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見識你的全力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紙城境介 · 2.5萬 字
伊理戶結女◆一句話就能讓戀愛變詛咒
「嗚哇哇哇~~~~~~!」
亞霜學姐在嚎啕大哭。
同時還一邊泡溫泉,一邊激烈搓揉明日葉院同學的胸部。
「我被甩了啦~!嗚咿,嗚唔!爲什麼啦~!」
我纔想對現在這個狀況問「爲什麼」,但看到亞霜學姐盡情放聲大哭的模樣,想吐槽也沒辦法。被搓揉的明日葉院同學可能也同情她吧,乖乖窩在學姐的臂彎裏不動,偶爾會發出「噫嗚」或是「嗯嗯」之類怕癢的聲音。
「本來以爲一定會成功的說~!學長這個笨蛋~~~!」
別看亞霜學姐這樣,在不算短的回程時間當中,她一直忍住沒哭。畢竟有外人在看,更何況她一定不想讓星邊學長看到她的眼淚。
可是,她一溜煙地躲進女湯之後,就立刻變成這樣了。
我好久沒看到一個人這樣嚎啕大哭的場面了──看到這種場面,就會讓我着實不懂東頭伊佐奈怎麼會是那樣。
失戀這種事情,本來是應該會讓一個人如此傷心的。
對感情越是認真,傷得就越重……昨天以前的日常生活,會變得遙不可及。
我的失戀比起學姐有着很長的預備期,所以沒辦法大放厥詞……然而平時那麼可靠的學姐哭泣的表情,(儘管同時也在搓揉別人的胸部)仍然痛切地撼動了我的內心……
「真是怪了……」
會長有些心痛地眯起眼睛說道。
「平常跟她那麼要好,竟然說不想要她當女朋友。男人心實在是千奇百怪。真不曉得他到底是對愛沙的哪一點不滿意了?」
「我哪知道啦~!噫,呼……我、我說『請你成爲我的男朋友』,結果他就說……抱、『抱歉,我沒辦法當妳的男朋友』……嗚哇~!」
「呀嗚!學、學姐停一下,不要這麼粗暴……啊嗯!」
在明日葉院同學身上搓揉的動作變得更爲激烈。看來如今只有亞霜學姐最喜歡的學妹胸部的觸感,能夠安慰她的心了。
會長有些不愉快地皺起了眉頭。
走過走廊,來到通往樓下的階梯,就看到曉月在樓梯口等我。曉月一看到我的臉,就說「我們去樓下吧」走下了階梯。我一言不發地跟過去。
說是露天溫泉,實際上是隻能從橫窗往外看的半露天型。比起這個更令我在意的是,在我走過來的這個浴池的旁邊,還有另一個浴池。就像是用幾乎與池面同高的石牆,把一座大浴池從中分割爲二。
曉月不由分說,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們還在交往時的事了。
女湯那邊跟男湯這邊一樣,沒有其他人在。不知道是太早還是太晚,看來是碰到了祕密時段。
「我會不會是瘟神啊?身邊的女生都被甩,你又變得不能談戀愛。總覺得好沮喪喔……」
「……是喔。」
「問了又能怎樣?我昨天才第一次見到她耶。」
「喔。」
「如果我被罵可以了事就算了。可是被你拒絕的女生,一定不會知道是我害她被甩的。我想你應該會很有女人緣,以後多得是女生會跟你告白。然後你會讓這麼多的女生傷心哭泣。我──我跟你說……」
「妳很煩耶。話是這樣說,但還是會忍不住想看啊。」
而妳──原來認爲……
「這倒也是……好吧,其實我也不知道原因。真的,就像伊理戶同學一樣,我認識的男生都好怪……我幫這些女生加油打氣,可是她們都被甩了。」
「哭得太厲害會引發脫水症狀的。小生會聽妳訴苦的,妳先別哭了。」
「嗯,我知道……可是,看到學姐在哭,我就會忍不住去想……以後喜歡上你的女生,大概也都會這樣傷心哭泣吧……」
失戀第二天就放下一切的東頭同學,也許在那一天,也像這樣子哭過。
是誰害我變成這樣,這傢伙比誰都清楚。
更不要說,如果同住一個屋檐下。
「……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呢……」
我卻提早開始羨慕東頭同學了。羨慕她能夠若無其事地回到告白之前的關係,到了讓我莫名害怕的地步。
「只是真要說的話,態度總是帶有暗示的其實是亞霜學姐吧……」
「……對不起。我不該不負責任亂鼓吹妳。」
豈止如此,搞不好還會當場吐個一地。想不到比這更糟的拒絕方式了。
我一試之下,成功了。
在跟她相反的位置有條通道從女湯通往這邊,讓男女可以在這裏會合。不過泡在混濁泉水裏完全看不到身體。原來半混浴就是這樣設計的。
「嗚呃啊!喂喂喂,快住手快住手不要追到懸崖外面來!」
難道這對星哥來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嗎?不不,這可不是一個素未謀面的女生跟他告白,是一起混了一年多的學生會學妹耶?我實在不覺得他會冷血到甩了這樣的女生還無動於衷……
嘩啦嘩啦地走在溫泉裏,一路往前走,池底會變得越來越深。當茶褐色的混濁泉水深到差不多可以遮住全身上下時,細長通道也到了盡頭,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我去買個飲料。」
「有沒有譜什麼的,實在是不可信呢……到最後只會覺得自己好丟臉,心想『對不起,是我不該自以爲有希望』……」
看更衣室裏的狀況,似乎正好只有我們兩個客人。
的確是丟臉到讓人無地自容。換成是我的話,絕對會再也不敢面對星邊學長……
東頭同學與亞霜學姐卻失敗了。
「我想去一個地方……你知道嗎?聽說這裏有半混浴的露天溫泉喔。」
曉月半睜着眼說。
我不知道。就是因爲不知道,纔會害怕……
遠離住客聚集的門廳與會客室等處,曉月在無人經過的走廊上靠着牆壁。視線前方是沉入黑夜的和風庭園。不過她注視的應該不是庭園吧。
妳以爲是誰害的啊──這話我沒說出口。
「喂,你不準東張西望想看其他女生。」
對於哭個不停的亞霜學姐,我們只能給她千篇一律的安慰話。
這件事,是妳的責任?
「我不想讓你變成那種壞男生。」
爲了一些將來會不會出現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硬是要把我的這種體質給治好?
曉月把手肘撐在石牆上託着臉頰,調侃地笑着說:
「平常那麼開朗的人竟然會哭成那樣……不過哭法有點好玩就是了。」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曉月又傳訊息過來了。
我那時被排擠在外所以不知道,聽說以前東頭也跟伊理戶表白過。當時,這傢伙也有參一腳。結果伊理戶果然厲害,擊退了這傢伙的奸計,把東頭給甩了……難道她覺得,那件事她也有責任?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曉月輕聲說道:
曉月人就在那裏。
「……你不問我,她爲什麼被甩嗎?」
我也在曉月身旁背靠牆壁,與她分享同一個視野。
我眼睛離開手機,看看房間裏的情形。
明知道沒有希望,卻無法停止喜歡對方。這種簡直有如詛咒的狀態,一個人能夠承受到什麼地步?
星哥正在拿我帶來的遊戲跟羽場學長對戰。整個人看起來跟平常沒有不同。要不是曉月告訴我,我根本不會發現他剛剛纔甩掉一個女生。跟他對戰的羽場學長,以及待在牆邊看書的伊理戶,也都表現得像是渾然不覺。
曉月呵呵笑了兩聲,但聽起來有氣無力。
〈亞霜學姐被甩了。〉
唯獨只有曉月同學一個人,對這一切投以傷痛的眼神。
看到曉月傳來的LINE,我還以爲我看錯了。
我打〈真假?〉做個確認,得到的回應是〈真的。現在大家正在安慰她〉。看來是真的。曉月這女的雖然腦袋少掉好幾顆螺絲,但不會撒這種無聊的謊。
「沒關係啦,都過去了。況且聽妳那樣說,認爲有希望的終究還是我呀……我只是要說,到頭來沒有什麼是十拿九穩的呢。要試過才知道。所以纔會讓人那麼害怕……」
我很難像會長一樣,以朋友的身分來同情她。因爲東頭同學被甩,罪魁禍首就是我……
〈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你就陪我一下嘛。」
「……………………」
「遜斃了啦~!虧、虧我還演小惡魔演得跟真的一樣~!」
「不要講這些怪力亂神的事啦。這些事情跟妳又沒有關係。」
「你這人對女生其實還是有色心嘛。可是人家一喜歡你,你就要嘔吐,真的超沒道理的。」
「那是妳自己硬要跑進來吧。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一起洗澡,已經是──」
這個溫泉設計得很奇怪,浴池向前延伸,形成了細長通道。
「我玩線上練過。」
「……就是啊。」
我苦笑着遠望左擁右抱的亞霜學姐。我要是現在靠近,可能也會遭殃。
「啊,你終於來了。」
「嗚欸……欸嗚……」
「嘿嘿……脫光光卻看不到,感覺好怪喔。」
聽到星哥的簡短回應後,我離開了男生房間。
「不知道有多久沒跟你一起洗澡了……啊,上次好像纔剛洗過喔?在家裏。」
被甩了?亞霜學姐?……被星哥甩了?
