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春地獄邪道祭文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紙城境介 · 1.1萬 字
川波小暮◆被塗改的世界
「……小暮?就算現在是夏天,這樣睡覺會感冒喔。」
老媽的聲音喚醒了我。在腦袋深處紮根的睡意,以及淤積在胸口深處的反胃感讓我發出呻吟,我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我趴倒在牀上,沒蓋毛巾被就睡着了……等等,睡着了?不對。前一刻的記憶朦朧地浮上表層,我是昏過去了。得知真琴來過我的房間,導致我……
「……嗚噁……」
反胃感再次衝上喉嚨,手臂泛起薄薄一片蕁麻疹。
我這難搞的過敏症,最近都很少發作了。然而到了今天,它似乎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最大反應。
古山真琴是國中時期我特別信任的死黨之一。
她雖然是我們幾個男生當中唯一的女生,但不能說她是男人婆,只是無法融入女生的圈子,纔會來跟我們混。本人的說法是小學以後她就比較喜歡跟男生一起打電動勝過玩洋娃娃。其實這樣的女生也很常見,不管在哪個時代或哪所學校都找得到。
所以,雖然她是女生……但我從未把她視爲戀愛對象。
升上高中後,她的確變得比較有女人味──連南那幾個辣妹朋友都說她漂亮。但就算是這樣,真琴對我來說仍然只是朋友,不可能變成別種對象,而且我以爲她也是這麼想的。
那她爲什麼要跑來我的房間……
……我該直接問她嗎?
剛好今天是正式的同學會,多的是機會。
可是萬一,真琴懷着那種想法來接近我──我承受得住嗎?
光是知道那傢伙待過我的房間都能把我嚇到昏倒了,萬一……
我的自衛本能告訴我,今天最好乖乖在家休息,別去什麼同學會爲妙。況且南也會去,不可能什麼狀況都不發生。可是──
就在我的腦袋不停原地打轉時,房門外傳來老媽的聲音:
「小暮──?你好像說過今天要去國中的同學會,是不是──?再不趕快準備出門會遲到喔──」
……我該感謝老媽今天偏偏在家嗎?
伊理戶水斗◆一刻都不得閒的局外人
好吧,會被這樣懷疑也無可厚非啦。我國中時成績是還不賴,但品行實在不能被稱作模範生。而考上洛樓後,成績也幾乎墊底。要不是有伊理戶,絕對每次考試都滿江紅。
既然他本人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會繼續雞婆,但是真想請他藉口找得像樣一點。他這樣回覆,就算是我這種個人主義者看了也會不放心。
「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耶,你居然能考上洛樓……」
「那我先離開嘍。」
「啊──……別在意啦,忘了剃毛而已。」
「對啊。」
我立刻往旁邊跳開。南曉月就在我眼前,投來的神情好像有多擔心我。
「哇,你手臂還會長毛喔?好有男人味喔~」
她碰了我的身體……!
「穿這樣不熱嗎?」
「我的意思是,我們今年是不是也要脫隊?」
「……嗯?小暮?你怎麼了?」
殊不知一個地獄正等着我。
我稍微調整過呼吸,再回答老朋友們:
「今天有祭典對吧?」
「啊,早啊。」
在令人懷念的校門前,聚集着同樣令人懷念的熟面孔。纔剛走近,我還沒說什麼,就有幾個人注意到我了。
就像平常那樣跟她相處吧。
「你怎麼好像變得比以前更痞啊?」
「…………!」
「你要在這邊喫?」
我感覺在長袖的內側,皮膚冒出了整片的蕁麻疹。
結女的視線再次從手機畫面轉向我。
該死!我忘了她也要參加同學會。光一個真琴我都應付不來了,要是昨天那些動作再來一遍……!
「今年……那個……你打算怎麼做?」
真要說起來,其實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真琴有闖進我的房間。畢竟我那時睡昏了頭,也有可能是把什麼東西看錯了。比方說錯把夢境當成現實……
……總覺得他好像在找藉口。
伊理戶已經幫我推斷出真琴曾經待在我的房間裏了,他做得夠多了……接下來的問題必須由我自己收拾。
所有的一切都跟昨天完全不同。
大家約好在以前唸的國中大門前碰面。
「…………?」
我跟真琴之間從來沒有性別之分,我對待她就跟對待男性朋友一樣。我實在很難相信,她現在會忽然對我做出像南一樣的舉動,也就是說她表面上一直把我當朋友,其實從以前就暗戀我?胡思亂想也要有個限度。我早在國中時期就撇下青春期的心理了。
「是喔……那就好。」
真琴講些莫名其妙的話起鬨,同時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妳昨天早上,是不是來過我的房間?
