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推導結論的第四天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紙城境介 · 1.3萬 字
伊理戶水斗◆誰是偷窺者
從結論說起,我目前還沒想到偷窺我與結女密會的人是誰。
這是因爲關於犯人,現在能確定的事實只有一件。
犯人躲進女更衣室的置物櫃,逃過我們的追蹤──也就是說,偷窺者是女性。
就算將對象限定爲洛樓高中二年級的學生,也有大約一百人──要是把當時恰巧住在同一棟飯店的女客也算進去,嫌犯會多到數不勝數。
只不過……
只要在假設中再加上一項條件──再一個線索,情況就大有不同。
我察覺到的事情,也就只有這樣而已了。
只要某一項條件吻合,就能夠從一百多名嫌犯當中像是變魔術一樣,讓唯一一個犯人無所遁形。
如果我的假設是正確的──對,那我可以這樣說:
──我幾乎已經有了九成把握,確定那個人影是誰了。
所以接下來要做的,是把這個假設變成事實。
我個人並不執着於逮到犯人,但這事恐怕會在結女心中一輩子留下疙瘩──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的假設是對的,這次修學旅行在犯人自己的心中也會永遠留下不好的回憶。
雖然不合我的個性,但總得有人來做這件事。
結果最重要。
就讓人生僅只一次的高中修學旅行有一個好的結束,留下美好回憶吧。
沒什麼,做這件事不用太有壓力。
我事先已經設好了局。
再來只要拭目以待,所需的情報就會自動送上門。
我說得對吧?
「你是……怎麼知道的?」
走過這道門,就來到四面環繞海浪般彎曲城牆的空間。鋪石路在青翠草坪中向前延伸,走到底是階梯,以及又是一道小門。這次的門漆成了美麗的硃紅色。
「吉野──妳被明日葉院推落泳池了吧?」
伊理戶水斗◆爲何這次的服裝描寫特別多?
走到這裏纔好不容易消化完一半路程。況且當然還有回程,所以只是去程的一半而已。
「妳也太廢了吧,走這點路就不行了喔?」
「還好意思問我什麼事?是你託人帶那種話給我的耶。」
爬上階梯,走進門口,就是一片小型廣場。看到左手邊聚集了許多觀光客,正好奇是怎麼了,原來好像是可以從高度及腰的城牆將街景一覽無遺。
我苦笑着繼續說:
「因爲晾乾了──」
吉野略微皺起眉頭,大概是覺得我很會裝傻吧。
「在泳池跟人告白?然後被推到水裏?你怎麼能肯定那是我?你說是因爲我洗了衣服,但也不見得是渾身溼透吧。比方說……也有可能是被飲料灑了滿身啊。」
「不用說也知道,大家都帶了整趟修學旅行──四天行程所需的替換衣物過來,不需要洗衣服。如果有臨時需要,一定是因爲發生了某些意外事故──對,比方說不小心弄得渾身溼透,衣服不能穿了。」
伊佐奈聲調有些虛弱地說了。
吉野氣得撇了撇嘴。
「我那樣說也算是出於一片好意啊。」
「…………!」
在奉神門前方廣場的角落,伊佐奈氣喘吁吁地蹲了下去。
「你大可直接問我啊。」
吉野彌子。
吉野努力讓自己維持面不改色。
奉神門──這是一座高大到必須抬頭仰望的正統城門,屋頂、牆壁以及柱子等所有構件,全都統一採用鮮豔的硃紅色。它通往首裏城的正殿,簡單來說就是正面大門,但它本身也是一棟建築物。就算有人跟我說這裏就是城堡,我搞不好也會相信。
她難爲情地變得滿臉通紅。我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好騙。
「我並沒有要威脅妳什麼,是妳自己以爲被威脅了。」
就是針對手冊失竊事件,我陪結女去問話的那次。結女擔心冷不防跑去人家房間沒禮貌,於是想先打手機說明來意,但吉野沒接電話。假如當時手機已經壞了,那就說得通了。
那就沒辦法了。
所幸我這時正好走到種植在廣場角落的樹下,不用擔心被結女或伊佐奈看到而引來疑心。我若無其事地對吉野說:
「不聽原因的話我最好是能服氣!」
「爬坡、走樓梯、爬坡、走樓梯……要整死我這個家裏蹲了……」
「妳是在晚上八點幾分,跟明日葉院一起離開泳池的?」
「第二點,從那天起,妳們那組就莫名其妙變得很想跟我們這組一起行動。在美國村也是,妳們走得離結女她們很近,不就是因爲假如老師透過手機緊急聯絡大家之類的,妳想從結女她們那邊接收訊息嗎?」
