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不願現身的理由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紙城境介 · 2.6萬 字
◆ 道倉美陽 ◆
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羨慕那些被稱爲御宅的人們。
自懂事起,我就是那種無論被要求什麼都能做到的類型。學習上從不卡殼,運動上從不落後,就連課外學的鋼琴,我也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彈會高難度的曲子。
但是,卻不知爲何……我從未在比賽中拿過第一。
考試得過滿分,運動會上跑第一也是理所當然,但唯獨鋼琴比賽,我從未獲得過一等獎。總是有比我演奏得更獨特、更富激情的人存在,我從未被評價爲最好的那個。
那份小小的自尊心受挫,是持續到幾年級來着?
有一次,小學課堂上要求我們寫作文。題目是《我喜歡的事物》。稿紙發下來,面對着只印着方格的紙,我像往常一樣握起鉛筆,打算隨便應付過去——就在那時,我察覺到了異樣。
我什麼也想不出來。
該寫什麼,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如果是社會實踐活動或讀書感想文,我都能流暢地寫完,並得到老師和周圍大人的表揚。然而,一旦被要求『寫你喜歡的事物』,我的大腦瞬間就停止了運轉。
不可能這樣的。
我掙扎了一會兒。像這樣卡住還是第一次。周圍傳來沙沙的鉛筆書寫聲,這讓我更加焦躁。
就在我僅僅爲此就浪費了將近一半課堂時間的時候,有點小聰明的我終於明白了。
我根本沒有喜歡的事物。
這對我的打擊很大——大到彷彿世界都顛覆了。如果那是我獨處的空間,我或許已經開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淚了。但黑板上的時鐘指針毫不留情地前進着,我不得不動筆。我總算填滿了那張400字的稿紙。
就在那時。
——老師!請再給我一張!
我記得,是個男生。一個同學這樣說着,邁着輕快的步子走到講臺,向老師要了新的稿紙。
其實,因爲太過震驚而沒注意到,這樣的情景在那堂課上已經重複了好幾次。
那個孩子超時了好幾分鐘,向老師提交了大約十頁稿紙的大作。
這對那個孩子來說,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先試着發了條消息,但完全沒有顯示已讀的跡象。
一大早就這樣,真讓人擔心今天會怎麼樣。
升入高中前,我染了粉色挑染。考上了全國數一數二的重點高中還做這種事,果然還是因爲想哪怕一點點也好,成爲少數派吧。我想離那些自由不羈的前輩們更近一點。卻又因爲害怕成爲異類,所以平時選擇了不顯眼的染法。
◆ 伊理戶水斗 ◆
「看起來很困呢。難得今年提前完成了準備工作」
文化祭當日的早晨是嚴重的睡眠不足。
請不要誇獎我以外的人……就算我這麼想——
如果我這麼說的話……前輩會生氣嗎?
她想說的那個人是我,這點我還是明白的——但是,這和她那萬念俱灰般的、寂寞的表情對不上。
所以。
結女催促着我,推着我的背把我從客廳推了出去。
「倒也不是熬夜了……就是,有點沒睡好」
「對、對的對的!」
「鑽牛角尖的時候,放鬆一下不是最好嗎?你看,不是常有洗澡的時候想出解決辦法的情況嘛」
我立刻把慌張藏到表情後面,
相反,性格獨特的前輩們,或許連找工作都會很困難。
這傢伙對伊佐奈也挺過度保護的呢。雖然我可能沒資格說這話。
「你不知道她的聯繫方式嗎?」
我是從誰那裏獲取了熱情——您真的不明白嗎,前輩。
但是,我卻無法跟上前輩們談論的科幻、推理和輕小說話題。
腦子昏昏沉沉地下到一樓。往客廳一瞧,已經穿戴整齊、精神抖擻的結女正在餐桌前喫着吐司。廚房裏是由仁阿姨的背影。老爸……還在睡嗎?
感覺再待在這裏更危險,我迅速喫完了吐司。結女見狀,拿起了靠在椅子旁邊的包。
不是東頭前輩……而是希望您能看着我。
——缺少的熱情,從別人那裏獲取就行了。
初中時加入文藝部,說白了,就是一種常見的逆反心理。因爲周圍沒有人在看書。總之,我想成爲少數派,想變得與衆不同,所以我敲開了文藝部的大門。
吐司已經變得油汪汪的了。
「我和峯秋叔叔之後也會去的哦~!」
進入高中後的半年裏,我逐漸接受了。樣樣通樣樣松。對誰都能笑臉相迎的八面玲瓏。我接受了這達不到理想的現實,接受了說到底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結女稍稍探身到桌子上,壓低聲音不讓廚房的由仁阿姨聽見。
「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但如果是想了也得不出答案的事情,不如先集中精力在眼前的事情上?說不定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契機解決它呢」
你到底,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麼?道倉——
「那傢伙怎麼可能起那麼早。行李嘛,要麼是根本就沒帶,要麼就是隨身帶着……」
雖說如此,我在文化祭當天其實也沒什麼事可做。現場調度是吉野的職責,既然插畫和劇本都已完成,我的工作就已經全部結束了。雖然確實有一次要當聲優的安排,但那也是下午的場次了。
太危險了……。有些放鬆警惕了。
吉野擔心地沉下了臉。
「不會是感冒了吧?好擔心啊~!」
「……沒人接」
「是啊……」
「……嗯」
前輩。
然而,您不明白嗎,前輩。
從誰那裏獲取了熱情。
「……黃油,還沒加夠嗎?」
那之後,她留下一個萬念俱灰般的笑容,便轉身離開了。沒有詳細解釋她那句話的真意……。所以我就一直像個無法讀取文件的電腦一樣,反覆思考着那句話的含義。
「沒人見到過她……我還以爲她是不是一早來了又去了別處,但好像連行李都沒放在寄存處」
——我究竟是從誰那裏獲得了熱情,您真的不明白嗎?
我覺得,如果是爲您而寫,我就能寫出來。我覺得,如果能得到您的誇獎,無論怎樣的故事我都能創作出來。從您那裏獲得熱情,我才第一次,對自己創作的東西感受到了熱度。
逃進洗漱間的我和結女,互相看了看對方,輕輕嘆了口氣。
內容我明白。因爲我也在學習。但我無法投入熱情。就像無法對課堂上被迫學習的數學高談闊論一樣,對於僅僅是爲了和前輩們聊天才讀的小說內容,我燃不起一絲一毫的熱情。
我羨慕那些因爲動漫話題而興奮不已的同學。我羨慕那些在SNS上失去冷靜的人。我羨慕那些在直播中爲遊戲角色癡狂的人。我羨慕那些能夠如此熱愛某物,甚至讓周圍人側目的人們。
大概,我即使步入社會也不會太辛苦吧。
但唯獨此刻,我無可救藥地感到自己低人一等。因爲我被無情地告知,我缺乏成爲一個有魅力的人所必需的要素。
伊理戶前輩。
——我想,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彷彿要將那份熱情注入我體內一般——您對我說了。
但是,能做的事情直到昨天都已經做了。現在只能相信那些努力是正確的了。
他有那麼喜歡的事物,以至於區區十頁稿紙都覺得不夠。
「不管怎麼說,都要等到晚上——」
「是啊」
「如果那樣還是不行的話——」
看着苦笑的結女,我想起來了。說起來,去年是工作直到最後一刻才完成,還在學校留宿來着。清晨屋頂的空氣感在腦海中復甦。
大概,就是從那時起吧——我開始羨慕那些被稱爲御宅的人們。
文藝部是個包括我在內只有五個人的小社團,前輩們個個都是個性鮮明的人物。對於這樣的前輩們,只有處事圓滑的我,施展着撒嬌的本領,高效地掌握了寫作能力,並因此得到了他們的誇獎。
我羨慕那些擁有我所致命缺失的東西的人們。
我拿起牙刷,重新振作起精神。
被她帶着點怒氣這麼一說,我只好無奈地拿出手機。
無論是自我表達的方式,還是自我分析的冷靜,都悲哀的、一點都不可愛。
這點我也是有過經驗,但那樣的話會不會一起洗澡效果更好啊。……兩種都試試看吧。
用那熾熱的眼神。
道倉的聲音,一直在腦中迴響……。
「晚上什麼~?」
手機應該開着機。看來不像是忘了充電導致沒電關機了。
於是試着打了電話。
我覺得,就算粉絲只有前輩您一個人,也完全沒關係。
「伊佐奈還沒來?」
用我一直以來憧憬的眼神。
結女委婉地提醒道,我便看了一下我的手邊。
「啊……腦子,還沒完全醒過來……」
我一邊反問,一邊把吐司送進嘴裏。軟塌塌的。
「啊,是這樣啊。真好啊,感覺很嗨呢!」
「水斗同學,你快聯繫一下她!」
我回應着注意到我的結女,迷迷糊糊地在她對面坐下。那裏已經擺好了烤好的吐司和黃油。我拿起黃油刀,開始在烤成焦黃色的吐司上塗抹黃油。
「感覺有點懷念呢。最近你總是一副諸事順利的樣子,很少見你這樣犯糊塗了」
「早」
「是嗎?」
「不會還在睡覺吧?」
但,
「啊~……是在說文化祭結束慶功宴的事情……」
我的嘴角放鬆下來。
突然從近處傳來由仁阿姨的聲音,我和結女都嚇得肩膀一抖。
身後傳來由仁阿姨的聲音,像是在追趕我們似的。
是您對我說的,前輩。
「水、水斗君,差不多該走了!那啥,趕快去刷牙!」
「那能解決問題嗎?」
「是啊!一直沒找到機會問,結果就這麼拖到現在了!」
「誒誒!? 文化祭當天哦這可是!? 」
「(那我給你做個膝枕,讓你放鬆一下)」
不知何時已經從廚房出來的由仁阿姨,一臉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俯視着我們。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那小小的自尊心徹底崩塌了。
結女也一早就去了執行委員會,老實說,我很閒。所以,我本打算在完成後的逃脫遊戲會場轉一圈,確認完各種事項後,就和伊佐奈之類的一起逛逛校園打發時間。當然,如果結女那邊執行委員會有空了,也打算叫上她。
就在那時。
「正因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她把今天當作臨時假日的可能性」
話雖如此,她會在自己參與的插畫公開的日子裏矇頭大睡嗎?去年她可是正常來了的……。
掛斷一直無人接聽的電話,我說道。
「我再打幾次,如果還是聯繫不上,我就去她家看看情況」
「……你居然知道啊。她家在哪」
「去過好幾次了」
「吵死了!不許炫耀!」
這是對你使喚我的回敬。
就這樣,文化祭正式開始了。
外來遊客如潮水般穿過執行委員制作的拱門湧入校內。招攬客人的聲音此起彼伏,臨時的喧鬧充滿了整個學校。
經過我們二年七班教室前的人們,每次都會發出感嘆。
「畫得好好!」「這個真是學生畫的嗎?」「該不會是請了職業畫的吧?」「但這是顏料畫的誒?」「我喜歡這個波波頭的女孩子!」
好評如潮。客流量也同樣可觀,開場不到十分鐘就開始排起了隊。
伊佐奈那傢伙,要是能來的話就能聽到這些誇張了啊……真可惜。
確認完評價後,我獨自離開了教室。不是爲了一個人寂寞地享受文化祭。而是因爲還有另一個我想去確認的班級展品。
來到體育館後,似乎是正在彩排中。場內燈火通明,舞臺上身着各式奇裝異服的演員正在唸着臺詞。
這不是那傢伙的班級。是在排隊候場嗎?