我從真琴的面前離開。
好吧,開喫之後腸胃應該就會活動起來了。我把涼掉的味噌湯拿去微波,端着白飯與烤魚移動到結女待着的客廳。
古山真琴輕鬆舉起手,笑容可掬地打招呼。
我喝了味噌湯。
昨天明明還那麼任性妄爲……
已經……沒得懷疑了。
怎麼好像……變乖了?
「哦!這不是川波嗎!好久不見!」
……不不,先別驚慌。她從以前就會做這些小動作,這很正常。我們本來就會作爲朋友一起廝混,跟性別無關。
我慢吞吞地爬出被窩,脫下睡衣,換上塞在包包裏的衣服。然後隨便用手梳理睡亂的頭髮,走向客廳。
在這句話的催促下,我決定按照原定計劃,去參加同學會。
血液開始倒流,視野跟着縮窄。從背脊到整個背後急劇地發冷,身上卻瘋狂冒汗。
「奇怪,你今天穿長袖啊?」
「你還好嗎?看你臉色好像很糟……」
我一醒來就在被窩裏確認訊息,看完之後皺起眉頭。
「明明就是個只會臨時抱佛腳的傢伙──塞了多少錢啊?」
真琴看到我的穿着,微微偏頭。
把飯碗與盤子放到木桌上時,飯廳那邊也傳來加熱結束的聲響。我從微波爐裏拿出熱呼呼的味噌湯端過來,放到白飯與烤魚旁邊……啊,忘記拿筷子了。我再次折回飯廳。順便泡個茶好了。
簡直就像經過一晚,全世界被塗改成另一個樣貌。
我一邊走向碰面地點一邊確認手機,發現伊理戶昨晚有傳訊息給我。
我點個頭,走向飯廳。桌上放着用保鮮膜包好的白飯、烤魚與味噌湯。還是老樣子,一大早就喫這麼豐盛……我平常早餐都只隨便喫個麪包,剛起牀就要喫掉三道料理感覺會有點塞不下。
「我去……跟其他人打聲招呼。」
結女說。
好吧,從川波昨天的語氣聽起來,他應該知道是誰闖進了房間。如果是陌生人當然得立刻報警,但若是認識的人,他自己會想辦法處理。
真琴一臉不解,我輕輕把她的手從肩膀上拉開,勉強說道:
「最好是啦,我可是名校洛樓的學生耶?」
「早餐放在飯廳喔。」
「……嗯,今天又碰面了。」
「什麼怎麼做?」
「(──我說啊,小暮。)」
結女待在客廳裏,側坐在座墊上滑手機。
眼睛望向手機畫面左上角,時間顯示爲上午十點。以假日來說,我還算早起,但老爸已經不在旁邊的被窩裏了。昨天喝到那麼晚,竟然還起得來……
「……欸,你還好嗎?」
真琴忽然壓低了聲量。
我藏起內心想法,儘可能裝出跟平常一樣的態度。
「……早安……」
只是這樣,身體就稍微好轉。幸好穿的是長袖,要是穿短袖,她絕對能一眼看出我的身體不對勁。
〈喂,你沒事吧?〉
距離!
正當我又是恐懼又是失望,氣到渾身發抖時,身旁傳來了南的聲音。
我暗自做個深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
「啊,小暮。昨天才剛見過呢──」
事實上,真琴國中時就是田徑社的,頭髮變長時經常會因爲嫌礙事而綁成馬尾……昨天早上,我醒來撞見的,一定就是她的頭髮。
「……沒、沒事啦,只是有點餓……」
我還在困惑時,南已經毫不留戀地從我面前走開了。
那些隨隨便便的身體接觸,還有距離感,在在都證明了真琴想泡我。一定是從國中時期就這樣了,假裝做普通朋友,其實早就虎視眈眈地等着把我追到手,這幾年來都是這樣。我在她眼中就是個男人!
