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N友不會喫醋「謝謝妳跟水斗做好朋友。」

朋友是什麼？

話說我劈頭就丟出了一個十足邊緣人味道的問題，而事實上，我的交友經驗的確近乎於零──我在唸小學與國中的時候對於人際交流不感興趣，所以回想起來似乎只認識了一些人生最起碼必需的「熟人」。

即使是上了高中之後開始一起混的川波小暮，也比較偏向於同道中人、自己人或是受害者協會，儘管那傢伙自稱我的朋友，但我總覺得不是那種感覺。

那麼，朋友是什麼？

怎麼做才能變成朋友？

「啊，要開始談朋友的定義了嗎，水斗同學？這可以說是不才東頭伊佐奈我少數拿手的主題之一喔。」

抱膝坐在圖書室窗邊空調上的女生，東頭伊佐奈說道：

「問題就是在人際關係的色彩梯度當中，朋友的判定界線該劃在哪裏對吧？知道名字就是朋友嗎？有講過話就是朋友嗎？交換過LINE的ID就是朋友嗎──多麼令人興味盎然的主題啊！就讓我們吹毛求疵地深入討論一番吧！」

「我這輩子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能爲了這個主題這麼興奮呢，東頭。還有，『吹毛求疵』這樣用對嗎？」

「因爲你想想嘛。根據朋友界線的設定位置，今天早上過來問我作業進度的值日同學搞不好也是我朋友了耶？」

「請妳立刻停止濫用朋友界線。」

「有交情的同學變成霸凌目標時也可以合理地說『我跟她纔不是朋友』替自己開脫。太驚人了，真是革命性的發現！」

「像妳這種人絕對交不到朋友！」

就在我把連不懂朋友定義的我也能明確斷言的唯一事實告訴她之後，東頭把缺乏表情的臉放到了抱住的雙膝上。

「這樣講就矛盾了，水斗同學。你知道克里特人的悖論嗎？」

「知道啊。還有惡魔的證明與亨佩爾的烏鴉我也都知道。」

「噫咿咿，我的邏輯學知識全被搶先打槍了。」

「別以爲妳能用來自輕小說的知識壓我。所以，自稱騙子的騙子怎麼了？」

「假如你說我沒朋友，那現在跟我這樣有說有笑的水斗同學是什麼？」

東頭傻傻地微微偏頭，看看身旁的我。

南同學探頭想看我背後，東頭就繞到我的側面逃離她的視線。這種態度太沒禮貌了吧？

「她叫東頭伊佐奈，最近跟她認識，很合得來。班級……記得是三班？」

以女生來說──稀不稀奇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認識跟這傢伙一樣常看輕小說的其他女生。

「唉……真傷腦筋，水斗同學你真是一點都不懂。你這話就跟對一個想要女朋友的人說：『做個3D模型把自己變成美少女不就得了？』沒兩樣喔？」

例如我跟她講起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時，她會回我「奈亞子」的話題；我講起太宰治的話題，她則會用「果青」回我。

我們在碰面時會先說幾句話，但我與東頭基本上，都會默默看書消磨時光。

那個女生把學校指定的樂福鞋放在地板上，脫下襪子揉成一團塞在裏面，光着腳。腳跟放在空調設備的邊角上，扭動着白皙的腳趾。穿裙子抱腿坐感覺內褲會走光，但她熟練得很，用腿巧妙地壓住了裙襬。