這麼說來,應該還沒進側臺——這麼想着,我環視了整個體育館。
有了。
在側臺的入口處,有一羣人幾乎是從正側面觀看着舞臺,道倉美陽就在其中。
結女像是鬧彆扭似的撅起了嘴。
……不過話說回來,讓我和伊佐奈兩個人一起逛文化祭,麼。還真是變得挺從容了啊。既然不會招來喫醋,反倒讓我覺得有點寂寞,真是奢侈的煩惱。
「嘛,算是吧……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不安吧」
「那就是說就是其中某一位吧!? 說清楚啊!前輩——!」
腦袋瓜轉得倒是快。都鎖定到結女和明日葉院了嗎。
「你的劇本我也看過很多遍了。如果自己沒法去相信的話,我就多說幾遍給你聽。沒問題的」
我快步逃離了現場。
「不用看我也知道!一定非常合適!」
「是誰都無所謂吧。那我先走了」
一看到出口前張貼的"想出去的話就在這裏接吻。不行的話就擁抱(意譯)"的告示,明日葉院就迅速給我來了一記抱摔,然後對在外等待的學生們平淡地說教起來。對明日葉院來說,擁抱似乎也是擒拿術的一種。那麼討厭的話,無視指示不就好了嘛。
道倉眨了眨眼睛。
「一個人在這幹啥呢?還夾着本文庫本」
「那就好」
「誒誒~……?這種日子裏?雖然很符合東頭同學的作風……」
「我先說清楚,請您不要誤會」
這樣說着,我看向自己的女朋友——也就是結女,她便不停地眨着眼睛,
「確實呢」
「去年我們辦了個叫大正浪漫咖啡廳的活動……我被迫穿着大正風的女學生裝走來走去」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懷疑,連我也不免動搖。
「您可以去忙您的了。和女朋友約會去吧」
「大正風……!好棒!」
「誒?」
「正因爲事到如今無法改變了,才……吧。能修改的時候沒在意的事情,突然就開始在意起來了」
「那你要不要陪我們巡視?」
結女輕輕招手,一旁的明日葉院同學則是沉默地瞪着我看。這兩人,上臂都戴着文化祭執行委員的臂章。
「如果那真的是花心,我覺得你不說出來反而更好,大概」
明日葉院帶着責備的語氣說道,拉了拉結女制服的衣角。
「去年你跟我一起做過了吧。巡視各班的展品」
感覺明日葉院對我別說好感了,根本就是敵視,但按這說法,難道也比無視要強嗎?
「前輩」
「帶着東頭同學走走唄?她肯定沒法一個人逛吧」
「巡視?」
「……花心」
「誒?我是想說我來也——」
「那我就陪你們去吧。反正不用被迫玩Cosplay,比起去年要輕鬆多了」
「誒?」
道倉斜眼看向空中,小聲嘀咕着。
「如你所說這是工作的一環,況且我們也不會像真正的情侶那樣打情罵俏吧。我的女朋友可不是那種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嫉妒的小氣傢伙。對吧?」
「啊,明日葉院同學……原來你喜歡這種啊?」
「啊,水斗」
……不好。說漏嘴了。
「……是要假裝成情侶嗎?我和這個人?」
「饒了我吧。我還想和你長久相處呢」
不是作爲演員的緊張,而是對腳本感到不安嗎。
對我來說,那傢伙能這麼我行我素倒是件好事,但唯獨這次有點遺憾。我本來想着,要是讓她聽聽那塊招牌上的好評,她肯定能更有自信的。
全然不顧正用毫無溫度的語氣激烈斥責着的明日葉院,結女緊閉着嘴脣盯着我。
「那就好……」
「可是,那個明日葉院同學居然抱住了男生哦,哪怕只有一瞬間?你什麼時候把她追到手的?」
明日葉院眼睛閃閃發亮,向結女探出身子。
「不安?」
道倉猛地抬起頭,看向我。
「總是忍不住會去想啊。那個臺詞這樣說真的好嗎,會不會難以讓人理解什麼的……」
「事到如今已經改不了了吧。我覺得想明白點會比較好哦」
「和前輩可能有關聯的執行委員——誒?……是哪位呢?」
「工作中,說的好像是文執一樣……」
「謝謝。心裏稍微舒服些了」
「我並不討厭歷史。真不愧是伊理戶同學。連文化祭的展示活動都這麼知性又時尚」
——我究竟是從誰那裏獲得了熱情,您真的不明白嗎?
我諷刺地歪了歪嘴脣。她是想說我別對修學旅行時那件事耿耿於懷吧。
「但有男生在的話就更不容易有疏漏嘛。去年不是還有班級搞了針對情侶的佈置嗎」
「伊理戶同學是他的姐妹吧。太奇怪了吧」
「打發時間咯。中午前我都無事可做了」
我走近道倉,「喲」地向她搭話。
道倉掩飾般地露出了諂媚的笑容。
「怎麼臉刷白的。在緊張嗎?」
「別在人脆弱的時候說這種話啊,前輩——那不得迷上您了嗎?」
明日葉院說着,抬頭緊緊盯着我的臉。那眼神帶着幾分敵意。
常有的事。剛送出去的一瞬間新的修改方案就不斷在腦中浮現——肯定是因爲從當局者轉變爲旁觀者的緣故吧。
「懂你意思」
「啊,真過分。是我會被甩爲前提說的吧,剛纔這句話」
「想是這麼想的,但她好像睡過頭了。還沒來教室」
「倒不如說,你這邊沒問題嗎?東頭同學不會給你好臉色看吧」
我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被特殊對待了,本不該點破的。
面對這十分合理的意見,結女有些慌張地呻吟道。……不過去年去的那個鬼屋,我們可是很理所當然地被當作情侶對待了啊……。
「很不巧,她在工作呢」
總覺得路上男生們的目光變得帶刺了起來,但我決定當作沒注意到。
道倉噗嗤地漏出了小小的笑聲。
「……伊理戶同學」
那個鬼屋,不知爲何今年也被同一個年級的同一個班級繼承了下來。
明日葉院臉色越發難看,
明日葉院似乎並沒有特別起疑。這下結女也該重新繃緊神經了吧。剛纔那下有點不小心了。
「如果剛纔那樣算花心,那相撲選手就找不到老婆了吧」
「………………」
「讓外人來做執行委的工作……」
因爲早早地就無事可做了,我便尋找着能夠安靜看會兒書的地方,正巧在走廊那頭碰見了熟知的二人。
說起來確實有個那樣的鬼屋來着。
明日葉院,這怎麼有點像異世界作品裏的女主角了?你當初接近我的時候倒是也這樣做啊。
就這樣,我決定和結女以及明日葉院一起逛一圈文化祭了。
「是……啊。是的吧。肯定是的!」
「要是普通男生,她根本連碰都不會碰一下的!」
「啊」
「Cosplay?真的嗎?」
道倉注視着那隻手,訕訕一笑。
對着苦笑的結女,明日葉院有了反應。
「嘛,既然是工作需要,我幹就是了……」
「這傢伙是那種會對對象進行抱摔,甚至差點折斷脊椎的人嗎」
「可是……明日葉院同學又可愛……感覺性格也合得來……」
「那……那倒也是……」
和其他傢伙一樣,明日葉院也以爲我和伊佐奈在交往。從那個角度來看,和其他女生假裝情侶算是一種背叛行爲吧。
從那之後又就沒在跟那傢伙見過面了。爲什麼會露出那麼寂寞的表情那樣說道,若是這般追問她自然是簡單事,但我也明白那一刻不是應該追問的時候。
「謝、謝謝……。雖然提議的人不是我啦……」
這樣說,我將手輕輕搭在道倉單薄的肩頭。
「性格?」
我承認她確實長得還行——但性格?