只要這樣做,應該就能讓一切圓滿收場了。
「啊──……」
現在的我沒那個膽直接開口問她這個問題……
她國中時髮型是有點自然捲的短髮,感覺比較中性,但就像兩個辣妹昨天稱讚過的,她現在頭髮留長了,外表變得很有女生風格。放下的微卷頭髮微微過肩,用髮圈束起的話應該能綁成馬尾吧。
「反正妳在嘛。」
「(前原跟尾崎同學的事你聽說了嗎?其實在畢業典禮的時候──)」
我用剛睡醒的聲音回答:
我坐在結女的面前開始喫早餐。於是結女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開始看我喫飯。
我就這樣跟幾個人打過招呼,然後終於碰上了那傢伙。
「……唔!」
「哦,好。」
也許是因爲我電話掛得太唐突,或者是聽聲音就知道我身體不舒服……就算沒在擔心這些,伊理戶畢竟知道有人闖進我的臥室。想不到那傢伙竟然也會爲我擔心,心態轉變得還真大……總之先回個訊息吧。
〈抱歉忽然掛你電話,那時候肚子有點痛,後來沒事了。〉
她是……怎麼了?
然後又忽然把手放到我的肩上,嘴巴湊近我耳邊。
可惡!我真是看錯她了……!所以從以前到現在,她看我完全沒發現不對勁,就亂碰我的肩膀或對我的耳朵吹氣,整天喫我豆腐就對了!這個性慾的化身──!
跟昨天簡直判若兩人。她那時露出的眼神就像一頭禽獸,今天我跟她之間,卻反而像是有着隔閡。
每年當這個時期舉辦的夏日祭典來臨,我在放煙火的時候都會故意落單,去無人問津的神社獨自欣賞。
去年結女也來到那間神社,然後──
「──妳比較希望我怎麼做?」
我笑了笑,將問題拋回去。
結女板起臉孔,好像有點跟我鬧脾氣。
「這個嘛,畢竟那裏是私房景點,我當然想去……可是我們連續兩年都單獨溜走,不會有點啓人疑竇嗎?」
「恐怕不只是啓人疑竇那麼簡單吧。」
「那今年就跟大家一起好了……」
結女這樣說,神情略顯落寞。
我一邊用筷子拆解烤魚,一邊說:
「想來場夏日祭典約會就明說啊。」
「……在這裏的時候必須做家人嘛。」
做出繼兄弟姐妹不該有的行爲就要受罰──那個規則早在八萬年前就有名無實了。取而代之的,現在我們之間有個不成文規定,那就是在必須表現得像一家人的地點不得做出情侶行爲。所以即使爸爸跟阿姨不在家,我們也從來沒在客廳做出不可告人的事。
既然現在是以兄弟姐妹的身分回鄉下,根據這項規定,我們的確不能約會……說是這樣說,昨天晚上還是有點危險呢。
「那今年就安分點吧。」
「……嗯。」
「不過就是夏日祭典,光我們家那邊就多到去不完了。」
「…………嗯。」
「──不過嘛,我單獨行動也不是一兩年的事了。」
結女遺憾消沉的表情頓時一亮。
然後川波跟昨天一樣,開始描述從今天早上到現在發生的事。
『你剛剛說要請認識的人幫忙,你有認識當插畫家的朋友嗎……?』
不過對方似乎是女性無誤,最後一點應該不用擔心……但也不是沒有像吉野那樣的例子。更何況對方也有可能誤以爲伊佐奈是男性。伊佐奈的筆名是屬於完全看不出性別的類型。
我還來不及掙脫,真琴已經更用力地把我的手臂拉過去,讓手肘壓到她的胸部。
又不是泳裝或內衣,怎麼會扯到那邊的大小──
『你幫我看過帳號的私訊了嗎?』
清風徐徐,陽光灑落,明明身處在這樣的大自然環境中,大腦運作卻比東京的人羣還要繁忙。
『怎、怎、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嗯,看了。雖說我也覺得是時候了,但來得還真快……」
「妳少拿運動發泄電玩的仇恨啦。」
真琴每次打出全倒,都會往我這邊望過來。
我一邊走在通風良好的廊臺上一邊回話。其實我很想待在有冷氣的房間裏,但不管到哪裏說話都會被人聽見。
又是川波求救,又是伊佐奈的第一個案子。
意外的是,在國中時期一起混的小型同學會成員中,就屬真琴這唯一一個女生打得最好。不光是保齡球,幾乎每種運動都是她最行。但她仍然沒有變成衆所矚目的焦點,恐怕是因爲我們班上還有個南曉月。那傢伙的運動神經幾乎是作弊級了。
