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男人只有一個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紙城境介 · 1.5萬 字
川波小暮◆真相使者
我微微睜開眼睛就看到南幸福的笑臉。
「早啊。」
「……早……」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用剛睡醒的沙啞嗓音這樣回答。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不過,感覺許久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了。
這麼說也是,我昨天只是昏倒,前天則直接失憶。怎麼想都不算是正常的睡眠。
就像委身於殘留的睡意,我繼續躺了一下,注視着南曉月的臉。南也默默地回望我的眼睛。不知道過了幾分鐘,或許中間經過一段無意識的回籠覺而躺了幾十分鐘,總之我們就這樣消磨了一段時光。
然而,我逐漸清醒過來。
「對了……時間還來得及嗎?」
我不熟悉愛情賓館的機制,但總有規定退房時間吧。
「應該還來得及衝個澡喔。」
「沖澡……」
在南的背後,可以看到那間玻璃牆浴室。
以一大清早來說,這個遊樂設施對身體的負擔略嫌沉重。
「下次再洗吧……」
「要起牀了嗎?」
「嗯。」
南從牀單上爬起來,「嘿咻」一聲跨過我的身體,下了牀。
就在這時……
伊理戶走出車廂,其餘兩人跟上,我也不得不挪動沉重的腳步。
「昨天我的鄉下老家有舉辦一場祭典。我向攤販買了章魚燒。」
伊理戶同學略顯尷尬地說了。
「伊理戶……」
我辦得到嗎?比起昨天,我的心情是輕鬆了不少。但是在意識的最深處,我還在害怕。怕我又會失去理智,也怕那種痛苦會再次來臨。
「你……怎麼會大老遠跑來這種地方……?」
在美國村喫章魚燒的時候,如果同一天曾經被燙到,多少應該有所警覺,但我毫無戒心……
「答案很簡單,因爲你的說法自相矛盾。」
我走向雙臂抱胸站着的伊理戶。
與人煙稀少的冷清後巷明顯不搭,清白廉潔,享受青春到令人豔羨的男女二人組──竟然在等待見光死的我。
一瞬間,屁股從浴袍下襬露了出來,唾液流進我剛睡醒的乾渴喉嚨。
我沒那多餘心思去追問她爲何要道歉。
「我問某個壞學姐的。我想賭一把跟她聯絡,聽她語氣好像知道些什麼,就逼問出來了。」
「你們總算出來啦?」
南說過,我已經康復了。
答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戀愛感情過敏症啊……」
該說這是合情合理,還是我很沒用?我們各出一半。我與南拿到的零用錢都算多,而且偶爾會打工,所以不至於手頭拮据,但這一筆錢幾乎掏空了我們的錢包。
「對、對不起……」
我一邊懷着不切實際的期望,一邊走出大廳……
只能回京都了。
告訴他們,我們在國中時期交往過。
她說我只是自己沒發現而已。
「那些都不是事實。」
南注意到了,低頭看着腳邊。
最起碼……
「對不起,結女,瞞着妳這麼久……其實我以前的壞毛病,還沒完全改掉……也曾經趁妳不注意的時候,做過一些下流的事……」
從那裏坐車到澱屋橋站的時候,我與南把至今的每件事一一招了。
「……要我幫你簡單處理嗎?」
「啊,哈哈……我忘了。」
「先下車吧。站內會比較安靜。」
要是有人能夠向我證明,昨天的事情不會重演──
「啊。」
就像法官做出判決一樣,伊理戶如此宣告。
聽伊理戶這麼說,一旁的南略顯尷尬地別開視線。
伊理戶說完,轉過頭來指着自己的嘴巴。
「我是有點難以置信,但把它想成一種PTSD就能理解了。而且,川波──這下我也明白你昨天怎麼會有那種反應了。」
只要從這一站轉搭京坂電車,就能直達京都……
可是……一旦回到京都,我就得面對了。
從此以後,別人對我的戀愛感情就會讓我過敏。
驚訝個什麼勁啊。妳的慾望早就外泄了啦。
這讓我想起南也說過,這間賓館是跟某個壞學姐打聽來的。說到南與伊理戶同學都認識的壞學姐──八成是學生會那位吧。自從跟遠導學長變成一對,她好像還挺敢玩的。
一直以來都對伊理戶同學隱瞞本性的南,在大坂Metro的座椅上縮成一團,用幾乎被周圍喧囂蓋過的聲音說了:
發現平常活潑開朗的南曉月不爲人知的一面,伊理戶同學雖然嚇了一跳,臉上隨即浮現溫柔的微笑。
「那當然──…………」
「…………沒有……沒有……」
「妳、妳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裏……?又沒有登錄在訂房網站上……」
「結……結女!伊理戶同學!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我被南寵愛到胃穿孔。
「……被害……妄想……?」
話又說回來,現在的伊理戶同學跟一年前相比,神情變得有力量多了。以前給人一種有點柔弱的優等生印象,如今似乎變得不太好惹……是跟伊理戶相處的時間,或是在學生會度過的日子,幫助她成長了嗎?