她一身大膽暴露出肩膀、肚子與大腿,與古蹟文物相當不搭調的服裝,對我投以一種像是心懷膽怯或疑慮,總之難以稱得上帶有善意的眼神。
「階、階梯會不會太多了啊……?」
聽到有人叫我,我轉頭去看。
「我現在才發現妳今天穿的是第一天那套衣服。我有印象。」
我們這組六個人一起順着石造城牆往前走。沒走多久,就看到了供人進入城牆內側的門口。不同於剛纔的守禮門,這道門就只是在城牆上簡單地開個洞,穩坐於兩側的風獅爺也全身都是灰色。
而且結女早上找她談話時已經保證過「遇到困難的話會幫忙」,她大概是打算在有需要時請結女幫忙吧。
我假裝在鋪石廣場上閒晃,悄悄離開結女及伊佐奈他們身邊。
「哇啊──!我們爬到這麼高的地方了耶!來拍照嘛,拍照!川波,交給你嘍!」
後來我們又再走過一道門,一座大型鋪石廣場與目前所有門當中最大的一座城門,出現在我們眼前。
我們洛樓高中游學團的興奮情緒,在看到LAWSON時達到了最高點。因爲印象中向來都是藍色的LAWSON招牌竟然變成了硃紅色。普通分店門口上方的藍線也變成了紅瓦屋檐,我看第一眼時甚至沒發現它是LAWSON。
「……!」
修學旅行最後一天──第四天唯一也是最後一個行程,是參觀首裏城。
「聞得到氯的味道。」
看一般常見的那些莊嚴紅瓦大門照片,我模模糊糊地以爲它會座落在類似平安神宮的那種地點,但實際上週圍幾乎都是一般住宅區,首裏城似乎位於它們中間一座稍高的小丘上。
爬上兩旁有石頭圍牆的開闊坡道,鮮紅色的城門便逐漸映入眼簾。這裏似乎就是首裏城公園的入口──守禮門。
「從明日葉院的說法來推測,妳以外的另外那個人,只有三個可能的人選。而那三個人,我全都不認爲具有向妳告白的動機……抱歉我不得不這樣說。」
眼前站着髮型浮誇,衣服露肚臍的吉野彌子。
「好啦好啦。」
「有三個原因──不過妳就這麼想聽我說明嗎?」
「哎喲~……」
「可以呀。」
大概是恢復鎮定了,吉野到這時才裝回平時的表情說:
「你說『也算』,意思就是不只如此吧。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真沒想到你竟然會是那種拿把柄威脅別人的人。」
這對我來說也正好。只要在這裏等一下……她一定會追上來。
看到她這樣,結女對南同學說:
在那座城門的對面,本來應該有着塗上硃紅與金色彩漆、格調莊嚴肅穆的正殿,然而幾年前一場大火將它燒燬殆盡,聽說目前正在重建當中。實際上,在城門對面也確實看到了繪有正殿昔日面貌的大型鐵皮屋。
我指了指吉野的左手腕。
吉野急忙把鼻子湊向吊帶背心的肩帶,然後頓時像石像一樣僵住了。
我聳聳肩說道。
川波被自動推選爲攝影師,把手機拿去幫忙拍照。四個女生靠到城牆邊,用那霸市的遠景作爲背景拍下了照片。南同學不用說,結女也已經習慣拍照,但伊佐奈只會擺陰角標準的V字手勢,明日葉院的表情也有點僵硬。
我本來不想加入,結果最後還是要整組合照,我被川波硬是拉去入鏡。雖然我不太喜歡拍照就是了。
我不知道吉野的表情代表何種意義。不過她暫時保持沉默,像是試着接受擺在眼前的事實。
只是,首裏城周圍似乎有景觀相關規定,街道幾乎統一採用白牆與硃紅色屋頂,稱得上是當地的最大特色。
前一天晚上,應該曾發生過與這個狀況完美吻合的事件纔對。
吉野眯起眼睛,注視着我的臉。
「等一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咦?」
「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這裏地方很大,不用擔心擋到別人。」
「那跟妳第一天晚餐後穿的是同一套。」
學生按照班別依序走進城門。在這裏基本上是分組行動的,不過進去之後似乎可以稍微解散,到處自由參觀。
「當然不是了,我對妳的告白沒意見。妳對我有沒有心結我不知道──但比起那些事,我真正想問妳的是這個。」
吉野的表情稍稍歪扭了起來。如果她原本不想讓人知道,未免也太粗心大意了──輕易讓男生進房間果然是不智之舉。
看吧,來了。
「我透過結女從明日葉院那裏聽說了。她說第一天晚上八點半左右,她在飯店的無邊際泳池撞見了告白場面。當然明日葉院沒說是哪兩個人,但我還記得剛纔說過的那三點,因此認定其中一人必定是妳,而且妳是告白的那一個。」