結女的神色豁然開朗,隨後又羞赧地別開目光。
我們正在講話時輪到翔真(Shouma)丟球了,他走向球道。
「對喔,我還沒問過。結女妳是幾公分啊?什麼罩杯啊?跟大姐姐說說吧?」
哪次不是這樣?還跑來跟我耀武揚威咧。因爲不想被她發現自己身體狀況正在惡化,我做出苦笑並這麼說:
「哇!」
「啊──對對對!一定要的啦,你們看嘛,結女比起去年有很多地方都長、大、了嘛♥不能再穿去年那件浴衣了啦──」
「兩個人講小祕密啊?好想知道喔──!你們一大早的在講什麼呀──?」
結果沒想到,萬一的情況真的發生了。
畢竟就連伊理戶那樣的人,升上二年級後好像也開始打工了。記得說過是在某家公司打雜,還有當家教?但他開始賺錢後還是不改本色……搞不好都把錢花在伊理戶同學身上了?
圓香表姐冷不防冒出來,撲到結女背上。
「不會,沒關係。反正我很閒。」
雖然這兩件事都輪不到我來做決定──
我們前往事前訂好位子的保齡球館。
雖說是私底下談生意,但只要牽扯到酬勞就是正式的工作。對於以往說穿了都只是畫興趣,不牽扯金錢問題的伊佐奈來說,這個案子等於是讓她出道成爲一名插畫家。
每次感覺到那道視線,都會讓我想起南昨天的態度,讓我一陣反胃。就好像她從眼睛射出好感光束打向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南現在變乖,卻換成真琴開始對我展開猛烈攻勢。
我正在擔心時──
『……伊理戶……救救我……』
「聊到我了嗎──?」
「難得這麼久才碰面……如果又疏遠了豈不是很寂寞嗎?」
中午喫過麪線,我翻開文庫本正慵懶地閱讀時,川波打過來,對我說了一句很耳熟的話: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與伊佐奈共同管理的插畫投稿用社羣帳號,目前設定爲只有互相關注的帳號才能傳私訊。因此爲了以防萬一,我會經常找時間對出版社、插畫家以及Vtuber等潛在客戶回關注……
會是什麼事?應該說真難得,她竟然會在放假日上午就起牀。
真傷腦筋……我是從何時開始,變得像這樣老是在照顧別人?
現在只不過是該來的時刻來臨了。
「好想再打電動喔。上了高中之後,出去玩都會開始裝大人。讓我好懷念當國中生的那段時期啊。」
「沒關係,妳先慢慢考慮幾天。對方應該也不認爲妳會在盂蘭盆節期間回覆吧。」
怎麼又來了?
「因爲會開始打工,有更多錢可以花嘛。我完全懂妳的心情。」
是川波嗎?
結女還真是博得了她的歡心啊。她以前總是會這樣撲過來抱住我,但今年只纏着結女。或者也有可能是顧慮到結女的心情,避免跟我走太近吧。
對方是小有名氣的個人勢Vtuber。私訊以熟練的文章列出了交件日期、稿費以及委託內容。
「看來這次又會是我大獲全勝嘍。」
「只要請圓香表姐幫妳做個不在場證明,或許可以擠出一小段只屬於我們的時間吧。」
「對方似乎已經活動了很長一段期間,只要稍作打聽,應該很快就能查清底細了。」
我結束了通話。
似乎是想委託伊佐奈繪製翻唱影片用的插畫。
怎麼樣?看到了嗎?她的眼神就像在這樣問我,期待我稱讚她。
圓香表姐「咿嘻嘻」地笑着,伸手在結女的胸前不安分地動來動去。結女羞紅了臉。
『對、對不起,在你返鄉時打擾……』
是真琴。
〈水斗同學,方便打擾一下嗎?〉
「嗯。」
我們聚集在其中一個人的家裏打電動也不是一兩次的事了,不過講到電動,真琴只有一般人的實力。她個性好強所以有練出一定水準,但在電動方面恐怕還是男生略勝一籌……雖說天底下也有個叫東頭伊佐奈的傢伙能遊刃有餘地電爆我。
慶光院叔叔──結女的生父是社羣遊戲公司的創業者,目前的工作是獨立遊戲總監。或許是因爲這樣吧,他人脈相當廣,對這方面的事情應該知道很多。
────!這傢伙!