這我明白。我知道我沒那本事在外面連續住個幾晚。
「結女……」
川波小暮◆真正的世界
「現在怎麼辦呢~IC卡是還有餘額啦。」
內褲就像套圈圈遊戲的圈圈一樣掛在南的右腳。看到這個畫面,我才終於搞清楚狀況。昨晚我把她的內褲脫到一半,就這樣睡着了。在我的記憶中它應該是卡在膝蓋處纔對,大概是睡覺的時候只有左腿抽出來了吧。
伊理戶同學溫和地苦笑着說:
我還真的猶豫了一下。
「什麼!」
通過大坂Metro的驗票口,伊理戶一邊沿着直通京坂車站的地下長廊前進,一邊開始解說。
「……可以公佈答案了吧?你說我昨天說的那些是幻想?你有什麼根據……」
「那還真巧……我們昨天也有喫。跟你講完電話後,在美國村喫了名店賣的。」
「還不是因爲你在電話裏講一堆奇怪的被害妄想?」
我們在大廳的繳費機付了錢。
南驚訝得瞪大雙眼。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實際的感覺。沒錯,跟南在一起的時候我沒起蕁麻疹也沒反胃。但如果是這樣,我對真琴的那種反應是什麼?回到京都後,如果真琴又那樣對我,我豈不是要再次受苦?
南有些害羞地重新把兩隻腳伸進內褲,把它拉到屁股上。
「是、是啊……」
又說爲了治好我,南之前常常找機會對我嘗試暴露療法……
「很燙吧?」
她好像有點尷尬,半開玩笑地說:
「我們一大早就從鄉下回來,然後直接過來這裏。幸好有趕上你們的退房時間。」
「你拚命跟我講的那些事情,都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幻覺。」
「……呃……」
面對真琴──以及我自己。
結果,竟然撞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二人組。
「妳說的那些下流的部分,可能藏得沒有妳以爲的那麼好。」
我不記得有被燙到。
我不是隻有在美國村喫章魚燒。
我們認爲繼續留在那裏不太妥當,於是大家一起離開賓館街,來到距離最近的大坂Metro難波站。
「妳不用放在心上。就算是朋友,也不會什麼事都開誠佈公呀。曉月同學對我來說,一直是個開朗逗趣的朋友。這並不是裝出來的,不是嗎?」
「你在電話裏說,古山真琴在保齡球館纏着你,又在卡拉OK包廂餵你章魚燒,用這些手段勾引你對吧?」
伊理戶摸摸後頸低語道。
正好就在這時,地下鐵抵達了澱屋橋站。
他在說什麼?
「還有喔,我跟妳說。」
「我就知道你沒自覺。」
「另一個故事就更怪了。」
「應該說提供的資訊太模糊嗎……放在現實層面來想,會有一些部分互相牴觸。」
「……………………」
「嗯……」
在其他地方也喫了……有吧?
「矛盾……?」
發出輕微的掉落聲,天藍色的內褲掉到南的腳邊。
南轉過頭來,看着我的臉。
「你告訴我,古山真琴在卡拉OK餵你喫了章魚燒──在那個故事裏,你只說『她把章魚燒塞到你嘴裏』,但沒說有多燙。一般來說,要是被別人喂章魚燒,應該會燙到叫都叫不出來纔對。事實上我嘴巴就燙傷了,到現在還有點痛。」
「川波,那你呢?在卡拉OK被餵了章魚燒後,嘴巴有沒有燙傷?」
不顧我的錯愕,伊理戶繼續說道。
「你說『古山真琴過來坐在你旁邊』,對吧?但那應該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你能肯定?」
「首先第一點,你告訴我那裏『有四個座位』。一般來講,保齡球一條球道是提供給四個人玩,所以這很合理。而你說這幾個座位由『小型同學會的幾個男生並排坐着』。從你之前告訴我的狀況來想,參加小型同學會的男生有『翔真』、『蒼汰』、『大和(Yamato)』還有你──『小暮』這四人,沒錯吧?」
「是沒錯……但那又怎樣──」
「四個座位由四個人並排坐下,哪裏還能再擠一個人?」
「……!」
這……的確……可是……!
「也許是輪到誰去打……真琴就過來坐下了。這樣就不矛盾了吧!」
「不,你說過是古山真琴來坐你旁邊之後,『翔真』纔去打。古山真琴過去坐你旁邊的時候,座位應該都坐滿了纔對。」
這……這怎麼可能……可是……經他這麼一講……
「照我的推測,是不是你們的正面還有一排座位,古山真琴是坐在那裏?而你想像成她來坐在你旁邊,並這樣告訴我。雖然對當時的你來說,那恐怕是事實──但幻想在細節上終究有其極限。」
「你是說……都是我在胡思亂想……?我的腦袋……已經瘋狂到那種地步了嗎……?」
「也不是隻有你這樣。」
伊理戶語氣輕鬆地說。
「誰都可能把別人說的話錯當成自己的發言,或是把夢境與現實搞混……人的記憶就是這麼曖昧,不用想得太嚴重。」
「不,可是……」
「當然,我原本也覺得奇怪,心想你怎麼瞎掰成這樣。但是聽說你有過敏症,我就能理解了。你昨天大概是引發了一般過敏症當中所謂的嚴重過敏反應吧。」
「嚴重過敏反應……就是被蜜蜂螫到兩次時會有的那個……?」
「沒錯。前天晚上我跟你說,古山真琴待過你的房間──那件事對你造成了二度衝擊,強烈活化了你的戀愛感情過敏症,很可能導致你對每件事都變得敏感,就連一點小事也被你認定爲有害的愛情表現……我不知道會把你害成這樣,抱歉,我不該跟你多說那些。」
走向我早已畢業的地點。
過了中午,我們纔回到京都。
事情很簡單。
真琴突然裝出老師的口吻,來找我們說話。
喫過飯,我們就跟伊理戶兄妹道別了。
收信人是古山真琴。
這樣賠不是後又說:
兩人應該知道我接下來準備面對什麼問題吧。但他們都沒把話說破,就只是像平常那樣離開。
「改天見啦。」
京坂的驗票口已經近在眼前。
「你已經猜到了嗎?猜到三天前的那晚發生過什麼事──真琴爲什麼會在我的房間──而我又爲什麼會脫了衣服睡覺──」
但自從跟我們一起混,她跟女生小團體相處的時間減少,那個圈子也沒有多在意。
……我……
假如至今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
我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真琴笑着說:
我們在三條站下車,在伊理戶同學「肚子會不會餓?」的提議下決定先喫點東西。三條是京都市的最大鬧區,什麼店都有,但還是常去的連鎖家庭餐廳最讓人放鬆。
伊理戶轉過身去,稍微往旁邊退開。
那個地方,是否只是我中途停留的一站?
