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密的滋味甜如蜜

伊理戶水斗◆祕密遊戲

以新春來說過於刺骨、乾燥的風吹遍一月的上學路線。我們互相依偎着替彼此擋風，走到沒什麼特別東西的半路上，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就到這裏吧。」

「……也好。」

到了這附近，準備上學的洛樓學生會漸漸多起來。

我們的繼兄弟姐妹關係是衆所皆知之事，但同時大家也知道我們的感情沒好到會早上依偎着一起上學。

我的話甚至還被擅自認爲正在跟伊佐奈交往，結女則是學生會成員，被當成我的出軌對象恐怕會重創她的形象──雖然剛入學時，結女自己引發過一段戀弟傳聞，但那種謠言老早就被淡忘了。

所以，到頭來……

就跟國中時期一樣，我們必須在學校還在視野範圍外的時候，就各走各的自己去學校。

不過，只有一件事──跟國中時期有着明顯不同。

「那就……」

結女隔着手套握握我的手，說了。

「回家再說吧。」

「……好，回家再說。」

我們互相這麼說，微微一笑後，結女就腳步輕盈地先往學校走去。

我留在原處，一邊目送女朋友的背影，一邊享受久違的心癢感覺。

只要回到家中，立刻又能相處了。

這是唯一，也是最大的不同之處。

「嗨。耶誕節之後就沒碰面了喔，伊理戶。」

第三學期的開學典禮前，川波小暮在教室跟我打招呼，我略微皺眉。

他們沒發現。渾然不覺。

一看到是小生，愛沙一副虛驚一場的表情。

──要不要試試看？看看他們倆是不是真的會發現。

「──……我交到……男朋友了……」

「……那就，恕我冒昧……」

「什麼叫做『什麼嘛』？妳們在講悄悄話嗎？太見外了吧。」

「怎麼會，新年才見過面不是嗎……」

「才～不～是～！我是在問什麼時候可以跟結女出去玩！」

「…………咦？」

結女同學扭扭捏捏地好像難以啓齒，說：

面對許久沒在學生會室碰面的成員們，小生以會長的身分落落大方地致詞。

「如果是小生想像的那件事，那真是令人好奇。但不強求就是了。」

結女說出學生會沒事的日子，南同學立刻興奮熱情地開始安排玩樂計劃。

川波與南同學似乎什麼也沒發現，跟其他朋友邊走邊聊天。

結女同學尷尬萬狀地別開目光，說：

結女站在眼前，俯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我。她本人是一副輕描淡寫的表情，然而我心中卻稍微冒了點冷汗。

聽到有人叫我，意識從回想浮上表面。

讓抱住結女的那個什麼小兔子理所當然似的賴在家裏，這男的真的能叫做單身嗎？小心被真正的單身貴族殺掉。

今天還只是開學典禮，簡單打過招呼就可以散會了。代替學生會活動，小生約大家一起去喫午飯，所有成員聽了都說要去。

「問題解決了沒？」

「──幹嘛啦～？跟我說嘛～！」

看到蘭同學留下，小生試着問她新年過得如何。蘭同學神色如常地說：

川波咧起嘴角，露出俗不可耐的笑臉。

「那，我先去洗手間～」

我沒聽過南同學這樣叫自己，大概是結女常常找她傾訴，引出了這種自稱吧。

──的確……畢竟一個是自稱戀愛ROM專……

「開學典禮結束後，我還有學生會。」

「我沒興趣把個人隱私分割零售。」

「跟你說。」

「所以咧？」

「假到今天才剛放完耶，妳這尼特女到底是多想放假啦。」

結女噗哧一笑，露出淘氣的笑臉。

交到？

「呃……妳說的……該不會就是，之前說的那個男生？」

男朋友了？

「我說小結子啊，就告訴鈴理理應該也不會怎樣吧？」

「啊……那我也去。」

小生安安靜靜地走進洗手間，站在洗臉檯前的兩人好像嚇了一跳，倏地轉頭看過來。

我想起在正月的頭三天，與結女做過的討論。

聽到成員們精神飽滿地回應，小生點點頭，坐到會長座位上。這個座位也漸漸坐習慣了。很多人可能會說不過就是學生會，但怎麼說仍然是肩負數百名學生校園生活的職位。小生也不可被寒假的放假心情影響，得重新提振起精神纔行。

──一個是自稱戀愛大師嘛。

結女同學說完，也跟着一起去。

這段對話，是以一起回家爲前提。如果只是川波或南同學還好，萬一連班上其他傢伙都聽出來就非常嚴重了。結女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卻敢在教室的正中央做出這麼大膽的行徑……！

心中的輕微焦慮，使我的回答變得愛理不理。雖然反應以男朋友來說不及格，但以家人來說反而成了逼真的回話。

收拾好書包後，小生也想先去個洗手間，於是走出學生會室。

我們一言不發地交換眼神，不爲人知地分享了小小的笑點。

「那時候謝了。但是彆強調什麼耶誕節的，好噁。」

「不好意思，他比較怕羞，所以目前還……」

小生猜出八成了。看來是有所進展了吧。

一旁的川波也說：

意思是說，妳跟他開始交往了？

「……呵。」

「結女──！下次什麼時候有假──？」

從兩人的反應，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們在講小祕密。建議她們最好再練練如何裝撲克臉。