該死,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難道這世界看我不爽?我根本不想跟誰愛來愛去,只要看別人談戀愛就滿足了啊……
「是透過慶光院叔叔認識的啦,不是跟妳提過我最近偶爾會打工?」
「沒、沒有啦,就是……說我今天要跟圓香表姐一起挑浴衣。」
假設這次接案成功,我大致猜得到今後事情會如何發展。如果真的演變成那樣,不知道伊佐奈會做出何種判斷──
「贊啦──!」
『會有什麼問題……?』
一次擊倒所有球瓶,真琴握拳叫好。我們小型同學會的幾個男生並排坐在四個座位上說着:「太強了~」習慣性地給予讚美。我們早就對真琴在運動方面的精采表現習以爲常了。
「妳國中就每次都在開無雙了,也該膩了吧?」
我把烏龍茶灌進喉嚨深處時,真琴跑來坐到我旁邊。
我一邊感覺到手臂冒起一顆顆的蕁麻疹,一邊勉強說道。
「……當然,妳的意思是……」
結果不是,是伊佐奈。
伊佐奈自己似乎是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種事,但我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最近關注人數成長得很迅速,插畫的水準也高到不像是正式開始創作不到一年。當然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加強,但只要慎選插畫內容,拿到商業領域也完全適用。
『我的意願……』
「今天……說好要跟表姐一起挑浴衣……我拜託她看看。」
『哇喔~原來是這樣啊~』
「改天可不可以……再去你家?」
沒錯──就是工作。
我嚇了一跳看向旁邊,只見真琴臉上綻放嫵媚的笑容,張開塗了脣膏的嘴脣說:
我一邊對於遭受無聊糾纏的結女寄予同情,一邊收拾早餐碗筷時,發現手機收到了新訊息。
我在廊臺上掉頭走回去。不知不覺間,時刻已漸漸從上午移至中午。總之,今天一整天我就在鄉下放鬆心情,靜待他們做出決斷吧。等他們需要我幫忙動腦,再去思考就好──
說的比唱的好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擺下流表情了……!
『……好。』
「冷靜點。我已經事前查好接案流程了。」
「跟大家一起……對吧?」
我把碗盤端去廚房後,回覆伊佐奈:〈好。〉
「討厭……!妳怎麼這麼喜歡學老男人騷擾女生啦……!」
就在我想像伊理戶帥氣買單約會費用的模樣而努力憋笑時,有人突然扯住我的手臂。
「例如不付稿費或是卯起來退稿,也有可能其實是網戀玩咖。」
「哪會膩啊──?就算打保齡球或籃球可以開無雙,玩《大亂鬥》還不是被你痛宰?」
「雖然跟大小沒什麼關係就是啦!咿嘻嘻!」
……仰賴這位親戚幫忙,真的不會出錯嗎?
「……我明明人在鄉下,怎麼事情好像比平常還多?」
「所以我會幫妳判斷這個案子該不該接……但最終還是要看妳的意願。」
問題是圓香表姐很不會騙人……行得通嗎……?
