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入探尋的第三天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紙城境介 · 3.3萬 字
伊理戶結女◆怎能繼續甘於無知
修學旅行第三天,早晨來臨──
我慢吞吞地從牀上坐起來,看到四張牀的其中一張早已沒了人影。
……明日葉院同學……
就連隨身行李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僅剩牀單的皺紋作爲她曾經存在的痕跡。
我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想起當時只能眼睜睜看着明日葉院同學跑走,後來發生的事──
「明日葉院沒有偷看。」
在燈飾掛得異常明亮的樹木下,水斗如此說了。
「當時泳池入口有南同學守着……聽到她那樣說,我就確定了。我應該更認真聽妳講話的……抱歉。」
「……什麼意思……?」
我蹲在樹下無力地問。水斗回答我:
「既然泳池入口有南同學守着,犯人就必須等到我們各自回房間之後,才能溜出更衣室來到走廊上。」
「你的意思是……那人躲起來了?躲在某個地方,沒被我們發現……?」
「這是唯一的可能了。更衣室裏──多得是直長形的置物櫃吧。」
……的確是有……
更衣室的置物櫃……躲在那裏面,便能不被我們發現……
「還記得那時候,我比妳晚到走廊上嗎?其實那是因爲我檢查過了男更衣室的置物櫃。妳大概沒做到那個地步吧。」
「……沒有……」
所以當時──那個人影,就躲在……我經過的女更衣室嗎……
「……謝謝你。」
被偷了……?這幾個女生的旅行手冊也被偷了?
怎麼回事……?爲什麼要覺得爲難?
「決定好了嗎?」
在立有鯨鯊紀念碑的廣場拍照留念後,大家走進簡直跟鐵路總站一樣寬敞的建築物,搭手扶梯往樓下移動。
經過珊瑚水槽前面後,我們走進了名叫「熱帶魚之海」的展示區。包括洛樓的學生在內,遊客們摩肩擦踵地欣賞色彩繽紛的魚羣游泳的模樣,與水族館給人的靜謐、安穩的印象正好相反,人潮熱鬧擁擠。
好幼稚,但這就是我此時此刻的真實心聲。
「原來是這樣啊。來,給你。」
「……難得有這機會,只可惜不能看得更清楚……」
水斗看着在水槽裏游泳,像是塗了油漆般呈現鮮藍或亮黃色彩的魚,說:
站中間的女生代表大家回話,聲調中透露出明顯的困惑語氣。
下樓的時候,蔚藍大海在眼前鋪展開來,「哦~!」周圍衆人歡呼出聲。這裏可以說是水族館的正門,但其實也算是屋頂平臺,站在這個高臺上可以將遼闊海景盡收眼底。
伊理戶結女◆不具意義的事件意義
「嗯……」
三人不約而同地倒抽了一口氣。
「方便打擾一下嗎?」
水斗語氣溫柔地說:
「犯人等到我們都走了,南同學也不再把風之後,才偷偷地從女更衣室的置物櫃裏出來……這樣的話,犯人就不可能比我們先回到房間。」
「依我的推測,兩件事大有關係。因爲明日葉院就是那個竊賊。」
「手、手冊?呃……這……」
「妳今晚就好好考慮吧。」
「妳已經不想知道了嗎?明日葉院遇到了什麼事,還有她心裏在想什麼──這一切,妳都真的認爲妳不可能懂嗎?」
不想繼續做個懵懂無知的人。
「你是說修學旅行手冊遭竊的事吧?這跟我的事情有什麼關聯?我就只是──想了解明日葉院同學的想法呀。」
「既然如此,有件事情必須先解決。」
說完,水斗有點頑皮地笑了。
「伊佐奈,旅行手冊借我看一下好嗎?」
我感覺到水斗在我身旁蹲下,然後極度溫柔地,把手放在我弓起的背上。
知道什麼就跟我說一下,又不會怎樣!
「反正妳目前也無法專心吧。」
「我要把事情解決。不是偷窺事件,是另一件事。」
一點都沒錯。就連水斗這樣講話安慰我,我都覺得是一種依賴。
意想不到的一句話,使我注視着水斗的臉龐。
「不是還有一件事嗎?在這次修學旅行當中發生的奇妙事件。」
「改天再來就好。也可以找南同學還有明日葉院她們一起。」
「……嗯。」
我將會一輩子……都無法否定這句話。
我們維持著有些凝重的氣氛換下睡衣,走出客房。
「我可以陪伴在妳身邊……卻無法講些空泛的話安慰妳,更無法講明日葉院的壞話讓妳消氣……那樣不公平,因爲沒有人會給明日葉院這些安慰。更何況妳比誰都更不願意這樣縱容自己吧?」
其實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本來是想跟水斗一起來的。因爲這次難得旅行,卻抽不出太多時間讓我們兩人獨處。
「放在行李裏,搭巴士前拿去寄放了。」
繞過巨大水槽,我們走進通往下一區的細小走道。從水槽照進來的陽光被擋住,空間就像電影院的走道一樣陰暗。
我必須去了解,去面對──否則不懂的事情永遠都不會懂。
說到水族館,會讓我想起去年跟水斗造訪過的那一間。但美麗海水族館只能說不愧是觀光景點,規模比那間大了一兩個等級。
反正妳也不會懂──
「什麼事情?」
我低下頭去,把臉埋進雙膝之間。
──反正我在想什麼……妳也不會懂,不是嗎?
「嘿嘿,被稱讚了。我連課本還有筆記本之類的也都是跟新的一樣喔!」
水斗說道。
「好啊,但你自己的呢?」
水斗的下一句話,回答了我的疑問。
「而且到了今天──也就是隔天,明日葉院便改變了態度。我認爲她的確出於某些原因,在那個樹叢裏躲過。不是我們的那場約會,而是在其他時候──明日葉院躲在那個樹叢裏,看到了某件事情,使她改變了態度……我猜剛纔的那番話,就是被她看到的場面所觸發的。」
「……嗯。」
「共犯……?明、明日葉院同學爲什麼要那樣做……!」
水斗講話時顧慮到了我的感受。
「抱歉,旅行手冊可以借我看一下嗎?我想查點東西,但一時找不到。」
然後過了一晚──
「有、有什麼事嗎?伊理戶同學……」
我就這樣徹底體驗了推理小說當中只能當華生的角色的心情──福爾摩斯大師本人卻在巴士上跟東頭同學坐在一起,聊得有說有笑的。
三人轉過身來,神情顯得有些驚訝。
即使變成優等生,認識了朋友,加入學生會,交到了男友,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將會變得跟國中時期一樣──跟那個被動、愚昧、等着別人伸出援手的我一樣。
走到一半,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班上的幾名女同學,也就是昨天傍晚集合時,遲到的那一組──她們三人邊走邊嬉鬧,笑得很開心。
我站在水斗面前。他把喫到一半的麪包放回餐盤,抬頭看着我說:
不過,現在我會覺得能跟明日葉院同學她們一起來也不錯──男朋友……三五好友……竟然有這麼多人讓我想跟他們一起出來旅遊,我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幸福的?真不可思議。
我就這樣懷着焦慮不安的心情,搭乘巴士前往目的地。
在這裏沒有規定要分組行動,所以大家都是各自找朋友一起參觀館內,但是在水族館這種怎麼想都是約會最佳地點的場所,光明正大地跟水斗走在一起,讓我心裏七上八下的。水斗本人卻一臉平靜。
第三天上午預定的行程,是參觀美麗海水族館。
「那些請妳儘量用舊。」
我到餐廳準備喫早餐時,在那裏碰見了水斗。
我想試着瞭解。
一方面是因爲時間有限,而且周遭旁人太多,但我總感覺另一個同樣重要的理由,純粹只是水斗故意使壞不解釋給我聽。
「……嗯,保持得很乾淨。」
「這我目前還沒想到,不過大致上猜得出來──所以現在就是想弄清楚這件事。」
不知不覺間,栽種(?)着各色珊瑚的大水槽映入眼簾。
「偷看我們的犯人不是她。但明日葉院的大腿上確實有傷口,而且也的確有人在那個樹叢裏受傷。」
「妳回到房間時,明日葉院已經在裏面了,所以她不可能是犯人。因爲她如果是犯人,就會變成她追過了直接回房間的妳跑回去。」
三人滿臉爲難地面面相覷。
我在這一切之間走動,越過人牆望向熱帶魚羣。
「正確來說是竊賊之一──講得明白點就是共犯吧。」
這層樓的水槽面向屋頂,陽光隔着水槽裏的水灑落,透過水槽染成青藍色的光線,照亮了走道與遊客們的身影。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我也感到很困惑。聽到水斗說要調查手冊竊賊的案子,本來還以爲會去找吉野同學她們問話──
「咦?」
「……結女,妳知道我爲什麼現在要跟妳講這些嗎?」
我壓低音量,向走在旁邊的水斗問道。
「嗯。」
我緩慢地搖了搖頭。我現在連深思這些問題的心情都沒了。
水斗追上她們的背影,上前攀談。
「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我不要那樣……」
下了手扶梯往右走,就要在入口驗票了。但這裏其實是三樓,聽說美麗海水族館的參觀路線就是從入口進入二樓,然後往下逛到一樓。
「然後靠自己做決定。等妳打定了主意,要我幫多少忙都行。」
就算現在讓他幫助我振作起心情,我再去跟明日葉院同學和好,我恐怕依舊一輩子都無法瞭解明日葉院同學的想法。
「……啊……」
也沒聽到什麼像樣的解釋,我就坐上了巴士。
「被偷了,對吧?」
那句像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又像是絕望死心的話語,迴盪在我的腦海裏……
對着當場僵住說不出話來的三人,水斗抓準機會繼續說:
「不用這麼有戒心,我不會害妳們的。其實我心裏已經有嫌犯的名字了──爲了加以證實,我想看看妳們現在帶在身上的手冊。」
妳們現在帶在身上的手冊?什麼意思?剛剛不是才說被偷了嗎!
水斗轉過頭來,對着滿腦子亂成一團的我說:
「之前我不是說過嗎──『她們自己說出來了』。」
「呃……你是說我們去找吉野同學她們問話那次?」
「對。」
就是昨天早上那件事。水斗的確說過這句話──只是當時他故意使壞,直到最後都不肯告訴我他看出了什麼端倪就是了。
「當時作證的女生主張『因爲房間裏四個人的旅行手冊全部一起不見,所以覺得是被偷了』。但她又說──『早上起來翻包包,立刻就發現被偷了』,甚至不用檢查所有人的行李,就很清楚是有人偷走了手冊。」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不對勁。翻找自己的行李時發現旅行手冊不見,一般來說應該會覺得是弄丟了──不會立刻就認爲是遭小偷。
「也就是說當下的情境讓她只不過是檢查了行李,就發現東西是被偷的。那會是什麼樣的情境──我只想得到一種可能性。」
「就是……?」
「『自己的旅行手冊被掉包了』的狀況。」
「啊……!」
我一叫出聲的同時,三個女生都露出尷尬的神情。
的確,假如旅行手冊被換了一本,那顯然是他人所爲──也就是遭竊了。
「可是……每個人的旅行手冊內容不都是相同的嗎?她怎麼會知道被掉包了?是不是因爲封面有印上班級,她的被換成了別班的──或者是手冊裏做了註記?」
「如果被換成別班的手冊,她們大可去跟老師告狀,畢竟無論是誰,都看得出來被掉包了。但如果是同個班級的手冊,老師就看不出來有沒有遭竊──因爲裏面做了什麼註記,老師是管不到的。」
「做了註記……你是說這就是竊賊的目的?」
「至少我只想得到這個可能性。」
水斗又說:「我早就猜到是這樣了。」闔起三份旅行手冊疊起來。
真的嗎?但從他的語氣還有態度等,似乎能夠窺見用社交性武裝自己的一種冷漠。
我想起了那三名女生手邊的旅行手冊呈現的狀態。
我看他本來是想回嗆我「是爲了伊佐奈」,但想到作爲男朋友不能說那種話,於是把話吞回去了吧。
「……好吧……」
爲什麼要把我們的──我的姓氏塗掉?