「……而且,身材也好」
她小聲嘟囔着,猛地湊近我。
「你心裏清楚的吧?你並不是對胸大的沒興趣這件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拜託你別在公衆場合繼續說這個了」
我想回答說我感興趣的是你,跟胸大胸小沒關係——但考慮到時間地點場合,還是閉了嘴。總之以後得把進攻點分散一點纔行了。
「事到如今我不會再被其他女生勾引了啦。對方也沒那個意思」
「真的?」
「真的真的」
明明最近已經消停了不少,結女麻煩的一面卻時隔許久又暴露了出來。嘛,大概是當執行委員工作太累了吧。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給她打氣。
對伊佐奈明明已經變得很寬容了,沒想到會因爲明日葉院變成這樣。這也說明結女對她評價很高吧。感覺就像是被她迷住了一樣。
等到明日葉院說教結束,結女也暫時收起了矛頭。真是讓人提心吊膽。她應該還好好記得吧,我們可是按同樣流程分過一次手的人啊。
離開鬼屋前,我向開始邁步的結女問道。
「怎麼樣,今年的文化祭」
「目前爲止還算順利吧。好像也沒出什麼像樣的麻煩」
「那不挺好」
「別說得事不關己啊?能防患於未然,多虧了你去年提議的那個系統哦」
「啊哦……好像是有這麼個東西來着」
我是真的剛想起來。就是那個通過事先記錄並共享鬧事者特徵來防患於未然的系統。爲了讓自己班級的方案通過而提議的,結果卻莫名其妙地得到了現任學生會長賞識的麻煩玩意兒。
「該怎麼辦?外面的攤位要收掉嗎」
縈繞於後頸的不安感無法平息。
果然還沒來學校啊……。
『水斗?現在方便嗎?』
「喂」
還以爲是伊佐奈,但來電畫面顯示的名字是南曉月。
躺在病牀上的道倉淡淡地笑了笑。
我立刻把手機取出。屏幕上顯示的是結女的名字。對此心中萌生的一絲失望,令我不禁對女友感到一陣愧疚。
「不能再看看嗎。看上去也不是會馬上下大雨的樣子」
『伊理戶君~!快回來啦~!佈置場地的人手不夠啦~!』
「所以我纔會說。別什麼事都大包大攬」
又說了一遍後,結女便和明日葉院一起快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距離道倉班級的戲劇開演,我記得還有30分鐘左右吧。無論身體再怎麼能康復,扭傷了應該不可能好得這麼快。
「——比東頭前輩,更高的評價」
伊佐奈還沒有現身。也不回消息。
……你說什麼?
「確實,如果是會長的話,就算你不說也會準備相同的系統——不,是會準備更高效更合理的系統吧,所以這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業績」
無論是作爲家人,還是作爲戀人。
「喂?怎麼了?」
真該問問凪虎女士的聯繫方式的。要不再打個電話試試看能不能叫醒她——
就在這時,手中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鞋櫃內部由隔板分成上下兩層,上層放室內鞋,下層放室外鞋。現在只有隔板上放着室內鞋,而放室外鞋的下層,只散落着一些潮溼的泥土。
「對不起哦」
「腳嗎?」
難道說……不打算來了嗎?
明明這一個月來,爲了文化祭這麼努力過了?
「最開始覺得,把交代的事情做好就行。能夠藉此得到前輩的誇獎就行。可是,慢慢的,慢慢的,……心裏,開始想要更多的東西……想要更多的誇獎,想要得到最高的評價,想要——」
我在教室裏被使喚來使喚去的時候,它既沒有停歇,也沒有變大,只是給世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霞霧。
「已經緊急找了人代演了……正式演出,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我屏住了呼吸。
出乎意料地被坦率誇獎了,我一時措手不及。旁邊結女投來了溼漉漉的目光。
道倉那班的劇,我記得差不多就是這會兒開始吧。作爲參與過製作的一員,我還是挺想去看看的。但——
難以拭去的疑慮驅使着我,來到了樓道出入口。一排排陳列的鞋櫃映入眼簾。在灰色的方形櫃子之間,女生們紛紛拍掉頭髮上的雨珠,在鞋櫃間穿行而過。
「前輩……看來,我比自己想的要更加貪心啊」
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大概是積累至今的疲憊,被正式演出前的緊張放大,隨之惡化才導致的結果吧。人的身體,總是會挑關鍵的時候掉鏈子。
用怯懦的低聲。
「我就知道,前輩您肯定會這麼說」
我在牀邊的圓凳上坐下,看着把臉埋在白枕頭裏的道倉。
「你說的這套,不都是男女主角什麼的去當這個代演嘛。我這個角色纔是路人哦」
簡短回答後,我掛斷了電話。
我漫不經心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沒有任何通知。雖然給伊佐奈發了消息,但連已讀標記都沒有。
雖然也有一絲寂寞,但這一定是值得高興的事吧。
「一邊看看情況,一邊準備雨天用的備用場地」
道倉露出一臉自責的神色,抿緊了嘴脣。
一覺睡到中午這種事,放在休息日的話倒是常有的事。但我的心中,莫可名狀的擔憂開始逐漸顯現。
帶着一絲寂寥——像是放棄了似的。
「別對吉野擺出這種抱歉的表情啊。她待會兒會來的。不然她可能會開始鑽牛角尖,覺得是自己的錯。會影響到下午的公演的」
「抱歉,水斗。我們得走了」
「天氣預報明明沒說要下雨的……」
感到回嘴也很麻煩便沒再說什麼,此時走廊的窗戶傳來啪嗒啪嗒的被什麼拍打的聲音。
「過度的謙遜是惡德。既然取得了好結果,就應該引以爲榮纔對」
小雨。不眯起眼都看不太清的雨點,淅淅瀝瀝地開始落下。
面對明日葉院的確認,結女手指抵着下巴嗯地陷入了沉思。
那傢伙要睡到什麼時候啊。
好了,又剩我一個人了嗎。
伊理戶結女在這種時候,本該是個不擅長立刻做決定的人。但積累了學生會經驗的她,正在逐漸擺脫我所熟知的、那個怯弱膽小的個性。
道倉露出一個比平時略顯僵硬的笑容,輕輕笑道。本來是打算說些緩和氣氛的話的,反而讓她費心打圓場了。
明日葉院一臉驚訝地抬頭看着我的臉。
「前輩……」
「同時肩負那麼多任務,還能樣樣都很好地完成收尾。不能出席正式演出確實挺遺憾的,但正因爲大家看到了你至今爲止的努力排練,代演的人才會接受那個任務吧?你已經盡力了。你的這些努力,才能讓你的作品完整地呈現給大家——你應該感到驕傲」
「你說吧。這會兒沒在忙」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快到中午了客人也少了些,我也得以喘息片刻。反正也沒什麼特別的事要做,我一邊聽着招攬客人的聲音和商量接下來該去哪裏的交談聲,一邊眺望着走廊窗外的景色。這煞風景的陰沉天氣,與這祭典的喧囂實在是不相稱。
「算是吧。就算我不說,那個會長自己應該也能想到吧」
不,這也不算誇獎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會兒已經改良過了吧。
而明日葉院本人則一臉平靜地說道,
結女沉思片刻後,轉向明日葉院。
「道倉她,因爲身體不適被送到保健室去了。好像排練中還受了傷……」
我對那樣的她說道。
拉開保健室的窗簾,只見潔白乾淨的牀上,道倉一臉愧疚地抬頭看向我。
「好的。我覺得可以」
我從口袋裏取出手機。
一如她曾對我說過的那句話。
道倉用手背遮着眼睛,向我吐露道。
——我到底是從哪裏獲得了熱情,您真的還不明白嗎?
「沒事。要務在身,先做好工作那邊吧」
「是嗎。總覺得有點像戀愛漫畫裏的文化祭篇啊」
看着她的樣子,我有些感慨萬千。
我與她們擦肩而過,打開了伊佐奈的鞋櫃。
是的。她已經盡力了。這理應值得驕傲,根本無需爲此煩惱。
眯起眼睛,正準備重新觀察鞋櫃內部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除了自己班級的劇本,道倉還負責了我們班級劇本的撰寫,在此之上還要作爲演員參加排練和幫忙協調演出方面的事情,甚至還有執行委員會的工作。會累垮也是理所當然的。
「……什麼意思?」
所以我都說了應該多排點班次的。
我隨手正打算關上鞋櫃門,但在此之前有什麼東西在我心中咯噔一下。
「……收到」
什麼……? 到底是什麼?
「……道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最終,我也只能想到一些平庸的安慰話。
「對不起……」
不是執行委員的我也能知道嗎?