「什麼嘛，原來是鈴理理啊。」

──嗯……但我覺得他們兩個，也許自己就會發現了。

看來他們都沒發現。

──……那就……

愛沙說着走出學生會室後，

先不論當時的我怎樣，那時的這傢伙怎麼看都不像是單身。

是愛沙與結女同學。難怪她們怎麼這麼久沒回來，原來是在洗手間聊起來了。

「不要緊的，最近沒那麼忙。」

走到最近的女廁時，裏面傳出耳熟的聲音。

「放假就讓人家好好休息啦，學生會不是很忙嗎？」

「小月月，妳每次放完長假都要演這出喔～？」

「……………………」

小生知道結女同學時常找愛沙商量跟他的問題，沒想到還特地報告結果，真是守規矩。不像愛沙只會用盡各種手段暗示她與星邊學長的關係，卻就是不肯主動招認。

講着講着，開學典禮的時刻就快到了。學生們三五成羣走出教室，開始往體育館移動。

紅鈴理◆被拋下的學生會長

「嗯，喔……」

「各位，新年快樂。剛進入新的一年，本學期已經有年度預算會議這件大事等着各位。請各位新年放完假別忘了收心，上緊發條致力於該做的工作。」

「幹嘛這麼冷淡啦～就不能跟我報告得詳細點嗎？我對你有一宿一飯之恩耶。」

是去約會了嗎？還是被他講了動聽的話？耶誕派對的時候她看起來有點消沉，如果是好消息，無論是多小的事情都令人欣喜──

──是啊。畢竟人家有幫忙。

我在自己的桌上立起手肘託着臉頰，望向黑板前的結女，以及她的朋友。

……單身男子，是吧？

「我都在唸書。第三學期我一定要贏過伊理戶同學。」

──你是說該不該報告？

「沒、沒鄭重到需要特地向會長報告吧……」

「……呵呵。」

「……………………」

小生當場結凍了。

──欸，妳覺得呢？

「幹嘛啊，單身男子互相依靠度過耶誕節很常見好不好？」

「……還好啦。」

若無其事地走在身旁的結女，輕輕地笑了出來。

我也無法剋制自己的嘴脣上揚。

「結女──！我好想妳喔──！」

體育祭那次？然後，她們說提供意見……所以是午餐那次吧。

也許多虧我回得好，從背後掛在結女脖子上的南同學看起來，似乎並未聽出端倪。

結女同學臉頰羞答答地泛紅，準備開口。

川波也是，南同學也是，都沒發現我與結女的關係起了變化。

「呃，也沒什麼……就是請亞霜學姐提供一點意見……」

「真是隻小兔子呢。」

──川波跟南同學那邊……

……是這麼回事啊。

她如此回答。小生擔心她會像之前那樣硬撐，不過就她的臉色看起來，似乎有遵守結女同學那次的叮嚀，每天睡眠充足。這下子結女同學也不能馬虎大意了。

「鈴理理也有提供過意見呀，記得是體育祭那次？」

「……大概，就如同會長的想像……」

「咦！鈴理理，妳知道對方是誰嗎！跟我說嘛～！她都不肯告訴我耶！」

對，這當然不能隨便到處亂講了。

怎麼敢告訴大家，她開始跟伊理戶水斗──自己的繼兄弟交往了？

這種大新聞，不知道會引來何種流言蜚語。小生是聽過阿丈的推測纔會知道的，但這種事情能不說就還是別說爲妙。況且愛沙乍看之下，會給人口風不緊的印象（儘管因爲她沒幾個朋友所以並不會）。

這樣啊，結女同學跟他……跟那個難伺候的男生……本來還以爲會需要一點時間……

「……恭喜妳。小生髮自內心祝福你們。」

結女同學說：「謝謝會長。」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剛纔那句話，是小生的真心實意。沒有半點虛假。

但是……但是……！

「真是太好了呢，小結子！這下我們就是女友同盟了！」

「謝謝學姐……！今後我有問題再找妳商量！」

看着兩個有男朋友的女生手拉手洋溢青春活力一同歡笑，小生獨自悄悄心想：

──糟了，小生被拋下了……！

紅鈴理◆生日的殘兵敗將

上次一月五日──對，就在阿丈的生日那天，小生和他去約會了。

對，就是約會。

去年小生居然失策忘了事前查明生日日期，導致只能等寒假結束後再買禮物補送。於是今年小生很早就先跟他約好，來場生日約會同時選購禮物。

看到我出現在碰面地點，阿丈嚇了一大跳。

「紅同學……今天的妳，該怎麼說纔好，還滿……」

所以，只要一點點就好。

南壞心眼地笑着看我劇烈咳嗽，說：

「……可是，總覺得有點……」

今天，可說是把這個木頭人迷得神魂顛倒的千載難逢好機會！

暗中示意對他是不管用的。

南死瞪着我的臉，說：

「真的不懂？就是微妙地，有點……該說氣味變了嗎……」

「你自己心知肚明吧，偷窺狂。」

「怎麼樣……？只要你不介意，小生想邀請你來家裏……」

所以，你們瞞不過我的法眼的。

「嗯？」

南鬧脾氣般地噘起嘴脣，啾的一聲吸起蘋果茶。

「咦──？但我覺得結女不是能有祕密的類型耶。」

於是今年，小生決定自己主動配合阿丈。

「你以前明明就更偏激吧。換成以前的你講到最後，一定會說出：『我們去跟蹤他們吧！』」

「你也這麼覺得？」

小生伸手滑到阿丈的手臂上挽住它。

逮住舉止反常的班上男生，我逼問不休。後藤一反他平常的個性害臊地說：「沒有啦～」支支吾吾地開始小聲找話搪塞。

阿丈顯得很尷尬，目光四處遊移。雖然沒有臉紅之類的明顯反應，但似乎還是有被小生弄得心裏七上八下。很好很好。

耶誕節伊理戶來家裏過夜時，我還以爲他已經掌握到一些概念了。但就目前看來，他們倆在那之後似乎沒什麼特別進展。真沒意思。

今天一整天，小生都讓步配合你了。

小生貼近阿丈，湊過去盯着他的眼瞳。

走得比用飛的還快。

「不了，抱歉。家裏幫我準備了晚餐。」

小生必須儘快追到阿丈。

「遠遠看起來是很不顯眼沒錯──」

過了一個耶誕節果然會多出很多情侶。好事一樁。

小生用指尖抓住阿丈的大衣，說了：

「──但近看還是很可愛的。」

現在再來告白已經沒有意義。

想騙過我這作爲戀愛ROM專鍛煉出的審美眼光，還早了一百年咧！

第三學期開始後過了幾天，午休時聽到我這樣抱怨，南啣着吸管說了。

我嗆到了。

「會不會是興趣轉移到自己的戀愛上啦？」

愛沙發展到了該到的階段，結女同學也有男朋友了。

每次這樣做，阿丈都會略略別開目光。但是不會甩開小生碰到他的手，也不會拉開縮短的距離。小生夠了解他，看得出來他是在害臊。也知道這證明了他已開始逐漸接受小生真誠的好感。