我獨自轉身背對她,走向約定的地點。
在敞開的校門前,真琴簡單舉起手跟我打招呼。
讓出通往驗票口的路。
假如現實情況,比我想像中還要好上一點……
真琴似乎跟女生朋友處不來。
在回家的路上,南停下腳步說了。
川波小暮◆非你不可的理由
當然,表面上她屬於女生組成的圈子,沒有引發什麼糾紛,跟朋友都有說有笑的。
「抱歉,這個答案我得先告訴真琴纔行。」
我的眼角餘光,瞄到南閉着嘴巴悶不吭聲的模樣。
又或者,那裏纔是我的歸宿?
……後來我才聽說──
我拿出IC卡,輕觸了驗票口的感應區。
他這樣說簡直就像──
「你還要去別的地方,對吧?」
「昨天抱歉啦,忽然對妳大吼。」
「嗯。」
大概就是那種不太能適應女生圈的類型吧。
擔心她在高中找不到我們這種能相處自然的朋友,只好配合別人欺騙自己。
我不想……在這種地方裹足不前。
南好像放棄了,卻露出有些開心的淺淺微笑,點了個頭。
「心情好像有比去年輕鬆一點。其實只要習慣了,那裏真的是個好地方,自然景觀也很豐富。」
訊息內容如下:
於是,嬌小的背影逐漸遠去。
所以看到真琴現在升上高中變得這麼女孩子氣,不只是我,大家一定都在暗自爲她擔心。
所以在小型同學會上,我們一定玩得瘋上加瘋。之所以有白癡帶酒來,或許也是預料到這種狀況。雖然我還沒想起來,但我自己那時一定也很想讓真琴暫時回到從前吧。
真琴語氣輕鬆地笑了幾聲,但看到我沒笑,她慢慢收回笑容。
任由他們幾個去開心聊天,我用手機發訊息。
那時候……對,記得是在午休的道場後面。劍道社或柔道社都不會在午休時間去道場,老師當然也不會出現,儼然是一座祕密基地。
「伊理戶……但我不記得了。既然說是二度,就表示之前有過第一次吧──但是,我不記得真琴有對我造成過第一次衝擊。難道說,是三天前的──」
我還記得自己跟古山真琴是怎麼認識的。
〈我有重要的事要談,妳方便嗎?〉
我……
分開時,伊理戶丟下簡短的道別。
「……只是去一下,對吧?」
讓出回京都的路。
「或許吧。」
「你還不是整天看書,跟平常一樣?」
正因爲如此──
──喂──!你們在幹什麼?
我想知道。
──你們在玩什麼?《大亂鬥》?
擔心她的高中生活不快樂。
那傢伙就連要他說個再見都很難,這次竟然說出了對將來的約定。
「其他事情,你就跟知道真相的人問個清楚吧。」
「但要什麼沒什麼,待個幾天就會膩了。」
──我想知道,事實是什麼。
「我只能說……」
「……那,我先回去了。」
「嗯,那就這樣吧。」
她用一種興味盎然的眼神湊過來看畫面。
衣服……髒了?
「我今年還有打電動啊。」
「對。」
「既然脫下來的衣服放在洗衣機裏,就表示衣服髒了。」
我不願意。
「結女,這次回鄉下感覺怎麼樣?」
我把手插在口袋裏走向她。
「……你說有重要的事要找我談?」
或許正因爲如此──後來發生的事,纔會讓我感到措手不及。
聽到她略顯不安地再三確認,我稍微想了一下後回答:
前往我與真琴就讀過的國中。
然後再誠實表達我的心情,這樣就夠了──
──不好意思啦,看你們玩得很開心就忍不住想鬧一下。
裙襬翻飛的模樣完全是個女生,但她的態度實在太自然,我們沒感覺到性別的隔閡,自然而然就讓她加入了。
這句話讓我放心了,知道我還有未來。讓我可以確定──世界並未關上大門,我活得好好的,從明天開始照樣可以正常過日子。
國二的時候,我們一部分男生之間正在流行玩膽小鬼賽局。就是把校規禁止攜帶的遊戲機帶來學校,偷偷玩到最後而不被老師發現,無聊當有趣罷了。想玩遊戲的話用校規允許攜帶的手機愛怎麼玩都行,但特地用遊戲機來玩感覺更有冒險精神。
我只要確認事實就好。
「不是告白吧?」
──我有個哥哥,所以不知不覺間,我學會的都是男生的遊戲。小學的時候也是,班上女生都在迷《光之美少女》,我卻整天跟男生玩卡牌遊戲。打躲避球的時候也只有我真的能打中男生!