這是無所謂,但有一件事令我在意。
川波小暮◆川波小暮的投訴
「話雖如此,對方畢竟是獨立經營者……我先請認識的人幫忙調查一下有沒有問題。」
……也許我剛纔應該問得仔細一點,瞭解她對於賣插畫賺錢有什麼想法。
總共二十個人分散到四條球道,開始打球。我的保齡球技術老實講普普,沒特別強但也不算太爛,就是偶爾打出全倒會很高興的等級。
「嗯?那還用說……啊,你該不會──」
真琴調皮地笑着,湊過來看我的眼睛。
「──在想色色的事吧?拿我當對象?」

視野頓時變得一片模糊,縮窄到像兩扇窺視窗。
我再也忍受不了,從座位上站起來。
「……去一下廁所……」
然後快步離開現場──離開真琴的身邊。
保齡球打完後,我們移動到同一棟設施內的卡拉OK。
一個包廂不可能塞得下二十個人,因此大家分成兩組。我們這間除了小型同學會的五個人,還來了包括南在內,以女生爲主的五人團體。
大家想順便喫午飯,所以桌上擺滿唐揚雞、章魚燒與薯條等必點的小喫,豐盛到不行。蒼汰(Souta)他們一邊拿起來往嘴裏塞,一邊操作點歌機選歌。
「有點緊張耶……好像在考驗上了高中之後跟上流行的程度。」
「想太多了啦──!想點動漫歌還是VTuber都隨便啦!」
我一邊聽着他們吵吵鬧鬧,一邊稍微用力握緊沾着水滴的杯子。
真琴就坐在我旁邊。
我完全來不及逃走。回過神她就在旁邊了,好像這是理所當然。
平常的話我根本不會在意。應該說我們幾個來唱卡拉OK時,基本上都是這樣坐。可是到了現在,我纔看出魔鬼藏在細節裏。
趕快拿着麥克風站起來就是了,但我實在沒心情唱歌……我全身緊繃,腦袋無法正常運轉,想不太起來自己會唱哪些歌。
不得已,我只好像是來參加派對卻沒遇到半個朋友那樣狂喫唐揚雞,結果……
「你很餓喔?」
真琴帶着一點笑意搭話。
「哪有那麼誇張──」
「急什麼?唐揚雞又不會逃走。」
皮膚起泡似的發麻,全身好像被扒了一層皮。
川波小暮◆人間失格
看到女生一邊含糊地發出呣呣聲還照唱不誤,大家一邊說「來,啊~」一邊不斷地喂唐揚雞。完全就是屁孩在亂鬧場。
「────♪……呣啊!」
其他人跟着打拍子,女生用慣於唱卡拉OK的聲音氣勢十足地開唱。
被我這麼問,川波陷入沉默。
『東頭不就覬覦過嗎!』
跟她斷絕往來就對了?
我沒辦法正常思考,只能求助般地拿出手機。
這樣很不妙,非常不妙。我知道這樣不行,卻停不下來。連走出這間廁所一步都好像是要踏進魔龍洞窟,伴隨着難以言喻的巨大不安。
南那一團的一個女生,拿着麥克風站起來。
「我……我沒喫早餐。」
那種口氣,那種眼神,簡直就像在看男朋友。
『誰在炫耀啊!』
川波像是和尚唸經般嘟噥了半晌,然後這麼說:
看到我慢慢地發出咀嚼聲,真琴呵呵笑了。
我走出廁所,在洗手檯把嘴巴與臉仔細地洗過一遍。
我怕太過固執只會帶來反效果。
『……我辦不到啦。』
最後,留下嗓音乾啞的這句話……
問題是這引起了真琴的興趣。
就在我勉強找到藉口時,開始播歌了。
「好喫嗎?」
「但就算是這樣好了,這是很嚴重的問題嗎?無論你有沒有同樣的感受,人家對你抱持好感,你坦率接受就是了啊。」
「你這樣說我又能怎樣……簡而言之就是國中一個要好的同學在勾引你,對吧?這不是炫耀是什麼?」
只好不情願地張嘴,讓她把章魚燒塞進來。
「我哪會知道真琴是什麼人啊……況且,你說那個女生暗戀你,這真的是事實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對着馬桶,把胃裏的東西吐了出來。
「爲什麼?」
注視着無聲的手機,我歪頭不解。
「我把你告訴我的狀況列出來吧。
誰來……幫我想想辦法啊?
我今後會因爲這樣失去多少朋友?爲了這種不可告人的無聊體質,遇到不能相處的每個對象就一個個斬斷人際關係……最後還剩下什麼?
「第一棒上場!」
簡直就像──國中時跟我交往的曉曉一樣。
真琴把正好離她很近的章魚燒碟子拉過來,用筷子夾起熱呼呼的章魚燒遞到我面前。
我差點被唐揚雞噎到。
通話就結束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啦!』
我把湧上喉嚨的噁心感,連同章魚燒一起吞下去。
『什、什麼意思……?不管我怎麼想──』
其他女生開始胡鬧,把唐揚雞塞進她嘴裏。
這傢伙……喉嚨爲什麼這麼沙啞?