聽我略有微詞,「不過……」水斗接着說了。
「昨天妳們應該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搞錯集合時間吧?畢竟時刻的部分被塗掉了──」
「在文字上註記……?你是說畫圈或打叉嗎?」
我在腦中描繪經過整理的勢力圖,輕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水斗把打開的旅行手冊一份份拿給我看。
誰都持有相同的版本,但感覺不出有任何偷竊價值的修學旅行手冊竟然遭竊──原來竊賊要的是手冊裏的註記,也就是手冊裏追加上去的資訊?
「敢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事的,在我們班上也只有她了。」
我發揮推理腦這麼說之後,水斗揚起了單邊嘴角。
我的……交往對象?
「如果是那樣,第一天晚上就行竊未免太急躁。不如等到第二天或第三天晚上收集到更有爆點的情報再下手會更好。何況那點簡單的暗號,當場看過應該就看得懂了──不需要把東西帶走。」
我追上去,偷偷問他:
水斗平靜自若地說道。
水斗像是比V字般豎起兩根手指。
「我們班上的女生,大致可以分成兩股勢力。」
「爲……爲什麼……?」
「全部加起來……範圍擴大一點的話,可以分成三種。」
「我沒有不高興。剛纔就說過了,要怪也該怪妳不該語帶暗示。」
「──是爲了阻止她們傳遞暗號……不能再追蹤我的祕密?」
「……原來如此。」
「也是喔……這樣的話──」
去年剛入學的那段時期,有男生因爲想跟我親近而找上他的時候,他的態度好像也是這麼強硬。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犯人偷走的,是使用旅行手冊進行的──
「姐姐好欣慰喔~看到弟弟長大變成這麼帥氣的男生!」
「她們使用旅行手冊,用標示文字的方式玩了暗號通訊。」
就像水斗說過的,每一份手冊都有幾處文字被人用原子筆塗掉。被塗掉的文字乍看之下像是沒有法則,也沒有共通點……看不出什麼疑點。
我不禁露出微笑,本來想戳戳水斗的側腹鬧他,但是想到她們說不定還在看着,便作罷了。
「……別鬧了,繼續講正事啦。」
「──結女的交往對象。我有說錯嗎?」
伊理戶。
水斗面露與我所見略同的笑容。
「猜出什麼?」
我的思維還沒抵達終點,水斗便先說了。
「我猜被掉包留在手邊的旅行手冊上,應該也做了註記。而且是用原子筆之類的寫上去,無法輕易塗掉的註記。」
「……變成完整的句子?」
「喂,你是站在哪一邊的啊?」
「把平凡無奇的手冊掉包……有什麼意義呢?」
「旅行手冊竊盜案的幕後黑手。」
三人各自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了一份手冊。水斗接過疊起來遞給自己的三份手冊,說:「這裏太暗,我們往前走一點吧。」
「誰教她要講得那樣給人想像空間,妳們會好奇也是無可厚非的。要怪就該怪她不該語帶暗示。」
不用說……正是我們的姓氏。
然後水斗把旅行手冊拿給我看,並指出了每一個字。
「對。假設遭竊的旅行手冊上做了這類註記──畫了記號呢?內文各處的文字畫了記號,把這幾個字串聯起來就會……」
從整件事的前後脈絡來想,這份旅行手冊顯示的訊息是──
水斗避開聚集在獨立水槽前的人羣走到牆邊,打開她們給他的旅行手冊。
我們五人經過陰暗的通道,走進牆邊設置了多個獨立水槽的區域。
難道是……我在回絕告白時說過的……?
「吉野她們以及那三人使用修學旅行的旅行手冊互相傳遞了暗號。那麼,手冊竊賊的目的是什麼?」
「畢竟這事本來就是熱門話題了。妳已經公開聲明對方是我們學校裏的某某人,如果連年級也相同,會想在修學旅行期間找機會見面也不奇怪。所以她們就用旅行手冊玩起了間諜遊戲,試圖收集相關情報。」
「纔不是。只是覺得你現在好會爲我着想喔~以前明明都懶得跟人溝通。」
「不,如果可以,我想看所有人的手冊。」
「我想想……爲了偷看暗號內容?」
「是爲了誰才變成熟的呢~?」
大概是發現情勢不利於己了,水斗硬是改變話題。
看來可以認定男生沒有介入了。水斗的說法是他問過川波,所以錯不了。
他打開自己那份──沒做任何註記、維持全新狀態的旅行手冊,與對方交給他的三份手冊做比對,確認被塗掉的是哪幾個字。
「──『戶』。」
三人瞥開目光,變得悶不吭聲。
「難道妳希望我說『少來挖我的女人的隱私』嗎?」
能夠代表這三個字的文字,都被徹底塗抹掉了。
想起那些內文有好幾處被塗掉,變得坑坑洞洞──無法再用來傳遞暗號的旅行手冊。
「──『伊』。」
「對……對不起……」
「我沒有生氣。她應該也是。」
我漸漸弄懂了……知道在這場修學旅行的背後有過何種暗鬥。
說完,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
聽到其中一名女生弱弱地道歉,水斗一邊把疊好的旅行手冊還給她們,一邊說:
指出調換旅行手冊的犯人,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吉野同學或這幾名女生做記號的文字。
漢字、平假名、片假名,還有數字的「一」等同音字,全都無一遺漏。
水斗那令人難以窺探情感的視線,貫穿旅行手冊遭竊的三人。
這下我懂了──難怪吉野同學不想讓我知道旅行手冊被掉包。現在想想,她們那時似乎也不太歡迎我的到來……
「……………………」
「你剛纔說我是家人……強調得還滿刻意的嘛?」
站在中間的女生,像是嘆氣般說道。
水斗講到這裏,轉向了陷入沉默的三名女生。
「我……好像猜出來了。」
我把雙手背在背後,腳步變得輕盈快活。
「意思就是說我多少也變成熟了一點啦。」
看着水斗陷入沉默的側臉,我十分清楚他心裏在想什麼。
那些女生接過旅行手冊後,水斗也沒道別就轉身背對她們走開。
「一個是吉野她們,想追查出妳的男朋友是誰;另一個是手冊竊賊,也就是試圖妨礙她們的勢力。」
取而代之地,我決定講點壞心眼的話。
昨天的遲到──水斗竟然從那樣一件小事上起了疑心。懷疑這三人也像吉野同學她們一樣,旅行手冊被人掉包。
「你是不是其實有點不高興?」
「──『理』。」
三人再次窺探彼此的神色後,小聲交頭接耳了兩三句話,然後輕輕點了個頭。
「八成是吧。」
「什麼原來如此?」
「雖然妳們沒有惡意,但是被人在背地裏偷偷刺探家人的事情,還是讓我不太舒服。請妳們以後自重一點。」
「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三份手冊都有共通的文字被塗掉,無一例外。」
「只要把文字塗掉,就不能再在那個文字上註記了吧?」
「既然都被你看出這麼多了,再瞞下去也沒意義啦……我的就可以了嗎?」
「就像在課堂上傳紙條一樣。現在不能用手機,所以就用這種聯絡方式來替代。而據我推測,妳們特地使用這種方法傳遞的小道消息,就是──」
「我想也是。」
在區域入口的近旁,展示着無數細長觸手像珠簾一樣下垂,外觀近似克蘇魯邪神的水母。看看旁邊的解說,名稱似乎叫做「波布水母」。
伊理戶結女◆爲何只有與手冊份數相關的數字是阿拉伯數字?
通過獨立水槽區之後,右手邊就能看到名叫「黑潮之海」的巨大水槽。
冷不防有一隻好大的魟魚遊過我們眼前,把我嚇了一跳。發出碧藍亮光的水槽面板,簡直宛如海底龍宮的窗戶……如夢似幻又脫離日常情景,最帶來震撼的是它的雄偉巨大。
沿着通道走了一會兒,隨即來到電影院式的大廳。人潮洶湧得不像是水族館,儼然彷彿置身於清水寺的院落。
我們鑽過人叢,走過觀衆席的後方,巨大水槽的全貌隨即現於眼前。彷彿將海洋切割成方塊狀的壓克力板大到真的就像電影院銀幕一樣,跟前方那些正在拍照或是做其他事情的遊客形成的對比,竟讓沒受過什麼心理創傷的我感到些微恐懼。
巨大水槽裏有着美麗海水族館的動物明星──鯨鯊自在地優遊。當我愣愣地仰望牠白白的肚子時,身旁的水斗輕拉了幾下我的衣袖。
「找到了,在對面。」
我往水斗指出的方向看去。被巨大水槽透出的藍光照亮的大廳分成兩層,我們從設置了成排觀衆席的二樓俯視着她的身影。
沒錯──曉月同學就在我們眼前,伴着一年級時同班的麻希同學、奈須華同學以及水斗託她照顧的東頭同學,走進水槽左側的通道。
「走吧。」
我和水斗一起步下輪椅坡道,來到巨大水槽在眼前鋪展開來的一樓空間,鑽過擁擠的人羣,走進左邊深處的通道。
寫着「鯨鯊、魟魚展區」的房間出現在盡頭轉角。我們經過它的門口直接往右轉,忽然間,頭頂上方變得一片明亮。
抬頭一看,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海洋世界。
彎曲成半扇形的透明天花板,供遊客從下方欣賞巨大水槽。恰似站在海底般,異於日常的心境,以及害怕壓克力板隨時可能破裂,將我們吞入海里的恐懼感同時並存,使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透明天花板底下有階梯狀的長椅,很多遊客坐在那裏,像我一樣仰望着海洋世界。這個房間似乎叫做「海洋觀賞室」──曉月同學她們站在長椅前面的壓克力牆壁旁邊,發出不知該歸類爲歡呼還是尖叫的聲音。
「啊,是伊理戶同學耶!嗨嗨──」
我們還沒上前攀談,留短髮高個子的麻希同學便先注意到我,揮了揮手。
接着另外三人也注意到我們,有的稍微舉手打個招呼。只有東頭同學顯然被頭頂上方廣闊的海洋世界嚇壞了,渾身簌簌發抖。
我們走下長椅之間的階梯去找她們。東頭同學一看見水斗,馬上像是小動物逃進巢穴那樣,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水斗同學,你怎麼這樣啦!」
「之所以四人的旅行手冊全被掉包,是因爲只有一人沒遭小偷會啓人疑竇。她說不定還幫過她們一起用暗號互傳訊息呢。」
說着說着我就弄懂了。
──……嗯,保持得很乾淨。
當然我知道自己跟事件無關──水斗則是對我寄予信賴。不過也是啦,我本來就不太擅長說謊。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準妳跟男朋友搞什麼卿卿我我水族館約會~」
「對話的內容不重要,我也沒有去介入講什麼,卻可以很肯定地說,在那段時間,吉野她們三人都不在房間。」
這個意想不到的肯定,「咦?」讓我盯着水斗的臉看。
「辦不到啦!我可是有着阿宅處男的靈魂耶!除了怪怪宅行爲之外什麼都做不出來啦!」