「嗄啊？哪裏溫和了？」

「嗯，很好看很好看。沒騙你啦，真的。偶爾也放寬心相信小生一下嘛。」

「……………………」

一切的千言萬語，小生早已給得太多，全都過了保存期限。所以只能用行動來證明。直到你相信小生是真心喜歡你，只能用小生的臉部、手腳與身體持續表現給你看。

小生的願望就這麼單純，沒有任何歪念。

希望你也可以，對小生做出一點讓步。

「……也是喔。」

事情發展到這裏，怎麼會這樣收尾？

「是嗎～？」

「很不顯眼對吧？」

盡情享受了一整天的時光後，小生見機會已經成熟，於是主動開口：

「嗯咕！」

「爲什麼我就姑且不論啊。」

這傢伙從以前就是個超級直覺型。不管是運動還是電動，都是屬於毫無預備知識憑感覺玩的類型。在人際關係上也是一樣。或許該說她鼻子很靈吧。

這樣無法作爲衆人表率。

阿丈他──

南託着腮幫子，望向了教室門口。伊理戶正好剛剛把書隨手夾在腋下離開教室。

也是啦。要是能期待當事人跟我自白，我也不會自稱什麼戀愛ROM專了。

小生懷着彷彿觸碰珍貴寶物的心情，與阿丈相處。

也就是說……？對，就是今天！

「總覺得，有點捨不得說再見呢。」

──再回來說到伊理戶家那兩個，看來還是老樣子。

「……沒必要這樣刻意扼殺自己的優點吧。」

「就算有什麼，大概也就是吵架和好之類的小事吧。如果有任何進展，她應該會跟我分享纔對啊！你的話姑且不論。」

……怎麼會這樣！

「不見得吧。他們現在不就瞞着爸媽一件超大祕密一起住了快一年？」

他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回去了。

南動作很輕地偏了偏頭，露出了一絲淺笑。

身爲洛樓高中的學生會長，這可是重責大任！

「有聽沒懂啦！」

就這樣，小生只好像個殘兵敗將，垂頭喪氣地一個人回家。

兩個人一旦互相喜歡，就算再怎麼隱瞞，那種關係還是會顯現在態度上。例如頻頻交換眼神、若無其事地觸碰對方，更好懂的還會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偷偷摸摸嘻嘻哈哈講悄悄話。剛開始交往被愛衝昏頭的時期更是明顯。

……無意中竟照用了愛沙講過的那一套，真的只是巧合。

「──唷，後藤！你跟渡邊同學開始交往了，對吧？」

結女同學勸小生準備的東西，也辛苦弄到了藏在錢包裏。

輕輕握住小生抓住他大衣的手──

「有點什麼？」

「不對。這不是在扼殺小生的優點，是在襯托你的優點。」

「這叫做背景穿搭。因爲每次和小生一起外出，你總是顯得侷促不安。」

「我也是耶，看那時候伊理戶同學的反應，本來還以爲有了些變化……可是結女那邊也是，完～全跟之前沒兩樣。」

比平常更靠近一步。

一對情侶只要湊成對，我大多都看得出來。

「……我說你啊。」

川波小暮◆別人的前途總顯得更光明

「那豈不是真的成了偷窺狂？我只想低調地遠遠觀賞啦！」

「一起買配對款式怎麼樣？雖然大概只有小生跟你知道，但就像兩人之間的小祕密，感覺很開心不是嗎？」

我得意地讓他看看身上沒特色的大衣以及常見髮型的假髮，說：

那次神戶旅行，似乎稍微縮短了小生跟阿丈的距離。

除了似乎本來就對戀愛沒興趣的蘭同學之外，學生會就剩小生一個沒男友！

身爲會長，這樣無法作爲衆人表率！

剛好就在一年前，小生想一掃阿丈存在感薄弱的問題，試過了各種穿搭，但全都沒成功。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說整體氛圍好像有點改變……又好像沒變……」

像是感到害臊地目光遊移──

「該怎麼說呢……是不是變得比較溫和了？」

「……啊，這個手環看起來穩重低調，還不錯呢。你也可以試着學習一下穿着打扮吧？」

「就是覺得有點……那樣啊。」

當光明與陰影也不錯，但小生偶爾也想在同樣的地方，用同樣的速度，和他一起走走看。

比平常更柔和。

「是喔……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大概是真的有什麼吧。」

「會不會只是瞞着大家啊？」

「氣味？開始擦起香水了之類？」

「也許是比起看其他情侶，現在會花更多時間用來看某某人？」

「……妳、妳少臭美了。」

「咦～？關我什麼事～？」

這傢伙真夠煩的！沒有什麼東西比開始臭美的青梅竹馬更令人火大。

「戀愛這玩意自己來談最沒意思了。我沒打算改變這個看法。」

「好吧，我也不是不懂你想表達的意思啦。尤其是看到最近的東頭同學，更是有這種感受。」

「東頭？爲什麼啊？」

「奇怪？你不知道？」

見我一臉意外，南說：「等我一下。」開始滑手機。

然後她在畫面上開啓一幅上傳到Twitter的插畫，拿給我看。

「這幅插畫就只是正常轉推過來的。」

「是喔？對耶，我好像也有看到過……」

「聽說這是東頭同學畫的喔。」

「是喔～──……妳說啥！」

我看看插畫底下的轉推數。只見數字超過了3000。

「這是……東頭畫的？」

「我聽結女講過一點，去跟本人問過了。聽說她原本就滿會畫畫的，差不多就在神戶旅遊那段時期開始認真，一個月出頭就被瘋傳了。完全就是個天才，對吧？」

「那傢伙……難怪她最近很少登入遊戲，原來……」

「聽說是伊理戶同學在當她的製作人唷。說是會兩個人一起討論要畫哪種插畫。」

「什麼～！」

說起來還真的是這樣。我們會跟川波還有南同學一起喫飯，但不是隻有我們兩人。因爲以一對普通的繼兄弟姐妹來說，我們判斷兩人一起喫便當的狀況略微越線了。

「這哪有什麼？我們每天都會一起喫飯啊。」

恐怕也很少有人去打掃吧。

剛開始展開現在這種生活時，由仁阿姨還會天天幫我們做便當，不過最近沒空做便當的日子有增加的趨勢。並不是阿姨開始偷懶，好像是最近工作滿檔的關係。老爸也是一樣，自從進入今年開始，兩人晚歸的日子越來越多了。