「沒辦法當妳的男朋友,是吧?星邊學長也真是的,如果從一開始就沒那個意思,態度就不能再表現得明確一點嗎?」
川波小暮◆男女關係
「東頭同學……」
曉月用一種祈求的語氣,說了。
看着看着,身旁的東頭同學深有感觸地低喃了。
我是否……會再次變得討厭他?──就像我跟他剛剛成爲兄弟姐妹的時候那樣。
這分明只是想像;分明只是假設。
所以,妳就非得把我治好不可?
「唔喔!喂,羽場你挺有一套的嘛!」
「亞霜學姐啊,哭得好凶喔。」
是什麼決定了成功與失敗?誰能保證我下次也能成功?
……唉,真是的。
只要我這個體質一天沒治好,不管被誰告白,我都沒辦法接受。
「……我──」
「就算有其他女生來,反正也不會讓你看到什麼啦。」
難道是配合我的興趣──不,我看不是。我只喜歡看幸福的情侶,從別人的失戀找樂子不合我的胃口──總之,雖然我不認爲曉月會特地把事情解釋給我聽,但總比繼續待在房間裏假裝不知道來得好吧。
她把雙臂擱在石牆上,一臉滿不在乎地湊過來看我。茶褐色的泉水毫無透明度,她的身體完全藏在熱水裏。
「──嗯呀啊!喂,別這樣!不要連小生的一起揉!」
「嗚欸……嗚嗚。我辦不到啦,學長……就算你這樣跟我說……我還是,沒辦法,停止喜歡你嘛……!」
害怕到會忍不住心想,與其這樣擔心受怕,不如永遠不要嘗試……
會長掀起啪滋啪滋的水聲在溫泉裏移動,輕輕摟住了亞霜學姐的肩膀。
在大腦追溯記憶之前,我直接中斷思考。繼續想下去,我會無法維持內心的平靜。
「……以前──差不多還在唸小學的時候,我們一起洗澡都覺得很正常呢。」
「小孩子都是那樣啊。那時候以爲大家都是那樣。」
「忘記是幾年級的時候了,你忽然跑來問我『女生都是從哪裏尿尿?』──」
「不要再說了!不要故意挖別人的黑歷史!」
「啊哈哈!我那時候還被你嚇哭,然後你就挨爸媽罵了!」
那時候我對一切都還懵懂無知。不懂男女生的差異,不懂何謂戀愛,也不知道我們以後會變成怎樣──
「後來我們爲什麼不再一起洗澡了啊?是因爲你摸了我的胸部嗎?」
「少在那裏胡謅啦,三八。哪有爲什麼,就只是因爲長大了,不知道爲什麼就不再一起洗──」
不知道爲什麼。一切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就那樣了。
不知道爲什麼就不再一起洗澡,不知道爲什麼就不再一起上學,不知道爲什麼進了教室也不再講話,不知道爲什麼──就成了戀人。
沒有決心,也沒有責任感,什麼都沒有。哪個國中小鬼頭不是那樣,一被女生表白就瞬間失守,智商變得比猴子還低,沒想清楚就緊抓機會不放。可是一旦事後發現跟想像的不一樣,又馬上開始鬧脾氣。
那時候的報應,我到現在還在承受。
「──欸,有沒有很興奮?」
曉月淘氣地笑着,說了。
「跟變成女高中生的我混浴……跟我說說感想嘛,川波。」
「……妳白癡啊?」
我嗤之以鼻。
「剛剛不是纔講了一堆往事?現在再來跟妳一起洗澡,會興奮纔怪──」
我現在,沒那時候那麼無知。
「……是嗎?」
那嬌小的體格,跟國中時期幾乎沒什麼改變。
曉月略微偏頭,重新說了一遍:
坐在浴池的邊緣,背對染上夜色的窗戶,向我展現她溼漉漉的水亮裸體。
「……該死,該死,該死……!」
喉嚨乾渴到受不了,呼吸怎樣就是無法恢復平順。
「真是不可思議……」
也許有人會覺得是她自己要喜歡上對方然後告白的,這樣很不講理。可是,要對方負起這點責任也不爲過吧?告白的人必須向理所當然地存在到現在的感情告別──你好好送人家最後一程,也不會怎樣吧?
從茶褐色的混濁泉水中,出現了白皙的背、腰、臀部──
「我沒辦法當妳的男朋友」。她說學長是這樣跟她說的。可是,她一直沒提到學長有沒有跟她解釋過,爲什麼不能當她的男朋友。
是疑問,還是懇求?
自己都覺得活像一個小鬼頭哭哭啼啼。
「認真……」
假如就連亞霜學姐,都沒能聽到星邊學長親口說出理由的話──
至於我……可能是以前曾經害別人失戀過的關係?會忍不住去想,或許星邊學長也有他的苦衷。
受夠了教訓,纔有現在的我。
「會不會是學長不肯把理由告訴她?沒有把理由──告訴她?辜負了亞霜學姐……這麼認真的態度。」
「……這樣呀。」
「……一定是哭累了吧。」
「生氣?」
「亞霜學姐一直在問……『爲什麼』。」
腦子好像變成了心臟一樣激烈搏動。
可是──它不肯消失。不肯消失,也不肯淡化。
聽到明日葉院同學喃喃自語般說道,我盯着她看。
看會長之前的表情,似乎也是這麼覺得。站在與亞霜學姐要好的立場,會有這種感受是難免的吧。
就像小時候的──回憶那樣。
藏在衣服底下的身體,卻早已發育成熟。從腰部到臀部的線條,還有乍看之下一片平坦,其實仍然渾圓的胸部形狀──帶有女人味的身體各處曲線,明顯地比以前更多了。
「但妳爲什麼──偏偏要毀掉這一切啊!」
「……對呀,我能體會。看到有人全力以赴──認真地面對一件事時,我懂那種想去站在他那邊的心情。」
「……原來所謂的戀愛,會讓一個人變得這麼瘋狂啊。」
「……該死……」
即使如此,畫面還是沒有消失。
當着目瞪口呆的我面前,曉月把身體轉向了我。
伊理戶結女◆全力以赴的回報
這個答案──仍然沒有改變。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很可能是受過傷……讓他不得不放棄某件事情。
希望能夠沒有男女之別,繼續跟她做普通的青梅竹馬。
「咦?」
但她是如此無情。
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難過、生氣,腦袋亂成一團。
這項事實,證明了我們已經無法回到從前。
假如在甩掉東頭同學的時候,水斗完全沒說出理由──就算那個理由是我本人,我大概也會很生他的氣。
歷歷在目。無法不去回想。
「妳覺得很難置信?」
像是發高燒時說的夢話,亞霜學姐不斷地重複這幾個字。
不要,我不要!我受夠了。我不想重蹈覆轍!噁心死了,噁心死了,噁心死了噁心死了噁心死了!拜託,讓它在我心中維持美好形象。讓我繼續把男人、女人、人類看得更美麗。讓我相信這一切全都既可貴、可愛、高尚又美麗!