「你打算怎麼做?」
我們照平常的作法,安靜又緊張兮兮地專注於對戰。就在這時……
纔會揭開我理應痊癒的瘡疤──
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真琴說過:
二度……衝擊。
伊理戶站在它前面告訴我:
「……小暮。」
「不會啦,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心情難免比較煩躁嘛。別說這個了,大家都在傳喔。誰叫你要跟南同學一起搞失蹤,大家講你們沒品的八卦講到簡直停不下來了。」
「……不是。」
「…………這樣啊。」
真琴的視線逃避般地垂向斜下方,然後轉頭望向校門內側的校舍。
「別站在路邊說話,我們進去吧。」
「擅自進去不會怎樣嗎?」
「以前明明那麼喜歡在道場後面偷打電動,現在要你進母校就怕啦?」
聽到她揶揄般的口氣,我沉默了。
「啊哈!逗你的啦,我有問過老師了。我忽然很想緬懷一下往日時光──雖然老師笑我『才一年半而已,什麼往日時光啦』就是了。」
大人總說年紀愈大就會覺得時間過得愈快。
事實上我也覺得,現在的一年過起來似乎比小學時的一年短。但對我們而言,這一年半仍然很漫長。我痛苦地度過了這一年半──而真琴的這一年半,想必也格格不入吧。
「……好吧,就進去吧。來都來了嘛。」
「嗯,來都來了嘛。」
於是我們走進校門。
踏進學校的瞬間,我覺得自己彷彿來到異世界,心裏很不踏實。短短一年半前,我還天天來這裏上學,如今卻成了外人。
時間無法倒轉。
我們只能窺探昔日記憶碎片。
「好懷念喔!我們曾經在那個樓梯上看過芝山同學的內褲,有沒有?」
「怎麼第一個就想到這個啊。」
「因爲那是我第一次看別人走光嘛,有點感動的說。而且你們當場變得坐立難安的樣子也很有趣。」
「身邊有個看到內褲可以興奮成那樣的女生,搞得我們很尷尬好嗎?」
真琴發出了沙啞的笑聲說自己「孬到好笑」。
「聽說你跟南同學分手──我就忍不住覺得,我也有機會嘛。」
面對他人投來的好感。
我看着她做好心理準備的神情,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對她說:
當我嘔吐倒下時,假如她有跑過來幫我──
「這樣啊。我好像……有點待太久了。」
總算……
真琴自嘲般地笑了笑,手放在背後的窗框上。
「那妳隔天早上,爲什麼會在我的房間?」
然後……
「……我看到妳離開我的房間了。只是那時我剛睡醒,所以沒清楚認出是妳……」
「嗯,還有在那之前辦的小型同學會,我也不記得了。可是……這些妳都知道吧?也知道我怎麼會搞到失憶。」
花了一年半的時間……償還了青春時期犯下的罪過。
「……嗯……」
「那根單槓啊,在體育祭的時候──」
伊理戶留下的那個線索,大概是指這項事實。
真琴說道。
我知道終點在哪裏。
黑板旁邊的公佈欄張貼着與記憶中略有出入的課表,教室後方的黑板上畫着我們那時候沒有的塗鴉。熟悉的教室,換了一個新的樣貌,留下如今在這個教室唸書的學弟妹們的日常痕跡。
「──『你現在如果單身,要不要跟我交往看看?』……現在回想起來,拿這句話當告白真的爛透了。」
「聽了妳的告白,我是不是當場吐個滿地昏過去?是不是因爲受到這個打擊,纔會失去當天的記憶……?」
「我也有問題要問你。」
「……謝謝你陪我來。」
我在聽了真琴的告白後表現出強烈的過敏反應,吐到弄髒了自己的衣服。衣服之所以會脫下來放進洗衣機,是爲了清洗嘔吐物的污漬。
「這樣啊……」
這就是第一次衝擊。
「妳當下被我的那種反應嚇到,逃離了現場。然後到隔天早上,妳擔心我所以又來我家看看……是不是這樣?」
「我準備好聽你講正事了……跟我說吧。」
基於這項事實重新回想,會得出一個線索。
「……嗯。」
「有。」
爲了壓下這個打擊的影響,我做出了名爲遺忘的抗體。結果對這個抗體給予的刺激引發了二度打擊(嚴重過敏反應),讓我的過敏症過度反應,捏造出根本不存在的被害妄想……
那就是地毯上的污漬。
「我又不是隻有你一個男生朋友。還有大和、蒼汰、翔真……可是,爲什麼偏偏是你?我知道再想下去也毫無幫助,可是……這個疑問,一直在腦中盤旋不去。」
「我去你的房間查看,發現你沒穿衣服在睡覺……又看到牀上掉了一根長頭髮……搞不懂是什麼狀況……」
「因爲擔心你啊,雖然已經太遲了。你們家大門沒上鎖,我試着叫門,但都沒人來應門,所以……」
「……………………」
真琴嘆氣般地低聲說了。
每次經過熟悉的景物,真琴的嘴巴就會開啓記憶的盒蓋。
所以她只能逃走。
「應該說,那件事成了開端吧……」
「……………………」
她的關係最大。
三年二班的教室。
「你果然……不記得了?」
真琴輕聲低喃了一句。
「小型同學會解散後,我假裝獨自回家,但又掉頭,隨口掰個理由說忘了東西……然後我就看情況找機會,假裝若無其事地開玩笑,想說如果把你嚇到可以改口說沒事,像個遜爆的膽小鬼那樣……」
「然後你就鐵青着臉說:『妳是認真的嗎?』我本來想說如果你是這種反應就要當成玩笑帶過,卻變得下不了臺,說出『算是認真的』。結果你當場嘔吐昏倒,把我一整個搞糊塗了。」
操場、網球場、風雨走廊、鞋櫃區、理科教室、美術教室──
是這件事,勾起了她國中時期未曾浮上臺面的感情……
「真琴……妳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意思不是我沒辦法把妳當成戀愛對象……我想說的是,妳在我心目中的定位從來沒有改變。」