「在圖書室待到這麼晚啊？……咦，那邊那個女生是……？」

好到我可以毫不遲疑地斷言，她一定也是這樣。

「我以爲我一直在講這個話題啊。妳覺得對我而言的妳，以及對妳而言的我，到底是什麼？」

「嚐到甜頭就這樣……」

──話說回來。

今天閱讀區還是一樣空無一人，只有戴眼鏡的圖書委員坐在櫃檯裏安靜看書。沒人到考試期間的人滿爲患簡直像一場幻覺。

只不過……

「您過獎了──」

我想事到如今不用我贅言，東頭伊佐奈是個輕小說讀者。

「對。」

維持着體育坐坐姿的東頭胸部有一半被膝蓋壓扁，好吧，的確雄偉到可能會被自稱女性主義者的人士挑毛病。也許是沒別的東西能引以爲傲吧，東頭常常喜歡炫耀自己的巨乳。

「幹嘛就這麼想讓輕小說角色當我的初戀啊！」

「「……啊。」」

似乎是這樣。

「不是喔，水斗同學。今天是讀長門的日子。」

是我這輩子當中，最氣味相投的朋友。

「嗯。」

「少愛現了。」

圖書室的窗邊，安裝了與建物融爲一體的空調設備──一個女生堂而皇之地，抱腿坐在那個好像架子一樣向室內突出的空調上。

「是說水斗同學，你完全都不聊自己萌哪個角色呢。不用害羞沒關係啊？就告訴我一個人就好，說你的初戀對象是亞絲娜。」

……好吧，這樣的話，我如果說我從來沒想要過，就是在說謊了。看來我可以躲過心理病態判定了。

我本來就常跑圖書室，最近更是流連忘返。

明明就沒那麼多說話對象可以把她搞亂，想不到還挺重視效率的。只是我聽了之後心想「原來還有這招」，倒也沒好到哪去就是了。

「我們爲什麼天生就受遮單眼的巨乳美少女吸引呢？這恐怕是DNA的安全漏洞吧？」

「嗨，東頭。今天是讀春日的日子啊。」

「……構不到。真傷腦筋，要是我的胸部能再小一點就好了……」

「我沒有害羞，也從沒認真愛上過亞絲娜。」

放學後的圖書室總是沒人。

是個一頭黑色長髮裝優等生的女生，與一個綁馬尾裝小動物的女生。

「我覺得我們是朋友喔？假如水斗同學變成霸凌對象，我一定會陪你一起被霸凌。」

我前往入口斜對面，被窗邊書架擋住形成死角的牆角。

東頭髮出「嘿咻」一聲，繼續在窗邊空調上維持體育坐的坐姿，使勁往放在地板上的鞋襪伸出手。然而……

上完一天課後我離開教室，想都沒想就自動走向圖書室。

根據自我陳述似乎擁有驚異G罩杯的東頭，邊走邊用瀏海遮起一隻眼睛給我看。這女的拿自己的身材開起玩笑完全沒在猶豫。

戰鬥、戀愛喜劇、科幻與推理──輕小說這玩意可說是森羅萬象無所不包，因此即使跟我這種不專讀一個類型的人，她也還算聊得起來。

看着看着，學校關門時間就快到了。

「是喔……」

「……最近認識，很合得來？哦……」

話雖如此，只不過是從入口看起來沒人罷了。

講到嬌小的眼鏡妹，我腦中會浮現出南同學的喬裝模式身影，但加上努力這個附帶條件，就換成了另一張臉。

「或許吧。」

東頭伊佐奈，是我朋友。

「真難得聽伊理戶同學這麼說耶？你們交情這麼好啊？」

「同學又在說笑了。」

她誇下海口說：「每月出版一百餘冊的輕小說當中我有看大約一成！」（學生的荷包一個月買十本書已經是極限了），與我這個天生濫讀派非常合得來。