明日葉院同學有點傻眼地說。學姐的睡臉的確稚氣未脫,簡直好像我們纔是學姐。
些微發熱泛紅的肌膚、如和緩丘陵般隆起的雙峯尖端,以及從緊緻大腿的隙縫間若隱若現的──
我無言以對了。連把頭抬起來都沒辦法。嘩啦啦地,我沿着來時的方向,走出寸步難行的溫泉。
我探頭過去,看看窩在棉被裏睡得香甜的亞霜學姐。
我很想一直當個孩子。
明日葉院同學呢喃着玩味這個字眼,說:
「我明明就不在乎什麼戀不戀愛的……可是看到有人痛哭成這樣,又會覺得有點心軟。會想到就像我拚了命唸書──這個女生,或許也是拚了命在談戀愛。」
我知道星邊學長的肩膀出了問題。
「這……」
「妳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啊……」
「對不起,小小。」
「──王八蛋……!」
曉月好像覺得很爲難,眉梢稍稍低垂下去。
完了。
「……我有毀掉什麼嗎?」
如果讓我看到這樣的妳。
「真的……不會興奮?」
臉上仍帶着笑容。
「被你這麼說,我……高興到不行耶。」
「嘿咻。」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戀愛不是用來談的,是用來看的。
「大叫、大鬧、借喫消愁、睡覺……簡直跟小孩子沒兩樣。」
「對啊,她到了最後還哇哇哭鬧……」
「……爲什麼……」
明日葉院同學低頭看着像孩子一樣沉睡的亞霜學姐,說了。
「我……從來沒看過星邊學長認真努力去做某件事情。雖然說既然都當上學生會長了,能力一定很優秀沒錯……」
在腦海深處,某種火花連連迸散。它從內側覆蓋我的大腦,改寫稱之爲理性的部分,染上動物本能般的色彩。
嘩啦──一聲。
「好吧,我也覺得像亞霜學姐鬧得這麼兇的應該只佔少數……」
就在我起了疑心時,曉月離開分隔男湯與女湯的石牆,弄出嘩啦啦的水聲,走向可以看到外面的大橫窗那邊。
「不過……我自己也覺得很意外……其實我……有點在生氣。」
曉曉的裸體,已經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我好像,也開始有點生氣了。」
「有啊,這還用說嗎……!因爲,妳如果這樣對我──」
學會了何謂男女關係、戀愛、決心、後悔、辨別事理……
無憂無慮的時光,要結束了。
一絲不掛。
「這個嘛……是會覺得,好像沒必要鬧成這樣。」
水花四濺。
腦袋燒壞到低於猴子以下的智商,連捫心自問都沒辦法。
我自己都覺得聲音聽起來帶有哭腔。
我苦笑起來。洗完澡之後喫的那頓晚餐,亞霜學姐也完全是在借喫消愁。
「──我以後,就只能把妳當成女人了。」
本來不想走到這一步的。
個頭像小孩一樣,臉蛋純真童稚,卻依然嫵媚動人。
「我其實,能維持現狀就滿意了……跟妳算是和好了……像以前一樣,變回了個性合拍的兒時玩伴……我本來還覺得,這樣也不錯啊……!」
「不,應該是小寶寶纔對。所以纔會對胸部那麼執着。」
「生星邊學長的氣……我不懂他爲什麼一定要拒絕跟亞霜學姐交往,害她哭得這麼慘。」
明日葉院同學像媽媽一樣,摸了摸促使她加入學生會的學姐的臉頰。
一看到她靦腆的笑容,我捂住了嘴巴。
「不知道星邊學長……面對事情有多認真?」
然後,把手放在窗前石造浴池的邊緣。
感覺到身上即將冒出蕁麻疹,胃裏一陣翻騰噁心,我呻吟着說。
至少我──很不幸地,有了這種感受。
曉月的回應,彷彿別有深意。
希望對方能用真心換真心,很奇怪嗎?
「妳們兩個。」
忽然間,紅會長對我們說了。
「小生先把話說清楚,妳們可別去逼問星邊學長喔。那樣會害愛沙二度丟臉。」
「這……我明白,可是……」
「這事終究只是愛沙跟星邊學長之間的問題。我們幾個局外人冒昧地多管閒事就錯得離譜了。」
會長說得很對。她跟亞霜學姐交情最久,一定比我們都要更生氣,但我們的會長面對這事還是不失冷靜。
可是,如果是這樣,那到底該怎麼做才──
「──……既然是他們自己的問題,讓他們自己把話講開不就好了嗎?」
突然間,有人輕聲拋出了這句話;不是我或明日葉同學,也不是會長。
是東頭同學。
「又不是說告白被拒絕,關係就斷了……所幸明天還有一天旅遊行程,這樣不是剛好嗎?」
東頭同學「欸嘿嘿」靦腆地笑笑,說了:
「根據我個人的經驗,告白從第二次開始,會比第一次輕鬆很多喔。」
在場就屬東頭同學跟這件事最無關,她的看法卻最具有說服力。
……真是,我還是沒她厲害。
擺出經驗人士的態度給她建議,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原來如此。呵呵……原來如此啊。」
會長心情愉快地喫喫笑着,晃動着肩膀。
「的確,沒道理才失敗一次就得放棄。而且愛沙平常一直被學長嫌煩,也完全沒有氣餒啊。呵呵……哈哈哈!說得的確沒錯!」
「呵呵呵……我要是也像你們一樣可愛的話就好了……」
「學長要是會爲這點小事討厭妳,妳老早就被討厭了。小生有說錯嗎?」
「這…………是沒……錯…………」
因爲這份勇氣──早就存在於學姐的心裏了。
「咦!會長!」
「我們等一下會回到車站那邊喫午飯。然後搭地面纜車下山,直接返回京都。但是在這中間,我們要追加一個行程。」
「「「千萬不可以!」」」
就好像要通知員工裁員的消息那樣,會長把手放到了亞霜學姐的肩膀上。
「呵呵呵……妳胸部好大喔……我要是像妳一樣,或許就不會這麼慘了……?」
「星邊學長那邊小生會幫妳解決。總之,妳去那座塔的塔頂就對了。在那邊把想問學長的事情問清楚。」
「…………嗚唔…………!」
「……欸?」
「我們幾個之前談過,做了一項決定。方便聽小生說一下嗎?」
反正以亞霜學姐的情況來說……她平常就已經很愛纏着學長煩他了。
我們這些局外人能幫她準備的,也就只有時間了……
我們在旅館辦好退房手續,事先把行李寄回自己家裏,然後徒步前往目的地的車站。
「妳真傻。小生剛纔不是就說了?」
按照亞霜同學的預定計劃,今天本來應該是成爲情侶之後的第一次約會。所以風景越是美麗,本來可能存在的另一種現況或許就越是在腦中閃現,讓她無法純粹欣賞景色。
「原來會長妳比我想像的還要咽不下這口氣啊……」
「……………………」
明日葉院同學露出困惑的神情,看看會長,看看東頭同學,再看看我。
是空中纜車。
「妳跟星邊學長兩個人一起去吧。」
「本來還想去竹田城跡看看的,但從這邊過去太遠了,還得爬幾十分鐘的山,這次人比較多就作罷了。」
「好吧,就算萬一妳或我們都搞錯了……」
六甲山上有一座牧場,從附近的公車站搭公車搖晃個二十幾分鍾就能抵達。這座整頓佈置得有如主題樂園的牧場,到處都有用柵欄圍起的放牧場,一些綿羊、山羊或是乳牛等等,在這裏自由自在地生活。
而亞霜學姐一看到在牧場內闊步而行的綿羊,就步履蹣跚地被吸引過去,開始撫摸羊毛摸到不肯停。
會長用力抓住亞霜學姐的肩膀。
她看到荷蘭乳牛也在牠身旁蹲下,說:
羽場丈兒◆最後一天的狀況
他心裏在想什麼──把這點小事說清楚,當成臨別的禮物也不會怎樣吧。
「哎……也沒什麼不好吧?」
這是企劃者紅同學的說法。
就算,不能夠在一起。
沒錯。不過就是失戀,死不了人。
從空中俯瞰,秋日的六甲山染上了一片燃燒般的深紅。彷彿走在燎原之火中的新奇體驗,讓人覺得不虛此行。
簡直令人不忍卒睹。
「我……可以這樣做嗎……?真的可以……再掙扎一次嗎……?」
我們都大聲笑了起來。
我忍住不嘆氣。
亞霜學姐發出了破音的怪叫,兩眼都驚呆了。
學姐的大嗓門,把兔子都嚇跑了。
「但妳之前不是一直念着『爲什麼』嗎?」
會長輕戳了一下亞霜學姐的額頭。
這個我也有聽說過!聽說一個人只要開始養寵物,就會結不了婚!
明明應該正在受到療愈,亞霜學姐嘴裏卻發出詭異的怪笑。
「嗚欸?什麼事……?」
亞霜學姐一邊呵呵呵呵地笑着,一邊撫摸圓滾滾的安哥拉兔。
「妳喜歡的男生,不是連甩掉女生的理由都說不出口的窩囊廢。小生有說錯嗎?」
「……愛沙。」
動物與女高中生的組合,怎麼會令人看了如此心痛?