如果要問,大可問跟他交情最好的東頭同學──水斗卻特地挑上曉月同學,問了這個不重要的問題。
曉月同學神情尷尬地搔搔臉頰,說:
抓準這個空檔……

她整個人湊向水斗,壓低聲音開始抗議。
「伊理戶同學你誤會很久了喔,其實我早在一年前就這麼溫和了,實際上也就只犯過那麼一次錯而已呀。」
「洗手間的話就在往回走一點的地方,要我帶你去嗎?」
「嗯──……我不太懂你們的意思。不過看你們好像玩得很起勁,我就講點有事件真兇風格的臺詞吧。你們現在所說的,是某人趁着吉野同學她們離開房間時溜進去,把旅行手冊偷走了吧?不覺得執行上會有困難嗎?客房是有門鎖的耶。」
這句話提醒了我。我想起來到水族館的途中,水斗採取過的行動──
水斗點頭回應彎着手指算數的我,接着說:
「難道你的意思是,旅行手冊就是在那時候被偷的?」
「伊理戶同學,你看事情的眼光變得好敏銳喔──我投降啦,投降投降。本來是不想被結女知道的說,但事情都被你查明成這樣,我也沒辦法再找藉口啦。」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想八九不離十,這次事件的主犯就是她了。彷彿證實了我的想法,曉月同學自己並未做什麼反駁,只是微笑着聽水斗怎麼說。
但我從未看到過什麼場面,難道她們曾經在哪裏目擊到明日葉院同學對水斗採取行動嗎……可是我完全無法想像她講甜言蜜語追求男生的畫面。
曉月同學二話不說進入正題。簡直好像早就知道今天水斗會來找她說話似的。
「也就是說只有我們班上的女生才──噢……」
「原來那時你就確定了……東頭同學跟旅行手冊的事件無關。」
「妳怎麼能面帶笑容講出這種話啊!想殺了我嗎!」
「我一跟伊佐奈講,她立刻就拿給我看了,給我的是一份毫無字跡的手冊。」
的確,計算起來就是這樣。
「麻煩妳了。」
無視於曉月同學的挖苦,水斗說道。
我低呼了一聲,說出心中的想法:
水斗靠近曉月同學,如此對她說了:
因爲──
「──關於這個人,我心裏也有底,所以用簡單的方法做了確認。」
「你曾說過明日葉院同學也是手冊竊賊的共犯……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明日葉院同學被堵?」
「妳處事也變得溫和多了嘛。」
「早就猜到八成了。不過妳講成『做掉』似乎有點毀壞那傢伙的名譽就是。」
我們一直線走過「鯨鯊•魟魚展區」的入口,來到位於細窄走道另一端的洗手間門口後,曉月同學便背靠着藍色牆壁,微微晃動着馬尾看向水斗。
「怎麼可以把我扔去跟那麼多人相處!這段期間她們一直拿水斗同學的事情挖苦我,害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別有用意地微笑着如此回答:
「沒錯。」
「南同學,妳知道洗手間怎麼走嗎?」
水斗聳聳肩。正是因爲川波同學常常這樣做,所以纔會那麼震驚吧……看到東頭同學出現在水斗身邊的時候。
由於我現在回絕告白時都會說自己已經有男朋友,一年級時經常玩在一起的我們四人當中目前就只剩麻希同學沒對象,最近纔會像這樣成了嫉妒屬性角色。順便一提,曉月同學雖然也沒有男朋友,但麻希同學的說法是有青梅竹馬的傢伙跟她不同掛。
「什麼叫做計算起來?1+1等於多少~?答案是我~這樣?」
我嚇了一跳,但也不難想像。她們三人看起來的確很像會做出那種事──畢竟那幾個人平常就很喜歡拿水斗與東頭同學的感情開玩笑,就算出於正義感或自治意識,去警告向水斗告白的明日葉院同學也不奇怪。
「當然是來問妳這個問題的了。」
曉月同學似乎也從這個問句當中,感覺出了某種不尋常的意圖。
「不在房間……──啊!」
「再怎麼妨礙別人談戀愛也不能讓自己變得幸福呀。」
「好啦好啦。」
「讓有鑰匙的人幫忙開門就行了。住那個房間的除了吉野團的三人,還有多出來被分到她們那組的一個女生──不是正適合當間諜嗎?」
曉月同學一問之下,水斗神情平靜地回答了:
原來如此……根本沒有必要從外面溜進房間。只要由其實屬於手冊竊賊那方的間諜比吉野同學她們更早回到房間,偷偷把行李裏的手冊掉包就行……再把吉野同學她們的手冊偷藏起來,一切就搞定了。
既然被害人的人數已經明確,一旦知道是哪兩人與事件無關,自然就能確定誰是竊賊的同夥。
麻希同學把發出慘叫的東頭同學當成布偶抱着不放。
「既然竊賊同夥把自己的旅行手冊用來掉包,就得使用從吉野等人那裏偷來的手冊──亦即以暗號通訊做了各種註記的手冊。無論用的是自動鉛筆還是什麼,擦掉註記都會留下一些痕跡。我只要說『手冊借看一下』,就能立刻從痕跡的有無判斷對方的清白。」
「結女是自己主動調查旅行手冊失竊案的。如果她跟竊賊一夥,這麼做的合理性微乎其微。不過就算沒有這點作爲佐證,一看她那反應就知道她跟事件無關了。」
「什麼簡單的方法?」
我想起了剛升上二年級時的事……她問我:「妳知道怎麼拒絕告白嗎?」自從那時候起,就忽然開始有人向我告白了。我也在想以往一定是曉月同學私底下幫我拉防線的,卻沒想到……
「所以呢?你想跟我說什麼?」
將我的困惑撇在一邊,曉月同學在背後合握雙手,別具深意地笑了。
曉月同學一臉困擾地微微偏了偏頭。
十五減十三就是……二。
「沒有,我並沒有目擊到什麼決定性的場面,只有看到明日葉院被吉野她們三人圍堵──叫她不要接近我,跟我裝熟。」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聽起來的確有點奇怪。水斗個性比較大而化之,自己的房間裏亂七八糟地堆滿了書本,既不特別愛乾淨也不算有條不紊。照他平常的個性,應該不會爲了修學旅行手冊保持乾淨這點小事稱讚對方纔對。
「第一天喫過晚餐後,妳到哪裏去做了什麼事?」
「原來是這樣啊──那這個就不跟你辯了。下一個問題──真要說的話,你來找我講這件事幹嘛?假如你剛纔說的統統屬實,那確定跟手冊竊賊有所關聯的就只有明日葉院同學,我應該跟這事無關吧。」
「爲什麼?」
之所以從七名竊賊當中找曉月同學出來談,一方面當然是因爲彼此比較熟,另一方面則是大概也只有她會爲了捍衛我的名聲而不惜把手冊掉包。去年一整年我就隱約感覺到了,曉月同學一旦講到和我有關的事,行事就會變得有點偏激。
「計算起來就是這樣。」
「我這麼說,是因爲妳必定也跟竊賊是一夥的。」
水斗也毫不猶豫,跟曉月同學把話講明。
「既然會問我這種問題,你是不是在那個時段看到什麼了?」
的確,既然在熄燈時間之前沒有任何事要做,誰也無法預測吉野同學她們一定會在什麼時候離開房間……倘若如此,只要在喫完晚餐後有人立刻去爭取時間……
真是標準的間諜。我看那女生不像是擅長這一套的類型,不過有些人就是會擁有令人意外的特技。
「心有靈犀一點通啊?好恩愛喔~」
「總共十三份手冊──也就是說被害人與竊賊加起來有十三人。我們班上的女生跟這件事無關的,只有兩個人而已。」
「哇呀啊!我、我們沒有那樣……!」
「總比沒人理來得好吧?妳也該試着習慣跟其他女生溝通交流纔行。」
「只是我幾乎不會像這樣直接下手就是了……平常大概就是用LINE做牽制,或是不着痕跡地耍點手段讓對方知難而退啦。啊,順便說一下,川波也是共犯喔。他跟這次手冊的事無關,但平常那傢伙也會做掉對結女或伊理戶同學動歪腦筋的人喔。」
「那這樣就只剩下一人──」
而且這兩人當中有一人非常好猜。
曉月同學開了個有點老土的玩笑。
「我想想……在吉野同學她們那邊用掉四份……收回一份……包括收回來的那一份用掉三份……所以是六份。」
「曉月同學……難道說妳一直以來都用這種方式保護我嗎?」
「我們班上,只有十五個女生……」
「真希望妳能把這份自信稍微發揮在其他方面上……」
「換言之,竊賊除了間諜之外還有六人。而被害者如同我剛纔所說,包括間諜在內有七人。再加上這場事件只有女生涉案,旅行手冊上又印有班級,手冊是照人數印刷的。」
喫過晚餐後……?那個時段曾發生過什麼事嗎?
看到東頭同學繼續發揮本色,我正苦笑時,麻希同學喊着:「哎呀呀當心啦~!」岔進兩人之間,從背後抱住了東頭同學。
「沒錯。這下與事件無關的兩人就揭曉了。於是手冊竊賊是哪一夥人,自然也就水落石出──其中包括了明日葉院,還有南同學,妳也不例外。」
被奈須華同學語氣溫和卻狠狠捅人一刀的言詞嚇死,麻希同學這才放過了東頭同學。
「旅行手冊遭竊的包括吉野她們那組的四人,以及另一組的三個女生,加起來是七個女生。她們所有人的旅行手冊都被掉包了──不過只有間諜的那一份,可以在掉包之後收回自己手裏再拿去跟別人的掉包,所以竊賊集團至少需要六份掉包用的旅行手冊。」
曉月同學對着麻希同學她們說:「不好意思~!我們去一下洗手間,妳們先走沒關係~!」旋即跟水斗一起沿原本的走道折回。我也若無其事地跟了過去。
這個問題問得很怪。
「妳整個人真的超好抱耶!晚上就是用這個身體讓男朋友變成禽獸嗎?說啊!」
「從晚餐結束後到熄燈時間爲止,沒有安排任何預定。這樣的話,就只能等吉野她們自己湊巧離開房間。爲了避免這種狀況,我想唯一的機會便是晚餐剛結束的時候。」
「本來我是覺得已經不用了啦──但難得出來修學旅行,總是想讓你們兩個享受一點小倆口的時光嘛,所以便稍微幫忙驅趕閒雜人等嘍,就是趕人啦。」
這時,剪着鮑伯頭,氣質柔和的奈須華同學委婉地規勸麻希同學。
「犯一次錯就夠超過了吧……」
總覺得他們好像在講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比起這個,我現在有更想弄清楚的疑點。
「所以明日葉院同學是藉由被糾纏的方式拖住吉野同學她們吧……那她之前做那件事,難道說是爲了這個目的?──這就是明日葉院同學向水斗告白的理由?」
只要接近水斗,就能利用吉野同學她們的自治意識引開她們……事前先告白,便能不讓水斗察覺真相。
難道說……她那麼做,只是爲了這個目的?
「啊──等等、等等!結女妳別誤會!」
曉月同學急忙解釋。
「那件事不是我提起的!我纔不會爲了這種事去叫別人玩假告白啦!」
接着曉月同學又上補一句:「除非是我自己上場」聽她這口氣,簡直好像真的做過似的。
「所以嘍,那是明日葉院同學主動提的。我本來只是想跟她藉手冊──不過我開口一問,她就提議不如這樣做。」
「明日葉院同學主動提議……?」
曉月同學交抱她纖瘦的手臂,不解地歪着頭。
「我是有跟她說不用做那麼多──但她不聽,說這樣做的成功率更高。我心想也許她意外地真的很喜歡伊理戶同學,就沒再多問了……但從昨晚的場面來看,更像是……」
曉月同學看了我一眼。沒、沒有啦,我覺得明日葉院同學的感情應該不是那種意思……不是吧?