這個突然登場跟我說說笑笑的女生，究竟是何方神聖？

好吧，其實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解釋的──就跟剛纔，東頭她自己說過的一樣。

「已經跟結女介紹過了？」

東頭踩上幾小時沒踩到的地板，說着：

「別擅自把我算進去。我纔不會被遮單眼的巨乳美少女迷昏頭。」

「光、光明陣營……！是光明陣營啊，水斗同學……！」

我一邊上前攀談，一邊輕輕靠坐在這個光腳體育坐的女生──東頭伊佐奈旁邊。空調設備不是用來給人坐的，我不太好意思像東頭一樣整個人坐上去。

南同學開朗地大叫，用輕盈的小碎步往我們靠近過來。

就只是個一般的真人啦！

我們一邊沿着走廊往鞋櫃區走，一邊繼續閒聊。

「不準這樣就懷疑我。不想要戴眼鏡女友的人在妳心中都是心理病態嗎？」

眼熟的二人組看到我們，叫了一聲。

「總之就如妳看到的，她很怕生，麻煩謹慎判斷距離感。」

就在我們像這樣閒聊些無聊小事，來到了鞋櫃區時……

『因爲要特地分辨講話必須客氣跟可以隨便的人，不是很複雜嗎？所以不管跟誰說話都客氣點不是比較輕鬆嗎？』

「這不是伊理戶同學嗎──！你正要回家～？」

──她是這麼說的。

至於都已經這麼熟了，爲什麼說話還要這麼客氣──

「我今天想被嬌小的眼鏡娘仰慕。《消失》的長門不管看幾遍都無敵可愛。我好想要這種女朋友。」

「真是可悲可嘆。水斗同學你從來都沒想過嗎？想要一個努力又嬌小的戴眼鏡女朋友？我開始懷疑你的人格了。」

「咦？那是御坂美琴了？原來如此，是那個方向啊……」

完全不像某某人只能聊本格推理的話題。

「還沒跟她──」

「愛卿平身。」

我想是時候解釋一下了。

「不會救我啊，真是個靠不住的傢伙。」

我好歹也是陰暗陣營的一分子，不是不能體會她的心情。我放任她緊緊抓住我背後的制服，對南同學說：

我們放學的路線一半同路，所以都習慣一起走一段路。

東頭把光着的腳扭來扭去催我，我只好幫她穿上鞋襪。簡直跟照顧小小孩沒兩樣，但東頭似乎覺得像是讓管家伺候，過癮得很。

她走在我身邊，跟我一起離開圖書室。

簡直就像遇到天敵的松鼠還是什麼似的。體格明明不算嬌小（應該有一百六十公分以上），卻比南同學更像只小動物。

南同學視線一望過來，東頭立刻躲到了我背後。

「水斗同學，請幫我穿鞋襪。」

看着表情肌不動而是左右輕晃身體的東頭，我心想：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

「是、是的……一年三班……」

這傢伙在我被霸凌時不會置身事外──反而願意跟我共患難，應該就是所謂的摯友吧。

伊理戶結女與南曉月。

◆　水斗　◆

偶爾看到令人驚奇的文章或插畫時會分享，不過基本上嘛，就只是兩個愛書人──應該說兩個阿宅坐在一起而已。

她像貓咪一樣駝背把下巴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出神地看着一本文庫本。《涼宮春日的消失》──角川Sneaker文庫版。