「看妳幾點離開,我就能知道妳是向誰告白了。」
「什麼事?」
「你很煩耶!到底想怎樣啦!是在整我當好玩嗎!」
「衣服……?」
但已經太遲了──妳這麼怕我,就等於是證實了我的假設。
「畢竟是位於山丘上的城堡啊……階梯與坡道是一定很多的。」
連被天敵川波狠酸都做不出多大反應,伊佐奈說:「沒關係……人生在世不是一定需要爬坡……」悟出難解的哲理,然後就這樣蹲着仰望硃紅色的奉神門。
我帶着一絲淺笑說:
「妳真誠實。」
伊佐奈顯得很喫不消。老實講,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身爲以麥當勞茶色招牌而聞名的京都當地居民,看到比京都更強烈的在地化設計,當然不可能不興奮。
「順便告訴妳,我對那件事並沒有確切的證據,本來也不太確信,純屬推測罷了──但看到妳現在的表情,我終於確定了。妳……把手機掉到水裏弄壞了吧?」
「……爲什麼?」
「第三點──就是第二天早上,晾在妳們房間裏的衣服。」
「……嗄?問這要幹嘛?」
「……欸。」
正確來說──是戴在手腕上的手錶。
「何況那件事能用來威脅妳什麼?──不過就是弄壞了組長專用的手機而已。」
我們爬上階梯,穿過硃紅小門,高度少說有五公尺的城牆隨即出現在我們的正面。道路直直往左邊延伸,前方又是另一座階梯與門。
過了一段時間,其他學生便隨後陸續趕上我們。其中包括──
「妳應該不想說吧?再說──我這樣做,那傢伙可能會更高興。」
「第一點,第二天早上結女打手機給妳,妳沒接。」
「天啊……」
怎麼會弄得渾身溼透?
於是就這樣,大家決定暫時在這座廣場到處走走看看。
我也走得腿有點酸,說:
「……好吧,算我輸了。」
嘆氣般地說出這句話後,吉野用失去力量的眼神望着我。
「相對地,你也要聽我說。等你那什麼推理講完後,再聽我說就好。」
「好,這點代價我願意付。」
「不要把別人的愛情故事講成代價啦。」
然後吉野低頭看了看戴在自己左手腕的手錶。
「呃──你剛剛問什麼?我離開泳池是幾點?」
「對。如果可以,希望妳描述得詳細一點。」
我沒能從明日葉院口中問到這項線索,因爲她沒戴手錶。她在離開泳池時應該沒辦法確認時間纔對。
「等等喔……我記得有看到……──噢,有了有了。應該是八點五十分左右。」
「八點五十分……」
剛好是在我走進泳池的十分鐘之前。
──這下確定了。
「謝了。這下就真相大白了。」
「是喔?那我還是姑且問一下吧。考考你!請問我告白的對象是誰~?」
我說出了一個名字。
吉野頓時展露微笑,用一種死了心的聲調說:
「真夠討厭的。」
後來花了點時間,她對我說出了整件事情。
說出了她不爲人知地開始,又不爲人知地結束的愛情故事。
「最後說到第四項條件。剩下四名嫌犯當中,結女當然不會是犯人。聲稱自己在泳池入口把風的南同學當時似乎跟朋友在一起,因此不在場證明也很明確。明日葉院當結女從泳池回到房間時,已經待在房間裏了。犯人之前才躲在置物櫃裏避開過我們,所以要在我們離開泳池後才能回房間──不可能比結女先回到房間。」
「拒絕了吉野告白的人,就是偷窺了我們密會的那個人。當這個公式成立的瞬間,在我腦中暗示犯人真面目的四項條件就齊備了。」
「這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我們從周圍的走道參觀正殿的重建工程區,從窄道走上展望臺欣賞過風景後,再穿過好幾道城牆返回守禮門附近。
「第四點──此人在當天晚上九點整的時候,必須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一邊看着伊佐奈發揮畫功重現首裏城的景緻,一邊問她:
「我在這裏看到了很多適合入畫的風景,所以想簡單畫個素描,然後隨便放個角色上去看看──」
「第二點,此人跟吉野同班,但不同組。因爲明日葉院聽見她們──應該是吉野對犯人說『本來很想跟妳一組的』。必須是同班不同組纔有可能說出這句話。」
「是喔──?」
「很難說喔。」
「喔……」
「咦──?這種事情說給我聽有用嗎──我又給不了什麼建議。」