「……小暮,沒想到你個性還滿認真的耶。」
「還以爲可以把對你的告白……丟下生病的你逃走的事……還有對你的好感,全部……當作沒發生過。」
「……難怪我……贏不了她……」
「你網球打得好爛,時機完全配合不上──」
「……………………」
「這一年半來……我腦袋裏一直有個疑問,那就是──爲什麼是你?」
「三天前的晚上──妳跟我告白了嗎?」
「所以,抱歉,我沒辦法跟妳交往。」
也許當時……
我總算能認真面對了。
「說到理科教室,園田同學他們在課堂上──」
「就是那傢伙害我身體出問題──也是那傢伙治好了我。」
走過這些事物之間,真琴站到窗邊。
「……我想起來了,你在國三時曾經因爲胃潰瘍去住院嘛。難道那次也是?」
「只要有女生像妳這樣對我表達好感,我就會身體不舒服。雖然目前已經改善很多了。」
「……還以爲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呢。」
也許她那時,正在幫我收拾杯盤狼藉的客廳。也許她就是拿這個當成留下來的理由。
「……………………」
打開窗戶,吹進室內的風讓窗簾如羽翼般輕柔開展。真琴也一樣,讓全身沐浴在夏日微風之中。
真琴尷尬地別開臉。
既然脫下來的衣服放在洗衣機裏,不就表示衣服髒了嗎?
我們依序走過每一個熟悉但已經屬於過往的地點,到處看看。
也就是說,這成爲了契機?
在那之前南先驚慌逃走了,門沒鎖或許是當然的。
「基於這一點,我必須說……如果有人在我難受的時候陪着我,我無法不把對方當一回事。雖然那傢伙就是始作俑者……但也是她救了我。」
午後的柔和光線,如薄紗般籠罩着昏暗的教室。
這個反應,成了最好的回答。
那場面歷歷在目。
面對某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
對於這個詭異到家的詢問,真琴用一種含淚的淡然微笑接受它。
那天早上,我在檢查客廳時,發現地毯上有污漬。那一定是我嘔吐弄髒的……還有一點,就是手機也掉在那裏。也許是昏倒時從口袋掉出來的。
事到如今,我覺得不能再瞞下去了,於是全部說出來。
「啊?會、會嗎?」
真琴靜靜地閉上眼睛,平靜地點頭。
她一邊動手收拾,試着用碰撞聲響掩蓋語氣,還先拋出一句不自然的「是說啊──」當成開場白──
而我目擊到的,就是她的背影。
在那個瞬間,真琴露出的,是名爲笑容的哭臉。
「…………那件事,跟南同學有關嗎?」
那傢伙……爲了我負起責任。
「我從一開始就不期望這個單戀能有結果。因爲,你已經有南同學了。我沒有不自量力到敢破壞青梅竹馬的感情,也沒那個膽……所以,我更是不懂……爲什麼偏偏是你?」
「你那時候……爲什麼會吐?就算不記得了,好歹知道原因吧。你有慢性病嗎?」
「上高中後,我沒交到男生朋友。女生小團體的那種……該說是微妙的勢力關係嗎?那個變得比國中時還要麻煩,人際關係把我搞得有點累,就懷念起國中時期可以扯些白癡話題笑成一團的時光。就在這時,大家說要辦那場小型同學會,我再次見到你──然後呢……」
那表情既酸楚又寂寞──
但在她的心中,答案已經很明確了。
她用帶着酸楚語調的聲音這麼說,轉過頭來。
「……其實,我有受過心理創傷。」
「會啊。既然你釐清了整件事,其實沒必要找我面對面講清楚吧。你大可以假裝沒事,以後照常碰面就好了……但你讓這件事到此爲止,幫我做了個了斷。你選擇……尊重我的感情。」
我還沒給她任何回覆。
彼此有聊不完的回憶。
就是我們相處最久的地點。
「──嗯。」
──並且接受,自己也是那個故事中的人物。
但也有種豁然開朗的味道……
──古山真琴對我笑了。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是你吧。」
川波小暮◆解答
大文字浮現在遠處的夜晚天空。
我可不是在說《寶可夢》的招式名,而是「五山送火」。
我家在滿高的樓層,可以從陽臺望見一點在夜空中燃燒的送火文字。雖然小到得用手機相機放大才能勉強讀懂,但總好過特地跑去景點跟遊客擠來擠去。
暑假已經過了一半。
不過,與其現在去細數剩下的心理社會延宕期,我寧可爲未來做打算。
以往做不到的事情,現在好像都能辦到了。
我已經擺脫了枷鎖,詛咒解除了。感覺肩膀好久沒這麼輕鬆了,雖然還沒有什麼實際作爲,但有種海闊天空、無所不能的感受籠罩着我。
趁着這個時刻──對,我想我能說出答案。
「曉曉。」
我對着旁邊說道。

「什麼事?」
在寫有「發生緊急狀況時請擊破這裏」的白色隔板另一邊,南曉月──曉曉把手肘放在陽臺護欄上,眺望着遠方的火文字回答我。
「是妳幫我脫衣服,讓我躺到牀上的吧?」
「……………………」
「真琴逃走後,妳發現我吐得滿地倒在地上。於是妳脫掉我的髒衣服放進洗衣機,讓我躺到牀上……之所以沒穿上衣服,是因爲要把一個昏倒的人脫光還有辦法,穿上衣服就難了。」
曉曉沒出聲,但我感覺得到她有在聽我說話。
「……你不用跟我道謝。」
等她消失在電梯口,我走出家門,來到隔壁的家門前。
不久後甚至傳來一陣啪噠啪噠的慌亂腳步聲,然後是玄關大門開啓又關閉的聲響。
我讓完全虛脫的川波抬起雙臂脫掉他的襯衫,再脫掉五分褲,讓他身上只剩一條內褲。髒衣服先放一邊,我拖着川波把他抬到臥室的牀上。

可是,爲什麼是川波小暮呢?