「你還……看起來並不太好啊」
「……看來是趕不上正式演出了」
道倉呆呆地瞪着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嗯……。大概是扭傷了」
一種莫名的不祥預感,在我後頸附近躁動不安。
我完全不明白她話中的含義。這讓我感到無比不安。
明日葉院猛地瞪了我一眼。好歹我也是這所高中的學生,算不上外人吧。
『有件事姑且讓你知道一下……』
滿臉是蒼白的。與其說是身體不適,更像是精神上的消沉。
「那個系統,是你提議的嗎?」
一時間,只有時鐘滴答作響的聲音在空氣中飄蕩。遠處傳來的文化祭喧囂,簡直像是別人耳機裏漏出的聲音。
「外人不要插嘴」
線索連接起來了。
爲什麼道倉在我去看練習的時候,露出了依依不捨的表情。
爲什麼道倉從一開始就和伊佐奈氣氛緊張。
爲什麼道倉在看到伊佐奈畫的招牌時,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多虧了前輩,我才找到了自己能力的用武之地……因爲前輩填補了我欠缺的熱情……所以,讓我做前輩心中的第一就好了……。就算在別人心中是第二第三,只要能在前輩心中,我能是第一的話……」
「這種東西……沒什麼可比的吧。劇本和插畫本就……」
「我明白。……我都明白」
「……既然如此,把注意力集中在劇本上不就好了嗎。爲什麼非得這個那個都包攬下來……」
「可是」
道倉一定,是將自己心中最柔弱的部分清晰地表達出來了。
「前輩確實認可了我的才能……但我,卻認可不了我自己」
實在是……實在是太過意料之外。
不過……聽她這麼一說的話確實如此。
我愕然地僵在了椅子上。
「前輩您誇獎的是我寫出來的劇本……誇獎的是寫出劇本的才能……而不是,我。這點我明白……。明白是明白……但我比我想的要更加貪心……想讓前輩明白,我的才能遠不止這些……」
創作者也是人。
我本以爲自己比那些不識貨的傢伙們更懂得這個道理。
但是,我最終還是——將她們當作了作品的生產裝置嗎?
只關注着她們的才能,沒有把她們當作人來看待了嗎?
「……但結果,卻變成了這樣……麻痹的感覺又上來了……好難爲情……」
或許正是這種怠惰,招致瞭如今的局面。
這種想法明明是完全不符合邏輯的。
孤寂的校舍後方,孤獨創作者的獨白在繼續。
「爲啥要道歉?」
——我或許,是對創作者這種生物抱有了幻想。或許是我一廂情願地認爲,生活在純粹、不摻雜質的才能世界裏的人,與凡夫俗子們所煩惱的那些麻煩情感是無緣的。
我現在,已經察覺到伊佐奈在哪裏了。
即便說是才能,那也不過是人性的一個組成部分。
這種可能性已經被排除了。我通過結女向文化祭執行委員會的接待人員確認過,沒有疑似伊佐奈的學生走出校門。因爲根據那個系統,接待的學生會仔細留意進出人員的特徵,如果伊佐奈通過校門的話他們一定會注意到。畢竟她有那麼顯眼的特徵。
從那之後大約過了九個月……伊佐奈超乎想象地回應了我的期待。她成長到了當時的我無法想象的地步,以世間無人能及的速度觸摸到了高處。
如果校舍內被排除了,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地方。
如果覺得麻煩,那本該徹底維持商業關係。
「……伊佐奈」
道倉移開遮在眼前的手,從纖細手指的縫隙間凝視着我。
被隔板分隔開的下層。
她就在學校場地內的某處,但不在校舍裏。
怎麼可能不害怕。
人跡罕至的校舍後方,零落於灰雨中的東頭伊佐奈。
與伊佐奈的成長相比,我有所成長嗎?我本以爲自己是在慶光院先生那裏積累了經驗,至少增長了知識。但實際上,在認真面對某個人這個基本點上,我和當初與結女在同一個屋檐下互相較勁的時候,並沒有多大差別吧。
難爲情——
這對我而言僅僅是想象……但看到雨中溼透的伊佐奈的身影,這點想象還是能夠做到的。
朋友什麼的——乾脆不要就好了。
除此之外,道倉告訴了我一個最關鍵的信息。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作品被人看到,居然這麼可怕,這麼羞恥……」
即使不及那部作品——《人間失格》的程度,所謂創作,也許或多或少,都是將人本應隱藏的部分公之於衆。
或許,我本該說些什麼。
窗外,雨依舊下個不停。
作品被否定時,就會感覺像是自己被否定了一樣。
本該走到她的身邊。
將伊佐奈拖入這個殘酷荒野般世界中的人,是我。
所謂「既然是創作者就該接受批評」,不過是利好批評者角度的說辭。被他人否定是可怕的事情。雖然也會有人被批評慣了變得麻木,但也絕不會有誰是樂於接受的。
「拜託,您了」
只要是人,只要還伸出在人類社會當中,就不可能完全與情感無緣。
「只要享受眼前這幅畫逐漸完成的過程就行了。只要埋頭在畫畫上,其他什麼事情都不用去思考。給水斗君看的時候,感覺也像是這個過程的延伸……給吉野同學她們看,被她們誇獎,也終究沒有跳出這個框架」
——所以,我身負使命。一個將你的才能恰當培養,並送往世間的使命。
散落在鞋櫃下層的潮溼泥土。那證明了伊佐奈是在開始下雨之後來到出入口,並且一度把鞋子放在了那裏。換上了室內鞋的她,卻在沒有讓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立刻又重新穿上鞋子消失到某處去了。
伊佐奈沒有走出校門。
我從出入口走到外面,沐浴在正好讓人猶豫要不要打傘的、令人煩悶的細雨中小跑着。
她究竟,在這裏駐足了多久呢。
作者與作品是兩回事。雖然人們的看法可能不同,但無論如何,那都是消費者一方的心態。想必無論哪種類型、哪位作者,都不會有人不把自己的作品視如己出吧。伊佐奈如此,道倉也是如此。
那麼我呢?
——難爲情
理所當然的願望。
明明被人看到只穿着揹帶褲的裸體都不覺得羞恥,卻覺得被人看到創作作品的過程很難爲情。
——但是。
「拜託了」
創作者也是人,並非製造作品的機器,他們同樣會有嫉妒心,會有希望被某人認可的心情——
這種不成熟的地方,跟結女這番拉扯之後應當是徹底畢業了纔對——這種想法,一定在我內心的某處紮根了。
「……創作的時候,不用思考別的事情」
會這麼,伊佐奈又重複了一遍。
——被同班同學看着畫畫,總覺得怪難爲情的。
在這點小雨中,竟能溼透到如此地步。

如果是因爲自己的作品被堂而皇之地張貼在文化祭這種場合,而感到難爲情的話。
哪裏是伊佐奈會覺得可能做到的地方?
我本應該意識到,那些泥土所揭示的事實。
「直到現在,我從沒在意過。插畫的發佈完全交給水斗君處理,我只考慮自己的工作……但真沒想到,竟然會這麼……」
「請您……去看看現場的表演吧。雖然因爲太過貪心最終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我的作品,還請前輩過目」
「前輩……趁着這次出醜,我可以再拜託您一件事嗎?」
——嘛,遲早有你喫苦頭的時候。允許失敗,是小鬼才有的特權。
發佈創作成果這件事,在現代社會過於普遍,以至於讓我誤以爲這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接吻不可能,但抱抱肩膀什麼的還是可以的——我曾經對那個傢伙這麼說過。
公開作品——問世,就意味着要與那份恐懼戰鬥,克服那份羞恥。
凪虎女士的聲音,在我腦中沉重地迴響着。

是回家了嗎?
我踩在溼潤的泥土上,輕聲向她喊道。
怎麼可能不羞恥。
已然是一年前的。
在內心的某個角落,我依然覺得與人打交道是件麻煩事。
她會——努力鼓起勇氣吧。
我曾經這樣說過,決心將一切賭在伊佐奈的才能上。
如果伊佐奈不露面的理由,是因爲難爲情的話。
提議公開插畫的人是我。
但是,我不會允許自己保持着不知道的狀態。
說着,伊佐奈再次將目光投向潮溼的地面。
我這一生,盡是可恥之事,寫下這句話的是太宰治。而以此開篇的,正是以太宰本人人生爲原型創作的私小說。太宰一定深知,這一行爲意味着暴露自己的羞恥之處,所以才選擇了那樣的開頭。
散落在放置室外鞋的空間裏的——潮溼的,泥土。
那傢伙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去克服那份羞恥心吧。
當時檢查鞋櫃內部的時候,我本應該立刻意識到的。
哪裏是可能做到這件事的地方?
我是不知道的。
將自己喜好、理想、幻想具象化的東西展示給人看——怎麼可能毫不在意。
「總感覺……給大家添麻煩了呢」
髮梢正滴落着水珠。
直到這時,伊佐奈才抬起頭,注意到了我。
在如霧的細雨中,伊佐奈斷斷續續地開口道。
我沒能理解。
但此刻,我感覺她似乎在尋找着某些話語,於是我選擇了等待。
長袖已完全溼透緊貼在肌膚上,若不是還有學校規定的毛衣,胸口一帶恐怕會變得相當不妙吧。
我自幼從小說中尋求的,正是這種人的本質部分。毫無虛飾的、赤裸的人性。唯有這些,才讓我觸摸到人生的實感。寫下《西伯利亞舞姬》的曾祖父,也一定對將不加掩飾的自我付諸文字感到恐懼和羞恥吧。所以他才誰也不給看,任其在書齋中蒙塵。
我從未真正地,與她感同身受過。
東頭伊佐奈向我告白的那個校舍後方,她背靠着校舍的外牆,凝視着溼漉的地面。
她有些尷尬地,浮現出一個曖昧的、像是強扯出來的笑容。
我記得伊佐奈也這麼說過。
要說我的作品,最多也就是大概一年前給結女和伊佐奈讀的小說那種程度,要論自己花費時間,注入信念和靈魂錘鍊出來的作品被別人看到會是什麼心境,我是不知道的。
——如果你又遇到了其他想支持的人,你覺得你還能像對伊佐奈那樣,給予同等的支持嗎?