「大概是顧慮到我的美容問題吧……但我還是想喫肉……分我一點好不好？」

與其這樣，倒不如讓她努力維持身材，或許比大言不慚地說：「沒有耶～我都沒在管那些的～！」給人的印象好一點。所以我應該……

其實我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我也是這副吊兒郎當的德性，所以看到有人明確決定了自己的道路，有時會覺得挺羨慕的。

不管看哪裏，我都覺得妳纔是會被怨怪老天不公的那種人。

「最好是能夠跟我一起相互依存越陷越深的人～」

「誰講話會這麼直接啊？跟女朋友講這種話？」

這間比教室大出約兩倍的大廳，等間隔擺放了一張張白色長桌，不過這個寬敞的大空間目前只有一個人影。

結女略顯得意地笑着，叮鈴一聲，把鑰匙懸在我的面前。

「嗚嗚～……！之前明明還能說『營養都跑去胸部了』～……！」

「……這不是什麼誰好誰壞的問題吧，愛畫畫也很好，愛男生也可以啊。」

結女瞄我一眼，柔和地微笑。

看着結女就着我的筷子小口小口吃唐揚雞，我感覺自己成了哺育小鳥的親鳥。

「這世界真不公平……」

「講得好像跟你無關似的！我要是肥了你也不會喜歡吧？」

「好吧，妳加油。就當作是爲了我。」

「那應該就沒事了吧。」

「哼哼。」

「文化祭的時候有來這裏開過幾次會，目前就這樣空着啊？平常不是都會上鎖嗎？」

「要看程度，多少胖一點沒關係。反正妳本來就太瘦了。」

結女先是一臉不高興，然後噘起嘴脣。

寒假期間也是，整天找麻煩。明明都決定好要少去東頭家叨擾了，結果還是被凪虎阿姨叫去了一次，說是：「我要出去玩，麻煩你幫伊佐奈弄飯。」我簡直成了飼育員。

「那種地方應該滿髒的吧？」

「唉。」結女沉重地嘆一口氣。

「我們也沒生疏到需要現在纔來追求『感覺』吧。」

「這會讓我開始覺得，只能從談戀愛獲得幸福感受的自己好悲哀喔。」

「這邊這邊。」

「就是所謂的學生會權限？」

「會胖喔。」

這層樓只有圖書室、美術教室與工藝教室等本來就乏人問津的教室。就像現在也是，明明是學校的午休時間，卻連一點說話聲都聽不見，安靜到可說鴉雀無聲。

我才悲哀好不好？這句吐槽在最後一刻，被我壓在心裏。

雖說成長期或許是還沒結束。

我拉出椅子在結女身旁坐下，環顧無人的大廳空間。

她一邊看着手機上東頭的畫作，一邊說：

「妳胖了嗎？」

我把唐揚雞夾到結女脣邊，她就像小鳥般地微微張口，咬了一小口唐揚雞。

「這樣不是很有相約碰面的感覺嗎？」

我把文庫本與便當隨意夾在腋下走進去，看到結女微笑着輕輕對我揮手。

喫完了唐揚雞，結女用變得有點油亮的嘴巴發出「嗚嗚」呻吟。

最後一句話只是隨口補上的，但結女「咦？」了一聲，對那句話做出了很大的反應。

我反過來稍微看一下結女的便當盒，說：

我走到她身邊，一邊把便當放在她旁邊的座位上一邊說：

「講得這麼難聽。是放學後真的會用到，先把鑰匙交給我保管而已。」

我拿起筷子，從便當盒裏夾出一塊唐揚雞給結女。

春蔥般的手指、彷彿一折就斷的頸子、線條纖瘦卻凹凸有致的身材線條──

「……好好喫……」

「別找這種跟伊佐奈沒兩樣的藉口啦。」

那女的……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還沒學乖……！

「喏。」

「結果不都一樣？」

我一面感到有點難爲情，一面打開了自己的便當布包。

「嗯？怎麼了？」

我們打開了便當蓋。兩個便當的菜色相差無幾，頂多就是我這一份稍微偏褐色一點。當然了，因爲兩個都是由仁阿姨做的。

「總比讓女朋友瘦成皮包骨來得好吧。」

「那傢伙哪裏會去減什麼肥啊。」

南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嘆息。

她用LINE指定的地點，是校舍五樓的多功能廳。

沒事纔怪。我是說妳愛的男生會有危險啦。

「不用叫我也知道妳在哪裏啦，這裏又沒有別人。」

「……只是胸部變大而已啦。」

雖不知道她原本有多少實力，但這幅到處瘋傳的插畫，讓我這個外行人來看就像是專業畫家的作品。想到她才一個月就能達到這種水準，那的確是沒空打電動，也沒那閒工夫談戀愛了。

「嗚嗚……！別、別這樣……不要寵我……一旦被男朋友接受，就會失去努力的理由了……！」

「其實我更向往的呢，是那種感覺可供人藏身的地方。就是在漫畫或什麼偶爾會看到的，通往頂樓的門口那種的。」

應該說，現在還是一樣瘦。從抱住她的觸感就知道。

「但這是第一次就我們倆一起喫便當，對吧？」

「……那當年我的事情妳怎麼就不肯只做一半？」

結女一邊支吾其詞欲言又止，一邊毫無意義地用筷子戳小番茄。

「說沒減肥絕對是騙人的！否則那個下胸圍就是不合理！」

「就是說啊。想說那種場所不是很適合用來喫飯。」

「但妳的配色比我豐富啊。」

「……就是所謂的濫用職權嗎？」

「嗚唔。」

「只不過是男生比較危險一點而已。」

「不這麼做，就找不到地方可以和你一起喫便當了。」

伊理戶水斗◆剩下的「第一次」

「真好，有一件事可以讓她這麼投入。」

「我知道啦……話又說回來，才一個月啊……」

「沒有……就是……該怎麼說……」

要照妳這種條件，上哪都找不到啦。

結女探頭看我的便當盒，很不服氣地說了。

伊佐奈本來就不是容易發胖的類型。我不知道是不是體質問題，至少精神層面不是。因爲她不是那種一有壓力就靠喫發泄的類型。硬要說的話比較屬於睡過就忘了的類型。

「啊，你的便當肉比我多。」

幸好是跟我講，要是跟其他女生講這種話恐怕會被討厭。身爲她的男朋友，也許我應該多稱讚她的身材，讓她對自己的漂亮外表有所自覺？要我跟她說：「妳胸部這麼大，腰卻好細喔！」嗎？那豈不是成了性騷擾色老頭？

