確實有時候會有一點難懂啦。」

「我無法想象那個露緹竟然會轉而向艾瑞斯撒嬌。」

雖然這個評價有點過分，但莉特是真的對此感到疑惑。

我心中浮上些微不安……

「不過，露緹比我強太多了。雖然不曉得勇者隊伍的現況，但畢竟聽說他們打倒了風之四天王，這就代表一切都很順利吧。」

「……說的也是！我們人都在佐爾丹了，就算在意那些也沒用嘛。」

莉特彷彿要否定自己冒出的念頭似的這麼說道，然後挽住我的手臂。

「我們回家吧。」

「嗯，回家吧。」

如今，我們遠離了決定世界命運的戰役，和勇者他們早就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