水斗也交抱雙臂,對曉月同學說:
「那麼關於明日葉院從第二天起看起來就不對勁的事,妳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不知道!我也曾委婉地問過她,但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也許那時還是該阻止她玩假告白的──……」
「這我也說不準,那種事只有明日葉院她自己清楚──目前是這樣。」
面對神情沮喪的曉月同學,水斗語氣平淡地說。
我漸漸聽懂狀況了……現在才知道這陣子明日葉院同學置身的狀況……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對於這次修學旅行開始後她心裏的想法,我仍然一無所知。
那側臉美得攝人心魄。雖然她本來就長得很漂亮,但此刻在通道的黑影與水槽的燈光交相映襯之下,簡直就像出於知名雕刻家之手的雕像一樣,蘊藏着一種超凡的美感。
我甘心接受她直直扔過來的傷人話語。
好比說面對任何事情都置身事外,對外界刺激反應平平。
明日葉院同學不作答。
「咦……?」
我不過是個空虛的高中出道者罷了。
「已經逛完了──從這裏出去之後,很快就到出口了。」
明日葉院同學比起我們或曉月同學她們,更早走進了這座水族館。
好讓她再也……不能認定我不會懂。
我心想,她可能會跟我生氣。
雖然會感到膽怯。
「差不多該準備進攻大本營了。」
只是像深海一樣寧靜,沉鬱地如此回答。
在黑暗中,大王烏賊的大型光照標本迎接我的到來……被燈光照亮的蒼白皮膚與細長觸手與其說是生物,稱其爲怪物感覺會更貼切。
或許是都聚集在獨立水槽區的關係,這裏人比較少。有四到五名遊客正欣賞着彎曲牆壁上的迷你水槽,我從他們背後走過,看到右手邊的牆壁設置了兩塊黑板大小的水槽。
爲了我……試着理解戀愛的美好。
明日葉院同學視線轉回去看水槽,不再看着我。
我好像能理解水斗或東頭同學爲何不設法多認識朋友了──因爲他們珍惜當下的自我。他們相信肯定當下的自我,且秉持這種人生態度,纔是最大的幸福,所以不會強求被人理解。倘若能順便得到理解則算是幸運,哪一天遇到知己再去珍惜就好。他們把事情看得很豁達。
「於是妳開始跟我還有水斗保持距離,一無所知的我卻跑來找妳……一開始妳想裝做什麼都沒發現,試着回到過去的相處模式,後來卻痛切體會到我的無知,於是改變了心態,覺得沒有必要硬撐……如何?如果我猜錯了……請妳直接告訴我。」
照明日葉院同學的個性,像她這樣嚴以律己的女孩,有可能會在回想自己做過的事情後……忽然對一切感到厭惡。
真的……我變得好自以爲是,卻沒想過幾乎沒有哪個人事物是靠我自己去掌握的。都是因爲認識水斗,才讓我得到這些寶貴的事物。曾幾何時,我竟變得無法體諒一無所有的人──不對,是隻有一項才華的人的心情。
以前……我曾問過明日葉院同學:「妳爲什麼就這麼想贏過我呢?」記得她那時是如此回答的:
「……妳說得對,我或許是很傲慢。」
從明日葉院同學身上……我感覺到與水斗相近的特質,像得讓我有點羨慕。
「……我知道了。」
「我無法知道妳嘗試的結果,但我想水斗即使無法完全領悟明日葉院同學的想法,應該還是會願意配合……因爲他那個人,跟妳其實有一點像。」
就連這種虛心接受的態度,也一定會惹得現在的明日葉院同學不愉快吧。這點基本道理我懂,而且──
接下來就是深海區了。
「妳其實是想試着學習談戀愛吧?……爲了我。」
畢竟那代表越是成長,不懂的事情便越多……
但我已經獲得了夠多的支持與力量。
忽然間,我明白她的心情了。
明日葉院同學──什麼也沒回答,只是神情尷尬地瞥開目光。
如果我是這樣,那明日葉院同學她──
我以前也跟明日葉院同學一樣,只有個性認真能作爲內心的支柱,也曾經像明日葉院同學一樣,由於擅長的數學考輸別人而點燃鬥志。可是不知不覺間,我接觸到了更多寶貴的人事物,漸漸地也就不再需要只拿一件事當成內心支柱了。
她沒有生氣。
但我覺得,至少我已經有所進步。比起以往連自己有多笨都不懂,如今我知道自己很笨,而且還可以不懂裝懂……假如這樣能問出明日葉院同學的內心想法,那就是一大進步了。
由於周圍人羣衆多,我並不覺得這裏像鬼屋一樣可怕。但其他人都跟家人或男女朋友結伴同行,只有我獨自走在燈光像電影院般暗淡的通道上,彷彿一步步遠離世人的生活……漸漸地看不見海面的光明……讓我切身體會到潛入深海是什麼樣的感受。
「大本營……」
經過海洋觀賞室,照明頓時暗了下來,周圍的遊客也都變成了幢幢黑影。
明日葉院同學維持着面無表情的冷淡態度,機械性地回答:
所以接下來必須由我自己去努力。
可是,明日葉院同學說──
──反正我在想什麼……妳也不會懂,不是嗎?
「妳方便的話,我們一起逛吧?」
我想起水斗曾經開玩笑說:妳現在變得可真了不起啊。
──因爲我只有這點長處。
伊理戶結女◆唯一的武器,唯一的關係
有人說這叫做成長,可是對過去的自己失去同理心,真的能稱爲成長嗎……?我是否只是在逃避自己的本性……?到頭來,我仍是個怕生、悲觀又視野狹隘的人。如果刻意在人生當中忽略這些缺點就叫做成長,未免太讓人心酸了。
想了解她的人──同樣是我。
被遠遠推開的,是我……
在它的前面──佇立着一名少女。
想借此聽懂我在說什麼,能聊些我會喜歡的話題。
她出神地望着被藍色微明照出的深海世界──看着一雙大眼睛轉來轉去的魚兒在水裏游泳。
「之所以選擇水斗作爲告白的對象,是因爲沒有別的人選了吧?」
──爲什麼我非得這樣滿腦子想着妳的事情不可?
使用她唯一的武器……
「跟明日葉院同學有過往來的男生,只有去年一起去神戶旅行的那幾個。找上學生會的相關人士會引發風波,至於川波同學很明顯地是明日葉院同學不喜歡的類型……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只剩下水斗了。況且他也不是那種有人向自己告白,就會到處跟人炫耀或吹噓的類型。」
因爲好不容易考試考贏了我,我卻沉迷於戀愛,沒有做出不甘心的反應……於是明日葉院同學爲了我,決定只能由她自己來做改變。
所以憑我這點想像力,頂多也只能不懂裝懂了。
我一邊在黑暗中前行,一邊想起過去的事。
她始終都是用那種眼神看我的。看着奪走了她唯一的武器,與她不共戴天的敵手、她人生當中最強大的勁敵。
走過獨立水槽之間延伸的黑暗空間,就看到右手邊有一條走道。走道前方是一面彎向左邊的牆壁,牆上以互相錯開的方式,嵌入了上下兩排方形窗戶般的小水槽。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散發幽藍光芒的導覽牌,寫着「深海中的小生物」。
明日葉院同學微微瞥了我一眼。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一邊的?
然而一旦遇到令自己熱中的事物,又會變得看不見周遭的其他事物。
──而在我的面前──出現了妳這個人,伊理戶同學。
這時我才深有感慨,發現自己真是後知後覺。
「──明日葉院同學。」
我不能確定,但猜想大概是後者。
我抱定決心出聲呼喚她後,明日葉院同學便慢慢地轉過頭來看着我。
我好像……從來沒看過明日葉院同學的笑容。
她說只有唸書,是她唯一能對抗其他人的方法──只有這樣做,才能對那些取笑她的人還以顏色。
同時,我也想起自己或亞霜學姐聊起戀愛話題時,她那些平淡的反應。每次我們講起那類話題,她是否心裏都覺得自己無法變得像我們一樣?因爲如果她也能聊那種一般女生愛聊的話題,就不用藉由唸書來維持自我了。
我以前很想遇見那樣的人,很想認識懂我心情的人,無論是朋友還是戀人都好。想證明自己並不孤單。
越是擺脫七情六慾,看起來就越是美麗──凡人對美麗事物的觀感,實在太過諷刺。
明日葉院同學不作答。
「──不像明日葉院同學,不需要我特別做什麼就一直獨自努力,試着理解我的想法。」
面對困惑的我,水斗像是在教小朋友似的接着說: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可能會罵我……說我什麼都不懂。
但我把答案告訴她:
明日葉院同學不作答。
「妳只是想告白看看而已……想知道這樣做會爲自己帶來什麼樣的變化。而對妳的這項實驗來說,最適合的人選就是水斗。對妳來說──最有可能讓妳嚐到戀愛滋味的人,就是他。」
「妳又要這樣強迫我跟着妳到處跑了,以爲這樣就能感動我嗎?」
縱然是小說裏的名偵探,也很少能夠說中犯人的細微心思。
不是像水斗那樣用邏輯思考去理解的。一種與我擅長的數學正好相反、無憑無據的直覺,讓我弄懂了自己一直沒能理解的事物。
水斗直視着我的臉,那眼神既溫柔又堅強,讓我忍不住想立刻依賴他。但他的下一句話並沒有要寵溺我。
「簡直像是在說,妳要幫助我這個可憐的女生……妳打算維持這種傲慢的態度到什麼時候?」
那時候她看我的眼神,那種氣魄,我竟然日漸淡忘了……
「接下來的事,必須由妳自己去做。」
「可是第一天結束的時候發生了某件事……讓妳放棄了實驗。也許是妳明白到一切都是枉然……又或是忽然對自己產生了反感。」
雖然很不安。
「那我們就到外面的沙灘走走。另外一樓好像有賣伴手禮,我們也可以一起去逛。」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散發朦朧深藍亮光的獨立水槽,以及解說面板的人工燈光,等間隔地排列開來……
我要解開明日葉院同學的謎團。
「繼續由我解開所有謎底並沒有意義──因爲她要的並不是我。」
那明日葉院同學呢……?