「今天也來這套？」

「我倒覺得應該有不少人會就此滿足……」

「自己戴眼鏡不就行了？」

東頭一邊翻過一頁，一邊說道。

更何況圖書室本來就禁止談話。就算待在角落也得自我剋制。

儘管我與東頭在這圖書室認識才不過幾天，但一方面也因爲我們都沒有其他興趣相投的閱讀同伴，如今已經變成了每天放學碰面一起看書，或是用手機天南地北閒扯淡的交情。

我想我一輩子，都不可能遇到比她更好的朋友了。

「夠了。不要遮起一隻眼睛，妳這巨乳女。」

「那麼，我們回家吧──」

我眼睛往遠遠看着我們這邊的結女一看……

「…………哼～～～～嗯…………」

結女當場眯起了眼睛，讓飄逸的黑髮翻飛，轉身背對我們。

「……我們快走吧，曉月同學。校門要關了。」

「嗯，啊──也是！那麼伊理戶同學，明天見！」

南同學又搖頭晃腦地回到結女的身邊，兩人就一起離去了。

等她們的背影變小之後，東頭總算從我的背後探出臉來。

「……水斗同學，你跟那個高嶺之花系的美女認識嗎？」

「她是我妹。」

「你妹妹？」

「而且是繼妹。」

「繼妹！」

爲什麼聽到繼妹的反應比較大啊。

「不得了了……主角……輕小說的主角就在這裏……」

「不得不說我也有想過同樣的事，無法反駁……」

如果我說她還是我前女友的話，不知會得到什麼反應。

東頭鼻子噴氣，整個人逼近過來。

「我有好多問題想請教你。即使是繼妹一樣是妹妹無誤，所以是不是又來了個兄控？」

「不要把扭曲的價值觀當常識強加在我身上。妹妹不等於兄控。」

「是這樣喔？」

我心中的某個角落擅自以爲，那傢伙這一生，一定不會再跟任何人深入發展關係──一輩子不再談戀愛……

東頭開心地左右輕輕搖擺身體。看來她表情文風不動，絕不是因爲感情起伏平淡，只不過是表情肌缺乏鍛鍊罷了。

這是海外推理作品的譯本，作者名稱寫着S•S•範達因。

「妳總是來得很早呢，東頭。」

來到圖書室牆角的輕小說書架前，東頭伊佐奈果然已經坐在窗邊空調上。

問我怎麼了？不如去問那女的吧。

「──真是夠了！」

「自己的正確心意？」

我隨口應付掉川波，然後走在走習慣了的走廊上。

一放學結女就忽然找我說話，但只回了這麼一句，就跟南同學她們一起走出教室。

我拿起了其中一本。

「……每個人心中，不是都有個標準嗎？就像希望世界能夠這樣，或是這樣做纔對的標準。」

川波一瞬間面露賊笑，一探頭看見我的臉就收了回去。

這樣──簡直好像，我在喫醋似的。

「根本只是編輯者的妄想嘛！」

「兄控只是傳說中的生物。維基百科也有寫。」

「好吧老實說，找我傾訴人際關係的煩惱，我也只能隨聲附和就是了。」

「不，繼續說。我自己決定要不要聽妳的話，後果也會自負。」

我在悶悶不樂什麼？我在不高興什麼？

不只如此……

照道理來講是這樣。照道理來講，這種不協調感大可以放着不管──

「好像沒有寫耶！」

因爲我已不再是那個男人的女友，只不過是他的繼姐罷了。

可與艾勒裏•昆恩媲美的理論建構完畢，我從牀上爬起來。

直到現在這一刻之前，我想都沒想過。

……好吧，管他的。畢竟說來說去，成爲兄妹都已經兩個月了──大概是我跟那女的，都各自慢慢適應了吧。