「從第一項條件來看的話,嫌犯有一百多人;若加上第二項條件,範圍就能縮小到除了吉野他們那組的女生之外,我們班上的十一名女同學。」
所以……
伊佐奈猛地抬起頭來,整個人湊近到我面前。
我接着豎起中指。
伊理戶水斗◆人影的真面目
從頭到尾邊動筆畫素描邊答腔的伊佐奈,一聽到這番話的瞬間,畫筆頓時停了下來,輕瞥了我一眼。
「纔不會呢,因爲我知道水斗同學還是別當作家比較好。」
最後……
我進一步豎起了無名指。
伊佐奈有帶老舊的數位相機來自用。她說除了修學旅行的回憶之外,還想拍些照片當成資料,所以跟父親借了相機帶過來。
雖然出了各種突發狀況,但結果最重要……就是這樣。
「那間飯店有個泳池,妳還記得嗎?我們覺得那裏不會有學生跑來,於是約好晚上九點兩人在那裏碰面。我們在那裏聊了一段時間──忽然間,背後傳來了沙沙聲。回頭一看,正好看到某個人影從那裏的樹叢後面倉皇逃走。」
「但直到今天早上,我們都沒能抓到犯人。因爲關於犯人,我手裏只有一個線索。其實我們待在泳池的時候,南同學似乎有幫忙在泳池入口把風。根據她的說法,從我們走進泳池到出來爲止,似乎沒有其他人進出泳池。」
「是是是。」
「反過來說,我所知道的也就這樣了──但是呢,當天晚上在那個泳池發生的事件,並不只有這一件。我發現把兩件事加起來想,事件就會像玩拼圖一樣漂亮地篩選出唯一一個嫌犯。」
「這場事件與我們的事件並非毫無關係。因爲吉野告白的對象──八點半待在泳池的三個人當中,最後一個人正是偷窺了我們密會的犯人。」
「剛纔吉野跟我說了。她說在告白失敗後,她被明日葉院推落泳池,然後明日葉院拿衣服來給她換,並告訴我她是幾點幾分離開泳池的。答案是八點五十分前後。這時妳必須想起一個重點,我剛纔說過南同學在入口幫忙把風吧?其實她說開始把風的時候,也是再過十分鐘就九點──也就是大約在八點五十分的時候。但可想而知的是,南同學並沒有看到吉野她們離開泳池,也沒看到任何人走進去。」
「我本來想像的不是這樣,還以爲妳會說『你的推理很有意思,建議你不如去當作家吧?』之類的話咧。」
「哇──我剛纔心臟跳得好快喔。原來這就是犯人被逼入絕境時的心情啊,簡直就是貴賓席嘛。」
「意思是?」
──一邊輕快地動筆畫圖,一邊說了:
即使是此刻這個瞬間,對我們來說也不過是日常的一部分罷了。
「……………………」
我也很開心。
我看着摯友的側臉。
她把臉逼近到幾乎要鼻子碰鼻子,兩眼發亮地大講特講:
「妳願意當聽衆就夠了,也有助於我整理思考。」
守禮門旁邊有一片商店等設施林立的草坪廣場。在所有學生回到這裏之前,其他人可以自由行動。
修學旅行的喧囂遠在他處,只有正午的葉隙陽光灑落在樹蔭下的我倆身上。樹蔭宛如區隔我們與外界的結界,但對我與她來說,這就是日常生活。在圖書館一隅、在文化祭時的學校頂樓,抑或是在體育祭的操場之外,我們不知度過了幾次這樣的時光。
正當其他學生在商店選購伴手禮,或是買冰淇淋來喫時,只有一個傢伙坐在枝椏如屋頂般開展的樹下不動,在膝蓋上翻開素描簿。
然後我倒過來,把豎起的四根手指從食指開始依序彎回去。
「太──太厲害了!」
「哎呀呀。」
「伊佐奈──妳繼續畫素描沒關係。我有點事情想跟妳說,可以嗎?」
我豎起食指。
「事情發生在第一天晚上的九點。其實那時我正在某個地方跟結女見面。」
伊佐奈縮回原位後,帶着滿足的神情將雙手貼在胸前,吸氣又吐氣做了個深呼吸。
肩膀簌簌發抖。
「無論是吉野抑或南同學,也許關於確切是幾分記得不太清楚,我想她們大概是正好彼此錯過了吧。但不管是不是這樣,偷窺者都只能在吉野她們離開泳池,然後南同學開始把風之前的短短几分鐘內進入泳池。犯人抓準這個見縫插針般的時機溜進了泳池,真的能說是巧合嗎?」
「登楞登~登~」伊佐奈一面哼着某少年偵探卡通裏犯人自白時播放的BGM,一面說道:
「那是一定要的。」
我越過層層重疊的樹梢仰望沖繩的藍天,像是聊起回憶般開始敘述。
「你說得對……」
「我也知道這件事遲早會穿幫,但沒想到竟然全都被你看穿了!真是精采!太佩服了!我一直都覺得水斗同學聰明過人,這次你的聰明才智又再次得到證實了!」