「……等吐槽嗎？」

「你可別沒事去妨礙人家喔，人家是有經過結女同意的。」

「是嗎……」

「我覺得這裏就很好了，不會搞得每次有人經過都要神經緊張。」

「說得也是。而且把這麼寬敞的大廳整間包下來，感覺很奢侈。」

「我啊，雖然會去各個社團當幫手，但從來沒對某種特定的事物投入過太多熱忱。應該說什麼都只做一半嗎？」

結女露出很難說是羨慕還是擔心的表情，說：

大概是怕弄丟吧，結女把鑰匙仔細收回錢包裏，然後說：「況且……」打開桌上自己的那份便當。

看着結女低聲說完後開始咀嚼鮮脆蔬菜，我感到有點尷尬。

「唉～就沒有一個這樣的人嗎～？一個能讓我獲得幸福的人～」

「得查查減肥的方法纔行……問問看東頭同學好了……」

「我就是在說這個呀。」

「等吐槽嗎？」

「那與其說是瘦下來，應該說是變得憔悴吧……」

「哼哼，獎勵時間結束了吧。」

「可是那傢伙最近什麼都沒做，就自己瘦下來了。因爲她一專心作畫就忘了喫飯。」

「爲了男朋友維持身材……好像……帶有一點……進貢的意味，所以……」

進貢。

這個詞彙，使我腦中聯想到陳腐庸俗的場面。結女裸身裹着輕薄牀單，張開雙臂獻出自己的身體，妖媚地呢喃：「這是爲你準備的……」……

「……妳整天說我悶騷，我看妳比我嚴重多了。」

聽我這麼一說，結女頓時變得面紅耳赤。

「這、這不能怪我吧！這對女生來說是現實問題耶！」

簡直好像對男生來說就是空想問題似的，然而實際上，這對我來說也是無法忽視的一件事。

的確，我們是第一次兩個人一起喫便當。

但那是指上了高中之後。

讀國中的時候就跟現在一樣，我們有躲着別人兩個人一起喫過飯。不只如此，國中時的我們也一起經歷過各種不同的「第一次」。

像是第一次的約會。

或是初吻。

我們那時雖然纔剛開始交往，這些卻都已經體驗過了。

所以──我們的「第一次」，如今只剩下一個。

亦即以前試過……

最終失敗了的那件事。

「……………………」

就在認識以來距離感掌握得最差的狀況下，我們喫完了午飯。

羽場丈兒◆勇於拿出勇氣

紅同學毫無前兆地身子一滑，從我的臂彎裏溜走。

因爲只有這項能力……有紅同學掛保證。

我沒看過有誰的自我評價比我還低。

「……啊。」

只是在這種時候偏偏挑中幸運色狼戲碼，看來她的「參考資料」還是一樣不符常識。

一眼看到紅同學的什麼背景穿搭時也是如此。一方面我像個傻瓜般飄飄然地想「她竟然爲我做到這種地步」，一方面又有種強烈的罪惡感襲向我，覺得是我害她必須做到如此地步。

大概全部，都穿幫了吧。紅同學一定已經發現，我現在還沒有勇氣正視她。所以她纔會像這樣，故意不與我四目交接。

「你臉紅了喔。」

紅同學的手指，慢慢地，把毛巾往旁拉開。稚氣未脫、尚待發育的隆起部位，逐漸暴露在外。我要是繼續保持沉默，要是再不肯正視她，很可能最終會全部看見。那樣能算是幸運嗎？不，不算。那樣，那樣，那樣就──