「不是的。」
想與她拉近距離的,是我。
「我只是感到絕望罷了……覺得寂寞、悲傷,就像一個小孩子想要什麼,但爸媽不肯買給她……所以也只能生氣了。我並不是死了心覺得不用繼續硬撐……不如說我覺得……自己是放棄了勸自己死心。」
放棄了勸自己死心……
不是告訴自己別去理會,藉此拋開寂寞或悲傷,而是拖着這些重擔繼續過日子……
「這樣啊。」
我猶豫了一瞬間,但還是說了。
「那樣真的很難過呢。」
「妳講得好隨便喔。」
明日葉院同學的臉轉向我這邊。
我笑了笑,點點頭。
「但總比什麼都不說來得好呀。言語總是不足以傳達內心的想法……但我們除了用言語表達,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如果不能用感受的,就只能說給對方聽。
即使是字裏行間毫無深沉韻味,直截、庸俗又輕佻的話語──依舊比什麼都不表達要來得好。
「……原來如此……」
明日葉院同學抬頭仰望從水槽上方射下,彷彿一道階梯的微光。
「妳也沒有那麼舌粲蓮花……可以巧妙運用一些意味深遠的話語。」
「我現在已經進步很多了好嗎?比國中時期像樣多了!」
聽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明日葉院同學與我互相凝視──
繼而,淺淺地……
儘管幅度小之又小……但終究仍揚起了嘴角。
「我好像可以想像。」
「水邊一定比較涼,不會燙到腳的。好不好?」
「把鞋子脫掉就行啦。」
明日葉院同學有點傻眼地說完,旋即望向遼闊的大海。
水斗說過,明日葉院同學雖然不是偷窺我們密會的犯人,大腿上有傷口卻是事實。
「我認爲這件事關乎那兩位同學的名聲……所以我不能到處亂講。」
「但我沒帶泳裝過來……」
聽到她略低着頭小聲說出的句子,我側耳傾聽。
「明日葉院同學是爲了幫助那個人──被迫給出答覆的人,纔會那麼做的吧?」
「別管什麼一般人的看法,妳有任何想做的事情都可以說出來,不用客氣,好嗎?比方說我考試輸給妳的話必須做什麼──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會接受。就當作是爲了以往把妳排擠在外的事賠罪。」
我和明日葉院同學把白沙踩踏得沙沙作響,來到海邊,環顧寶石般的翠綠海面。
「要不要去試試看?」
我無法把明日葉院同學當成勁敵看待。
緊接着,海浪打上了沙灘。
「……開心……?」
那是我從認識到現在,第一次看到明日葉院同學真心露出笑容。
「我想應該是……我看到那個場面……不禁開始害怕起來。」
「一般人怎麼想不重要。我的意思是,妳認爲這樣做纔是對的──重要的是這點。」
我們就這樣跟起起落落的海浪嬉鬧了幾次,後來明日葉院同學輕聲說了:
我重新穿上涼鞋,跟明日葉院同學並肩走到水邊,然後正式脫掉涼鞋,一手拎着一隻,光腳站在沙子上。
我和水斗看到了植栽樹枝上有血跡,所以明日葉院同學應該是在那之前躲進樹叢的。
「妳以前說過呀,妳在被人糾纏搭訕時受過紅會長的幫助,所以很仰慕她。妳這次只是做了一樣的事而已。」
的確,比起戲水季節的海水浴場來說或許是少了很多。感覺美麗海水族館的館內還比較有人潮。
但現在我已經放寬心,覺得比起什麼一般、普通或常識,相比當事人的個性之下,簡直毫不重要。
聽到她小聲地這麼說,我抬起頭來。明日葉院同學依然俯看着海浪,回答道:
「是的,我想應該是八點半左右……那時我想找個地方獨處,在有泳池的那一樓到處走走,後來看到有兩個人走進泳池,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就跟過去了。」
畢竟不管亞霜學姐如何抱住明日葉院同學煩她,她都從來沒有用蠻力把學姐甩開過。
只要對方沒有受傷,我覺得這點小事不用太過在意。可是對明日葉院同學來說,它恐怕是一件大事──說不定還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對他人動粗。
「所以,讓我向妳賠罪。對不起……我擅自放棄做妳的勁敵。」
「……然後呢?」
「妳不用做那麼多……」
「原來是這樣……」
雖然我感覺,自己似乎也被「一般人的想法」這種詛咒束縛了很久……
「……我不小心看到了。」
並誠心誠意地──請她跟我做朋友。
「最後一次期末考輸給妳的時候,我的確不覺得懊惱……因爲我感覺到的不是懊惱,而是開心。」
「……既然妳這麼說……」
明日葉院同學也跟着脫掉了鞋子。她把襪子卷好塞進鞋子裏拎在手上,戰戰兢兢地低頭看着腳邊,踩了幾下沙地,像是試着用裸足去確認觸感。
當然,腳底立刻就被燙到了。我另一隻腳依然穿着涼鞋,玩起了單腳跳。
「妳說的──應該不是九點以後吧。」
而那並不是明日葉院同學期待我成爲的角色。但就算我刻意扮演她要的角色,也一定無法滿足她的心靈。
嘩啦啦拍打沙岸的海浪,靜靜地衝洗我們的腳。
由於周圍人潮逐漸多了起來,我和明日葉院同學便走出水族館。
「……好吧。」
可是看到別人跟對方示愛,怎麼會產生這種感想……
說完,我脫掉一隻涼鞋,光着腳踩在沙灘上。
一如我所認識的明日葉院同學,她態度堅毅地說了。
「妳能夠告訴我他們是誰嗎……」
膚淺……我無法否定。我以前爲了跟水斗交往,好像也做過很多膚淺的事。
「咦?」
我也是,直到現在有時候都還會在入睡前想起當天跟別人說過的話,然後覺得自己話說得不夠好。而且好像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這讓我一直覺得有點難以置信。就這點來說,我和明日葉院同學似乎會很聊得來。
我偷看一下明日葉院同學的表情,用傻笑掩飾窘態。
「第一天晚上──在飯店的泳池,我……當時躲在樹叢裏。不過跟妳急着追問的事情無關,那時候不是九點。」
「咦?……妳是說去戲水嗎?」
「那麼……」
「一開始,我聽到那個人說……『本來很想跟妳一組的』──應該就是這方面的話題。因爲語氣聽起來有點不尋常,我沒多想就躲進了入口旁邊的樹叢……結果……」
「……真的嗎?我還以爲一般人都喜歡聽這類八卦呢。」
「結果……?」
「這麼說起來,我好像也是耶……」
爸爸(親生的那個)不用說,自從跟媽媽兩人相依爲命後,我完全不記得有去哪裏旅行過。不過沒辦法,畢竟媽媽有很多事要忙。
我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這種純真的反應。
「我必須做,不然心裏不舒坦……明日葉院同學,我跟妳說一件事。」
「這樣啊……嗯,不說也好。」
明日葉院同學低頭看看自己的穿着。她穿着用腰帶紮起的長版白上衣與長至腳踝的緊身褲,渾身散發着夏日情趣。
腳底感覺到沙子冰涼的水氣。平常總是用鞋襪包住的腳,此時全面感受到陌生的大自然觸感,心情彷彿變得無拘無束。
「沒事吧?」
「是在九點之前的事,對吧?」
「後來怎麼了?」
在學生會室共度了那麼多時光,我卻不知道她的表情原來如此豐富──讓我不知爲何,竟覺得感慨良深。
「不過其實忙着談戀愛也是原因之一啦。」我苦笑着又說。
「好冰!」
告白?
「害怕?」
這並非告白,而是懺悔。
「我不敢相信一個人執着於另一個人時,竟然可以變得這麼膚淺──不敢相信自己的心中,竟然也被同一種感情所侵蝕。」
「妳是說……『請跟我交往』那種告白?」
就在海水撫過我們雙腳的那一瞬間……
被我這麼問,她猛一回神也看着我,接着害羞地低下頭去。
我一邊在腦中整理線索,一邊說:
「……我看到了告白場面。」
「順便問一下……妳剛纔說了『照那位同學的個性』吧。也就是說,妳認識那兩個人?」
「……也是,或許的確可以這麼說。」
「明日葉院同學來過海邊嗎?」
從出口沿着通道往前走後,我們直接來到在入口短暫看到過的海灘。這是一片廣闊的沙灘,有很多人在這裏游泳或是挖沙子,各自尋找樂趣。並不是所有人來到海灘都會換上泳裝,似乎有將近一半的人穿着普通的衣服。這讓我想起好像看過影片之類的,說沖繩的當地居民游泳時是不穿泳裝的。
因爲在我眼裏,她只是個努力用功的朋友。
「非常抱歉,這我就不能說了。」
「其中一人立刻就離開泳池了……我回房間替另一人拿了衣服過來,換好衣服之後,我們就各走各的了。換衣服的過程中,我們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其他人來到更衣室……從頭到尾氣氛都很尷尬……讓我忍不住覺得自己做錯了,應該有更好的方法纔對。」
「……認識。」
「是啊……那人被對方拒絕了。而被拒絕的一方似乎變得有點激動──現在仔細想想,照那位同學的個性或許很快就會恢復冷靜。可是我……很想否定這一切,很想向別人證明我不是這種人……一時衝動就從樹叢後面衝出去……」
「畢竟明日葉院同學有多努力,我一直都看在眼裏。我天天都看到妳在翻課本、作筆記……不得不承認妳比我用功太多了。看到妳下那麼多工夫要贏我,根本無法覺得懊惱。我當時第一個想到的,是很高興妳的努力有了回報。」
這或許只是安慰話,但我注視着明日葉院同學的臉,實話實說。
「沒想到……人還滿少的呢。」
「把那兩人……推落到泳池裏了。」
明日葉院同學小聲尖叫,輕輕跳了起來抓住我的肩膀。
明日葉院同學說道。
我正面直視明日葉院同學,用雙手抓住了她的小手。
「是呀。」
「聽起來……這場告白似乎並不順利?」
「偶爾試試,或許也不錯。」
「好燙!」
「我們家不會全家出來旅遊……我只參加過學校的校外教學。」
而明日葉院同學選擇在這時候回答我?回答我昨晚問她的事──同時也是給認真試着瞭解明日葉院同學的我一個答案。
所以,我只能道歉。
我湊過去看着明日葉院同學的臉,說:
「……可以……妳嗎?」
「抱歉,再說一遍?」
「就像妳跟南同學……還有其他女生也做過的那樣……就是……」
像是在嘴裏拿捏用詞一樣,明日葉院同學含混不清地說完,接着臉頰染上亮麗奪目的緋紅,這麼說了:
「我可以……擁抱妳嗎?」
……噢,原來是這個啊。
我露出微笑,張開雙臂。
「當然可以,請吧。」
明日葉院同學慌張地看看右邊,又看看左邊,然後再往右邊看了一次,不具意義地低頭望向腳邊的沙灘後,悄悄做一次深呼吸沉澱心情,隨即再度注視着我的臉。
然後她說:
「──嘿!」
吆喝聲可愛到不行。
我全身承受到的撞擊力道也輕得可愛。
我將明日葉院同學的嬌小身軀擁入懷中,手伸到背後抱住她。
既柔軟、溫暖,又可愛。
這就是名叫明日葉院蘭的女孩子。
在我的耳畔,明日葉院同學說:
「那個……伊理戶同學……」
「嗯。」
「雖然……我完全都做不好。」
伊佐奈跟我一起站得更遠,從這對青梅竹馬的背後靜觀她們相處。忽然,她輕聲說了一句:
看到伊佐奈爲了旁人難以理解的煩惱開始抱頭苦思,我決定不去理她。
「所以我現在不是乖乖的嗎!雖然很寂寞、很羨慕,可是當起姐姐的結女感覺又好可愛……!」
就我個人來說,結女能多認識些個性認真的朋友是好事。一方面因爲這是結女自己採取行動掌握的關係,再說原本佔據了她頭號閨密地位的南同學做人實在有點那個。
「不過我先聲明──」
看着菜單上的照片,伊佐奈滿口亂念一些神祕的囈語。
「…………對妳來說,能否接受對方作爲戀愛對象的標準是這個?」

「那種情況如果再發生個兩、三次,說不定我真的會開始喜歡你。」
「咦?……那、那我先去看一下屋況……」
「搞半天妳也是隻看結果嘛。」
而我遠遠站着旁觀時……
聽到這句話,把我稍微嚇了一跳──不是因爲這句話的內容。我驚訝的是,她竟然承認自己有這種想法。
「就……就是說啊……也才一天……」
「但妳今後──還是願意跟我……做朋友嗎?」
「嗯。」