「南同學當然沒跟任何人說她要把風,實際上是從幾點幾分開始,想必也只有她自己知情。能夠躲過她的監視確實只能說是巧合。但吉野她們呢?假設偷窺者跟吉野她們毫無關聯,就沒有任何必要躲着吉野她們。就算假設這個人極度怕生,恐怕也很難在沒看過更衣室的情況下知道吉野她們在場。由於明日葉院的說法是沒有其他人來過更衣室,她跟吉野也完全沒說到話──沒露臉又沒聽到聲音,犯人要如何得知吉野她們就在那裏?」
「是什麼事啊──?」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其實是這樣的,在這次修學旅行的過程中,我跟結女遇到了一點狀況。爲了解決那個狀況,我有個想法,想說給妳聽聽看。」
「有兩個理由。」
我走到那傢伙身邊,沒問一聲就在她旁邊坐下。
「妳這傢伙真是……這是被揭發罪行的嫌犯該有的態度嗎?雖然我也猜到妳會是這種反應啦……」
「所以犯人並沒有立刻跑到走廊上,而是躲起來逃過了我們的追蹤。而且我檢查過男更衣室的所有置物櫃,這表示犯人只能躲在結女經過的女更衣室置物櫃裏。由此可知犯人是女生。畢竟在那種緊急狀況下,我不認爲一個男生會選擇逃進女更衣室。」
「第三點,此人有帶泳裝。據說拒絕了吉野告白的人,丟下衣服溼透走不了的吉野及去拿替換衣物的明日葉院,一個人先離開了泳池。想要做到這一點,在被推落泳池時必須穿着泳裝──因爲那個泳池的更衣室裏有泳衣脫水機。」
被我這麼問,那傢伙──
「咦?」
「然後是第三項條件。這次的修學旅行,只有第二天下午選擇海洋世界體驗行程的學生帶泳裝來。我們班上選擇海洋世界體驗的,只有吉野那組,以及我們這組──吉野他們那組已經在第二項條件時被剔除。換言之,犯人必然是我們這組的四個女生之一。」
東頭伊佐奈她……
「唔……」
無名指。
「吉野告白失敗,結果兩人似乎鬧翻了。就在兩人快要開始拉拉扯扯的時候,躲在樹叢裏的明日葉院衝出來,一時激動就把人推落泳池了。」
東頭伊佐奈──第一天晚上九點,躲在樹叢裏偷看我們密會的犯人……
「接下來會做什麼?我不太看推理小說,所以不熟悉作法。」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好啦,我也不是沒有自知之明啦。
中指。
「伊佐奈──那時偷窺我們的,是妳吧?」
「很開心啊!比國中那次開心太多了!原來跟朋友一起參加修學旅行竟然會這麼好玩,我以前都不知道耶。」
「我們急忙追過去,但穿過更衣室衝到走廊上時,那人已經不見蹤影了。就如同妳所知道的,我們的關係要是被太多人知道會造成很多麻煩吧?所以在修學旅行結束之前──在手機回到大家手上之前,我們必須找出那個偷窺者,請他保密。」
只是一言不發地,低頭看着畫到一半的素描。
實在稱不上能言善道的我,之所以演出這麼一段破案過程,是因爲我猜這樣伊佐奈會更高興──看來她比我想像中還要滿意。
「然後就是犯人的自白橋段了。妳爲什麼要偷窺?」
「妳在畫什麼?」
「第一點我剛纔已經說過,此人是女性。」
像是垂頭喪氣般……
食指。
伊佐奈擺動着腿,說:「然後呢,然後呢?」上半身向前傾,湊過來看我的臉。
「這樣喔?」
「所以只是隨手大致劃一下呀。反正有拍照保存。」
「我認爲偷窺者從一開始就知道吉野她們在更衣室裏,而且可能處於跟她們鬧尷尬的狀態。這諸多條件只有一個人可能符合,也就是──纔剛拒絕了吉野告白的人。」
「風景只是這樣走走看看,妳也記得?」
「在我們走進泳池的半小時之前──大約在八點半的時候,有三個人也待在那個泳池。一個是明日葉院。明日葉院躲在樹叢裏,目擊到的不是我與結女,而是另一場密會。亦即吉野彌子向某個學生告白的場面。」
「啊──……問這個啊。不說還是不行吧?」
最後我豎起了小指。
「聽得我都快掉眼淚了……不過好吧,我大致上同意妳的看法。」
我彎起了剩下的小指。
「嗯,原來是這樣呀。」
「走完這個行程修學旅行就結束了,妳玩得開心嗎?」
「解釋時不用硬要裝聰明沒關係。」
「沒禮貌!是真的有兩個理由啦!……第一個,就只是因爲我想看。」
「……這能算理由嗎?」
「又不會怎樣!結女同學主動提出她想在九點之前洗完澡,我知道她九點以後一定是想去跟水斗同學見面吧~這時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就是水斗同學與結女同學私下相處的時候,不知道都是什麼樣的氣氛~?」
「好吧,我不是不能理解……另一個理由呢?」