「知道了。」

「阿丈，你想跟小生接吻啊？」

我聽話地伸手到背後，把門關上。

要說還有什麼沒做過的，就只有──

「──或者……接吻……？」

紅同學凝視着我的眼睛，說：

「──紅同學！」

噗哧一聲，紅同學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紅同學驚叫一聲。

「會冷，可以把門關起來嗎？」

是我，想把這一切當成逢場作戲。

我轉開臉不看她的眼睛，呻吟着說：

「那樣就不用怕被人看到……全部，都可以玩喔？」

然後我才發現，我爲什麼沒離開房間？都是因爲紅同學看起來太鎮定，害我一時覺得不至於需要逃走。

我很自然地，理所當然地，把自己視爲路旁的石子。也許有人會說至少比垃圾好，但讓我來說的話垃圾還比較好，最起碼會被人撿走。

所以我知道，她從沒有一次不是認真的。乍看之下像在逗我，其實全都是發自真心的追求攻勢。

只能吐露出真心話了。

可是，今天時機不對。

學到所謂的戀愛，總是始於某種錯誤。

面對美夢般的現實，只是害怕從美夢中醒來而已……

「啊……好的。」

我沒有勇氣，敢去接受那種錯誤。竟然偏偏是我，害得紅同學犯下錯誤──要我如何去承認這種狀況？

我一邊感覺到血液急速聚集到臉部，一邊心想：難道……

我正要道歉時，紅同學略顯困擾地笑了。

紅同學把手繞到我背後，就好像不肯放手似的緊緊抱住。

在那次神戶旅行，星邊學長認真回應了亞霜同學的感情。而我只會找藉口，不肯認真面對紅同學。所以紅同學纔會着急起來，開始做出這種行爲。我明白，我都明白。

明明全都心知肚明，卻故意鬧我。

「然後再過一個月──到了白色情人節那時候，你一定會變得想與小生接吻想到不得了。所以──」

倒不如說，紅同學其實還滿常露給我看的。雖然不至於看到習慣，但應該已經培養出抵抗力了。

我的這種反應，似乎讓紅同學樂在其中。儘管表情依然是從容不迫的笑容，但臉頰徐徐泛紅，看得出來她漸漸變得亢奮。

「對不起，小生也有點太焦急了。小生行事會再踏實一點，用正當的手段追求你。是啊──畢竟再過一個月，就是情人節了。」

我想後退，背後卻撞上了門。緊接着，紅同學的右手撐在我的臉孔旁邊。

幾天前才那樣說過再見，現在又讓我看到這副模樣──

「阿丈。」

現在還不遲，我應該立刻離開學生會室──

「……請妳……不要用這種方式。」

「呀嗚！」紅同學發出小小的尖叫。

「既然你擔心──那麼這次，總該來小生的家裏了吧？」

──怎麼樣……？只要你不介意，小生想邀請你來家裏……

「門。」

「現在就在做。」

「咦？」

……情人節。

「那、那次是……真的……」

在我的臂彎裏，紅同學微微晃動了一下。雖然沒發出聲音，但我知道她在笑。

「什麼樣的順序？」

可是最後，她湊近看我的臉，又從我的雙手感覺出緊張心情，不禁露出小小的笑容，像是在說「拿你沒辦法」。

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紅同學穿內衣褲的模樣。

儘管心懷恐懼，今天我仍舊機械性地在同一時刻，打開學生會室的門。

「……對不──」

因爲我，只有看人的眼光最準。

紅同學總是這樣。意圖明顯到幾乎是強迫人接受，會讓我覺得好像認真想劃清界線的我才叫卑鄙。

「既然都要這樣，我……希望可以好好，照順序來。」

我就覺得奇怪。明明只是擦身體，怎麼會把毛巾掛在脖子上？原來她在等我來。想逮住日前拒絕了她邀約的我。

她是如此嬌小，如此纖瘦，如此充滿魅力──所以，我……

「妳……妳在等我，對吧……？」

像紅同學那樣的人，竟然會對我這種人有好感，無庸置疑地絕對是哪裏出錯了。

「不是去過好幾次了？」

「……比方說……一起去玩。」

紅同學把膝蓋卡進我的胯下。明明遠比我嬌小玲瓏，卻只用這個動作，就讓我彷彿被食蟲植物的藤蔓緊緊纏繞。

說完，紅同學把手指放在遮胸的毛巾上。

正要轉身開門的瞬間，紅同學動作很快，已經逼近我的眼前。

紅同學這人……從來不說不得體的笑話。

……不，這只是在玩文字遊戲罷了。只是在過度貶低自己，享受自卑的快感罷了。我只是──對，就只是──退縮了而已。

除了脖子上掛條毛巾之外什麼也沒穿的紅同學，淺淺地、捉弄般地笑着，用左手手指順着我的耳朵輪廓輕輕撫觸。

我爲了逃避這幕景象而掃視周圍，看到桌上丟着脫掉的體育服。我這纔想起今天的第五～六節是體育課，而且是跑馬拉松。跑完就可以當場解散放學回家，所以我猜她一定是跑完就直接來到學生會室，換衣服的時候想順便擦身體。

假如換成其他女生，我會認爲是對方有所誤解；但紅同學不一樣，她比我聰明多了。我怎麼想都覺得她的那些言行絕對有經過一番冷靜思考。

被她那樣說，沒有一個男人心跳不會加速。

在毛巾被拿掉之前，我抱住了紅同學的身體。

她只穿着一件風格成熟的黑色內褲，上半身一絲不掛。僅有一條白色毛巾像是剛洗完澡那樣掛在脖子上，勉強遮住凸起的胸部。

「別……別人會過來的……！快把……衣服……！」

啊真是，腦袋裏亂糟糟的，開始搞不清楚東南西北了。

不、不妙……得設法逃脫纔行……！

「也、也不是想不想……只是以一般來說……」

「嗯？」

這幾天來，在腦中一次又一次反覆響起的聲音，使我嘆了口氣。

路旁的石子唯一的能耐，就是把人絆倒。

「你上次竟敢讓小生出糗。」

像是要打斷我的藉口，紅同學撫過我的脖子。纖纖玉指在皮膚上爬動的感覺，宛如浪潮衝擊全身，帶來一陣陣的酥麻。

我……很害怕。

「這也做過了。」

就是所謂的壁咚。

我只有被她親過臉頰……當然，沒有親過嘴。

結果，我看到渾身赤裸的紅同學。

我一邊回想起神戶旅行時的事，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可是在觀察他人的過程中，我好歹也學到了一件事。

雪白的背部闖進視野，使我當場凍結。

「那就，擁抱……」

把自己的身體往紅同學的身上按，遮住一切。

「還是牽手……？」

然後，她轉身背對我──一個動作抽掉了掛在脖子上的毛巾。

「──接下來的部分，就暫緩到那時候再說吧。」

紅同學赤裸着上半身，但只讓我看到背後，回過頭來越過肩膀調皮地笑了。

我當場沿着牆壁往下滑，癱坐在地。用嬌小背影朝着我的紅同學看起來，已經不是蠱惑人心而是英勇無畏了。

……暫緩。

……足足兩個月。

明明是我自己阻止她的，一被這麼說卻又立刻開始捨不得，我也太沒用了。

彷彿看穿了我的這種心情，紅同學笑得痛快。

「────────」

「──，────」

「────」

……啊，糟了。

「紅、紅同學！」

「嗯？怎麼了？還是忍不到──」

「我聽到說話聲……！他們要過來了！」

霎時間，紅同學慌忙抓起所有制服，衝進了隔壁的資料室。

幾分鐘後，紅同學出現在學生會成員們面前時，雖然神色鎮定自若，但脖子上的緞帶歪了一點點。

川波小暮◆總是後知後覺

──這會讓我開始覺得，只能從談戀愛獲得幸福感受的自己好悲哀喔。

第三學期開始過了大約半個月時，好幾天前南對我說的話無意間重回腦海。

「從這點來說的話，至今覺得最有機會的大概是桌球吧──」

「對對對。」

「適不適合跟能不能沉迷其中，是兩回事嘛。」

總覺得，好像我纔是被拋下的那一個──

我們現在，人在連接校舍與體育館的走廊上。我們從那裏伸長脖子往校舍裏面看，發現伊理戶家那兩個就在走廊盡頭。

藕斷絲連，連自己都沒發現，自己一直沒能擺脫過去。

「被叫去湊人數啦。現在是中場休息。」

……好吧，這種事情是比較複雜啦。

南放開背心的衣襬，說：

「那就拜託你嘍。」

「你知道的啊，靠跳躍力彌補嘍。這就叫做『小巨人』。」

語氣淡漠，不帶半點懊惱。

可是，他們剛纔看起來，好像有哪裏怪怪的……

說完，南走去飲水機那邊，撩起頭髮把嘴湊向噴出的水。

「那只是因爲我很會掌握訣竅啦。結果講半天，大多數的運動項目都是高個子比較喫香。就算只是跑步也是步幅大的比較快，對不對？雖然因爲我體重輕，爆發力應該還不錯就是了。」