不過也還好,這樣單純是溫馨逗趣的場面……
真要說起來……
她哪有……………………好像也沒那麼確定。
「我自己會喫!」
耳膜差點被怒吼聲刺破,我把手機挪開一點。
……不行……思維愈來愈負面了。
「還有很多喔,來,啊~──」
不能正常談戀愛,也不能建立人際關係,這樣的人還剩下什麼?
前一分鐘還只是正常唱歌,但接下來……
第三、她餵你喫東西。
「幹、幹嘛忽然這樣啊。」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我……』
第一、她隨隨便便拍你的肩膀。
她哪有……………………好像也沒那麼確定。
「……伊理戶……救救我……」
我按了沖水鍵,蓋上馬桶蓋,整個人癱坐在上面。
「你不是肚子很餓嗎?我來餵你。」
可是,自從昨天……知道真琴做了那件事的瞬間……我內心的某道防線,好像決定性地毀滅了。
『事到如今,我只能接受了。』
我一邊被她輕聲取笑,一邊用柳橙汁把唐揚雞嚥下去。
川波好不容易纔開口說話,隨即又吞了回去。
我只有一句話要說:
「──嘔噁喔喔喔……!」
「川波?」
時間也沒晚到會唱卡拉OK唱過頭了啊……
『問題很嚴重好嗎!真琴她竟然暗戀我耶!』
第二、她摟住你的手臂。
然後對着話筒,說出了跟昨天一模一樣的那句話:
簡直就像堤防潰堤。至今我也不是沒被女生放過電,但就算感覺到也頂多是手臂起蕁麻疹,從來沒有病得這麼嚴重。
『不是……我說你啊!不要拿東頭當思考標準好嗎!一般的女生朋友纔不會像她那樣跟男生黏來黏去好不好!』
「不可以讓女生丟臉喔──好啦好啦,嘴巴快點張開!」
「來,啊~」
『算了,當我沒說。是我太軟弱了……竟然想靠別人幫忙。』
還是說再也不要跟她見面就好?
就目前聽來,人家並沒有跟蹤他,只是對他耍了些極其健康的戀愛小心機罷了。這種狀況只會引人羨慕,一點也不讓人擔心。像川波這種交遊廣闊的人應該常常被人用類似方式追求吧。
『我已經不再是正常的高中生了,我沒辦法跟你們一樣。我早就出問題了……重要的部分,青春不可或缺的部分被人奪走了。』
「那樣滿好玩的耶。」
「……你在炫耀嗎?」
就在我變得脆弱至極的心靈如此祈求時,一個昨天暫時幫我驅除內心不安的朋友,閃過了我的腦海。
我把空杯子放到桌上說:
『雖然是朋友,終究還是異性……一般都會保持一定距離。可是她對我動手動腳……怎麼想都覺得她在覬覦我的貞操!』
不管是哪一項,都是朋友之間偶爾會出現的行爲吧。」
逃走就對了?跟大家說我身體忽然不舒服?今天還可以用這個藉口開脫,但我以後還會見到真琴,難道每次都要像這樣大吐特吐,騙說我頭痛或肚子痛然後逃回家裏?