要送給坂水同學她們還有媽媽他們的伴手禮都買好了,收穫是很豐富,可是亞霜學姐還是一樣無精打采……
不用讓我來看,誰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有聽說過,一個人只要瀕臨崩潰邊緣,就會想從動物身上尋求療愈。
沒把我、曉月同學與會長的齊聲吐槽放在心上,亞霜學姐只是一個勁地發出怪笑,撫摸搓揉着兔子。病情真的很嚴重……
伊理戶結女◆真正想摸的應該是其他東西
雖然本來就覺得這趟旅行不會太輕鬆,但沒想到會預測得這麼準。
撫摸揉捏撫摸揉捏。
我們搭乘空中纜車抵達六甲山頂站之後,先把周邊的異國風情區域、伴手禮店以及可以眺望美景的露臺等等都逛過了一遍。
從有馬溫泉有空中纜車直接通往六甲山山頂。今天的行程就是搭那個把山頂觀光過一遍,然後從另一個車站搭地面纜車下到山腳,再從最近的車站搭車回京都。
說是車站──但並不是電車站。
「呵呵呵……你好柔軟喔……不像我是個瘦排骨……」
「妳應該很想知道吧?就算不能在一起──至少會想了解星邊學長的想法吧。」
「剛纔散步過的花園露臺附近,有一座滿漂亮的塔樓,是用來讓人從山上了望景色的展望臺。塔頂空間沒有很大,沒辦法容納太多人。」
「呃……這樣好嗎?」
我們胡亂介入,一定只會把狀況越弄越複雜。
亞霜學姐的眼中,堆滿了淚水。
所以妳不用想那麼多,不用怕東怕西。
「事到如今就不要畏畏縮縮的了,亞霜愛沙。」
「我想去牧場。」
「至少小生會幫妳收拾殘局的。蘭同學的胸部隨妳摸到飽。」
「明天──我們要讓愛沙,在六甲山跟學長重新告白。然後,一定要逼得那個沒種的假木頭人說真話。」
「……沒有……」
「好……既然事情已定,就趁現在來開作戰會議吧。」
會長就像平常那樣喫喫地笑着,說:
看到可愛的兔子則是眯起眼睛,望着牠們說: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特別准許過妳的死纏爛打啦。」
亞霜學姐一心一意地撫摸搓揉綿羊的毛。
會長好像被戳中笑點了,大聲笑了起來。
所謂的男人與女人,真的是隻要一起行動就絕對沒好事。
隔天早上,到了旅行的第三天──最後一天。
「想、想問的事情……我都被他甩了耶!」
就這樣,女生房間的夜漸漸深了。
而另一方面──還有另一對男女令我介意。
這兩個人,從今天早上到現在完全沒有半點對話──應該說就我看來,像是川波同學單方面地躲着南同學。
「我根本不敢面對他……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問的……!」
離開能夠將神戶一覽無遺的露臺後,學姐慢吞吞地說了:
「啊……好軟喔……好溫暖喔……我開始想養寵物了……拜託媽媽讓我養只貓好了……」
接着她又對我說:「下次就我們兩個一起來如何?」我先回答她:「是要我提行李的話可以。」──隨便亂拒絕反而會點燃她的動力。
也就是正在跟星邊學長說話的川波同學,以及找亞霜同學講話的南同學。
「咦?呃……什麼意思?」
明日葉院同學這樣說,像是逼她面對問題。
失戀心碎之後,應該也會綻放另一種笑容。
還不只是綿羊。
「…………沒有…………!」
說完,紅會長大剌剌地在棉被上盤腿而坐。
然而現實情況卻是兩個人分別從不同的窗戶,俯瞰視野下方的山陵。亞霜同學豈止不吵不鬧,甚至都等伊理戶同學或南同學說話纔回個一兩句。
本來如果一切順利,現在亞霜同學應該已經黏着星邊學長,興奮地叫鬧了。
如同死纏爛打的男生會被討厭,死纏爛打的女生或許也一樣,不過……
川波小暮◆可貴
「唉……」
山上的空氣分明是如此地清新怡人,我嘆的氣卻沉重萬分。
走我旁邊的伊理戶看我一眼……什麼都沒說就繼續走他的路。
「喂,你好歹也說點什麼吧,伊理戶小老弟。」
「要我說什麼?」
「你明明看出來了!看出我現在鬱悶得很!身爲朋友連句關心都不會說喔!」
「不會。」
「這麼無情!」
真是個不講義氣的傢伙。明明對東頭過度保護成那樣。
不過好吧,他如果真的來關心我,我也無話可回就是。
頂多只能回一句「沒什麼」吧。被這麼個臉上寫滿隱情的傢伙那樣回答,如果是我的話會覺得很火。會心想「那你就別表現得這麼明顯啊」。
真要說起來,這種事其實也沒辦法找人商量。
我很討厭自己忍不住把兒時玩伴當成女人看待──我看這種事情不管怎麼找人商量,都沒有人會懂我的心情。就算把昨晚在溫泉發生的插曲說出來,也只會被認爲在曬恩愛。但如果對方只是表面上裝做感同身受或是同情我,我又有可能當場情緒爆發。
伊理戶大概是顧慮到我的這些心情,纔會選擇保持沉默吧──就當作是這樣好了。
……現在想想,我還真沒找人商量過自己的煩惱。
只有聽過別人傾訴煩惱,自己卻從不開口──這是否表示我很孤僻?表面裝得友好親切,其實跟他人總是劃清界線?
從這方面來說,曉月那傢伙可能也跟我很像。
我也無法想像那傢伙找人傾訴煩惱的模樣。事實上,就連我的這種體質,她應該也沒跟任何人提過。
與其說是青梅竹馬,更像是兄弟姐妹。
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會覺得刺痛。
「──會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分。如果高舉自己配不上的理想,越是勉強硬撐,就會受到越大的教訓。除非是像紅那種天才,否則那個上限其實意外地近在眼前。
「拿出點魄力給我看看吧──學長。」
「嗄啊?」
總之目前就先到此爲止。先等一段時間讓腦袋冷靜下來。就用這些藉口,把眼前巨大有如高牆的重要問題延後處理,之後再滑頭地直接閃過。
「我去總行了吧,去就去!」
「叫你做你就做。還有我不是會長。」
這時,學生會長去找待在稍遠處的星哥說話。
然後搪塞敷衍般地說了:
「唉──!」星哥大嘆一口氣,看着我們。
……很遜又怎樣?
不知是不是中午時段的關係,周圍沒有其他人。就算有人在,亞霜可能也會就這樣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她那幾乎是面無表情的容顏,確實蘊藏着這麼大的決心。
正因爲如此。
──戀愛實在沒什麼好談的。
也只會收到慘痛的惡果。
「我沒窩囊到都被講成這樣了還能逃避啦──真該死。我認識的學弟妹怎麼都這麼雞婆啊?」
「……你來了,學長。」
我們之間只有一點,跟兄弟姐妹不同的是……
爲了加上這兩個字,不知道需要多大的決心。
伊理戶帶點傻眼的態度說了。
「…………這……」
而我也曾經忽視這個事實,單方面地把那傢伙罵到臭頭,狠狠甩了她。
「她說──我在『眺望塔』等你。請你一定要來。」
可是──
「你覺得哪個比較厲害?一個是跟你不熟的人碰運氣告白看看,一個是把至今的關係放在天秤上比較,結果還是決定告白。你覺得哪個比較勇敢?」
我聳聳肩,說:
就好像在對我說,這是註定的結局。
「……我已經不是會長了。」
「那就這樣了,我去一下。羽場,剩下的人就你年紀最大,要把一年級的盯好,知不知道?」
應該辦得到纔對。明天,或是後天,在學校碰面時,照以往那樣上前搭話就好。只要做這一個動作,至少表面上,就能回到告白之前的日常生活。對亞霜學姐來說,應該沒有比這更甜美具誘惑力的選擇了。
「咦?不是,會長──」
敢於面對這一切的人──纔會如此可貴。
「……嗨。」
十年。
轉身背對認真面對你的女生……那樣,真的遜爆了。
而那位學姐,拒絕了這個機會。
「抱歉……請妳幫我回絕亞霜。就跟她說我沒什麼話能對她說──」
我當下沒能回嘴。光從這一點,就可以說我承認了自己很遜。
「假如你是真的覺得這樣很勇敢──那麼不管來多少次,你都應該……好好陪她纔對吧?」
他那背影,看起來似乎比剛纔,大了那麼一點點。
「對啦──被紅還有另外一個人要脅。」
是左肩。平常不需要特別擔心。它不是慣用手,完全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打預防針的時候感覺都還比它明顯。
唉,我怎麼有臉講這種話?厚着臉皮,恬不知恥,喫了熊心豹子膽才能這麼不要臉。這就叫做厚顏無恥。自己最沒做到的事情,還敢來要求別人。要丟幾個回力鏢來打自己才過癮啊。
然後……
星哥低聲喃喃說完之後,「啊──該死!」火冒三丈地咒罵了一句。
喔……原來是這樣。
「可得給學弟做個好榜樣纔行呢,會長。」
放棄當了這麼久的青梅竹馬關係──選擇成爲戀人。
「請會長放心。我一定會把星哥帶過去。」
可是──如果緣分到了,那也沒辦法。
「對不起。但我這人天生只肯接受美好結局。」
會長默默地把話聽完,「呵呵。」輕聲笑了一下,抬頭看着星哥。
這樣應該是不對的。不該是這樣的。這樣應該是錯的。
不對。
這些話──都不是你該做出的回答。
星邊遠導◆全力以赴
這樣最輕鬆。
我沒傲慢到自以爲有辦法推測女生的心理,但我知道這絕不是能夠輕易說出的兩個字。可以的話,不介意的話,有空的話──可以設的防線多得是。若無其事輕鬆帶過的可能性,要多少都能做得出來。
「星哥──當一個人對你認真時,你也應該認真回應纔對啊。」
亞霜按住頭髮轉向我這邊。
「應該是被學長潛移默化教出來的吧?」
我曾經有過一段時期,對那傢伙感到興奮,而且心裏不抱任何疑問。
好像變得自暴自棄般地說了。
在她的背後,如砂礫般細小的神戶街景,遼闊無邊地鋪展開來。到了晚上,想必會變成一片美麗的光海吧──如同我們從摩天輪看到的夜景。
感覺他們在逼問我──你打算就這樣,一輩子活得像個遜炮嗎?
一抽,一抽──肩膀隱隱作痛。
「喂,川波,你怎麼自作主張啊?」
反正──就算全力以赴……
「愛沙有話要小生代爲轉達。」
一痛起來,就會跟着想起一個畫面。遙遠的籃框──不管怎麼伸長都構不到籃板的手──慘敗的學長們──簡直就像巴夫洛夫的狗。深不見底、巨大無邊的無力感,竟與疼痛緊緊交纏得密不可分。
那些女生之前都是集體行動,現在卻只有她一個人。不知道是怎麼了?