「……………………」
對於這樣的我,還有什麼話能對她說嗎?
事到如今,我原本打算怎麼做呢?是打算把伊佐奈帶到淋不到雨的地方嗎?明明知道伊佐奈爲何會在這裏。伊佐奈是正在她曾經最鼓起勇氣的地方,試圖從過去的自己那裏汲取那份勇氣。
汲取那次告白時的勇氣。
——是嗎。既然如此。
「伊佐奈」
我也來效仿當時的我吧。
「現在的你該做什麼,我並不清楚。表面的技巧和流行趨勢或許可以教你,但對於從未創作過任何東西的我來說,如何面對『創作』這件事本身,我並不明白。所以——」
我配合着伊佐奈的節奏,緩緩說道。
「——把你想說的話,按你想說的順序,慢慢告訴我。整理的工作,由我來做。」
伊佐奈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隨後,像是卸下力氣般微笑起來。
她將後背從校舍的外牆上移開,與我面對面,開口說道。
「水斗君」
「嗯」
「其實……那塊招牌的插畫,我並不滿意」
「嗯」
「總感覺被什麼絆住了腳。雖然不清楚那是恐懼,還是羞恥……但如果水斗君,能稍微縱容我一點的話,或許能想辦法克服」
彷彿是從心底自然流淌而出一般。
伊佐奈說道。
「所以……你能,陪我一起嗎?」
像是交換一樣,伊佐奈從我這裏拿走了手機。看着她全身赤裸地窺視着屏幕,滑動手指的樣子,我領悟到她打算做什麼。
以前,曾在浴室門口打過照面。但是像這樣,看到完全的全裸還是第一次。這是當然的。我和伊佐奈並沒有在交往。怎麼可能看到普通女性朋友的裸體呢。
「誒?」
肩帶倏地從伊佐奈的肩頭滑到了上臂。
啪沙一聲,脫下的胸衣落在了更衣室的地板上。
「因……因爲我覺得,比起裸體被人看到……畫被人看到,根本不算什麼……」
從罩杯中解放出來,失去了支撐的兩團隆起,「噗咚」一下沉重地受到了重力的牽引。
我沒怎麼警惕,轉身面向女子更衣室的門,拉動了門把手。
伊佐奈用顫抖的手指指着我的背後。藍色的長凳上,放着溼透的學校書包。
終於,伊佐奈的手指停了下來。
自裸體素描。
就在這期間,伊佐奈把手繞到了支撐着她那用「豐滿」都不足以形容的胸部的胸衣背後。我立刻明白了她現在手指放在什麼上面。
伊佐奈用手捂着嘴,呼吸急促。是因爲太過羞恥,還是太過緊張,亦或是太過興奮。以這傢伙的性格來看,最後一種可能性最高。
「哈啊!? 」
「怎麼了?」
「那你趕緊解釋一下啊……!不管怎麼說,這也太離譜了……!」、
伊佐奈打了個噴嚏,微微顫抖。淋溼之後一直全裸着,身體發冷是理所當然的。但她並沒有打算穿上衣服,只是一心一意地繼續描繪着自己真實的模樣。
微微溼潤、泛着光澤的白皙肌膚上,穿着水藍色的胸衣和內褲。各自點綴着小小的藍色蝴蝶結,是成套的設計。
離開保健室已經過了30分鐘——道倉班級的舞臺劇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面對眼前袒露的景象,我只能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請把屏幕……對着我」
「啪嗒」一聲,搭扣解開了。
伊佐奈現在應該正感到羞恥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儘管如此,她卻試圖將這永遠銘刻在自己身上。試圖不忘記這份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讓人想在地上打滾的羞恥。

在吉野送來替換衣物之前,先讓伊佐奈進更衣室擦乾溼透的身體。我當然是在門外等候。
「你這傢伙……總是超出我的想象啊……」
我用雙手捧起啓動了前置攝像頭的平板,將屏幕朝向伊佐奈。屏幕上應該映出了伊佐奈自身的裸體。就像穿衣鏡一樣。
門剛開了一條縫,一隻白皙的手就從裏面倏地伸了出來。
伊佐奈像是受驚般縮起肩膀,承受着我的視線。
「阿嚏!」
這過於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什麼也說不出來。而伊佐奈,正滿臉通紅地凝視着這樣的我。
——這樣一句,聲援。
我嘆了口氣,再次將目光轉回伊佐奈身上。
她只接過了平板,稍微操作了一下,立刻又還給了我。
伊佐奈絲毫沒有要遮掩的樣子。吊鐘型的白色隆起,以及在其中心綻放的粉色圓形花瓣。或許是因爲被雨淋溼,微微起着雞皮疙瘩,櫻桃般的圓形突起也飽滿地膨脹着。
僵住的我,總之先把視線轉向了一旁。因爲我覺得繼續看下去,或者產生任何感想,都是對結女的背叛。
「這樣一定就沒問題了。我究竟是什麼……好像有點明白了。只要明白了這一點,就感覺充滿了力量」
這在藝術上有什麼意義,我並不知道。但是伊佐奈本能地覺得這是必要的。將此刻當下的自己,不是用照片,而是用自己的手描繪留存下來——她直覺地感到這對自己是必要的。
親眼目睹正欲破繭而出的創作者的身姿,我心中湧出的並非感動,也非信仰。僅僅只是——純粹的——
「喂!」
「那、那是當然!」
還沒來得及抗議,我就在女子更衣室裏踉蹌了幾步,背後傳來門"咔嚓"一聲關上的聲響。
爲了覆蓋掉作品被人看到的羞恥,所以就讓我看她的全裸嗎!?
「結、結女同學的話,我之後會向她道歉的。所以,請好好地看着……。不、不然的話,我脫掉就沒有意義了……」
加油啊。
「請……請看」
「對……對不起,水斗君——我只想到,這個辦法了」
「對、對不起……?」
「——水斗君」
於是,我們決定先讓伊佐奈換掉溼衣服,便朝着更衣室走去。
聽到門後傳來的聲音,我把手機收進口袋。
「那個……能開一下門嗎?」
我還沒來得及制止,伊佐奈的手指已經用力了。
伊佐奈像是下定決心般屏住了呼吸。
因爲背靠着門、堵住我去路的伊佐奈,身上只穿着內衣。
我想,這就是覺悟。
在這曾告白的場所,說着宛如告白似的臺詞。
要這樣到什麼時候。我不可能對她伸出手。這一點我可以斷言,但即便如此,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感覺自己內心的某種東西就要壞掉了。東頭伊佐奈這位女性朋友的裸體就是如此暴力。
看着那個,伊佐奈開始用手機畫起畫來。
對着那曲線玲瓏、女性化且肉感的身軀,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灼熱地刺痛。幾乎要覺得美麗了。幾乎要覺得下流了。但我將所有這些感想全部扼殺,強令自己成爲一個冷靜的觀測裝置。
但是,伊佐奈說道。
「——好啊,樂意之至」
等待期間,我瞥了一眼手機的鎖屏界面。
我們班不需要更換特殊服裝,所以沒有在教室裏設置更衣室。因此決定使用體育課時用的女子更衣室。雖然沒有替換衣物,但我們聯繫了吉野,請她幫忙準備。
我也同樣,鞭策着逐漸疲憊的手臂,持續爲她捧舉着映照她身姿的平板。
「……謝謝。已經可以了」
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窗外持續淅淅瀝瀝下着的雨,彷彿將這個異常的空間與世界隔絕開來。
「你幹什——」
用帶着顫抖、彷彿立刻就要哭出來的聲音。
伊佐奈不安地摩擦着大腿。視線被那個動作吸引,作爲回應,伊佐奈那纖細的腰肢輕輕抽搐了一下。
那太好了。
伊佐奈低頭看着手機屏幕,露出了微笑。
辦法?她說辦法?伊佐奈的話語在我腦中毫無意義地空轉。
她有些礙事地用胳膊肘擠壓着豐滿的胸部,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地操作着。她反覆復地審視着平板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身體,力求儘可能詳盡、細緻地描繪出來。
我轉過身,剛開口,就僵在了原地。
我依然別開視線嘆了口氣。
那姿態拼命、奇特,卻又彌足珍貴。
「要是因爲這事導致她鬧分手的話,你可得負責啊」
不明所以的我只能照做。我急忙打開那個書包,從中取出熟悉的手機和平板,遞給伊佐奈。
我放下了舉着平板的手臂。
伊佐奈,在我的面前變得全裸。
「……不過,既然我說了會陪你」
接着,伊佐奈把手放到了內褲上。她緊緊閉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一口氣將其褪到腳邊。露出圓潤的臀部,把彎下的腰直起來後,她用腳「啪」地一下踢開了掛在腳踝上的內褲。
我苦澀地歪了歪嘴角。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
爲了真正地走向世間面對衆人的檢驗。
「書包裏的手機和平板……請幫我拿出來……」
伊佐奈像是感受到什麼刺激般扭動身體,掛在胸前的兩團巨大的隆起隨之搖晃。到底是喫了什麼才能長那麼大。簡直不像是現實存在的。
就在我快要瘋掉,卻仍勉強維繫着腦中那根細線時,伊佐奈用乾澀的聲音說道。
只能照做了。
「喂……!」
平板上啓動了相機應用。而且用的是前置攝像頭。這是要我把這個對着她?