Q•E•D──證明完畢。

◆　結女　◆

若是當成以黑歷史爲主題的遊樂園來看，其實也沒說錯。

「嘿嘿～♪」

我脫掉制服換上了居家服，用手梳過弄亂的頭髮，視線望向桌上。考試結束解除了封印的小說，已經有好幾本堆在那裏。

「今天又要去圖書室？」

我一面目送她離去，一邊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這樣嗎！」

「我完全不懂這樣有什麼不好。」

「當這個標準受到威脅時，該怎麼說呢，我就會進入備戰態勢。就像地盤被人侵犯的動物……所以別人常常說我不識相──」

想都沒想過──會出現一個女生跟那男的當好朋友。

「……妳說得對。」

因爲，我說的可是他耶？

「是說其實不用問我意見，直接問她不就行了嗎？爲什麼不這麼做？」

我不會嫉妒。

我已經不是國中時期的我了。

我心裏一團亂，在自己的房間裏用力拍打了一下枕頭。

「……好。」

──光、光明陣營……！是光明陣營啊，水斗同學……！

那個陰沉、酸言酸語、省話又愛講大道理，好像隨時對旁人張開防護罩的那個男人，居然能交到女性朋友？

「……是啊。」

就像我說了不該說的話跟他吵架──直接導致我們分手的時候一樣。

「喔，慢走。」

「老是這句話呢。難道說水斗同學其實意外地笨？」

好吧，是不會怎樣。感覺就只是：「喔，這樣啊。」但對我來說，卻是天翻地覆的一件大事。

我一面用拇指猛鑽明星高中的劣等生的太陽穴，一面思索片刻。

「啊，沒有啦，那個，我覺得你聽我的建議，也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而已！對不起，請你忘了──」

應該說我忽然發現，我這樣好像在找她傾訴煩惱……我居然會找人傾訴煩惱，好像自從爲了南同學的事找川波商量以來，就沒有過了？只是我不覺得這件事有那個事件來得重要。

因爲不想跟她講話？感情不好？

再這樣下去，我一定又會做出不該做的事。沒受夠教訓，學不乖。

我把臉抬起來，做個深呼吸。

◆　水斗　◆

「跟你的房間一樣好玩。」

「真對不起，我竟然這麼殘忍……」

「…………妳說得對。」

「是啊。」

東頭用肩膀用力撞我表達憤怒。我把她推開，東頭就整個人靠到我身上來。喂，不準耍廢。

我把手指從東頭的太陽穴上拿開，定睛盯着她的臉。東頭「啊嗚」呻吟一聲，目光遊移了一會兒後，一邊頻頻偷瞄我一邊開口：

「……我、我拿手的領域是學校不會評分的那種……啊嗚──！」

「啊？怎麼啦伊理戶？一直盯着伊理戶同學的方向看──應該說是瞪。」

該說是講話不再帶刺，還是變得淡然處事？

所以……

頭腦冷靜下來，變得清晰多了。就像智慧手機騰出儲存空間時一樣運轉靈活，對剛纔那種悶悶不樂的紛亂心情，像解開數學問題時那樣拿出瞭解答。

範達因的二十法則第三條──「故事中不能附加多餘戀愛成分，擾亂純屬知性的故事發展。」

這種……不協調感是怎麼回事？

差不多從書本話題順暢進入近況報告時，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對結女產生的不協調感。