這樣才能因應任何變化。遇到危險才能及時撤退。必須行有餘力,從容不迫,留有餘地纔行。
對,那樣做應該是需要勇氣的。
有太多事令人傷心。有太多事令人厭煩。會讓人不安、暈頭轉向、自我厭惡,做什麼都不順遂。不如單純做個旁觀者來得有趣多了。
在這一刻,我脫離了ROM。
這樣一想,就覺得我的這種心情其實也很合理。如果有人發現自己會對姐姐或妹妹興奮,當然會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噁心了。
不對吧。
一定。
單方面丟下這些話之後,星哥就移動他那雙長腿,往公車站的方向走去。
亞霜學姐,還是沒有放棄啊。
「……啊──」
在狹窄螺旋階梯的頂端,那傢伙正在等我。
「……你本來不是ROM專嗎?」
一回神才發現,我已經從背後抓住了星哥的手臂,講出了這句話來。
而不是退卻、逃避,安於現狀。
選擇──面對高牆。
星哥調離了視線。
說完,會長喫喫地笑了兩聲。星哥的確也滿愛管閒事的。
「我有時候也會鬼迷心竅一下。」
跟昨天不同款的輕薄長裙隨風飄動。雖然衣服就跟平常一樣,是皺褶偏多的地雷系,但不像平常那樣讓人看了都害臊。也許是因爲沒有配戴任何飾品的關係?從她的身上──看不到平常那種想成爲矚目焦點的企圖心。
「──星哥,你不是說過嗎?聊到你國中的時候……說你覺得那個女生敢告白,是真的很勇敢。」
所以,隨時要保留餘力。
我感到不解,但下一句話解除了我的疑問。
──戀愛實在沒什麼好談的。
不像我昨晚……只會選擇逃避。
「……學長,方便打擾一下嗎?」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但是看來,我還是很想耍耍帥。
「……我先聲明。」
我驅策自己變得沉重的心情,動嘴說道。
「不管妳跟我告白幾次,我的答覆都不會改變。」
亞霜有些落寞地笑笑,說:
「那也沒關係。我不認爲你是那種昨天講的話今天就變卦的人──再說嘛!仔細想想,其實從以前到現在我也等於是被你甩掉無數次了,其實沒差多少,對吧?」
「以前的那些,根本都只是玩笑話好不好……」
「是呀……可是,這次,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是吧。
「學長……以往不管我怎樣有事沒事纏着你,你都還是會理我,對吧?」
「因爲我如果不理妳,妳會纏我纏到我懶得理都不行。」
「既然這樣,你就順便告訴我嘛……你爲什麼不肯跟我交往?你就這麼……排斥跟我變一對嗎?」
唉,我嘆一口氣。
神戶的位置那麼低,蔚藍的秋日天空卻遠得無法觸及。
「我也……沒有覺得很排斥。」
我已經找不出藉口了。
「我是覺得妳很煩,但並不討厭妳。是會懶得理妳,但不到精神疲勞的地步。跟妳聊天的時候……感覺就是這樣。當然……有時候,也是真的很開心。」
「可是……還是不行?」
「……對,不行。就是這樣。」
話一講出口,就感覺牙齒後方滲出了一股苦味。
「呃,嗯,是啊……」
我捂住刺痛發麻的耳朵,向氣沖沖地聳起肩膀、鼻子呼呼噴氣的學妹抗議:
「聽妳這樣說……我是很高興啦。」
亞霜微微偏頭,說:
「學長,我應該已經說過很多遍了吧。我已經找到了。」
「成爲矚目焦點是很好玩沒錯,但那種樂趣並沒有大到能讓我賭上人生。我只是有那種欲求,既沒有熱情也沒有才華──就只是一條小池塘裏的大魚,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悲。我那時明明還小,卻連自由自在地懷抱夢想都不敢。」
亞霜仰望純淨無塵的天空。
「……比方說,意外地還滿會照顧學妹的?」
被她這麼問,我想了想。
「無論妳變成事事怎樣迎合我的女人,總歸一句話,我還是應付不來。就算妳對我別無所求──我還是沒辦法……想從妳身上得到些什麼。」
亞霜好像說了什麼。
「…………嗄啊?」
「第四個……比我講的還多呢,學長?」
身體?自尊?兩者對我來說都很難理解。
「請告訴我,你有多喜歡我。」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我沒辦法跟人交往──沒有能力跟人交往。
「所以,我沒辦法跟妳交往。正因爲對象是妳──所以我想趁我輕率的行動傷害到妳之前,先把事情說清楚。」
「這……」
「──跟我胡說八道…………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霜帶點自嘲的調調,微微一笑。
就像國中時期的那個女生。
因爲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就是沒有那份力量。
「還有呢?」
「……假如我喜歡辣妹妳就要變成辣妹嗎?」
大到形成山間迴音的嗓門震得我身體後仰,險些沒從塔頂上摔下去。
「可是,你並不是對我完全沒感覺吧?」
「雖然我想,你討厭我的地方,大概也跟喜歡的地方一樣多,但之後慢慢改過來就好了。畢竟我可是認真的──已經充分做好染上男朋友色彩的準備了喔。」
「我喜歡上的,就是學長平常的這種樣子!例如你雖然嫌煩但還是會好好聽我說話、玩電動時會露出『糗了』的表情,還有看到我煮的飯反應平平但是會喫完;我就是喜歡你的這些地方!」
我該跟她要求什麼?
「學長。」
「這樣你懂了嗎!我喜歡的不是『變成男朋友的學長』!我是喜歡『學長』喜歡到了沒辦法的地步!我是希望這樣的『學長』來坐『我的男朋友』這個位子!坐在可以比任何人都看到更多的我!近距離看着我的特等座!」
「你剛纔自己說不討厭我的呀。」
「………………少……」
「還要喔?我想想……一決定要做就會認真做……」
「那種人際關係,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我無法勝任。就算真的跟妳交往了,我也一定當不了妳想像中的男朋友。」
「我啊,在小學的學習成果發表會上演過主角。那次經驗讓我體會到了成爲矚目焦點的快感。從此以後,我這輩子每天都在想『好希望有人來注意我喔~!』」
「嗄……?」
「聽好嘍,學長?假設真的開始交往了,我也不會要求學長做什麼跟以往不同的事。我只想跟你聊聊天、玩玩電動,偶爾做做飯給你喫──這些都跟以往沒什麼不同。」
一心只是着迷地追着球跑,以籃板爲終點的,那段時期。
「……前提是我喜歡妳就對了?」
「還有呢!」
「誰管你啊!摔下去算了!像你這種膽小鬼學長!」
「那應該舉得出一點喜歡的地方吧?請告訴我是哪些地方。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
「小事一樁。」
「所以……」她說。
……真心話。
我竟然說──正因爲對象是妳?
「啊──……很會做菜。」
就像被她緊緊抓住,我無法轉移目光。
擠出這個答案後,亞霜露出滿意的微笑。
左右兩邊都只有綿延不斷的山陵,除非我能飛天,否則別想逃跑。
如果我並不特別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那維持現狀也沒什麼差別。
「長……長得很可愛。」
亞霜從我的正面繞到我身旁,眺望從山頂悠然鋪展的景色。
「不知道……早在很久以前,我就搞不清楚了。」
「我啊!並不是希望學長變成男朋友!是我的男朋友!一定要是!學長來當!」
亞霜把手貼在自己的胸前,湊過來看我的眼睛。
「還有呢?」
果然只是裝出來的啊。
「是、是喔……真佩服妳說這些都不會害羞……」
「……對,不行。」
「就這樣?」
──了啦啊~~!了啦啊~~!了啦啊~~……──
我側耳傾聽那句被山風吹散的話語……
我不苟言笑地回望着亞霜的眼睛。
「都說這麼多了,還是不行?」
……對啊,的確是。
我沒有那種能力跟人成爲情侶,作爲男朋友跟對方交往下去。
「明明是妳逼我講的好不好!」
雖然一直到現在,我想都沒想過──
想想至今從未思考過的部分。我這個人,更深層的部分。
結論還是沒變。
「不夠。我想聽到的,是學長的真實心聲。是你的──真心話。」
「是這樣嗎?但我覺得,我好像知道你想要什麼。」
到這時候我才發現,這個學妹在我的心目中,意外地佔據了很重的分量。
「我會把學長以外的聯絡方式全部刪掉。」
「我一直很想得到一個──能讓我認真起來的事物,甚至不參雜想受人矚目的雜念。」
「我去動手術變成男生。」
「不討厭不代表就是喜歡吧。」
啊──忽然間,那些光輝燦爛的回憶閃過腦海。
……不是變成男朋友的我……就是要我。
「不是妳有哪裏不好。這個恐怕是……我這邊的問題。不管是誰……就算有個比妳跟我交情更好的女生跟我告白,我大概也會回答一樣的話吧……我沒辦法跟妳交往。我的這個答覆,不是說妳沒有資格──對。整件事說起來,其實是我沒有那種能力。」
「既然話都講開了就用無防禦戰術啦!什麼小惡魔,我裝不下去啦!」
「嗯?」
「假如我是個全身上下充滿獨佔欲的控制狂呢?」
話雖如此,結論還是不會改變。
這有什麼差別?