只是,我傷害了我的一個女生朋友,而我的青梅竹馬則對鄰居做了急救措施。
不如說……我甚至覺得很好理解。
「我只是輸給了自己的慾望……並不是在關心你,也不是希望你獲得幸福……到頭來,我還是隻想到我自己……」
忍不住一直去想這個問題──學不乖,沒意義,放不下。
怎麼會……不是已經治好了嗎?他跟我相處都沒有怎樣啊……
我喫驚地跑過去,然後低頭看到川波蜷縮的背部,立刻就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南曉月◆男人只有一個
「要不要緊?你醒着嗎?」
──爲什麼偏偏是他呢?
這一年半來,雖然發生過很多事,但我們畢竟沒有複合。一個單身人士追求另一個單身人士,沒有哪裏違反倫理道德。
我沒資格抱怨。
但是──這是我活該遭受的報應。
從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說話聲,讓我忍不住豎耳偷聽。
首先作爲前提,這間公寓的牆壁沒有很厚。
走到客廳,我立刻看到他了。
國中的教室裏有各種不同類型的男生。運動十項全能的高原很好,個性穩重的月島也不錯。低年級有可愛的學弟,高年級也有可靠的學長。不,甚至不用侷限性別。田徑社有大家的偶像瀧中學姐,小綠也很崇拜我。
川波沒穿衣服睡在牀上。我有幫他蓋毛巾被,但是再這樣下去會着涼的……得幫他穿衣服纔行。
我竟然接受了。我理解到與其跟我這種鬱嬌女複合,倒不如跟古山同學交往,川波能度過更快樂健康的青春歲月。
這聲音我有聽過,是國中時期一個跟川波很要好的女生。他們交情太好,我在跟川波交往的期間還喫過醋。但他們倆的關係其實就跟哥兒們沒兩樣,結果完全是我在白操心。
曉曉沒有否認。
『妳是認真的嗎?』
──本來應該是這樣。
只要那傢伙能就此取回本來可以享受的青春,我這一年半的努力也沒白費了,這樣想就對了──
或許是因爲事情告一段落,恐慌的風暴過去了。相反的,分不清是怨言還是後悔的思維佔據我的腦海。
然後我着手清洗川波的髒衣服。我把它們拿到浴室大致用水沖掉髒東西,再拿去放進洗衣機。按下開關後,又回到臥室看看川波怎麼樣了。
我一邊小聲低喃,一邊打開川波家的玄關大門。
如果要打個比方,就像伊理戶同學跟東頭同學湊一對一樣,很容易讓人接受。
古山真琴跟川波很合得來,很瞭解川波,而且她比我更可愛,更活潑……
「這樣就不會弄髒了吧!」
「唉──真是!」
「你、你怎麼了?」
我明明沒有那個資格。
古川同學比我更開朗。
這種過敏症的存在,遲早會傷害到別人。我因爲有這種預感而開始對他嘗試暴露療法,現在他已經不會因爲一點小刺激就長蕁麻疹了。照理來講是這樣。現在卻……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怎麼會這樣……!
我喘了一口氣,回頭查看。也不能讓客廳維持這種髒亂的狀態……等川波的爸媽回來,還得解釋發生過什麼事纔行。
她的沉默,就等於是承認了。
懶得浪費時間說服他了。
雖然胸口不住刺痛。
古川同學比我更可愛。
在牆壁的另一頭,我的戀情正在結束,那傢伙的幸福則正要開始。
總之,我必須幫幫他。
她用一種陰沉至極,像是自我提醒的口吻說:
那個晚上,我們之間究竟有沒有發生某些錯誤?
「……不要……碰我……」
那個從來不理人的孤僻傢伙……竟然還開始關心別人了。
我去找了條抹布來,先把灑在地毯上的嘔吐物清理掉。雖然留下一點污漬,不過看起來跟打翻飲料沒什麼差別。
可是,爲什麼是川波小暮呢?