「你這種說法讓我聽了不太舒服──不過目前我就選擇接受吧,畢竟我的確冒犯到了你以及東頭同學。」
要舉出最具有沖繩風情的特點,只能說這裏的行道樹是椰子樹了──會有這種想法,也許是因爲我平時從來沒興趣去注意街景吧。
「你可別因爲沒有血緣關係就對伊理戶同學出手──否則我打死你。」
第三天下午跟第一天一樣,學生返回本島南部地區分組行動。
「可是如果我要萌這個,水斗同學會變成電燈泡耶,你覺得該怎麼辦?」
「也不知道怎麼聊……戀愛的話題。」
「我的……我的位子被搶走了……!」
「平常乖到不行的伊理戶同學,那麼積極主動地試着跟人家相處耶?妳還是安分一點,從旁給予溫馨守護吧。」
不知道是何時過來的,明日葉院已經站在我旁邊了。
「……我想,還是跟你說聲謝謝好了。」
「別這麼幼稚啦。」
明日葉院就說了。
「……嗯?伊理戶?你怎麼啦?回神啊──」
她沒看着我,而是望着在商店裏跟大家有說有笑的結女。看到她這種態度,我略帶挖苦意味地笑着回答:
我本來是這麼以爲的。
「唔喔喔喔……熱量……熱量爆表……」
「都那麼努力減肥了……總得給自己一點小獎勵吧……」
「或許會說一些破壞氣氛的話。」
「沒關係的……今天可以放縱一下。才一天而已,不會變成小腹婆的。」
至於另一邊,結女與明日葉院正湊在一起研究菜單。
打開菜單,高高堆滿鮮奶油再放上同樣高高堆起的水果,類似可麗餅的甜點照片立即闖進眼中。簡直就像是用來讓人享受口腹之慾與胃食道逆流的白熱化比賽而存在的甜食。
我毫不遲疑地點頭,回答她:
「……但妳實際上並沒有產生那種感情吧?」
如今明日葉院已經完全對結女敞開心扉,寸步不離她的身邊。雖然不至於像伊佐奈對我那樣黏着不放,但結女跟我或南同學說話時,她會繼續跟在旁邊不動,從頭到尾面無表情,只有結女跟她說話時,表情纔會稍微轉趨柔和。而結女似乎也很高興看到明日葉院的這種反應。
「那很好啊。」
「我點這個加了各種配料的好了。妳呢?」
「讓人超興奮──!可以讓我睡上面的牀嗎!」
川波小暮用一種拿她沒轍的語氣說。
說是鬧區,但規模沒有東京那麼大,就是個在直線延伸的雙車道馬路周遭蕪雜地排列着連鎖店、特產直銷商店或禮品店的商圈。用京都來比喻的話,或許有點類似寺町京極的氛圍──不過這裏沒有覆蓋頭頂上方的拱廊,夏日的廣闊藍天搶先一步映入眼中,道路也更寬闊。
伊理戶水斗◆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對女生們來說)
「妳問我,我問誰啊?少把我講得像是夾在百合中間的男角一樣。真要說的話,是她們愛來夾我纔對。」
「就是說啊……這是給自己的獎勵……!」
「嗯~~~可是以百合配對來說,兩邊都是巨乳又有點那個~~~似乎有點美中不足~~~?總覺得兩人之間能有些反差的話會更好~~~如果這是後宮設定就太棒了,但又不是~~~」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只要沒人跟妳搶。」
我整個背部瞬間噴出大量冷汗。
丟下說不出話來的我,明日葉院回去找結女她們。
帶着一種恐怕足以殺死小狗程度生物的兇殘眼神。
一走進客房,「唔喔──!」曉月同學立刻發出歡呼聲。第三天住宿的房間壁紙與傢俱等都統一使用白色,整體設計清爽俐落,而且最特別的是牀擺放的位置。
就當今天是作弊日放她一馬好了,但回去之後可得徹底執行運動計劃纔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她休想過着不健康的生活。
我早就做過會被她打死的事情了。
「這是什麼突如其來的另類出櫃?」
當然了。
南同學在她們身後,表情複雜地注視着兩人姐妹情深的模樣。
動物在遇到生命危險時,眼睛絕不可能離開導致危險的原因。
明日葉院顯然一副很少來這種店的反應,認真考慮要點什麼,結女帶着愉快而溫和的微笑讓她慢慢想,看起來比我跟結女更像兄弟姐妹。
我的視線無法不跟着那個瘦小的背影移動。
走進國際通上往旁延伸的拱廊商店街,只能說這個地點實在是像透了寺町京極。
嗯,這下好看了。
五花八門的商品在店門口堆積如山,吸引路上行人的視線,讓人聯想到祭典活動的攤販。其中最引起結女她們興趣的,是有着華麗花朵圖案的夏威夷風格連身裙,她們拿起來各自對着肩膀比比看,興奮地小聲尖叫。
直到某一刻爲止。
「我要……呃……」
沿路看過一家家的店面,結女不斷地找明日葉院說話。明日葉院雖略顯笨拙,但也訥訥地逐一回話。
「東頭同學也想睡上層嗎?」
明日葉院不像南同學,既不會跟蹤別人,也不會試圖跟不愛的對象結婚,好跟結女成爲一家人。就算說出了我跟結女正在交往中的事,依照明日葉院的個性,想必也能夠冷靜地接受事實──
「……好吧,妳這樣想對我來說也比較輕鬆。妳如果莫名其妙喜歡上我,說真的我也很爲難。」
「你在男生當中已經算不錯了,但還不至於讓我願意發生性關係。」
「嗯。」
曉月同學快手快腳地爬上梯子,從夾層探出頭來,「喔──!」再度發出歡呼。
纔剛產生這個念頭……
這種合理主義思維跟伊佐奈還真像──也就是說,因爲無法理解戀愛的概念,勢必會走向生物學角度的思考方式。
我這纔想起來,她以爲我在跟伊佐奈交往。她今後如果跟結女的距離越來越近,要持續隱瞞真相也很麻煩,不如干脆實話實說──
今天同樣是四人房,所以有四張牀,但其中兩張放在爬梯子上去的房間夾層。另外兩張則是在夾層的正下方,不過空間保留得很高,像明日葉院同學或曉月同學這種個頭的話,即使站在牀上也不怕撞到頭。這麼浪漫的房間,會讓人夢想自己有一天也能住在這樣的家裏。
修學旅行第三天也已近旁晚時分……
聽我這麼說,明日葉院點了點頭。
伊理戶結女◆只是正常享受修學旅行
「第一天……在巴士上,你容忍了我的態度。我想那時候……我的心情,應該還算滿自在的。」
跟堆積如山的鮮奶油啊水果之類的搏鬥完畢後,我們走出咖啡廳,在人行道上漫步。
「嗯。」
位置離我比較近的川波過來關心我,但我沒辦法做出什麼答覆。
大家決定先填飽肚子,於是走進事前做功課(主要是川波與南同學)挑中的咖啡廳。
「謝什麼?」
在我的眼前,上演着一個人準備復胖的場面。
南同學一邊輕拍伊佐奈的背,一邊用詐騙集團式的口吻對她說:
「這是我要說的,請多指教嘍。」
「水斗同學……我最近變得能萌百合了。」
我如此說着,看看另外兩人。東頭同學抬頭看着夾層,好像有話不好意思說似的。
各組可以自由決定要去哪裏,不過大多數組別都選擇那霸市當中據說最繁華的鬧區國際通作爲目的地,我們這組也不例外。
東頭同學雙手握得不是很穩地爬上梯子。但願她不要早上起來睡昏頭,摔下來就好……我心懷些許不安地看她爬上去,然後在夾層底下一張牀的牀邊坐下。
「歡迎妳來──!」
「哦──……!有祕密基地的感覺……!」
「在這裏就沒人能來壞我們好事了……妳愛叫多大聲就叫吧!」
「嗯呀──!」
頭頂上傳來開心的歡鬧聲。
明日葉院同學在另一張牀的牀邊坐下,與我四目交接。我感到有點尷尬,於是陪着笑臉說:
「樓上好像玩瘋了呢。」
「……是呀。」
明日葉院同學似乎還不太習慣跟人輕鬆閒聊,語氣稍嫌僵硬地這樣回我。我是覺得她講話不用再這樣客客氣氣的,但或許習慣改不過來吧。東頭同學講敬語是因爲「要分辨跟誰必須講敬語,跟誰可以講朋友用語太麻煩了,乾脆全部講敬語」這種放棄思考的理由,但她應該不至於是這樣吧?
爲了讓明日葉院同學放鬆心情,我試着開了個玩笑:
「不然我們也來放閃一下好了?」
「咦!」
明日葉院同學大喫一驚,臉蛋像剛洗完澡那樣微微泛紅。
「不、不行,我們不是那種輕浮的關係,應該說身爲學生會成員,不能做出過度不知廉恥的行爲……!」
「何必這麼拘束?就來一下嘛。」
我從自己這張牀的牀邊站起來,走過去跪到明日葉院同學的牀沿,「看招!」推倒了她嬌小的身軀。「呀!」明日葉院同學驚叫出聲。
「看我怎麼對付妳,妳的弱點在這裏吧~?」
「嗯嗚……那裏……啊,嗯啊啊……!」
我抱住明日葉院同學,搔她側腹部的癢。被我這樣一弄,明日葉院同學變得滿臉通紅,身子敏感地抖動,發出撒嬌般的微弱叫聲。
「……原來如此,看到告白啊……」
「喔──這妳完全不用擔心!小妹我跟曉月啊,已經代表雙方人馬把事情談妥啦!」
聽了帶話的內容,我更是不解了。
「啊──結女結女,這次很對不起喔。」
「說得也是……我忘了大家都沒帶手機。」
講着講着,作爲晚餐會場的宴會廳開了門,準備讓人進場了。
從不知不覺間安靜下來的夾層上層,傳來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我仔細想起水斗託我帶的話,隨即以自己的喉嚨當收音機播放出來。
我把上午明日葉院同學在海邊告訴我的事情說給水斗聽。
我端着托盤到處夾菜時,吉野同學來到我身邊,神色有些尷尬地如此說了。
太可愛了吧~~~!

──後續的事情我會處理。
「……根本在滾牀單了吧……?」
「咦?水斗同學嗎?他說什麼?」
在自助式晚餐開始之前還有一點時間。我有滿久的時間沒跟他私下談天,想把握這個機會,於是對水斗說:「我們去說說話好嗎?」
「我那樣做只是爲了好玩,沒想到竟然會被當事人發現……啊──這樣講好像也不太好。總之對不起,我不該挖你們的隱私!」
「這就難說了──也有可能是兩人正好走到那裏,覺得氣氛對了而開口。」
咦……?爲什麼?
「怎麼現在纔來問這個?擔心出現謠言?我都不知道你心思有這麼纖細呢。」
「我哪有可能那樣啊……」
「……總之,不要把我們的關係告訴明日葉院同學就行了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發生什麼事了嗎?跟我說嘛。」
「……對了。」
吉野同學差點就像颱風過境般直接跑走,但我臨時想起了剛纔水斗拜託我做的事。
「等等!水斗有話要我轉告妳……」
看到我的這種反應,吉野同學顯得一臉驚訝。
水斗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別想太多。妳只要專心跟明日葉院一起享受修學旅行就好,這纔是最重要的吧?」
她們試着用旅行手冊的暗號通訊方式查出我的交往對象──我本來應該要爲了這件事不愉快,卻只顧着煩惱跟明日葉院同學的關係,完全把它給忘了。
水斗對於明日葉院同學在泳池撞見的場面,似乎特別感興趣。
「難道說妳完全沒放在心上?哇──也太寬宏大量了吧!」
「這、這樣啊……那很好啊……」
見我嚇了一跳,他趕緊打圓場般地補充說道:
吉野同學雖然立刻就取回了原有的開朗,但我無法忘記她剛纔的表情。
我一言不發地目送吉野同學從我面前離開,回去找她的朋友。
有夠可疑……雖然很可疑,但這男的太會擺撲克臉了。我無法帶着百分百的自信逮到他的小辮子。
只能說真羨慕她這麼擅長享受人生。
我能體會亞霜學姐總是把明日葉院同學當成洋娃娃一樣抱着的心情。嬌小可愛又會做出明顯反應,根本棒透了吧?嗯──……真想永遠這樣玩下去……
「我想問一下,關於明日葉院跟那個告白者一起離開泳池的時間,她有特別說什麼嗎?」
我總算會過意來了。
「選在那裏告白是滿有氣氛的。」
就好像──面具被人弄壞了那樣。
「跟吉野同學?」
「那就這樣嘍!只是想跟妳說聲抱歉啦!」
「她或許能接受我們住在一起,但不見得就能接受我們談戀愛,不是嗎?」
自助餐會開始後,彷彿預言成真似的,他說的機會來臨了。
說得也是,這也是一種情況。由於包括自己在內,我所體驗過的告白都是經過精心安排纔開口的,所以沒想到還有這種情境。
「能發生什麼事?」
「──事情大致上就是這樣。」
別把我們講得像是在網咖隔壁間開始調情的情侶一樣!