「……呼……呼……」
她反覆地進行着縮放操作,確認完成的效果。然後稍微移動手指做了些修改,像是打開了氣球口子般,長長地舒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氣。
我別過臉說道。
「……啊、啊……全、全部,都被看到了……啊……」
「書……書包……」
我給出了與那時不同的回答。
爲了成爲一位真正的創作者。
那隻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拽進了更衣室。
「既然這樣,差不多該穿上衣服了吧……」
「誒?啊,對不起……讓您長時間看了不雅觀的東西……」
「不是……」
「?」
伊佐奈注視着我的臉,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然後她眨了眨眼睛,原本消退下去的臉紅又迅速恢復了。
她可能終於察覺到了吧。
察覺到我從剛纔開始,就連耳朵根都紅透了這件事。
「……唔嘿嘿」
伊佐奈像是鬆了口氣似的笑了笑,撿起腳邊的胸衣,然後戲謔地對我說。
「要是想看的話……隨時都可以給您看哦?」
「……免了」
我可不想成爲出軌男。
聽到這個回答,伊佐奈開心地笑了,伸手穿上了胸衣的肩帶。
就在那時。
「東頭同學,在嗎——?我把替換衣服拿來了——」
「——嗚呀!? 」
彷彿被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嚇到,依然全裸的伊佐奈撲向了我。
兩團巨大的脂肪塊壓在我的胸膛上,下意識環抱的手臂傳來光滑肌膚的觸感,與此同時,女子更衣室的門被打開,吉野探進了頭。
「——來——了……」
她在白色的病牀上撐起上半身,正打開放在膝蓋上的便當盒。看到拉開窗簾的我,她坦率地露出開心的微笑。
「要多久?」
之後,聽到插畫修改傳聞的女孩子們陸續趕來,開始了諸如「男性角色要怎麼改!? 」「我在想是不是把脖頸線條再刻畫一下」「呀——!」之類的對話。
「東頭同學……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是伊理戶君的愛好嗎?」
「不是。是這傢伙」
被修改的部分是大腿。
在裏面的南同學回過頭,看到伊佐奈的打扮,揚起了眉毛。
「我再回答一次,要是做了,我還穿着衣服才奇怪吧」
說起來,我直到現在纔想起。
我能明白道倉欲言又止的那句話。
「和伊佐奈,以及另外一個人」
「誒?好啊好啊!請您儘管吩咐呀主人!? 」
「還好背景用了純色。水彩的話,即使疊加顏色下面的顏色也會滲出來……按照這個感覺,其他的插畫我也可以修改嗎?」
比原來的插畫稍微豐滿了些,過膝襪的襪口微微陷入了肌膚。也就是所謂的,有肉感的狀態。
「胡說。這根本就是你的個人趣味吧」
就這樣,修改後的插畫,由我、吉野和南同學一起湊過去看。
「我從吉野前輩那裏聽說了,東頭前輩還沒來。……您是去找她了吧?沒關係的。確實那邊更應該優先……」
吉野臉變得通紅,開始簌簌地發抖。雖然想老實地說聲真不錯啊,但她眼看就要撲上來的架勢,所以我插進她和伊佐奈之間進行防禦。結女或者南同學撲過來和這傢伙撲過來,意義可是大不相同的。
怎麼想都是我們不對。

「喂……!」
到了下午,一直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的雨也停了。
終於來到教室的伊佐奈,帶着調色盤和洗筆筒,踏入了用黑幕隔出的準備室。
「你對我所期望的並不是那種事吧。我們又不是在交往」
「等、等一下!至少把替換衣服留下啊!」
看着那大腿,伊佐奈"嗯哼"地發出了滿足的嘆息。
「不巧,已經喫過了」
「話是這麼說啦……」
是因爲我最初給伊佐奈的要求是"畫出不色情但看起來色情的畫"呢,還是因爲她參考了自己的身體呢,伊佐奈對女孩子的肉感有着異常的執着。看來文化祭用的插畫,其實缺的就是這個。
「爲什麼這麼想?」
「那個……吉野同學」
「……您是來道歉的嗎?」
彷彿說到心坎裏了,伊佐奈得意地笑了。
那麼,連內衣都脫掉了的伊佐奈,又怎會有敵手呢。
我用大拇指指向吉野,吉野立刻臉紅慌張起來。這種反應,可是會暴露你是認真的,最好別這樣。
我這麼一問,伊佐奈一邊往調色盤上擠着顏料,
「我去看了。就在剛纔,喫午飯之前。主角回到原來世界時的演出,和劇本配合得確實相當不錯」
道倉把微笑換成了有些困擾的表情,說道。
「……下雨的時候,您在外面啊」
伊佐奈沒有理會吉野的糟糕狀態,繼續說道。
「對吧?對吧?」
「久等了……」
「……就這點?」
伊佐奈的筆觸毫無猶豫,啪嗒啪嗒地疊加着顏料。先鋪上一定程度的顏色,再用鉛筆勾勒輪廓線。這與通常的步驟相反,正是因爲修正方案在她腦中已經完全成型了才能做到的吧。
腦子轉得真快。下雨的時候——也就是說,正是道倉班級舞臺劇上演的時間。
一邊回答道。
不知伊佐奈是否察覺到自己就是導致吉野過熱的原因,她怯生生地、帶着顧慮地用向上看的眼神對吉野說道。
確實很快就結束了……但她一直糾結的就是這點事嗎。
吉野帶來的替換衣物,不知爲何竟是女僕裝。
「……………………」
「因、因爲只有做女僕咖啡廳的朋友那兒……有多餘的衣、衣服嘛……」
吉野的眼神遊移得簡直快要打起轉來,但鑑於我剛纔和全裸的伊佐奈單獨待在女子更衣室裏,也不好再多說什麼。給她穿女僕裝還算好的了。
「招牌的插畫……我想稍微修改一下」
喂。這傢伙出現幻覺了啊。
「呀嗚!呀嗚嗚嗚……!」
「您真是不搪塞我呢」
她看到了全裸抱着我的伊佐奈。
……怎麼可能阻止她啊。
「和誰一起呢?」
軟乎乎的——原來如此,是肉感啊。
「很快就結束」
吉野彌子的時間停止了。
是誤會——這話我沒能說出口。
幾秒鐘後,門被緩緩地關上了。彷彿要逃離現實一般。
——就算因此沒能看到我創作的舞臺劇。
但是。
「……我再確認一次,你們真的沒做吧?」
回過頭來詢問我的伊佐奈,眼眸中閃爍着愉悅的光芒。
身着輕盈飄逸女僕裝的伊佐奈從更衣室裏走了出來。她一絲不苟地,連帶着荷葉邊頭飾也好好地戴在了頭上。明明只是替換溼掉的制服而已,根本不需要戴這個吧。
畫筆伸向了角色的下半身。可愛系女生是個雙馬尾配過膝襪、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少女的角色。但即便如此,她總能賦予角色某種真實感,這正是伊佐奈畫風的厲害之處。
我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伊佐奈的肩膀。
「誒?……爲、爲什麼……?」
誰規定選項有兩個,就只能選其中一個了?