這樣很好。
門沒鎖。古山同學衝出來後,似乎就一直沒關好。
『算是認真的。』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曉曉終於開口:
雖然東頭同學他們後來沒有發展下去,但這兩個人呢?就算湊成一對也不奇怪。不如說沒在一起才叫奇怪。過去維持着同性朋友般距離感的兩人,久別重逢後察覺到對方在自己心裏的分量,並理解到也有這種選擇──
這個女生現在就在我家隔壁,跟我的前男友告白。
答案是沒有。
怎麼辦?不對,還有一個辦法。我一直問怎麼辦,只是因爲我不敢正視現實。怎麼辦?
──過敏症。
我把手伸到川波的腋下,稍微搬動他的身體,讓他遠離被嘔吐物弄髒的位置。到了這時候,川波已經完全失去意識,表情苦悶地閉着眼睛。
但他認爲這話應該由我來說,所以沒把真相告訴我們。
這樣更好。
「……沒事吧……?怎麼了嗎……?」
我應該沒有這個資格。我這種人不管到哪裏都很礙事,有更適合他的對象。明明知道自己很礙事,我還是不想離開。
『是說啊──你現在如果單身,要不要跟我交往看看?』
不像我,控制慾這麼強。
「……衣服……會,弄髒……」
「……謝謝妳,受妳照顧了。我只想跟妳這麼說。」
我們只是碰巧關係不錯。他幽默又體貼,有時滿紳士的。但如果這些就能構成喜歡上一個人的原因,應該還有很多候補吧。
川波在地毯上吐了一灘黃色嘔吐物,縮成一團。
我跪在川波的身邊呼喚他:
我覺得奇怪,從家門口探頭查看。一個熟悉的女生背影驚慌地沿着走廊跑走。
我站起來,當場脫掉身上的衣服與短褲,只剩下內衣褲。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對?把他抬到牀上?啊,可是得先脫掉髒衣服,不然會把牀弄髒……
但我聽見一聲略顯沉重的悶響。
我伸出手,但呻吟般的低語讓我不敢摸他的背。
……是怎麼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拿着睡衣,我呆站在原地。
於是,曉曉開始將那天晚上的事娓娓道來。
川波的衣服,已經被嘔吐物弄得又黏又髒。他在斷斷續續的潛意識中,似乎還在擔心我的衣服被沾到。
想探討這個問題,一定會牽扯到「人爲什麼會愛上別人?」這個深奧的命題吧。換句話說,再怎麼想也得不出答案。與其思考這種事情,去打工還更有意義。
我翻找衣櫃,拿出一件睡衣,試着幫川波穿上。這才發現要幫完全昏迷的人穿衣服是一大難事。
「而妳也脫了衣服跟我一起睡,應該是怕我着涼吧?爲此妳必須提高體溫……所以喝了他們留下的酒。但一口氣灌掉喝不慣的酒讓妳醉了,結果把整件事給忘了。」
伊理戶他……大概已經猜出真相了吧。
可是,爲什麼是川波小暮呢?
低頭看向川波的睡臉,我思考着這個問題。
古川同學比我更──
──爲什麼偏偏是這傢伙呢?
天底下男人一大堆──熟識的朋友都異口同聲地說。但不知爲何,我只看得上他。不知爲何,這傢伙就是令我放不下,讓我只能像現在這樣站在他牀邊。
天底下沒有一大堆川波小暮。
不幸的是──沒有人能取代他。
……如果能重新來過……
如果能回到國中的那段歲月,重新來過……
現在是不是會不一樣?
現在,我是不是就不用傷害任何人了?
──我爲什麼會這麼受傷?
他人永遠無法成爲自己的所有物。
無論感情再好,再怎麼相愛,或是有在交往──甚至是結婚,長相廝守到死亡的那一刻。
所以,根本沒有所謂的失去。
就算跟我那麼要好的他,身邊出現了我以外的某人──古川同學,我也不能恬不知恥地說自己失去了他。
但我還是……不願失去他。
還是希望他能屬於我。
希望他不要走。
希望他留在我身邊。
只要能實現這些願望,要我變得多可愛都行。
要我變得多像女生都行。
「哪是白忙啊?」
我不要你去看其他女生,我要你永遠只看着我,只觸碰我的身體。
「你、你在幹嘛──」
「……嗯。我好想去跳樓,對自己的卑鄙感到噁心。」
一罐放在客廳桌上的啤酒……
我不要。
不會再爲所欲爲了。
曉曉細訴的話語,彷彿溶入夜色之中。
男人只有一個。
「決心?」
我也注視着她的容顏與眼眸,對她告白。
不會再給任何人造成困擾了,所以……
而另一個,是能夠讓我再度變得任性的勇氣。
「──曉曉,我跟妳說。」
「……真的是爲了這個?」
腦袋彷彿變得輕飄飄的。這就是所謂的喝醉嗎?感覺就像卸下了枷鎖,擋在腦袋與身體之間的障礙沒了,感情與現實直接相連。
「…………有點冷了。大文字也快結束了,我要進屋了。」
「咦!」
我緊緊抱住小小,爲了將自己的體溫傳給他,也爲了絕不讓任何人搶走他。
「抱歉,讓妳等了這麼久。」
「我沒辦法變得像結女那樣溫柔,沒辦法像東頭同學那樣看開。我很自私,過去的事又老是放不下,只會一味依賴他人……就是個無藥可救的寄生蟲。」
我不要你跟別人交往,想要你永遠陪在我身邊。
曉月微微地張開嘴巴。
跟在賓館的那些吻不太一樣,柔嫩而帶着餘溫的觸感。
所以……妳在賓館纔會那樣色誘我?