我的心中，只有一句話。

「結女當然不用說，畢竟我跟伊理戶同學也求婚過一次，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好。」

「那要不要我來安慰妳啊？」

這個動作讓白皙的腹部與藍色系的胸罩下緣毫無防備地露了出來，把我嚇了一跳。

「跟正式球員比還是贏不了。我頂多只能到處亂竄，擾亂對方球員而已。大概憑我的實力也就只能甘於湊人數吧──」

南一邊把面紙揉成一團，一邊帶着鼻音繼續說。

最後，決定性的瞬間來臨了。

「沒辦法，我幫忙拿東西吧。」

「……喂？妳怎麼啦？」

「對吧──那次你還跟我嘔氣，害我急到快發瘋。」

怎麼現在纔來說這個？不是早就對伊理戶同學死心了嗎？

我拿包面紙給南，噗──！她用力擤了擤鼻涕。

是南曉月。不知道是怎麼了，小不隆咚的身體穿着籃球背心。

「不會說是羚羊啊，羚羊啦……哈啾！」

南雖然會去各個運動社團當幫手，但從來沒有認真練習過任何一種項目。說是運動神經發達，所以不管是哪種運動都能立刻掌握訣竅玩得很好，但似乎從來沒產生過夠大的熱情讓她想努力往上爬。

伊理戶同學應該是正準備回家吧，手上拎著書包。至於伊理戶……他怎麼還在學校？不是說已經不去圖書室跟東頭混時間了嗎？

世間所謂的天才之所以了不起，並不是因爲他們天賦異稟。他們了不起的地方，在於擁有無限的動力能夠沉迷於某種事物。

「嗨。妳怎麼穿這樣？」

伊理戶家那兩個在學校，看起來感情說不上有多好。正因爲如此，入學時伊理戶同學自己引發的戀弟傳聞，纔會那麼快就自然消失。

「不過啊……」

我正在反常地進行哲學思辨，漫步在放學後的校園內時，碰巧遇見了腦中浮現的臉孔。

「自己的書包自己拿。」

「……………………」

「拿去吧。」

「跟只青蛙似的。」

──被擺了一道！

我開句玩笑。這對現在的這傢伙，應該比較有用。

嗯？

南突然打了個噴嚏，光溜溜的肩膀抖了兩下。看來是身體開始涼了。真拿她沒辦法。我脫掉套在制服外面的背心，披在南的肩膀上。

我忽然感到好奇於是問問看，南往我的眼睛瞄了一眼，然後「嗯──」視線朝上想了想。

就這樣伸出她的手，去握住她的繼兄弟伊理戶的手。

「是沒錯！……是沒錯，可是就……」

我們啞口無言，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

我與南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

對於這句話，我並不覺得感同身受。我就是覺得他人的戀愛關係很神聖可貴，沒什麼好悲哀的。真要說的話，大力推崇YouTuber、偶像明星或是電玩角色的那些人也跟我沒兩樣──能夠像東頭那樣成爲創作者是很厲害沒錯，但我不覺得兩者之間有高低之分。

伊理戶同學撒嬌般地把肩膀靠過去，伊理戶冷淡地提醒她「我們還在學校」，把手鬆開。

「…………小失戀？」

「也是喔，就像『瑪利歐賽車』也是輕量級加速比較快。」

果不其然，南抬頭看着我的臉咧嘴一笑，說：

……可是，不曉得是爲什麼？

「……………………」

「喂，南……！」

看到身邊其他人談戀愛時，也會讓我產生這種心情。神戶旅行時，星邊學長的那件事也是。會讓我覺得，我已經無法變得那麼純粹了──像是死心又像羨慕的心情在胸口深處閃現，讓我對我自己感到不耐煩。

「妳這種個頭能在場上表現嗎？要是有人搶妳的球，妳應該構不到吧？」

本來想提醒她一聲的，但我如果說什麼「都不怕被看到喔」就好像我獨佔欲強到藏不住似的，感覺很不爽。但是別開目光裝作沒看見又顯得我有在關注她，感覺還是很不爽。

「謝啦，順便給我面紙。」

「小氣。」

想到這點，那些簡直像是天生如此，自然而然邂逅喜歡的人事物，彷彿命運安排般投注熱忱的人……沒錯，的確會讓我有點喪失自信。

但是，兩人還是一樣感情融洽地肩並肩，往鞋櫃區走去……

「對耶，以前全家出遊時我還被妳痛宰過。」

伊理戶同學的動作，順暢、自然，像是若無其事。

可是，排行榜前段班都是用最高速度比較快的重量級。

我的人生之所以多出這麼大一個毛病，都是那女的害的。我很想叫她負責解決，但那傢伙聽了一定會開開心心地幫我想辦法，所以到頭來，我大概還是得自己動腦筋吧──最起碼得管好自己的人生纔行。

「嗄？爲什麼限定家裏？」

我既懊惱又興奮地跟南說話。

「怎麼都沒想過要認真練練看？」

校舍中傳來熟悉的聲音，我們轉過頭去。

「我問一下，妳玩過這麼多社團活動，結果最擅長的是哪一種？」

「媽媽叫我買東西，路上得順道買回去纔行。」

然後抓着背心衣襬往上撩，擦了擦嘴。

「可是不是一堆社團搶着要妳？」

我從很久以前就在想，籃球背心幹嘛有這麼多空隙？活像件鬆鬆垮垮的坦克背心，稍微彎個身就會看到裏面了。底下好歹穿件體育服啦。

他們太耀眼了。那種純粹的熱情太耀眼了。

我並不是一出生就是個戀愛ROM專。是因爲過去自己談戀愛喫到了苦頭纔會改變志向，換個說法就是敗犬一隻──好吧，也許這樣說太難聽了點，總之這個興趣的確是始於負面理由沒錯。