「另一個理由是……我想稍微做個確認啦。」
「確認?」
「該說是越害怕越想看嗎……我想知道自己如果看到水斗同學的那種場面,心情還能不能保持平靜。」
我無言了。
至於伊佐奈則是顯得一點也不難受或尷尬,用一種純粹陳述事實的語調繼續說:
「我已經斷了跟水斗同學有任何進展的念頭,也是真心祝福結女同學。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同樣會感到好奇……就像在玩恐怖遊戲那樣。恐懼感與好奇心合而爲一,讓我實在忍不住要採取行動。況且也閒着沒事嘛。」
「於是妳就打算先躲進泳池?」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在前一刻又卻步了……我在泳池入口遲疑不前,結果被吉野同學看到了。我沒說出真正的原因,只說想去泳池看看,她就說『那我們一起去吧~』。」
「也就是說在那時候,妳作夢都沒想到吉野會向妳告白吧。」
「那還用說嗎!真沒想到這輩子的第一次告白──啊,我是說被告白──對象竟然會是女生……而且還是那種調調的辣妹耶。」
「可以理解……」
我也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與其說因爲雙方都是女生,我想主要還是因爲吉野屬於完全不把心思表現在外的類型。她總是用開朗的性情隱藏起其他所有情緒,從不讓任何人看見內心深處的真正想法。
「我這麼問單純出於好奇……吉野是怎麼跟妳說的?」
「吉野同學先說了『這麼時尚的泳池,只有女生來好寂寞喔──』之類的話,我隨口回應後,她就說『那不然我們交往看看好了?』……」
「所以她是半開玩笑地說的了……」
像是要向至今的自己告別。
我開始回想。
但我覺得真要說的話,弄壞手機的是明日葉院纔對。
「然後我就不行啦。」
「腦袋當機了。我也覺得好神奇,一個人竟然能變成這樣。雖然我死命隱藏,不讓身邊其他人發現就是了。畢竟以我給人的印象,沒辦法跟別人聊這種事嘛。」
我毫不猶豫地告訴她。
最後伊佐奈極其小聲,像是雨滴落下般低喃了:
回想起吉野擺脫所有煩惱離去的背影,我看看伊佐奈的側臉。
那時明日葉院正爲了自己對結女的感情而煩惱,看到吉野不顧一切地執着於伊佐奈的事,就聯想到了自己。她怕自己其實也是那種人,所以纔會想跟結女保持距離……
我頓時理解了。
被我這麼問,「什麼如何?」伊佐奈偏了偏頭。
我嘆着氣說了。
我改從經紀人的角度問道。伊佐奈繼續畫個不停,說:
面露自嘲的笑容,吉野說了。
「說到這個,第二天早上妳好像還鑽進了結女的被窩……」
「我想我如果能幽默地帶過,吉野同學大概也會立刻作罷吧……可是我那時也嚇了一跳,不小心做出了認真的反應,結果她也沒辦法當作沒說過……」
「嗚哇,你看到啦?那時我跟她說……『加油』。因爲假如小蘭能把到你,我就少了一個情敵嘍。──唉~真受不了,我竟然可以這麼噁爛!也難怪小蘭會被我嚇到了。」
「等你們今天回到家後……一定很不得了吧……四天份的那個……一定會出事的吧……」
「可是,我真的一整年都沒看過她跟我以外的人說話耶。啊,我是說在班上啦。我知道她跟你感情很好。可是以比例來說,我這個同班同學跟她相處的時間比較長不是嗎?」
「對。」
……其實我懂她的意思。
這就是答案。吉野調侃我們的關係,還爲了我們把明日葉院叫去談判,結果一切卻全都是用來隱藏自己的感情,想偷偷跟伊佐奈交往而做的障眼法罷了。
見我難以理解地皺起眉頭,伊佐奈一臉嚴肅地對着我說:
「算是吧……一年級的時候我聽她自己說過,知道你們其實沒在交往。況且我只要那樣做,就不會有人懷疑我對伊佐奈的感覺了……」
「不會。」
更何況今天老爸他們根本就在家。
「本來就是啊……我可是膽小到連跟老師坦承弄壞了手機都不敢呢。」
「結女同學太煽情……害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沒有到瘋傳的地步,但對我這種小老百姓來說已經夠火紅了……插畫本身也滿合我胃口的,所以就記住了──結果一想到伊佐奈就是那幅插畫的作者,當下就……!要怎麼講啊?該說是命運嗎……!」