「我有一個任性的請求……可以嗎?」
「褲子……褲腳溼了哦」
由於是文化祭活動用的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裙襬長度也大約到膝蓋。然而,被白色腰帶束緊的腰身所襯托出的胸前部分,其衝擊力卻絲毫未減。
「就這點而已哦?」
「……啊……雨淋的」
「這個超棒的……該怎麼說呢……看起來軟乎乎的……」
在創作中,將自身直白的慾望或羞恥的部分毫無畏懼地融入作品,被形容爲"脫掉內褲"。
「別瞎猜」
我站在她身後,端詳着招牌。那是六個嚮導角色中,屬於可愛系女生的那塊招牌。現在掛在入口處的是熱情繫女生的那塊。
「……不錯」
伊佐奈本人則是一副並不在意的樣子,跪在了靠牆立着的招牌前。
正當我感到有些意外時,吉野輕聲說道。
「我讓他們調整了開演時間」
我在牀邊的圓凳上坐下,道倉的視線落到了我的腳邊。
那裏已經,既無恐懼,也無羞恥了。
青春感,真實感……以及潛藏在這健康畫風之下的、確鑿的性癖……。
「隨你喜歡。讓走過這教室前的人都心頭一跳吧」
「您是來與我共進午餐的嗎?」
正當吉野一臉糾結地皺着眉頭時,更衣室的門咔嚓一聲打開了。
和伊佐奈、吉野一起喫完午飯後,我離開教室,走向保健室。有件事必須向道倉報告。
那正是,東頭伊佐奈不加掩飾的她自己。
要說哪邊緊急性更高,那確實是伊佐奈那邊。要是放任不管的話,她說不定會感冒。
我簡潔地回答道,道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事實上,檢查的時候我立刻就覺得在文化祭上展出也沒問題,但看着大腿修改後的現在這個版本,我卻在斟酌這是否真的可以展出。
「好的!」
又看到了(看起來像是)溫柔回抱着她的我。
「如果前輩您有那個意思的話,我倒是完全沒問題哦」
嘛,其實就算穿着衣服也不是不能做,但這種對自己不利的事還是保持沉默爲好。看來這傢伙,外表看起來挺張揚,實際上卻沒什麼經驗啊。
「我說過我在執行委員會里有門路吧。以保障你代演的練習時間爲由,請他們和後面的班級調換了順序。也因此,就算在找到伊佐奈之後也完全來得及」
「居、居然這樣……僅僅是爲了答應我的請求?」
「這理由還不夠嗎。最想讓我看這場舞臺劇的,不就是你嗎?」
雖這麼說,實際上我只不過是打了個電話而已。沒什麼好炫耀的。我第一次覺得,她在學生會真是太好了。
我在圓凳上向前傾身,直視着道倉的臉。
「我會看着你的。只要你還想創作些什麼的話」
這是我,這個給予她熱情的人的義務。
道倉眼中映出動搖,視線遊移不定,最後逃到了膝蓋的被單上。
「請別這樣——我真的,會喜歡上您的」
「那就是你的自由了。我不可能回應就是了」
「前輩的女朋友,比我更可愛嗎?」
對着像是爲了矇混過關而開玩笑說道的道倉,我沒有迴避地回答道。
「你應該很清楚纔對」
「……誒?」
「你們最近不是經常聊天嗎」
聰慧的她,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睜大了眼睛。
「……真的嗎?」
「真的」
這本來是絕不能透露的事,但這也算是,表明我的誠意。
道倉哧溜一下稍微挪了挪屁股,把肩膀埋進了枕頭裏。
「請不要露出那麼遺憾的表情嘛。學生會什麼的,頂多也就兩年的事不是嗎?」
我在正坐的膝蓋上握緊拳頭,向凪虎女士宣告。
確實市場調查很重要。但那只是商業技巧,並非強制義務。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伊佐奈立刻慌了神想擺手,結果差點把拿着的紙杯裏的果汁灑出來。
「水、水斗君」
……想得太遠了。現在,必須先面對眼前的事情。
這是我爲了不輸給凪虎女士氣勢的反擊,但旁邊的伊佐奈獨自一人開始慌了起來。暫時先不管她吧。
「自己的事情……我想能夠自己判斷。不想完全依賴水斗君……」
「……? 京大」
伊佐奈用拘謹的語氣向我搭話。
我不覺得伊佐奈能像企業Vtuber那樣熟練運營SNS。但伊佐奈的語氣很認真,我想或許沒必要阻止她好不容易邁出的這一步。
今年的文化祭,亦是與去年不同理由的格外疲勞。真心祈禱明年的話能夠安穩度過。
我帶着幾分自嘲地歪了歪嘴角,說道。
即便如此,這也是無法逃避的。
「嗯」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她在思考。用她那優秀的頭腦,思考着今後的事情。
問題堆積如山的上午過去後,迎來的下午本以爲會順利無事地結束——卻遭遇了種種麻煩。
「我已經是多餘的了?」
如果這樣的人沒能充分發揮出自己的才能,我會覺得是非常可惜的事。
如果今後還能發現像她們這樣的人種——
「這也沒什麼不好吧?這種事因人而異。確實,和粉絲直接交流的創作者比起以前可能變多了,但那就像在學校一樣,只是擅長交際的人比較顯眼而已。並非必須如此。你選擇適合你自己的方式就好」
我從教室的窗戶俯瞰着正在操場上搭建的後夜祭篝火,靜靜地嘆了口氣。
「那麼,還有一項工作必須處理掉」
「那當然」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事到如今還特地重新來要這種許可——你小子,是有啥虧心事瞞着老孃吧?」
「是嗎……?」
文化祭的收尾工作結束後的第二天,我把一個點心禮盒放在了桌上。
不能一直含糊其辭地矇混過去。儘管當事人之間已經達成了共識,但這個人一直逼着我們成爲戀人。因爲她認爲那是對她女兒好。
她重新坐好,端正姿勢,默默地收拾了一會兒喫了一半的便當。等便當盒裏徹底空了,她像是依依不捨般地凝視着空盒子。
伊佐奈來到我旁邊,俯瞰着正在搭建的篝火。
「我本意就是支持你畫出你自己喜歡的畫。既然那個結果產出的作品被人需要,那自然就是這樣」
凪虎女士訝異地眯起了眼睛。
「……總覺得,好像很擅長隱瞞出軌的男友呢」
有這份自知之明的話,說不定她這奇特性格反而會意外地受到粉絲歡迎呢。
「……是的」
「沒問題啊。你看老孃像是那種會絮絮叨叨說什麼插畫師不穩定的煩人家長嗎?」
「是的」
「不成敬意的東西就趕緊拿回去吧」
「給你添麻煩了……各種方面」
但一定還有其他像伊佐奈這樣,無法融入學校的人存在。
對於那尚未確定的大學時光,我真心開始期待起來。
「……原來如此」
「得去跟你的家長打個招呼了」
「水斗君也是,吉野同學也是,賬號的粉絲們也是……還有,編輯先生也是。喜歡的,都是我畫的畫裏、我自己喜歡的部分呢」
「有兩件事想跟您談談。第一件,伊佐奈輕小說那個工作正式確定要接手了。今天編輯給了回覆」
「不如說請務必審覈過……我很怕自己會說些奇怪的話……」
其中最要命的是,偏偏在結女擔任聲優的時候,爸爸和由仁阿姨出現了。就連在學生會活動中鍛鍊過的結女,面對這種狀況也難免僵住,差點釀成播出事故。要是我當時不在旁邊,真不知道會怎樣。
「……是嗎」
過了一會兒,道倉用不再動搖的聲音說道。
比想象中要多啊。看來她並不總是在隨口胡說嘛。有點意外。
「我……要加入學生會」
道倉像是要笑着揮散我的失望般微笑道。
也肯定會有像道倉這樣,因爲過於適應學校這個場所反倒喫虧的人存在。
和大家一起做某件事,這種行爲果然還是與我的本性不符。我所追求的一定是人的個性,對集體活動的一致性那類事物並無興趣吧。愈發覺得自己不適合學校這種場所了。
「期待你的表現」
凪虎女士一邊這麼說,一邊啪啦啪啦地撕開了點心禮盒的包裝,嘎吱嘎吱地喫起了裏面的餅乾。看來似乎並非她說得那麼不成敬意。
「我認輸了……那確實,看來是贏不了呢……」
「嗯」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帶來的就不會是點心而是結婚申請書了」
「才、纔不是那樣!我希望您今後也能幫我……但是……如果還像以前那樣什麼都依賴的話,我怕會變得只會唯命是從……那樣的話,水斗君也會覺得沒意思吧……」
那剛纔這句話得記下來。等結女無緣無故懷疑我的時候可以用。
「嗯——……大概有六成認真的程度吧?」
「……好,我決定了。」
我也明白,並不是因爲沒喫飽。
「在那之前,我會從您女朋友那裏多多學習,成長到足以與前輩抗衡——成長到與前輩並肩而立也不覺得羞愧的優秀女性。當上學生會幹部的話,和紅會長也能建立人脈,看來很方便呢」
我不否定工匠類型,但必須讓他們展現出自己積累的東西——展現出自我,否則就無趣了。
「前輩,您的升學去向是哪裏?」
「……首先,之前你提過的輕小說那個活,我接」
我理解了她的意圖,臉上也浮現出微笑。
「那個……我之前,一直在害怕……」
「是的」
真是個聰明人啊……雖然省了我不少事,但我的心理準備還沒完全做好。
「這不是可喜可賀嘛。是想得到我這個監護人的許可嗎?」
不過,這些麻煩也都順利解決了,本年度的洛樓高中文化祭終於迎來了閉幕時刻。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不羈地,欣慰地。
「……我連這種事都沒明白。別說搜索自己的相關討論了,連回復都沒自己檢查過……對於支持我的人,我一點都不瞭解……」
「嚯哦……嗚、嗚哇……」
伊佐奈有些懊惱地說道。
我輕輕笑了笑。
「那我們就說另外一件事」
「不,倒不如說添麻煩的是我。讓你不安了,抱歉」
「等有必要的時候,我會調查然後告訴你。我就是爲此存在的吧。」
她手裏拿着一個紙杯。裏面大概是吉野爲小型慶功會採購來的果汁吧。
「但……光是那樣的話,我覺得自己會慢慢地無法自己思考了」