「那，要去你家還是我家？」

「啊，是喔……」

「我有事要去──室，順便而已。」

「嗄啊？」

「──不用等我沒關係呀。」

以爲已經看開了其實並沒有，以爲已經結束了其實還沒。

所以到最後，我只能用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敷衍過去。

可是，她的那句話卻像是肉刺一樣卡在我心裏……我想大概是因爲我缺乏自信吧。

她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後，「呼～」一邊吐氣一邊抬起臉來。

唸到高中一年級接近尾聲，多少會變得比較瞭解人性。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沒有那種動力時，就會往大人的階段邁進一步。

……唉，簡直跟羨慕御宅族又怕落單的僞現充沒兩樣。

「……嗯──就是……」

「是哪個呢？覺得好像哪種都不太適合我。」

「拜託，妳對他們倆都沒真心到能稱得上戀愛吧？」

「……都一月中了，妳不冷喔？」

伊理戶那傢伙，居然趁我不知道的時候，瞞着我做這種……！我就知道！耶誕節來家裏過夜之後，他們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哦，嗨嗨～」

「在運動就不會啊。」

南閉起眼睛，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然後說：

「那就回家吧。」

一看──南不知爲何半張着嘴，持續注視着伊理戶家那兩個身影消失的走廊。

「那是當然的嘍。講到安慰傷心的女孩子，就想到～……」

「別把我講成那種精蟲衝腦的渣男啦！」

南發出噗嗤嗤的笑聲，肩膀輕微搖晃。

真虧妳開得出這種黃腔。分明剛剛纔看到那兩人純純戀愛的模樣……

……純純的戀愛啊。

或許只是我看起來像這樣吧。那兩人其實也不輕鬆，處於比我們更難應付的狀況。是克服了那些難關，才能變成剛纔那種關係。

相較之下，我卻到現在還是……

「唉。」我嘆了一口氣。

「……欸，妳社團活動到幾點？」

「咦？再半小時就結束啦，幹嘛？」

「那，我等妳到那時候。」

那兩人都有所進展了──我當然也不能永遠擺一張旁觀者嘴臉，敷衍了事下去。

「回家前，先去其他地方找樂子吧。」

「可以嗎？好久沒去玩了耶。」

「紀念妳失戀，我請客。」

「好耶──！受傷真是受對了！」

「受傷的傢伙不會講這種話啦。」

南扯掉披在肩膀上的我那件背心，丟還給我。

「等我一下！我去秒殺比賽！」

留下這句話，南就像一陣風似的跑走了。

當然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但一旦化做現實還是會覺得心裏七上八下。經過網路搜尋，第一次「發生」的場所似乎由「男朋友的房間」居冠。亞霜學姐的情況聽起來也是如此。但以我的情況來說，男朋友的房間就在隔壁，自己的雙親又住在同一個家裏，沒那麼容易安排計劃。

但是──只有短暫的時間，能讓我們觸碰彼此。

因爲，我就是忍不住會回想起來。

裝模作樣地講這種話，結果還是跟抱持遐想的青春期男子沒多大差別。

〈晚安❤〉

她有打算，與我一起──步入新階段嗎？

看到剛纔沒有的句末愛心，我笑了笑。真做作。

……好吧，先冷靜下來。

我仰躺在牀上，悄悄按住自己的胸口。

「……………………」

我抱住枕頭，在牀上滾來滾去。

「那，晚安了。」

我一邊從隔壁房間感覺到細微的氣息，一邊繞過成堆的書到牀沿坐下。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反正又不是已經預定好具體計劃了……現在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要緊。

證明我們不會重蹈國中時期的覆轍──能夠比那時候，走得更長遠。

沒錯──情人節就快到了。

「唉……」

既然明知道我們是一家人，仍然選擇成爲戀人的話。

我也再回一次〈晚安〉，仰躺到牀上。

與結女互相輕輕揮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伊理戶結女◆期待與不安

伊理戶水斗◆家庭內遠距離戀愛

然後我低頭看看手機畫面，正好收到結女的通知。

不知道結女是怎麼想的？

抓着留有那傢伙體溫的背心，我笑了笑。

從這個月開始，眼前忽然出現了通往未來的入口。我一想像自己鑽進那入口的模樣，就覺得既讓人臉紅心跳又忐忑不安，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情緒不安定。

我們……就必須證明。

二月十四日。

這樣簡直成了遠距離戀愛。明明住在同一個家裏，距離最遙遠的時候居然就是在家裏。

睡前可以像這樣用LINE交談，有時還會用視訊通話聊上許久。

想起亞霜學姐幸福洋溢地放閃的神情──以及大約兩年前，第一次踏進這個家大門時的事情。

只能在放學後，從學校回到家裏開始，直到老爸他們回來之前。

好像既期待又害怕，既害怕又期待，嗚嗚～～～……！

「……籃球有規定時間啦。」

在家裏，我們能作爲戀人相處的時間與場所有限。

即使如此……總有一天，我們會步入下一個階段。

國中時期，我們經歷過了很多事情。現在這次既是新的開始，也是那段時期的延續。

在那場神戶旅行中，好不容易纔下定了決心。

……不知道水斗是不是也在想這件事？就是……那個，想像我色色的模樣，然後想着要做這種事，或是那種事……怎、怎麼辦？我對那些事情什麼都不懂……！是不是應該先問一下前輩比較好？例如曉月同學或亞霜學姐……！可是該怎麼開口？太害羞了啦～！

只要用手機，就不會受到時間或場所的限制。

年度尾聲的預算委員會嗎？──不是。

之後，只有在老爸他們待在一樓，或是自己房間的時候，我們可以在二樓走廊上簡短講兩句話。

「～～～～」

我也該開始爲將來着想了──

「晚安。」

我不覺得這樣會太快。我們已經原地踏步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樣都還嫌太慢了。所以我……應該會做好心理準備，迎接那個時刻到來。

有時候，我會莫名地感到心跳加速。

可是，遲早……我想遲早，時機就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