「……那可真是根深蒂固。那妳怎麼不去當女演員?」
「假如我是同性戀呢?」
「這樣還不夠?」
我無路可逃。
「不……不要嚇我啊!很危險耶!」
看我只會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亞霜好像拿我沒轍似的嘆了口氣。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有些地方讓你喜歡嘛。」
這個總不會是說真的了吧──我心裏這麼想,但此時的亞霜有種魄力,讓我無法一口否定。
「真的,就是啊。當時的我,其實也有想過喔。可是……就是無法認真起來。」
我只能這樣做。
「學長想要的是什麼?」
我自己,都有點嚇一跳。
「還以爲你有什麼理由咧,竟然說沒有跟人交往的能力?你剛纔是不是說,你不能跟我交往是因爲當不了我想要的男朋友?你這個處男誤會得也太離譜了!」
亞霜邁着大步逼近過來,從腳尖快要相撞的距離抬頭瞪我。
妳也一定會覺得,這跟妳想像的不一樣。
我是認真的──這話亞霜說過了無數遍。
「學長你──是不是也該認真起來了?」
好藍。
一片澄淨的秋季晴天。
……亞霜,妳真的很厲害。
妳沒有灰心,沒有屈服,沒有找藉口,沒有敷衍了事。
像上籃一樣直率,像灌籃一樣強勁。
妳把我,帶到了這樣的地方。
妳很厲害,真的。
是真的,很厲害。
而我──是妳這個厲害女生的學長。
我慢慢地,舉起左手。
從下面舉到前面,再從前面舉到上面──
彷彿被針紮了一下,有種刺痛感。
不過,左臂的動作沒有變鈍。
我早就知道了。
痛楚都是幻覺。
記憶都過去了。
我握緊左手,就像要抓住那個聲音。
這個……該不會是!
比起這片天空──小小籃球場上的籃框,就在眼前。
天空看似與我如此貼近,卻一點也構不到。
「……噫咦……?」
紅會長戰戰兢兢地一問,亞霜學姐露出軟綿綿的笑臉。
「咦……?爲、爲什麼……?」
「發生了很多事情啦,一些有的沒的。」
「咦?」
「這是哪門子的介紹啊?」
「呀啊!不、不要忽然這樣叫我啦~……!」
「不、不會吧!是這樣嗎!有沒有弄痛你──咦?可是剛纔……」
謎樣怪叫從塔頂回蕩四下之後,過了幾分鐘,學長姐都下來了。
「學長你肩膀……沒事嗎?」
星邊學長左臂被亞霜學姐高舉過頭,看起來卻像是沒事似的。
「真拿妳沒辦法~妳就這麼想知道啊~那就沒辦法了呢~嗯。」
「咦?咦!」
──我把左手,遠遠地,伸向天空。
我把握緊的拳頭,放下到胸前打開。
──不過,同時……
「差不多該喫午飯了吧,我餓死了。」
所以,對。
「啊,說得也是喔!被你一講我也餓起來了……」
我也是認真的,所以就別找話掩飾,再跟她說一遍吧。
亞霜的身體,開始陣陣發抖。
我與紅會長,看到此刻眼前的光景,都喫了一驚。
我聽見亞霜納悶的聲音。
我感受着亞霜纖細、柔軟而溫暖的身體觸感,在她的耳邊呢喃。
亞霜學姐總算用自己的雙腳穩穩站好,她緊緊抓住星邊學長的左手,像體育賽事裁判一樣把那隻手高高舉了起來。
「亞霜……謝謝妳。」
「鄭重爲大家介紹!這位是小妹亞霜愛沙的男朋友,星邊遠導學長!」
「麻煩等一下。愛沙──妳不知道學長肩膀的事嗎?」
亞霜睜大雙眼,嘴巴一張一合,抬頭看着我的臉。
呀啊~!呀啊~!呀啊~……──
「學……學姐妳怎麼了?」
「沒事啦,不用放在心上。」
不只是因爲她現在,解救了我的心。
想抓住的事物立刻就決定了。
伊理戶結女◆真實心聲會顯現在行動上
沒有餘力,失去從容,不留餘地。
「我?喂,小惡魔角色,怎麼不再叫自己『愛沙』了啊?」
我心裏的某個部分很崇拜這樣的她。但她那懶散打混的模樣又像是我的寫照。
「幹嘛啊?再表現得高興一點啦。妳反敗爲勝了耶?」
星邊學長嗤嗤地笑着。他那表情看起來比之前柔和許多,該怎麼形容……彷彿有種對亞霜學姐的疼惜。
「一個人只要發自內心受到驚嚇,好像就會變成這樣喔。」
亞霜學姐顯得一臉不解。看到她的反應,我們更是大喫一驚。
「我……我的腰,直不起來……」
山間的迴音,緩緩消散在天空中。
什麼一輩子,太沉重了。
「是妳叫我認真的吧?」
沉迷得無法自拔,沒有參雜半點多餘的雜念。
我以爲她受傷了所以出聲關心,但亞霜學姐抓着星邊學長的肩膀不放,說:
星邊學長看看自己的左肩,說:
之前的確覺得她令人放心不下。但是同時,我也覺得她是個堅強的傢伙。
大概答覆,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
奇怪……還是說是另外一邊肩膀?
什麼也沒有,但是感覺不用多久,就能再抓住些什麼了。
當然,手裏什麼也沒有。
「你、你剛纔說……你剛纔說!」
「咦……?咦咦……?」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在山上的塔頂。
「愛沙……難道說……」
亞霜學姐還在困惑不解,星邊學長已經重新抓起她的手,直接牽着她走。
「說得也對喔,愛沙。」
「喔,這個啊。」
是逆轉勝。
聽我這樣說,亞霜學姐嚇得睜大眼睛說:「咦!」急忙放開了星邊學長的手。
明明近在眼前……卻曾經遠在天邊。
「咦?什麼沒事,學長?你肩膀怎麼了?」
「……哈哈。」
「星邊學長肩膀受過傷,沒辦法抬高!」
「────噫呀啊啊啊~~~~~!!」
「你……不要取笑我啦!……我不用特地說自己的名字,你也已經記得了吧?」
「我這輩子今後──眼中也只有妳一個人了。」
沒有什麼事物,能束縛現在的我──
一回神才發現──我無法從這傢伙身上移開目光。
「不能再讓妳……看到我這麼遜的樣子了。」
星邊學長傻眼地說,但沒有否認。
「學長?」
「不要讓風蓋過我的聲音,聽清楚了。我啊……看來是真的,很喜歡妳。」
星邊學長直勾勾地注視着亞霜學姐的眼睛,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肩。
在今天這一天,抓緊可謂最後機會的十幾分鍾,亞霜學姐成功追到了喜歡的男生。
但我還是想講,所以就說出來了。
不知道是怎麼了,亞霜學姐靠着星邊學長的肩膀,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多虧有妳,我有點醒悟了。」
像這樣跟她在一起,我就明白了。
「不要笑得這麼噁心,快把話說清楚。」
「……星邊會長……」
「這個──妳已經幫我治好了。」
「我就當妳的男朋友吧。所以請妳成爲我的女朋友。」
「咦?咦?什麼東西?真的不懂。」
幻痛消失了。
「呀啊……啊?」
我抓住亞霜的肩膀,強勢地把她抱向自己。
──啊,是啊。
我們走在後面,盯着這對邊走邊公然放閃的情侶。
原來只有亞霜學姐──不知道啊。
那不就表示──
「──或許只要是男生,都不想在喜歡的女生面前示弱吧。」
會長脫口而出的低喃,使我噗嗤笑了一下。
兩位學長姐,真是天生一對。
川波小暮◆勇氣
……嗯,你讓我見識到了。
真的讓我見識到了,學長。
既然這樣,既然是我煽動你的──那我這個學弟,也得好好向你看齊纔行。
「──唷!」
對着坐在階梯上的我,那傢伙輕輕舉手打個招呼。
「你在幹嘛啊──?一個人坐在這裏。」
曉月無憂無慮,腳步輕盈地走上這座像露天劇場一樣呈現圓弧狀的短短階梯。
對,每次都是我在逃避。
昨晚在溫泉也是。在病房分手的時候也是。得胃穿孔病倒的時候也是,可以說原因都出在我沒有把事情講清楚。
「我是來見證事情始末的啦。妳看,從這裏可以看到一點點屋頂平臺,對吧?」
說完,我轉向後方。那裏有一座以白色磚瓦堆成的塔,剛纔星哥他們待過的塔頂平臺,從這邊也可以偷窺到一點點。
「哇──真的耶。」
曉月輕快地稍微踮起腳尖仰望塔頂平臺,說了。
清濁併吞。
這份決心……一定就叫做勇氣吧。
「少在那裏裝豁達了啦,明明就很孬!別忘了主導權還握在我的手上喔!」
再說一次──
曉曉用一種觀察表情的眼神,注視着心臟緊張到喘不過氣的我。
因爲,這個傷痛,不是隻屬於我一個人。
我沒吐,把臉從嘔吐袋裏抬了起來。
「嗯──我現在,深切體會到了。」
讓我清楚知道,那兩個人在互相傾訴真心話。
最可怕的是,我的這種體質──如今甚至已經獨立於我意志之外的,我的這份心傷,在嚷嚷着好可怕、好可怕。
雖然喉嚨深處變得有點酸酸的,但也就這樣了。
只有心跳一個勁地胡亂加速,反胃感與蕁麻疹,都沒有發作。
襯衫的領口往下垂,可以稍微看見平緩的胸脯。
不過就是問這麼一個問題,之間不曉得隔着多大的一堵牆。
「是啊,這我承認。沒想到妳的身材還挺性感的嘛!」
就在我產生不祥的預感時,曉月走上一級臺階,像國王一樣低頭看着我的臉。
曉曉一臉驚愕地說:
「根據實驗結果,如果是你對我動心的話,好像不會有事喔。」
「連妳都能來講我就太悲慘了。沒什麼啊,就只是在附近亂晃的時候湊巧發現的。」
……我又在想太多了。
「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妳這女的就是喜歡留戀舊情,讓人壓力超大。」
「來,這給你。打開來拿着。知道怎麼用嗎?」
只知道亞霜學姐偶爾會大叫一聲──除此之外我看到的,就只有兩人大概做了什麼動作。
不像曉月,已先一步下定決心面對這件事。
「OK。幸好我有先準備。」
她單方面地把袋子塞給我,讓我打開來放在臉孔下方。
曉月不服氣地噘起嘴脣,說:
「昨天很不好意思,就那樣跑掉。別擔心,下次我會從頭到腳看個清楚的。」
但是。
面對惱人的過敏症狀……我撐過來了。
它同時也是──妳的傷痛。
──什麼嘛,原來還是辦得到的。
一旦知道可能就回不去了。
「不用擔心,我不會隨便害你身體不舒服的。這你可以放心。」
「──另一個理由呢……」
「──嗚唔……!」
「──我說啊。妳可以再跟我講一遍嗎?」
──說不定,她又會什麼都不讓我做。
令我生氣的是──
「是因爲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再跟你說一次,我喜歡你。」
「的確,這種體質擺着不管是滿累人的……這樣會害我永遠被妳取得主導權。」
曉月活像惡魔似的微微笑了一下。
我一定不會沉迷於情慾,不會輸給本能……
「嗄?……沒有,我不會暈車。」
「……唔……,……嗚……,…………嗯,哈!」
就算這樣……!