凪虎女士一邊嘎吱嘎吱地嚼着餅乾,一邊用嚴厲的目光盯着我。
「區區一個高中生還帶着點心禮盒上門,看來是有相當難開口的話要說啊。不會是給伊佐奈肚子搞大了吧?」
「內容要由我審覈。即使這樣也可以的話」
很明白嘛。
「還有……水斗君管理着的SNS賬號,我也可以發點什麼嗎?」
「最終Boss還留着呢」
她用手撐着臉靠在桌上,用銳利的目光盯着我,彷彿要看穿我的意圖。
「工作,嗎?」
確實,只會按照指示創作的創作者,跟AI沒什麼兩樣。
「請您允許我,今後繼續支持伊佐奈的工作」
面對日本頂尖的大學,道倉美陽依然輕鬆地如此宣言。
「你覺得我會因爲能隨意擺佈你而高興嗎」
「除了插畫和通知以外?」
「你原本還打算贏的嗎?」
身旁的伊佐奈正緊張地正坐着。這情形簡直像是來談婚論嫁的,但我該說請把女兒交給我的伊佐奈的父親卻並不在桌子對面。或者說,我根本一次都沒見過他。我都開始懷疑他是否真實存在了。不過我確信他肯定是個被凪虎女士壓制得死死的苦命人。
「那我也去京大。應屆考上去」
既然如此——這個事實就不能再隱瞞了。
「——我有女朋友了。並非伊佐奈」
我想從凪虎女士這裏得到的許可,換言之就是——
身爲有女友之人,今後是否還能繼續出入您並無交往意圖的女兒的房間——這件事。
如果是普通的父母,是不會允許的吧。正因爲我自己也這麼想,才必須做個了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凪虎女士低頭看着空了的點心盒,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個死腦筋。瞞着老孃不就得了」
「我做不到」
「也就是說你們倆,從一開始就徹頭徹尾只是朋友關係?」
「不」
這也不能隱瞞。
「一年多前她向我告白過——然後我拒絕了」
凪虎女士的眉間皺起了皺紋。
我繃緊了身體。
那眉間,彷彿凝聚着這位豪放磊落的母親的怒火。
「你小子……就這麼一直出入被你甩了的女孩的家?」
「是的」
「明明另有正牌女友?」
「是的」
然後,將手指抵在地上。
我強忍着不發出呻吟,微微抬手向伊佐奈示意『我沒事』。
對着突然說不出話的我,凪虎女士唾沫橫飛地吼道:
「彼此彼此」
然後,那隻拳頭朝着我的喉嚨——
「別動不動就把死活掛在嘴邊!看老孃不宰了你!!」
「你想怎麼改?要是改動太大,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名字價值可能會降低……」
「老媽是個不太會認輸或者說承認失敗的人……但她心裏其實是認可的。就像玩格鬥遊戲,她也會一邊噴對面角色太輪椅,一邊老老實實地看回放總結練習」
「該怎麼說呢……通過這次文化祭,我切身感受到了支持者的可貴……所以,那個……作爲我的資深粉絲,我想從水斗君和吉野同學的名字裏各取一個字……」
「老媽!住手!快住手!」
「所以啊,就是這點讓人火大啊,你這小子——」
「——但是,我家閨女被這種臭小子纏上,也是老孃管教不到位」
說着,凪虎女士散發着如同仁王像般的憤怒氣場,用估量般的眼神看向我。
我必須賭上我的全部存在,去面對她們。
「沒、沒事吧……?……哇,額頭都紅了……」
我在地板上,重新擺好正坐的姿勢。
如果伊佐奈再稍微軟弱一點,這種關係就無法成立。
根本沒有選擇的必要。
能感覺到伊佐奈倒吸了一口氣。
凪虎女士的右手如同撲向獵物的蛇般伸出——在我眨眼之前,就隔着桌子擊中了我的額頭。
「是啊……」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措手不及。
「你小子女朋友也有了,家裏人也都活得好好的吧!不是還說要繼續支持伊佐奈的工作嗎!就這還說什麼死也無所謂?少他媽在這裏說些違心的屁話!你現在就該趕緊他媽的跪下來磕頭求老孃原諒你!都到這地步了還耍什麼帥啊,裝給誰看啊!啊!? 」
「辛苦了,水斗君」
「……我是個貪得無厭的人」
伊佐奈發出了驚訝和擔憂的聲音。
唯有如此,才能回報她們的溫柔,她們的堅強。
「只是加個姓氏。最近插畫師用像人名的名字也變多了」
「如果不能得到您對我和伊佐奈關係的認可,我死在這裏也無所謂」
「去死吧,臭小子」
「裝你媽呢!睜眼說瞎話!!盡耍些嘴皮子功夫!老孃現在要聽的是你那難堪的真心話!要是真心想得到原諒,就他媽給老孃說實話!!」
「是嗎……?我感覺她到最後好像還在生氣……」
違心……。
……說實話。是啊,我本該知道的。在決定和結女複合的時候,在把一切曖昧不清的事情都用真心話交談清楚的時候,我就該知道,真心與人相對,就需要說實話。
「好的。那麼——」
「——所以,請讓我負起責任,負責照顧好這個被我這混賬纏上了的她。拜託您了」
開始投稿插畫時決定的伊佐奈的筆名。那是源於我開始擔任她製作人時說過的話。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垂下了頭。
「這樣一來,就是家長公認的摯友了呢」
聽我這麼說,凪虎女士嘴角不對稱地歪了歪,露出瞭如同猛獸般的牙齒。
我——將仍在作痛的額頭,抵在了地板上。
——我身負使命。
「……我……這算是被原諒了嗎?」
而我不可以讓她們中的任何一人感到不安。
凪虎女士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
「明明做出了選擇卻無法捨棄……明明無法成爲戀人卻無法停止做朋友……想讓她們幸福的人有好幾個……我只不過,是個僥倖被允許這麼做的傢伙罷了……」
過了一會兒,凪虎女士用帶着幾分冰冷低沉的聲音開口道。
「有」
一股彷彿上半身要被轟飛的衝擊襲來,我的後背重重砸在地板上。
——卻是一把抓住我的前襟,強行把我拉了過去。
凪虎女士粗暴地甩開想要勸阻的伊佐奈,越過桌子握緊了拳頭。
我只是重複着早已決定的事情。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呼——……——凪虎女士長長地、細細地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天花板。
「所以從今往後,老孃會好好盯着你的。儘管放手去幹吧,臭小鬼」
伊佐奈像是要支撐我似的把手放在我的肩上,開心地笑了。
我能做的只有這個。
我今後也要繼續和結女交往。要繼續支持伊佐奈。要引導道倉。
「……水斗君,老孃來給你解說一下我現在的心情。」
「就算被老孃揍個半死,你也有自信能讓伊佐奈幸福嗎?」
「老孃現在就想立刻把你那張可愛的小臉揍個稀巴爛,然後扔到門口——這是有爲人父母理所當然的想法。但是……和你打交道也一年多了。理性上我能理解,你小子不是抱着輕浮的心態來招惹伊佐奈的。你自己跑來坦白這件事也算加分項。雖然圓滑得讓人火大。——所以,水斗君,老孃問你」
「這一下就夠了嗎?」
用羅馬字寫的使命兩個字,讀作『shimei』。雖然伊佐奈說「就取『使命』(譯:日語讀作shimei)這個姓氏(譯:日語讀作shimei)了!」什麼的模仿西尾維新的樣子,但我覺得這種名字辨識度太低了,作爲筆名有點微妙。
「水斗君!? 」
伴隨着遠去的腳步聲,這樣的話語傳入了我的耳中。
「老孃可是會真宰了你的」
既然如此——我哪還有餘裕去耍帥。
接着是客廳門關上的聲音。
伊佐奈拿出手機,將屏幕轉向我。
「行啊。如果我可以的話……隨你使用吧」
她站起身,踩着桌子,用彷彿要用視線將我壓垮般的眼神瞪着我。
「啊,對了。關於這個呢……筆名,我可以稍微改一下嗎?」
「請便」
我將那難堪至極的、糟糕透頂的內心,老老實實地暴露出來。
「筆名?啊哦……確實,之前那個挺隨便的」
所以,我誠心誠意,乞求原諒。
「是的,大概沒問題了」
「反倒是作家用不像人名的名字變多了啊——你想加什麼姓氏?」
我被粗暴地推開,再次滾倒在地板上。
如果結女再稍微心胸狹窄一點,這種關係就無法成立。
確實……我並非真心想死。最多也就預估會被揍幾頓……。但凪虎女士是想說,是什麼就該說什麼。她在告訴我,此時此刻,是不允許曖昧言辭的場合。
我只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的混賬小子罷了。
上面打出了她的新名字。
「你接下來也要成爲專業人士了。打起精神好好幹吧」
我沒什麼實感地喃喃道,在身旁跪下的伊佐奈好笑地微笑了。
「嗯,在學校說過了。她不知道爲啥哭得稀里嘩啦的」
我抬起頭,凪虎女士的身影已經不在客廳裏了。
「好累……」
伊佐奈開心地說道。既然她能這麼開心地說出來,那肯定是好事吧。
「這樣啊……」
凪虎女士啐了一口,隨後,粗暴的腳步聲開始向客廳門口移動。
「這……我倒是不介意,你跟吉野說過了嗎?」
「從今往後——我就是水吉 Shimei了!」(譯:這裏姑且這樣保留,之後可能就翻譯成水吉志明了)
當我持續將額頭抵在地板上時,聽到了一聲像是嗤笑的哼聲。
我茫然地望着凪虎女士消失的走廊方向,伊佐奈擔心地走了過來。
我能感覺到旁邊的伊佐奈在害怕。她縮着肩膀,像是在等待風暴過去。
我一邊抬起頭回答,一邊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勉強撐起上半身後,我咬着牙忍受着額頭陣陣抽痛,再次看向凪虎女士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