伊理戶水斗◆聽完以上敘述
「什麼……你什麼意思?你是說伊佐奈那傢伙,在利用朋友這個身分色誘我或是滿足自己的慾望嗎?」
我錯了。
我本來打算自己解決,內心卻忽然變得脆弱,很想找個人依靠──
然而我忘了,這種事即使向他人傾訴,也不可能得到慰藉。
那種痛苦只有我自己懂。承受過多的愛,承受到超出負荷的地步,被寵愛到生不如死的痛苦……還有後遺症帶來的痛苦。只有短期被人跟蹤的經驗絕對不可能懂我的痛苦。
更別說是……正在談着那種理想型戀愛的傢伙。
曾經耀眼的事物,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如此遙遠、令人嫉恨而生厭。我已經得不到了,我已經無法變成那樣了……不對,我本來應該沒有懷着這種可悲的嫉妒心,我是真的很喜歡看別人談戀愛……可是,這種心情如今也消失無蹤了。
戀愛這玩意兒沒什麼好談的。
也沒什麼好看的。
因爲這玩意兒……我根本無權享受。
我走出男廁,完全沒想過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像殭屍一樣走向真琴他們待着的包廂。
半路上……
就在走廊上……
真琴站在那裏等我。
一看到我,靠着走廊牆壁站着的真琴就滿臉擔憂地走來。
「小暮……你還好嗎?剛纔看你好像身體不舒服……」
呵,我露出一絲冷笑。
刷好感刷得真是賺人熱淚啊。
「身體不舒服就別客氣,先回家吧。我會幫你跟大家說──」
「夠了。」
我把一直壓在心頭的話宣泄出來。
我聽見世界離我遠去的聲音。聲音就像搭飛機時一樣緊勒耳朵深處,大腦逐漸被壓成爛泥,最終只剩下橡皮擦屑屑搓圓般的殘骸。這塊殘骸依戀不捨地想繼續假扮人類,卻只是發出吵鬧難聽的呻吟聲。
「沒事的。」
…………真不想面對……那樣的人生…………
腦中浮現的怒氣,不知爲何很快就融化消失了。
「累得不想再面對……變得不正常的自己……甚至是眼前的所有人事物……我什麼都不想講了,不希望任何人碰我……都是妳……都是妳害的……」
因爲這不重要,反正……
「……啊嗚……」
妳還……好意思說……
「咦……?怎、怎麼忽然這樣說?」
「嗯。」
我夢寐以求的戀愛只是幻想。就算真的存在於這世上的某個地方,也只有我無福享受。因爲大家都不懂。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知道這就是真相。所以大家才能繼續做美夢。不像我已經看清真相,做不了美夢了。
慢慢地,蕁麻疹消退了。
反胃感一直沒好。
一隻小手溫柔地撫上我的背。
「我快煩死了……拜託妳,不要再管我了。」
心情隨着班級座位表的變化浮動,每逢情人節就心神不寧,或是在打工時遇見正妹變得整個人傻里傻氣……這些色彩繽紛的事物都不再屬於我了。被遺棄在灰色世界裏的動物,不肯承認自己只是一塊殘骸,依舊亂跑亂撞地尋找不存在的色彩。
反正每個人都是禽獸,只想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慾望。
曉曉冰涼的手,用力握住我的手。
「叫妳不要跟我說話,妳聽不懂嗎!」
真琴嚇得肩膀一震,我搖搖晃晃地從她身邊走過。
「逃去沒有任何人的地方,沒有任何人認識你的地方──一起逃走吧。」
今後我必須一輩子隱瞞這個真相。我已經不正常了卻還得扮演正常人,披着普通人的外皮,一生欺瞞世人的目光。啊啊,耳鳴停不下來。但我還是得裝出一副沒事的表情。頭痛到快裂開了。但醫生還是會說我很健康。視野漸趨模糊。我必須假裝看得清楚,否則連就業都有困難。今後永遠都得這樣下去,永遠,永遠────
女高中生的四人組從我面前走過。她們鐵定也一樣。就像掛在包包上的鑰匙圈,她們也巴不得能把我掛在身上帶着走。想在牀上扭動腰肢讓我渾身酥麻,把我耗盡精力的軀殼當成勳章一樣炫耀。這種衝動深植在她們的本能中。
……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
「……我……我,太累了。」
耳鳴聲嗡嗡作響。
其實,我早就無意識地理解到了。
曉曉──南曉月臉上浮現堅定的微笑。
櫃檯裏有個女性店員,她也一樣,一定也想拿我來泄慾。想把我當成換裝人偶來玩,像養寵物一樣喂飼料,到了晚上就像變了一個人那樣撲過來壓倒我。
「那我們逃走吧。」
知道只有逼瘋我的罪魁禍首……只有這傢伙,能爲我的人生負責。
蕁麻疹遲遲不退。
滾燙的淚水滑落臉頰。
這纔是事實。
真琴一臉喫驚,愣愣地看着我的臉。
這種感覺,對現在的我來說,成了最大的撫慰。
不知在什麼時候蹲到了牆邊的我,慢慢地抬起頭。
這就是愛的真面目。
────啊啊,該死。
「不管你變得多不正常,我都會負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