「不是啊……因爲她竟然說『等回到家再繼續,好嗎?』耶!太色了啦!平常明明那麼清純又認真,怎麼可以這樣!我興奮到上半身都往前傾了說!」
我被正牌辣妹的行動力嚇到。吉野苦笑着回答「常有人這麼說我」,又說:
「所以嘍,我活該被甩啦。」
「水斗同學,你之前說過要我開始摸索類似看板孃的角色吧?」
「伊佐奈的繪畫作品。」
「旅行結束回到家都累死了,哪有可能那樣啊……」
「就是有……只是滿足的慾望不同……」
「啊──……那就不行了。」
回想剛剛纔聽吉野本人告訴我,她向東頭伊佐奈告白的動機。
「你不覺得我這樣有夠噁嗎?竟然擅自以爲對方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所以我儘量不去想這件事。但有一次……大概是在去年冬天吧,我不小心看到了。」
伊理戶水斗◆善待伊佐奈的辣妹/掉坑
「妳不是試過了嗎?想知道如果看到我跟結女在一起,妳會怎麼樣。結果──妳的感受是?」
比起跟她交往做她的男朋友,現在的我,肩膀上有着更爲沉重的責任。
「也沒必要變得這麼自卑吧?」
講到去年的冬季,就是在學生會主辦的神戶旅行結束之後,我開始栽培起伊佐奈成爲插畫家──
「那你就繼續讓她幸福吧──好好照顧小妹我最心愛的『推』!」
對人類來說,沒有幾件事比發掘出世上無人知曉的價值能帶來更大的快感,這點我比誰都更有感受。畢竟我就是在這世上第一個發掘出伊佐奈的才華,並因此無法自拔的人。
她火速替首裏城畫到一半的素描簿翻頁,氣勢猛烈地開始在空白頁上畫起某種草圖。
「一定是無意識下做出來的……那時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結女同學的臉,差點嚇到心臟停止呢。」
「我羨慕得要死而且恨你恨得要死,所以告訴你,你絕對會後悔的。」
同時我也有責任,必須承擔她這麼做的結果。
伊佐奈顫抖着雙手,兩眼發直地瞪着我。
「我大致上可以理解……」
她已不再是區區談場戀愛就能獲得幸福的小人物了。被她喜歡過的我,以及喜歡過我的她都這麼想,所以一定不會錯。
「妄想是沒有熱量的。」
「因爲那時我如果接受了伊佐奈的感情,那傢伙很可能就不會畫畫了。」
「我看到她在教室角落樂此不疲地用平板電腦畫畫,就一眼而已。但看到的瞬間,我真的嚇傻了。不只是她畫得超好……而是因爲我之前看過,在社羣平臺上。」
「喔……」
國中時期跟結女交往的時候,還有上了高中在圖書館角落跟伊佐奈講話的時候,如果說我完全沒感受到一種「只有我知道她們不爲人知的魅力」的優越感,那就是在騙人了。
「……說得簡單點,就是掉坑了啦。」
「一開始我也沒任何感覺。只是覺得她總是一個人,沒看過她跟任何人說話,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女生……就去找她說話了。連她咪咪超大都沒注意到耶。」
「這個角色……設定是什麼?」
爲了回應她的期許,我必須負起責任──既然我已經讓東頭伊佐奈放棄當普通的女高中生,就得爲了她選擇的另一條路負責。
「在我的妄想中,結女同學已經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畢竟我在洗澡時看過她脫光,解析度可高的了……雖然很對不起水斗同學……但我想我短期間內會先用這個妄想配飯喫……」
「第一天喫完晚餐後,妳跟明日葉院講了些悄悄話對吧。那是……」
伊佐奈仰望着清澈明亮的天空,「嗯──」想了一想。
「還真是天生的陽光系精神啊……」
「是、是啊……畢竟代表角色的有無會帶來很大的差別。」
我有些緊張地等待她的回答。
「當時我一時情緒激動,不願意放她走。但被小蘭推落泳池,我就冷靜下來了……覺得憑我這種小人物想跟伊佐奈發展關係,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心情輕鬆多了──!……水斗同學,你拒絕了伊佐奈的告白吧?」
「看板娘就用這個女生,怎麼樣?」
「嗯──」吉野伸了一個大懶腰,說:
「怎麼了?妳想到什麼了?」
「這個嘛……」
「……………………」
「性致勃勃的美少女名偵探。」
「難道說這就是原因?所以妳才那麼愛調侃我跟伊佐奈的關係?」
所以那「沙」一聲是這樣發出來的啊?