「所以參加同學會時,妳的態度纔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開始跟我保持距離吧。那妳那個時候,爲什麼又要來關心我──爲什麼說,願意跟我一起逃走?」
我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說了。
那都比不上失去你的痛苦。
這可是妳說的。
在盛夏夜晚最深的時刻,我只感覺到她的存在。
所以……不要離開我……──
每字每句都像是割傷她自己的利刃。
曉月的身體小巧纖細,彷彿一觸即壞──
我跪到牀上,鑽進毛巾被裏。只穿着內衣褲的身體,與小小光滑而略顯結實的皮膚碰在一起。
當我總算放開她的嘴脣時,泛紅的臉蛋與睜圓的眼睛就近注視着我的臉。
正要打開陽臺落地窗的曉曉,嚇了一跳轉過頭來。
川波小暮◆破壞
我把睡衣丟在地上,回到客廳。
因爲我的過敏症只接受南曉月一個人,所以妳決心獨自承受我的一切……
「……既然妳這樣想,當時爲什麼要伸手拉我一把?」
「我會提醒妳。」
「要不是妳帶我去大坂……要不是妳那樣問我……我也許已經變成廢人了。是因爲有那段時間讓我沉澱心情,我才──」
就算我被結女迷得神魂顛倒,甚至試着追求伊理戶同學,他們都無法取代他的地位。
所以……
我蠻橫地將她嬌小的身軀擁進懷裏,吻上她的脣。
「──結果說穿了,我就是這種人。」
小小。
這傢伙對我吐露心聲,也許是想懲罰自己。也許她就是忍不住要這麼做。
晚風吹過耳邊。
小小。
所以我……
對不起,你的青梅竹馬這麼鬱嬌。
我拿起桌上的飲料罐,拉開拉環,把恢復常溫的液體一口氣灌進喉嚨。我一邊感覺到它滲透進胃的深處,一邊把空罐丟進廚房的垃圾袋裏。
我趁機抓住她纖細的手腕,不讓她逃走。
自然而然準備脫口而出的話語,被曉曉阻止了。
隔板上寫着「發生緊急狀況時請擊破這裏」。
曉曉甩動着馬尾轉身。
「很煩對不對?我這樣責備自己,擺明了就是想討拍嘛。現在回頭還不遲喔,古山同學應該不會有這些毛病吧。」
一股熱潮從身體深處湧出。
就算別人說我涉世未深,說我躲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對我來說,我從一開始就只有川波小暮這一個選擇。
我不會再任性要求什麼了。
從一開始,我就看到了一個東西。
可以感覺到曉月屏住了呼吸。
「到頭來只是白忙一場啦。謝謝你喔,讓女生那麼沒面子。」
停頓了半晌,曉曉才慢慢地說出真相:
一個是能夠幫川波取暖的體溫。
可是……我會負起責任的。把你害成這樣,我絕對會負起責任。
「…………因爲,我下定決心了。」

曉曉──曉月驚愕地抬頭看我。
小小,小小,小小……
對我來說,男人只有他一個。
她的嘴脣顫了顫,然後緊閉。
「我知道。」
「那個時候,妳已經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了吧?」
「時間無法倒轉……發生過的事不可能當作沒發生……所以我除了下定決心負起責任,又能怎麼辦?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非接納不可啊。」
在遠方夜空燃燒的大文字快熄滅了。
「然後妳就像現在告訴我的這樣,後悔那天晚上不該那樣做,對吧?」
身影消失在白色隔板的對面。
我狠狠一腳踹下去,踢破了白色隔板。
當我受困於被害妄想,覺得全世界都與我爲敵,蹲在走廊角落偷哭的時候……
「先等一下。」

「……嗯。從一乘寺回來後,我在客廳撿衣服的時候想起來的。」
雙眼蓄滿淚水。
像是要藏起淚眼,她把臉貼到我的胸前。
我像是被某種力量推動着回到了臥室。
「你今天去拒絕了古山同學,對吧?也不能說是服喪期啦,但中間還是要隔一段時間,不然我心裏會過意不去。」
「搞不好又會像以前那樣,開始做出一些……太超過的行爲……」
「這就是緊急狀況啊。」
就算不能再做朋友……
現在的我,需要兩樣東西。
「我喜歡過妳,也曾經討厭妳。可是──我又再次喜歡上妳了。所以,請妳重新跟我交往吧。」
「……我很……鬱嬌喔,很地雷喔。」
「也許我會完全不理你說什麼……」
「那我就先逃開。現在我已經知道,只要給點時間妳就會懂了。」
「……我……我都做出那種事了……」
「知道錯了,改過來就好啦。我也做錯了。國中的時候……我只懂得拒絕妳。人都會犯錯,一錯再錯纔是最不應該的。」
所以去年,妳把伊理戶他們牽扯進來做出失控行爲時,我纔會正視那個問題。
但是,只要妳後悔了……
只要妳有心反省……
「包括妳的過錯在內,我全都接受。我會陪妳把這些毛病全部改掉。因爲我跟妳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啊。」
曉月抓住我的襯衫,悄悄地哭了。
直到身體完全變涼,大文字火焰熄滅之前──我一直把手放在她單薄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