我繼續維持現狀,真的好嗎?
──可是。
曉曉像是冰塊溶化般,靦腆地笑了。
也許是從某些地方,察覺到我僅有的勇氣了。曉曉把玩着自己的馬尾前端解悶,視線帶着些許迷惘四處彷徨。
「……總覺得很難接受耶……」
「對……這也是理由之一。但是,還有一個理由──」
排山倒海的反胃感從腹部底層往上翻湧。我忍不住彎腰駝背,把臉埋進嘔吐袋的袋口。蕁麻疹隨着毛骨悚然的感覺覆蓋全身上下。身體就像是着了火一般開始發熱。腦髓瞬時放棄思考能力,只有翻攪湧動的不快感支配我的思維。
這些恐懼、畏怯、不安、拒絕……
──說不定,我又會變得像寵物一樣。
爲了跨越這一切──需要的是全力以赴的決心。
戀愛不是隻有美好的部分。慾望與本能也跟它密不可分。
可是,既然妳已經踏出一步,那我也得跟妳作伴纔行。
選擇逃避有什麼不對?敷衍了事有哪裏不好?只有年紀還小的時候,纔會覺得這樣做是錯的。就跟我不敢跟曉月坦承自己的痛苦,結果搞到住院的時候一樣。
「……我問你,你有帶嘔吐袋嗎?」
曉月稍稍彎腰。
「你……你吞下去了?」
我沒聽見他們說什麼。
我咬緊牙關,把湧升的嘔吐感吞下去。我暫時把腦細胞全部放空,憑着一股氣勢對抗蜂擁而來的不快感。
她就這樣,欠身從近距離內注視着我的眼睛。
「怎麼樣?你對這方面的看法是?……被我說對了?」
不過──既然我能抵抗這種體質,那點小事,一定駕馭得住。
「嗯。妳說預防那種事發生是妳的責任嘛?」
「哦……」曉月露出了一絲淺笑。
目睹到那種場面,我怎麼可能不去深思?
慢慢面對它──憑着一份勇氣。
在認真地──面對對方。
會吐。這次絕對會吐。會吐到停不下來。
這是在幹嘛?又不是正在搭車──
認真的詢問,認真的口氣,認真的話語。
「……嗯。」
「你是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啊?根本已經是跟蹤狂了吧。」
──說不定,我又會變得討厭曉曉。
而我卻獨自躲在敷衍掩飾做出來的避風港得過且過,這樣是對的嗎?
我把嘔吐袋塞還給曉月,逞強地翹起嘴角。
恐懼、害怕自己的體質與舊傷,繼續視若無睹──難道我打算,一輩子就這樣活下去嗎?
一旦開始可能就無法結束了。
「是、是喔……那妳幹嘛靠近過來……?」
「這纔是理由?我剛纔算是跟你表白了耶。」
「……因爲如果繼續放着不管,你以後,會害很多女生傷心哭泣──這個理由,我之前就說過了吧?」
光明正大地。
曉曉從正面,注視着我的臉。
我現在要主動踏進曉曉的意圖、內心與私人空間。這是不能走回頭路的選擇。不能像以往那樣不了了之。這是我與她,都必須主動接受的選擇。
「……幸好還沒喫午飯……嘿嘿。」
「怎麼講得好像事不關己啊?你昨晚明明對我超興奮的說。」
「──順便跟你說~」
曉曉從手提包裏翻翻找找,拿出嘔吐袋,說:
「所以我不是跟妳道歉了嗎?妳就饒過我吧,我現在沒辦法繼續硬撐了。」
……真是,算我輸了。
「妳怎麼會想到……要治好我的體質?」
她站在比我低一階的位置,我坐在比她高一階的地方,平常的身高差距,一點也不剩。
即使如此,也已經夠清楚了。

羽場丈兒◆安逸的美夢
一反我大部分的預測,我們一行人相安無事地踏上了歸途。
搭乘地面纜車下山後,我們往最近的公車站走去。在這段路上,贏得了大逆轉勝的亞霜同學,從頭到尾都在星邊學長身邊打轉嬉鬧,變得像是服務精神旺盛時的貓一樣。
星邊學長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冷淡對應,還會反過來捉弄愛裝小惡魔的亞霜同學。可能是不習慣被整吧,反而是亞霜同學變得招架不住。
至於原本保持距離的川波同學與南同學,不知從何時開始也變得有正常對話了。這邊雖然不像亞霜同學他們那樣會當衆放閃,但從說話或是肢體的接觸方式,感覺他們不再像之前那麼互相顧慮了。
而伊理戶同學、東頭同學以及伊理戶水斗這邊也是一樣。就是伊理戶水斗在跟東頭同學聊一些事情的時候,伊理戶同學會勇於加入話題。昨天伊理戶同學還顯得有點客氣,看來是發生了一些事情讓她拋開了煩惱。
我從最後面的位置,觀察這全部的狀況。
大概是在這三天之間,每一組都發生了他們自己的一段故事吧。我沒有跟其中任何一組產生關聯,也不認爲有那個必要。
我只要當他們的背景就好。
我認爲這是我該扮演的角色,是我的天職。不是在害怕什麼,也不是有所畏怯,我是真的打從心底,覺得待在背景裏心情最自在。
「──阿丈。」
最爲光輝燦爛的主角級人物,卻來找我這個背景說話。
「這次的旅行,你覺得怎麼樣?」
「……應該很不錯吧。說了半天,最後還是和平收場了。」
「就是啊。而且終於把愛沙他們湊成一對了。」
走到我身旁的紅同學心滿意足地笑了。因爲說到亞霜同學這件事,紅同學可說是幕後的最大推手。
「這下子我們學生會,也終於有一對情侶誕生了。身邊有個女生交到男朋友,感覺真的很不可思議。好像很爲她高興,又好像很羨慕她──」
「羨慕?紅同學也會羨慕她?」
「當然。」
紅同學看着我的臉,別有深意地發出喫喫笑聲。
只有在雙方是外人的情況下──纔不需要去考慮分手後的狀況。
「給你看。」東頭把平板電腦拿給我。
這是因爲,這幅畫蘊藏了靈魂。
我那茫無頭緒的將來,就此急速凝聚成形。
伊理戶結女◆少許的勇氣,與大大的慾望
「還只是草圖。」
因爲大家──都有這個價值。
一股寒意竄過背脊,使我打了個冷顫。
告訴觀者,這是失戀的場面。
「我……連想要女朋友的念頭都沒有過。」
我不是繪畫專家。更何況這只是草圖,根本看不出哪裏畫得比以前更好。
就暫時維持現狀好了。沒辦法,因爲我們不是普通的一對男女。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兄弟姐妹。我不能隨便告白。我們不是普通的同班同學。就算真的能夠開始交往──萬一,又分手了的話……
跟東頭以前給我看過的畫作一比,我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不用說明,這一切已經做了解釋。
「──我比較想當大家的背景。」
我跟亞霜同學不一樣,甚至應該說正好相反。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見──我想當注意他人的一方,而不是被注意的一方。
「……妳在學亞霜同學講話嗎?這種口吻不適合妳。」
就跟那時我透過文字,接觸到外曾祖父的人生一樣──不,此刻我從東頭伊佐奈這個人的身上,獲得了比那更強烈的感動。
我還在發愣時,紅同學已經回到前面其他人那邊──舞臺的中心去了。
坦白講,我是有過那種想法。
「看到亞霜學姐大哭大叫的樣子,我就忽然靈光一閃了!心想『這種的也不錯』!怎麼樣──?不覺得很揪心嗎──?」
就把我當成融入舞臺陰影的跑龍套人員使喚吧。
一目瞭然。不是畫功有進步。是變了。我認爲那是在繪畫上,某種根本性的哲學概念,整個都不同了。
能夠成爲任何存在的妳,居然爲了我變成無名小卒──
我有像亞霜學姐一樣,勇於行動嗎?有真誠無欺地表達心意,正視自己對改變現狀的恐懼嗎?