這時,「啊!」伊佐奈露出了像是上天送來啓示的神情。
伊佐奈三兩下就畫好一個女生的草圖,把素描簿拿到我眼前。
在莊嚴的奉神門前面廣場的角落,吉野彌子像是悔悟般地低喃了。
伊理戶水斗◆東頭伊佐奈不受動搖
「現在結女同學在我眼中,已經完全是個情慾象徵了!昨晚聽到她的胸圍時,我還差點就要噴鼻血了!」
無論結果如何,我已經爲了結女而拒絕了她──沒有權利否定她的感受。
但是忽然就要她學會漫劃分格有難度,因此作爲前一階段,我打算先讓她開始畫附臺詞的插畫系列。而我也跟伊佐奈談過,說這個系列需要形象明確的角色。
我最近打算讓伊佐奈開始畫漫畫。並非要她成爲漫畫家,而是因爲畫漫畫能得到的經驗值會比單純畫畫多出很多。
「所以我就想,這個女生沒有我的話一定不好過──……大概也只能靠我了吧──……無意識地漸漸產生了這種感覺之後,該怎麼說呢?就是……開始冒出一種類似獨佔欲的心態……」
吉野淺淺一笑,轉身背對我。
「是這樣沒錯。」
吉野儘可能把事情講得輕鬆點。
角色是個相貌與結女相當神似,有着黑色長髮,戴着可愛貝雷帽的女高中生。身上制服偏奇幻風格,肩膀披着類似披肩的配件。
「……所以呢?結果如何?」
「看到什麼……?」
「嗄?」
看到吉野的告白,明日葉院爲何會受到打擊?
看來她就是入了這個坑。

「……………………」
超級直白地把這次修學旅行的經驗組合進去了。
「她在辦案時既沉着冷靜又冰雪聰明,但跟主角獨處時就會變得小鳥依人,而且極盡挑逗色誘之能事!啊,有了,讓她推理出主角的性癖好怎麼樣!會一邊說『從你的視線動向,顯然證明了你正在對我的大腿發情』一邊掀裙子給主角看!不覺得很棒嗎!」
簡直慾望深重過了頭。
雖然過了頭……但有時候這樣反而比較好。
可是從品牌管理的角度來說妥當嗎……伊佐奈的作品目前比較偏青春洋溢的清新風格耶……
「可以吧!請一定要準我畫!應該說你不准我也要畫!」
「唉──好啦,知道了知道了!妳都說成這樣了,阻止妳也沒用吧!」
就這樣,伊佐奈的代表角色震撼誕生,且在日後引爆病毒式瘋傳,直接促使一封訊息傳到伊佐奈的帳號……但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真的很對不起!」
參觀首裏城結束後,趁着在那霸機場等登機的空檔,伊佐奈把一切事情告訴了結女。
結果,結女做出的反應是──
「~~~~~~~!」
──滿臉通紅雙手掩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伊佐奈偏着頭,眼神困惑地望向在一旁做見證人的我。
「呃──……她這樣是原諒我了嗎?」
「看起來不像。」
「……好丟臉……一想到那個場面竟然被熟人看到……嗚啊~……好想死~……」
噢,原來如此……結女平常的樣子與她跟我撒嬌時的模樣,確實是有很大的落差。
伊佐奈在縮成一團的結女身旁蹲下,客客氣氣地對她說:
就這樣,在結女心中留下小小的傷痕,我們的修學旅行正式結束。
我想今後,我一定會一次又一次回想起這趟旅程。
尤其是結女,恐怕想忘也忘不了吧。
「沒、沒關係啦!妳那樣很可愛啊!」
「殺了我吧~……!」
「我覺得有那種只給男朋友看的一面很棒啊!這樣今後無論妳表現得多麼正氣凜然,或是說話有多嚴格,我都可以換個角度心想『可是她跟男朋友私下相處時都在做色色的事呢……』!」
「我不太想讓朋友看到什麼可愛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