「……我覺得，你只要順從自己的正確心意就行了。」

繼弟交到了女性朋友。

丟下開始滑手機查資料的東頭，我換穿了鞋子。

想起不愉快的回憶，我把整張臉埋進枕頭裏。

「變得很冷淡──這樣說也不對。對我的態度反而比平常柔和多了……不知道爲什麼，跟她說話不會再一肚子火。她不會在我說話時打岔，而且不管談任何事情都很順利。」

坐到東頭身邊後，我們望着眼前書架上排列的書背，一如平常地開始閒聊。

「你說昨天看到的那位女同學嗎？怎麼個怪法？」

那樣的話更是可以乾脆不理她。何況那女的現在跟我相處的方式，比以前聰明多了。

我怎麼會沒想到要這麼做呢？

「這是當然的嘍。畢竟我在教室待不下去嘛。」

……也是。東頭說得對，直接問她就行了。又不是找不到機會，令我作嘔的是，我跟那女的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別講得我房間好像是主題樂園一樣啦！」

眼眶泛淚的東頭，忽然輕聲說道：

「因爲附上了［來源請求］ ［原創研究？］ ［哪裏？］ ［誰？］的標籤所以被刪除了。」

「妳說什麼？把妳期中考的名次說來聽聽。」

開玩笑的吧！就連我前前後後都花了大概一星期，纔敢用曉月同學的名字叫她耶！……就連我，直到最後，都沒敢直呼那個男人的名字……！

「好。你最近好像天天去報到耶，圖書室有那麼好玩嗎？」

我再也……再也不想嘗受那種滋味了。

「真是個可悲的傢伙。沒辦法，今天就再陪陪妳吧。」

把這陣子好像理所當然地填滿胸中的過去那個自己宣泄出去，替換成現在這個細心粉飾過的自己。

「──呼～！……哈啊──」

那個爲了一點小事糾結老半天，明明個性懦弱卻又莫名頑固，做出不該做的事把一切統統搞砸的綾井結女，已經不在了。

「那我走了，川波。我要去圖書室一趟。」

我剛剛跟那女的交談──怎麼完全沒有火氣？

人家還直呼他的名字！

「也沒必要講成這樣吧！」

「……我那個繼妹啊，好像有點怪怪的。」

「識相……」

東頭講話有點文不對題，但聽到這個字眼的瞬間，我茅塞頓開。

「識相……對，就是識相。面對那女的，我一直要自己識相點。」

「水斗同學？」

「謝謝妳，東頭──很有參考價值。」

「還有……」我看着東頭的眼睛接着說：

「識相很重要，但是東頭，妳跟我相處時不用想那麼多沒關係。」

「嗚欸？」

「這叫適材適用。我當識相的一方比較快。」

再親密也要講分寸。

朋友之間或許多少需要察言觀色，但面對家人──面對那女的居然還叫自己識相點，真不像我的作風。

「……謝、謝謝你……」

東頭困惑地讓目光遊移半天，輕聲細語地這麼說道。

◆　結女　◆

「妳弟弟該不會是交到女朋友了吧？」

午休時間。這是個六月難得的晴天，我們幾個就到中庭長椅坐着喫便當，這時總是一臉昏昏欲睡的奈須華同學若無其事地問我。

霎時間，我沒怎樣，麻希同學的筷子卻當場停了下來。麻希同學把她修長高挑的身子逼到奈須華同學身邊。

「咦，咦？什麼什麼！伊理戶弟弟有女朋友！一五一十說出來！」

「不要一直往我身上蹭啦……沒有啦，就我昨天看到他放學後跟女生一起回家。女生看起來是個乖乖牌，跟她弟弟感覺應該很合得來，所以在想是不是女朋友。」

「噢，妳說東頭同學啊。我有見過她喔？」

「嘿嘿──結女姐姐好香喔……♥」

我與曉月同學道別後，腳步輕盈地走向家門。

她霍地撲了過來，我急忙接住她。

直到昨天，我跨進自家的門檻都還需要鼓足勇氣。但如今我再也不需要了。因爲就算我跟那男的同住一個屋檐下，也不過就是普通的繼姐弟罷了。

「我……我只是有點嚇到而已啊！嚇到的時候心跳也會亂掉吧？」

麻希同學是籃球社，奈須華同學則加入了競技歌牌社，因此大多不會一起回家。

「人的脈搏，大約是一秒一次……現在的妳，脈搏明顯快了一倍。」

我的右手腕被抓住，一把拉了過去。我沒站穩往前踉蹌兩步，水斗的臉靠近過來。咦，怎麼回事？現在是什麼狀況？我要被怎樣了？他想幹嘛？這裏是玄關耶……！

「哦～」

曉月同學雙腳浮空搖晃，不停地跟我磨蹭臉頰。

做出造型的頭髮，與經過計算的穿搭。修長細瘦的身體，配上富有知性的眼鏡。

一貼。

照她的說法是：「跟結女一起回家比較重要！」她雖然用誇大不實的客套話打馬虎眼，但我看她應該只是擅長運動，而沒有特別喜歡。

「因爲我很羨慕啊！我也想試試肩膀痠痛的滋味嘛！看，這肩膀多輕盈啊！」

曉月同學一邊用吸管啾啾地吸從福利社買來的牛奶，一邊加入話題。

「因爲我最近看到書上說，妹妹有事都應該靠哥哥。」

「妳心態上有任何變化，應該找我商量。」

不知怎地，我無法別開目光。啊啊啊啊啊睫毛好長嘴脣好薄鼻子好挺……！

「誰知道？大概是吧？我不太清楚。」

啊啊……心情真暢快。

「感覺不大起眼，但我看很有潛力喔。還有胸部大得要死。」

「謝謝妳，曉月同學。那個……有什麼事不用客氣，都可以跟我說喔？」

「呀！」

正是我在某次約會中看過的，精心打扮了一番的伊理戶水斗。

「…………咦，咦？」

我被恭維得忍不住當了一下姐姐，只見曉月同學隨即展顏而笑。

「只是嚇到？哦……」

「……欸，從下次開始改變規則好不好？」

怎麼覺得全部聽起來都是好事……？

花了足足兩個月，我才終於明白到這點。首先做爲一家人，就讓我拿東頭同學的事逗逗他吧。假如他們真的在交往，雖然我只是個繼姐，但還是很有興趣知道──

午休結束，下午的課上完，放學時間來臨。結果我沒加入任何一個社團，跟曉月同學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我覺得結女啊，最近比較穩重一點了耶。」