「反正已經拍了很多照片資料,背景以後再練習就好。我現在有其他想畫的東西……」
我如此心想。
不甘心地擠出皺紋的眼角。滲出的淚水。緊握的拳頭。卻又勉強擠出笑臉。以側臉面對觀者的構圖。隨風飄動的衣服。紛亂飛舞的髮梢。
「……咦?」
在受到他人的才華所感動時,會自然而然地臣服於它。
我輕碰一下還留有那個觸感的臉頰,從背景之中,盯着她的背影不放。
「那麼同學,大家辛苦了──!學校見──!」
發現了自己的才華,存在於何處?
「啊,不是,這個不是背景。」
我一轉頭的同時,紅同學迅速從我身邊離開。
──妳明明是我最想,永遠看着的那個人。
豎起她的食指,說:「噓──」咧嘴笑了起來。
可是,是因爲她說想學會畫背景,我纔會帶她來這趟旅行……
伊理戶水斗◆人生的目的
就近看到了他人的失戀──只不過是這樣,她就……
在鄉下的古老書齋,初次閱讀《西伯利亞的舞姬》的時候。
「妳學會背景的畫法了啊?」
「那這樣好了。」
「只要妳說可以,我滿有興趣的。」
我不禁有種渴求,很想知道她的人生。很想在她身邊,待在比任何人都更靠近她的位置,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快更早──閱讀名爲東頭伊佐奈的這本書。
「……………………」
「要看嗎?已經畫好一個大概了。」
前提是,如果是正常情況的話。
──我不禁,顫抖了。
「妳在畫什麼?」
結果,我後悔不該沒做多大心理準備,就看了這張草圖。
害我不禁想像在舞臺中心發光發熱的首席女演員,對舞臺側翼暗處的一介跑龍套人員展露笑容──沉浸在這種令人退避三舍、我不配擁有的妄想當中。
啊,可惡。
真的,拜託妳不要這樣。
不只是身體。而是整顆心──整個靈魂。
忽然間,一種柔軟的物體碰到了我的臉頰。
聰明的紅同學,只聽到一句話就什麼都懂了,面露微笑。
東頭把平板電腦轉過來轉過去歪頭看看,動動手指修正一些部分。
──那我呢?
是表情。
「你都不會羨慕嗎?」
不是精神論也不是毅力論,我說的是真的。不過就是一個美少女的人物草圖。看起來卻像有生命一樣。讓人感覺在這薄薄的平版畫面當中,她確實是存在的。
以往東頭所畫的畫,每一張幾乎都是美少女插畫常見的笑容表情。其中沒有內涵。只不過是因爲還滿可愛的,就畫成笑容。就是那種不具其他意義的象徵性表情。
一對戀人,遲早可能分手。
這種顫抖,我在很久以前也體驗過。
可能是懶得用觸控筆吧,她直接用手指在繪圖工具上劃一些圖。我覺得湊過去看可能有點失禮所以沒看畫面,但還是難掩好奇心,於是趁她停止畫圖的時候問她:
甚至覺得,獻上自己的人生也不足惜。
這樣,我才能幫上大家的忙。
唉──我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這可不能用玩笑話來解決。
這何止是跳過一個階段。
「想畫的東西?」
我不能永遠天真,不能有勇無謀,必須考慮到現實情況。假如我們只是普通的繼兄弟姐妹,也許我早就被感情衝昏頭採取行動了。可是,國中時期留下的前科,迫使我變得更爲現實。
──拜託,不要讓我去作這種安逸的美夢。
「小生也好想早點交到可愛的男朋友喔~」
我竟然……覺得有點高興。
「原來如此。」
「妳、妳……這是……」
麻煩事儘管推給我。瑣碎雜事儘管交給我。然後,大家可以去做只有你們自己辦得到的事。
……怎麼……怎麼可以那樣?
看到亞霜學姐笑咪咪地揮揮手之後跟星邊學長一起離開,我到這時候才覺得心中百感交集,並真心爲她高興。
即使是閱讀過相當多輕小說的我,都幾乎沒看過表情如此強而有力的插畫。
回程的電車上,東頭一直低頭盯着平板電腦的畫面。
不是背景,而是其他想畫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刺激了東頭的靈感──
然後──在她的櫻脣前面……
妳的光彩──明明能夠比任何人都耀眼。
可是,這張草圖的表情呢?
她是否終於發現了?
下定決心,拿出勇氣,即使被甩也不放棄──
「不是喔?」
一個人……
想當個旁觀者。想當個圍觀羣衆。想當個沒有個性的人。
她就拋下這一句話。
「既然你不肯離開背景──那小生來找你就行了。」
因爲獲得某人的青睞,就表示不能繼續當路人。
相對於日益增長的感情,我的決心實在不夠堅定。所以,我只能暫不處理。不用勉強交往沒關係,還不如維持現在這樣的關係比較輕鬆自在──或者……
什麼都不要改變。
繼續做普通的兄弟姐妹。
就這樣過下去或許也沒什麼不可以……在我的腦海某處,或許有過這樣的念頭。
可是──我又不禁去想……
看到亞霜學姐夢寐以求的戀情得以實現,經年累月的心意如願以償……看起來是那麼的幸福,走在喜歡的人身邊──會讓我無從掩飾地,忍不住心想:
──好羨慕。
我也,好想……變成像她那樣。
所需要的準備,一定早就做好了。因爲,亞霜學姐讓我學到了一件事。
只要認真面對,就能得到認真回應。
有時候只須鼓起勇氣,就能掌握幸福──
我的心中,點燃了一朵火苗,然後延燒成熊熊烈火。
火苗的名字是勇氣。
烈火的名字是慾望。
小小的勇氣,即將伸手抓住大大的慾望。
「我們回來了──!」
打開家門,我對着客廳喊道。看電燈是亮着的,媽媽或峯秋叔叔應該在家。不曉得這三天,他們夫妻有沒有度過只屬於小倆口的時光?
一起回來的水斗連「我回來了」也沒說,就快步走上階梯。三天沒回家了,這傢伙還是這麼冷漠。下次我得講講他纔行。
話雖如此,也得小心不要變成囉嗦說教纔行──否則真到要告白的時候,也許會弄得很尷尬。
……嗯,我要告白。這件事已經決定了。
「媽媽,妳怎麼了?好夫婦日……過得不開心嗎?」
如果變不回去,我就效法東頭同學,跟他做普通的繼兄弟姐妹。
「──妳爸爸想見妳。跟水斗一起。」
「我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跟妳說……但我問過小峯的意見後,他說還是應該告訴妳。他真是個老好人,對吧?」
客廳的門打開,媽媽出來了。
「是這樣的──」
媽媽露出淺淺的微笑。竟然趁機跟我偷偷放閃──可是現在更令我好奇的,是那個「聯絡」的內容。從她的語氣聽起來,似乎跟我有關……?
在那之前,我要用盡所有手段,讓水斗喜歡上我。如果在這過程當中,能夠讓他主動來跟我告白,那就再好不過了。
「……結女,妳回來了。」
可是──她的神色,好像有點悶悶的……不,還是說,是有點不知所措?
「沒有啊,很開心。謝謝結女妳爲我們着想──只是,今天,有人跟我聯絡……」
當然,我不太想去設想那種未來──爲了避免那種情況發生,得先擬好計劃纔行。到今年結束爲止還剩一個多月,該如何積極接近他纔好呢──
「聯絡?」
要在今年內──向他告白。
媽媽顯得心情沉重地說了。
到了明年,我們已經變回一對情侶了。
不過我要設下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