要是繼續親密地講話,被人看到恐怕不太好。我正要跟水斗揮手告別時,水斗說:「噢,對了。還有一件事。」用杉下右京的說話方式叫住了我。
我歪頭試着仔細回想當時的對話,但沒想到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於是把頭移回原位,搖了搖頭。
「如果吉野去找妳說話,幫我跟她說一件事。」
「纔不會好不好──!要我是妳絕對也會那樣講的啊。一定會跟對方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不準再接近我~這樣。」
我對上層提出了抗議。
「還是不要比較好。」
「就說之前雙方玩間諜大車拼,不是滿好玩的嗎?於是大家就不計較了!結女妳也什麼都不用擔心啦!」
我這個陰角差點沒被她強光照人的正向思考給淨化掉。
「水斗同學……跟妳這樣說?」
除非有戴手錶,否則想知道時間就只能看組長的手機。不過也有人事先想到這點,戴着手錶來旅遊──吉野同學就是其中之一。
吉野同學散發光彩的表情,像是結凍般僵住了。
水斗一副敗給我的態度說道。當然,我也不是說認真的。
「不過啊不過啊,海邊戲水超好玩的,還在水族館看到超可愛的海豚!正負相加的話應該還是正吧!」
水斗當即加以否定,而且語氣很硬。
「我也不太懂他的意思……他說──」
「明日葉院有沒有跟妳說什麼?就是……比方說關於我們住在一起的事情。」
「唉~這次修學旅行真夠慘的……出糗超多次,整個嗨不起來……」
水斗轉身背對我,一邊往宴會廳裏走去,一邊留下這句話:
霎時間……
「後續的事情我會處理──放心交給我吧。」
「明白什麼……?」
水斗忽然換了話題。
「這更是問得太晚了吧?明日葉院同學又不是現在才知道我們是繼親……就算乾脆跟她說我們在交往也不會──」
「要是被我發現其實你在劈腿明日葉院同學,怕被我抓到才這樣講,我會讓你不得好死喔。」
「總之妳這樣跟她說就對了。我想這樣她就會明白了。」
「那就好……」
「比起這件事,我比較擔心班上同學會不會因此鬧分裂……大家不是爲了我的事情分成兩派嗎?」
「……完全是在滾牀單……」
「……我說啊……」
「這……樣啊……謝謝妳喔。其實我也不懂他的意思,我去問問看別人好了!」
吉野同學罕見地露出沮喪的神情,但隨即又說:
什麼人馬啊。
吉野同學其實待人還滿體貼的,所以我還是覺得她本性不壞,只是穿着打扮有點浮誇,距離感也有點太近而已。
「呃……對啊。但他不肯跟我解釋清楚……」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話中含意似乎只有吉野同學聽得懂──吉野同學繼續戴着僵硬的表情,用小聲到幾乎要消失的聲音說:
「不是啦,也不是寬宏大量,只是我這幾天把心思放在其他事上……再說,我覺得妳們好像真的沒有惡意,況且我也不該那樣語帶暗示……」
「……樓下……」
「啊……妳是說旅行手冊的事嗎?」
「不是……只是想說明日葉院屬於個性比較嚴肅的類型,雖說我們是一家人,但我怕她會對妳跟沒有血緣關係的男生住在一起的事有意見。」
「……是啊……」
「他說──『現在說這個可能太慢了,不過還是跟老師報告一聲比較好』。」
因爲水斗也爲了讓我們和好幫了很多忙,我認爲他有這個權利。
今天的吉野同學穿着隱藏上半身曲線的大尺碼女用上衣,搭配展現修長美腿線條的黑色緊身褲,看起來儼然像個名模一樣帥氣有型。雖然從服裝展現出充分的自信,她本人的表情卻顯得比平時柔弱許多。
「沒有耶,只說大約是在八點半的時候走進泳池的──但沒說幾點離開。更何況明日葉院同學沒戴手錶,應該不知道正確的時間吧?」
「對吧?會不會那個人也跟我一樣,覺得在那裏不會有其他學生過來?」
「纔沒有!」
「這樣會比較好。」
明明不可能有那種事,但我甚至有種錯覺……彷彿看到吉野同學的臉上迸出了巨大裂痕。
下樓準備喫晚餐時,我遇見了水斗。
我想,應該沒有其他事情需要我來花腦筋了。
因爲水斗都那麼說了。他說我現在必須做的,是跟明日葉院同學一起享受修學旅行。
既然這樣,我就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吧。
我把剛纔看到的吉野同學的表情壓在心底,回到有明日葉院同學她們等着我的那張餐桌。
在更衣室,英雄誕生了。
「咦……?好大……好大……!」
「妳平常都喫什麼進補啊!有在做體操什麼的嗎!」
「我看還是男人啦!所以說被男人搓揉就會變大原來是真的!」
「可、可可可可可可以讓我摸一下嗎……?」
情緒興奮的女同學們,包圍着脫掉上半身衣服露出胸罩的東頭同學。她陷入像是被小孩包圍的超級英雄那樣的立場,頭暈眼花地講着「啊嗚」或是「這個那個」等不具有確切語意的字詞。
第三天的飯店跟前兩天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這裏設置了大浴場──而且還是溫泉。女同學們覺得說什麼都非去不可,來到浴場更衣室集合,結果演變成目前的狀況。勢必如此的啊……
應該說可想而知嗎?班上女生早就發現東頭同學是爆乳妹了。以往她似乎都是靠衣服、駝背或低存在感等方式來掩蓋,但上體育課換衣服時無法避免地一定會被看到,更何況它雄偉成那樣,早就大幅超出掩蓋得住的範圍了。
但是在這之前,女同學們很少有機會能直接從這點來鬧她。因爲對外被認爲與東頭同學正在交往的水斗,對她保護得相當過度。除非是隻有我或曉月同學在場等私人場合,要是有外人在場,那個男的絕對不會容許任何人在言行上騷擾她。
而女生也不想惹惱被她們奉爲偶像的水斗,所以該說是公開的祕密嗎?大家都默契十足地不拿她的胸部開玩笑──班上已經形成了這種氣氛。
然而現在來到這樣的空間──只有女生在場的更衣室,彼此又都裸裎相見,帶來了一種開放感。
天時地利人和,導致女生們的好奇心終於爆發了。
「好了好了好了,退後退後──」
代替除了面紅耳赤什麼都不會做的東頭同學,曉月同學岔進雙方之間,像個警衛那樣讓女生們退後。
「排隊排隊──揉一下一千圓──」
「太貴了啦──!」
再說,有明日葉院同學陪我,應該就沒有人會把我跟曉月同學她們歸到同一類了。
「怎……怎麼了?」
「我還得把頭髮紮起來,妳先進去沒關係。」
「85、56、79。」
「明日葉院同學?……妳可以嗎?」
「喂!不準準備掏錢!」
「謝謝妳,結女同學……」
「八、八十五……」
從浴池的正中間到深處的天花板,可以直接看到夜晚的天空。
「無法計測的人沒資格說我吧。」
東頭同學這才終於能伸手到胸罩的扣子上,啪的一聲把它解開。然而我已經注意到了,那些逃走的女生,都在用眼角餘光頻頻偷瞧她的這些動作。當罩杯從東頭同學的胸部上脫落,兩團肉像獲得釋放的皮球一樣咚地彈出之際,衆人甚至還一齊「唔喔喔……」地發出驚歎。
不過必須說,東頭同學成爲矚目的焦點稍微幫到了我。不得不承認我最近也快要加入巨乳團了,但多虧有東頭同學擋着,使我沒受到太多注意。
「一千圓……唔嗚嗚嗚!」
「我以爲開價千圓可以逼退她們嘛──沒想到竟然那麼堅持,嚇死我了!哇哈哈!」
「同學請,別客氣。」
目前看來,這場膽小鬼遊戲似乎有兩名贏家。
話雖如此,一絲不掛地站在更衣室可能也有點尷尬。我脫掉衣服只剩內衣褲後,轉身背對明日葉院同學說了:
原來是天花板開了洞。從那裏灑下的星光微微照亮水池的正中央到遠方位置,吹進來的涼風輕撫一絲不掛的赤裸肌膚。
明日葉院同學帶着不解的表情望向我。大概是我脫衣服脫得太慢了。
接着換成指向東頭同學,
「涼風吹過身上每個角落,超有快感!」
這時──曉月同學忽然安靜下來,開始依序審視我們三人。
「可以幫我把頭髮束起來嗎?」
眼睛轉回溫泉一看,只見曉月同學一臉邪惡。
「無法計測、63、94。」
冰涼的夜晚空氣撫觸着肌膚。抬頭仰望正上方,只見一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星空。雖然羣星就像打開了珠寶盒一樣美麗,但自己身上沒有衣物的觸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東頭同學睜大雙眼,往旁凝視着我的胸部。
……以享受露天浴池的方式來說應該沒有哪裏做錯,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很不想被當成她們的同類。
曉月同學一邊如此大叫,一邊像受驚的兔子般衝進大浴場裏去。
機會難得……是嗎?我覺得換成以前的明日葉院同學,是絕對不會說這種話的,因爲她給人的感覺,像是認爲念書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是浪費時間……頂多只有紅會長請她做事或是約她出去時,她纔會破例。
我點頭後轉過身來。
「嗶嗶嗶嗶──砰!」
「謝謝。」
既然如此……好,那我也來吧,反正機會難得嘛。
它帶來了一種非日常的自由感受,而且──
她仰望頭頂上方的夜空,說:
……我……沒穿衣服站在外面……
明日葉院同學迅速脫掉衣服,用毛巾遮住圓潤型的胸部。當然區區一條毛巾,無法遮掩她那與嬌小體格不相襯的雙峯,但東頭同學完美髮揮了障眼法的作用。
嘴上這樣說,明日葉院同學卻沒有從我身邊離開。
「一、一萬……一萬以內的話還好……!」
我從身上脫下襯衫,一邊放進置物籃一邊說:
奈須華同學一甩短鮑伯髮型轉過頭來,說:「那個啦,那個。」指了指遠處的天花板。
而更重要的是,明日葉院同學的周圍一片安靜。
我們互相觀察對方的態度幾秒鐘後,東頭同學退後一步說:
「咦?」
我踏進溫泉裏,戰戰兢兢地往天花板的陰影外走出一步。
明日葉院同學走在我旁邊,害羞地縮起肩膀的東頭同學則走到我的另一邊來。
「……啊,她們來了。妳們三個快過來──!」
「……伊理戶同學?」
曉月同學面無表情地觀察我們的胸部、腰與臀部之後……
「真是……」
接着,我轉回去看已經脫到只剩一條內褲的曉月同學。
嘴裏冒出一連串神祕數值之後,曉月同學急速倒退與我們拉開了距離。
不得已了……總不能讓原本就很引人注目的東頭同學或明日葉院同學被捲進膽小鬼遊戲吧。
「抱歉,我實在無法站在妳們旁邊。」
「……我看妳比我更需要被兇喔。」
就當這是東頭同學式的笑話吧。
「結女,我們走吧~」
「露天浴池……」
「別講得好像我很想過去似的好嗎?」
回頭一看,把毛巾放在胸部,安慰性遮一下身體的明日葉院同學,渡過熱水往我這邊走來。