「他本人說是朋友，但實際上就不知道嘍。又不同班卻每天碰面，很可疑喔～」

反倒是曉月同學沒加入任何社團也讓我很意外。明明有很多體育社團搶着要她，她卻全都回絕了。

「啊──的確──」

可以拿滿分。以剛認識的繼姐弟而論。

一旁的奈須華同學停止吸吮營養補給果凍，眼睛看向了我。

水斗的手指，輕輕放到了我的手腕上。

「不知道在沉穩個什麼勁，還給我一副懂事明理的態度。我跟現在的妳講話一點都不生氣。妳也不再挖苦我或酸我，也不再沒事找我碴。每一件事都讓我很不爽！」

具備纖細優美五指的手伸了過來，使我渾身僵硬。

曉月同學仰望覆蓋薄薄雲層、不陰不晴的天空，輕快地一直往前走。

麻希同學玩的社團還滿符合她給我的印象，但向來崇尚節約體能的奈須華同學加入社團讓我很意外。照她的說法是：「摸索以最小動作搶到歌牌的方法很合我的個性。」

「太棒了──！我最喜歡結女姐姐了──！」

奈須華同學顯得不感興趣，再次開始把果凍吸得啾啾有聲。

但我繼續動筷子。

不用爲了那男的煩惱半天想不開、生氣或是難爲情，心情真爽快！

曉月同學輕快地往前踏出一步，然後轉過頭來。

感覺總算走出了老天爺兩年前設下的陷阱。我自由了。今後那男的無論做什麼，我一定都能處之泰然。他活該！

水斗一張嘴浮現冷笑，幾乎臉貼臉地說道：

「所以，實際上是怎樣？是女朋友嗎？」

「…………你……」

我心裏怦咚跳了一下。

只說完這句話，水斗就隔着眼鏡定睛注視着我。

「……什麼話啦……」

「會嗎？那或許是有點習慣新生活了吧。就如妳所知道的，之前真的很不容易。」

「好吧，不過從下次纔算數。」

我把超乎想像地油門一踩到底的曉月同學拉開。結果曉月同學忍不住噴笑出來，我也被逗笑了。

我辦不到。

我好高興。就像實際感受到了自己的少許成長。

我只能掩面低下頭去。因爲他真的太帥了啊。這跟什麼繼姐弟無關，我就喜歡這一型的嘛！

「咦？」

「………………你好詐～～………………！」

一個彷彿把我的夢中情人化做實體的男人，在玄關等我。

「『不隨意肌不予追究』。」

「……咦？」

水斗態度嚴正地伸出食指，指着腦袋亂成一團的我。

「什……什麼跟什麼……？」

我不禁綻脣微笑……是嗎？我看起來像個姐姐嗎？

「妳……客氣點！還是要客氣點啦！」

家庭是用來放鬆的，不是讓人緊張的環境。

「……啊……！」

「……嗄？」

曉月同學把肩膀大轉好幾圈，麻希同學拍手哈哈大笑。

「是什麼樣的女生？什麼樣的女生？可愛嗎？」

「現在的妳，讓我很不爽！」

我急忙動腦，想想有什麼藉口替自己開脫。

「那麼繼妹，一般的繼兄弟姐妹，會只因爲家人打扮得跟平常不同，就這樣心跳亂成一團嗎？」

太、太大意了……！都怪我說什麼「又沒有規則說不隨意肌不予追究」……！

我把臉扭向一邊以免看到他的臉，結果水斗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了，老妹。我之所以這麼做不爲別的，是因爲我有話要對妳說。」

這個動作，對──就像在把脈。

水斗疑心病重地重申一遍，然後與我拉開了距離。

不不不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不要用那副模樣靠過來我真的會爆掉！

我不由得轉回來看他，只見水斗顯得有些忿忿不平地雙臂抱胸。

「小妹我得說一句，南妹妳太愛看人家胸部了。」

「改成怎樣？」

換成不久之前的我早就做出可疑反應了──但現在的我，能夠冷靜地給出中立的答覆。

就在我的心靈追不上突然間得到幸福享受的視覺時，水斗（帥哥）把腳塞進鞋子裏，邁着大步往我走來。

「感覺妳之前比較不苟言笑，但現在可以說比較從容吧。」

……不，不只是像……

……姐姐？我？

「因爲現在的妳，感覺有點像姐姐啊。我是獨生女，所以一直很想要個姐姐！」

「我比較喜歡現在的結女喔。」

「咦欸咦咦咦欸欸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欸～～～～～～？」

「我回來了。」

我自認爲表現得很好。

「你？」

這……跟我在母親節時，對付他的是同一招！

聽到他口氣不悅地丟出這句話，我實在沒辦法生氣，忍不住笑了出來。

「反正又是輕小說吧？就是有異常戀兄的妹妹登場的那種。」

「是啊。跟妳超像的。」

……喔，這樣啊。

現在的我，好像是妹妹。

而且──還是異常戀兄的那種。

「那就……怪不得我了。」

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可以接受。此刻不知爲何，我覺得可以坦誠傾吐出內心懷抱的感情。

不過……

「……在那之前，我有個條件。」

「什麼？做妹妹的還這麼囂張。」

「你去換衣服。」

我把臉扭向一邊，將水斗現在的模樣趕出視野之外。

「…………你穿成這樣，我沒辦法靜下心說話…………」

「好了沒？」

「好了，進來吧。」

等水斗換好衣服後，我踏進了他的房間。

書架放不下的書到處擺得亂七八糟，整個房間就像染上了水斗的人生色彩。這也就是說，這男的長達十六年的時間都是在書堆裏度過。

然而──一本畫着華麗圖畫的書，映入我的視野……我沒聽過那本書。但是，東頭同學卻知道那本書是什麼。

我有種胸口被狠狠刺傷的感覺，但我再也不會忽視它了。

「對東頭同學來說，伊理戶同學是什麼樣的存在？」

「怎麼可能？」

「啊，來了來了！結女妳看，他們來了！」

在那裏，我們遇到了埋伏。

聽到這個秒答，結女頭一個做出了反應。

「不要講得好像碰上了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一樣。那傢伙是把我看扁了，以爲頂多只有她自己會理我，所以大概是妳突然出現把她嚇了一跳吧。有夠沒禮貌。」