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覺得她有點可愛。我念國中的時候,同樣總是不肯離開能聊得來的人身邊。
「這就是原始人的生活形態……!會上癮耶~!」
最後手指直指着我。
其實也就只是從天花板看得到夜空而已,只有空中飛人才有辦法偷看我們,但全裸接觸外界空氣確實是需要一點勇氣。
「嗯。」
「──很罪惡吧?」
用手幫我梳理頭髮後,她同樣用手幫我束起頭髮,多出來的一些頭髮則由我自己捲起來,最後用髮夾固定好就結束了。
除了體格有點差異外,同樣有着運動型苗條體態的兩人,在熱水裏伸長她們的玉腿。
曉月同學只是個頭嬌小,其實身材並不差,我覺得她大可不用在意這種事啊。
「大家在做什麼呀?」
然而看樣子,在意這種事的並不只有曉月同學一個人。
太、太誇張了吧……
顯得無事可做的明日葉院同學聽到這句話後抬起頭來,說:「好的。」然後小心翼翼地摸了我的頭髮。
然後我脫掉胸罩與內褲,放進籃子裏,接着拿起毛巾。正好就在這時,光明正大展露裸體,連用毛巾遮一下都不用的曉月同學伴着東頭同學過來了。
「86、53、74。」
「戰鬥力探測器故障啦──!」
「是伊理戶同學耶──!這邊這邊──!」
看來那些開心尖叫的女生似乎是跑去天花板開洞的位置,可是又怕羞,於是濺出嘩啦啦的水聲跑回來,有點像是在玩某種膽小鬼遊戲。
「不會。不然晚點水斗可能會兇我。」
「上啊──!看我拿出爸媽給我的伴手禮預算零用錢!」
我本來以爲明日葉院同學會害羞,不敢過來。
她們這樣天真無邪地招手叫我們過去,可是……我與明日葉院同學還有東頭同學不禁面面相覷。
在浴池的最遠處,有兩張熟悉的面孔光明正大地把肩膀擱在石牆邊,讓全身沐浴在撒落的星光之中。
一個是曉月同學,另一個是麻希同學。
我們慢了一點走進浴場,看到一羣認識的女生一邊開心尖叫,一邊在浴池裏前後來回走動,不懂她們爲什麼要那麼做。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涉水而過的啪唰啪唰聲。
明日葉院同學喃喃自語了。
作爲學生會成員,這我就實在不能坐視不管了。我一開始罵人,女生們立刻做鳥獸散逃之夭夭。
我看到奈須華同學靠着我們這邊的浴池邊緣泡湯,於是過去打招呼。
我回過頭對她說,「不會。」明日葉院同學顯得有些害臊。
重獲自由的東頭同學長嘆一口氣,安心地摸摸胸口。
她跟麻希同學一起伸展雙手雙腳,擺出擁抱頭上夜空的姿勢說:
不過好吧,我跟曉月同學已經在神戶摸過一次,所以還能保持冷靜,要是沒有過經驗,說不定也會跟大家有同樣的反應……沒有啦,當然我是絕對不會誇張到真的付一千圓的。
淡褐色的熱水,滔滔流進用灰色石塊堆砌成的浴池。
「喔……」
我想明日葉院同學應該比東頭同學更不喜歡應付這種事……而且是我帶她來泡溫泉的,幸好沒有搞得她心情不愉快。
「剛纔再那樣下去,我差點就要養成被女高中生輪流襲胸的怪異癖好了呢。」
她先是在耳邊比個某種東西爆炸的手勢,然後忽然伸手往明日葉院同學一指。
「機會難得,就試試吧。」
「曉月同學也是,不準叫別人出賣靈肉!」
我跟明日葉院同學一起移動到曉月同學她們旁邊。
然後把手上的毛巾放到石牆的邊緣,慢慢讓身體泡進熱水裏。
過程中,我眼尖看到麻希同學的視線跟着我與明日葉院同學身上的一部分跑。
「……竟敢給我這樣彈來彈去的。讓我揉一次。」
「不行。」
我的胸部只有水斗可以碰。
「妳是想說妳的咪咪只有男朋友可以碰嗎!可惡啊──!妳這色女孩!」
「……………………」
自己的心思竟然被麻希同學的玩笑話說中,使我不禁啞口無言。我、我纔不是什麼色女孩……明明就很正常……
一旁的明日葉院同學沒理會我們,泛紅的臉蛋朝向上方,仰望着繁星璀璨的天空。
「怎麼樣?有什麼感想?」
停頓了幾秒鐘後,明日葉院同學回答:
「自從認識妳以來……感覺就像生活充滿了全新的體驗。」
這個回覆有點答非所問,但我並不感到困惑,只是回答她:「真的?」
「像是考試考輸別人而感到不甘心……跟學校裏認識的人一起去旅行……還有分享同一杯冰淇淋,我原以爲這一切都永遠和我無關。」
「旅行是紅會長主辦的啦。」
我一面苦笑着糾正她,一面說:
「不過我懂。我也是上了高中之後,開始覺得生活充滿了新奇體驗。」
即使撇開前男友成爲家人不說,一切依然都很新鮮。例如在剛入學的時候,我想都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加入學生會。明日葉院同學說這些她都是初次體驗,其實對我來說,日常同樣充滿了新鮮事。
明日葉院同學用雙手掬起淡褐色的熱水,俯視掌心裏的微型溫泉。
就我所知,這是明日葉院同學首次嘗試跟剛認識的對象延續話題。真是一大進步!不像水斗還有東頭同學到現在都做不到(也不想做)!
這種時候該聊些什麼纔好呢?想了一下之後,我立刻發現這是相當常見的談心場面。
「那就好。」
我還不覺得困。再說,躺在牀上跟明日葉院同學互相注視的這個狀況也滿好玩的。所以我壓低聲音,跟把半張臉埋在枕頭裏的明日葉院同學說話。
聽我補上這一句,曉月同學很不服氣地喊着:「什麼──!不公平不公平!」但這就像是給努力做過嘗試的明日葉院同學小額贊助罷了。
窗外的光線隔着窗簾微弱地透進室內。我鑽進被窩裏,轉過身側躺在牀上。
「玩得開心嗎?」
後來我們回想今天發生過的事,聊了很多。
「……記得說是學校裏最聰明的人……?──啊!」
「好多了,差不多癒合了。」
「明日葉院同學?我們應該是初次見面吧?」
她今天還是第一次變得這麼健談。
「嗯,晚安。」
雖然比起被抱怨他講話粗魯傷人要來得好,但聽到男朋友對其他女生好,心情依舊有點複雜……
我伸手輕摸那道傷痕,明日葉院同學微微扭動了一下身子。
「這樣啊。對喔,妳還有在海里潛水嘛。」
「我並未嚮往過這樣的生活。但是……很意外地,總覺得還滿開心的。能夠得知這一點,就已經是相當大的收穫了……以上是我的感想。」
「呃……妳說她偶爾會提到我,不知道她都是怎麼說的……?」
麻希同學也高高興興地聊起跟我講過的話題。雖然她們就這樣越過我的頭頂聊起天來,不過明日葉院同學的努力嘗試實在太可愛,我聽得笑容滿面。
說出了雖然還稍嫌僵硬──但沒有築起高牆的致意詞句。
「我叫坂水麻希!跟伊理戶同學去年同班──偶爾會聽她聊起妳的事。就是所謂的久仰大名啦!請多指教!」
「……感情會不會太好了……?」
「修學旅行……明天就結束了呢。」
聊着聊着,我與明日葉院同學的話都漸漸變少,眼皮也快要撐不開了。
讓舒適的睏意擁抱意識,我發現自己好久沒睡得這麼舒服了。
我還是覺得那男的一定對她做了什麼……而且他還莫名其妙地跟我約法三章,叫我不要跟明日葉院同學說出我們的關係……
我們倆一起站起來,越過溫泉走上石牆。
「我也……請妳多指教。」
仔細想想,第一天與第二天,我都是帶着心事上牀的。第一天是擔心泳池那件事,第二天是爲了跟明日葉院同學的關係而煩惱……所以,這是我這三天來第一次帶着這麼滿足的心情入睡。
「這、這樣會癢……」
我們泡湯聊天了一會兒後,實在是覺得有點累了。由於明日葉院同學的臉也變得紅通通的,我提議道:「差不多該沖水了吧。」
「嗯──?妳是不是有點敏感呀?那我這樣的話呢!」
即將進入夢鄉之前,疑問閃過腦海。
開口之後,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但明日葉院同學似乎不覺得被冒犯,說道:
「大家晚安。」
但明日葉院同學最近的戀愛話題也就這一個,所以我只好聊起她並非真心喜歡的男生的名字了,況且還是我的男朋友。
聊戀愛話題了。
──到頭來……那個從泳池逃走的人影,究竟是誰呢……?
明日葉院同學顯得有點困惑,但還是說:
「咦?……這、這樣啊?」
「不要……!別這樣,就說會癢了嘛!」
向夾層上層的曉月同學與東頭同學道過晚安後,我關掉房間的燈。
這時,明日葉院同學的大腿映入我的眼簾。在右大腿的外側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紅線──是被植栽畫出的傷痕。
「不過我還是無法真的跟他交往。」
「呃……頭髮吧,我之前就覺得它洗起來一定很費力。」
「……明日葉院同學在去年的最後一次期末考,不是……!」
「這、這樣啊……」
結果跟同樣側躺在旁邊另一張牀上的明日葉院同學四目交接。
「晚安──」
怎麼覺得好像引起了另一種誤會……但現在就先不管吧!
「妳要幫我洗頭?謝謝!事實上是很費力沒錯……」
而且最後那句只是妳的想像吧?
看到我們兩個像這樣打打鬧鬧地走出露天浴池,周圍其他女生的竊竊私語傳進我的耳裏。
…………嗯──?
「我覺得他人還不錯……也願意體諒我的心情。」
「……是啊。」
喔……簡直是陽角的典範。真不愧是籃球社社員(偏見)。
該說不必要地拐彎抹角,還是愛講道理呢……但她會這樣說,想必是因爲她試圖真誠地表達自己的心情。感覺很像是個性認真的明日葉院同學會說的話。
「啊……那我也來幫妳洗。」
「……跟水斗相處得還好嗎?」
「以結果來說還不錯……」
說到修學旅行的夜晚,當然就要……
「……………………」
「是的。他雖然頭腦很好,但似乎有點不懂禮貌,而且太聰明也讓我感覺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相處起來恐怕會很不自在。可是一想到他平常會去跟東頭同學那個雄偉的胸懷撒嬌,就讓我覺得生理上非常地難以接受。」
明日葉院同學也壓低音量回答我。
「雖然我覺得他不是那種用下半身思考的人,但言行讓人感覺意有所指,屬於容易讓女生誤會的類型。伊理戶同學妳可要小心,別上了他的當。」
沉默地互相凝視了半晌後,我覺得我們真怪,不由得微微一笑。
「大腿的傷口已經好多了嗎?」
看到我們的對話告一段落,麻希同學隔着我跟明日葉院同學打招呼。
批、批評得一文不值……
──意想不到的是,她還主動繼續聊下去。
「……………………」
「洗哪裏呢?」
「明日葉院同學,我來幫妳洗背。」
可是明日葉院同學遇到這種類型,反應向來都很平淡……我正在考慮該如何打圓場時,明日葉院同學說了:
「……說到這個,伊理戶同學的交往對象……」
──對了,話說回來……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