「不過話說回來，她嫉妒我啊……人活在世上，還真是會碰到怪事呢……」

結女晃動着黑色長髮走來，裝出親切可人的笑臉說話了。

「很高興認識妳，東頭同學。」

怒捅！智慧手機直接撞進我的肚子。這、這個瘋女人真的有打算跟我結婚嗎……！

我半開玩笑地叫他，掩飾害臊的情緒，問道：

◆　水斗　◆

「……哥哥。」

「什麼問題？」

「……可能是不喜歡把那一切當作沒發生過吧。我是不清楚啦。」

被事情的起因這樣坦率地祝賀，還真有點沒勁。

水斗坐在牀邊。事到如今，我實在不想再坐到他身邊。所以我拉開書桌的椅子坐下。我沒面對牀鋪，而是注視着不常打掃的桌面……晚點乾脆我來打掃好了。

──不是對我。

只不過是把寶貴事物整個丟棄之後，帶來的短暫快感。

音量壓低了一截的聲音，像水滴一樣滴落。

「我一直到最後，都是用姓氏叫你，那個女生卻這麼快就能叫你的名字……我一這麼想，就覺得難以釋懷。」

「……那個──東頭同學？可以問妳個不相關的問題嗎？」

後來，我們一如平常地看書消磨時光後，配合校門關閉時間的最後廣播，兩人一起往校門走去。

「別擔心。我早在兩年前，就知道妳很噁了。」

「……哥哥你好噁。」

我把臉扭開，視線放回桌子的面板上，然後終於擠出了很小的聲音說：

結果，感覺變得好輕鬆，好爽快。

東頭一邊嗯嗯點頭一邊把事情聽完後說：

所以，像這樣傾訴煩惱或耍任性，都是天經地義。

她說在跟我交往的時候都是叫我的姓──這我不是不能體會，但她自己還不是讓南同學叫她的名字？真難理解……川波與東頭有哪裏不同了？

不用說，就是南曉月與伊理戶結女。

「哦。講到現在，這句話最有妹妹的樣子喔。」

「……欸，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東頭驚愕地遮住嘴巴。這傢伙表情平淡，動作也就格外誇張。

「……我跟你說。」

「我哪知道……好吧，硬要說的話……」

放學後，我照常造訪圖書室，做爲一個傾訴過煩惱的人，義務性地把事情始末報告了一番。

可是，我猜這樣，只會……

「咦？就是興趣相投的朋友啊。」

就在我滿心戰慄到當場僵住時，南同學悄悄拿手機熒幕給我看。記事本App寫着以下這句話：

平時那種八面玲瓏的模樣蕩然無存，一種明顯的敵意般情緒，暗藏在親切可人的笑臉當中。

中途慘遭背叛讓我急忙轉向水斗，只見他臉上浮現溫柔的苦笑。

「咦，啊，那個，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對、對不起對不起……！從以前就常有人說我不會察言觀色……！」

「跟我講話不會火大，我也不再講話挖苦你或酸你──這樣的我，你有哪裏不滿意？」

我張嘴想說話，但不知能說些什麼，結果還是閉上了嘴。

「……………………」

水斗默默地聽我說。

「……所以，這篇故事要投稿到哪個大賞？」

喔……對。

「這不是我自創的小說。」

講話時沒有語塞，聲音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

結女一邊探頭往我背後看，一邊堅定有力地說：

「嗨嗨～！伊理戶同學還有……記得是東頭同學？我們在等你們呢！」

是對躲在我背後的東頭說話。

我與南同學之間竄過一陣緊張。

我之所以變得輕鬆、爽快，換個說法就跟斷舍離一樣。

〈不告訴妳。〉

不過當然，我有巧妙掩飾我與結女過去的關係。

……算了，管他的。反正只是那傢伙自稱我朋友而已。

「怎麼這樣！」

這女的，就這麼不爽人家叫我的方式嗎……！簡直是個地雷女的活範例！真想穿越時空到兩年前改變歷史！

東頭一臉不解，不安地交互看看氣氛變得怪異的我們。

劈嘰一聲，我聽見空氣凍結般的聲響。

「總覺得好感動喔……祝你們一輩子幸福……」

我手指滑過熒幕寫下回應：

「……謝了。」

南同學斟酌着用詞，詢問惶恐的東頭。

而分享同一份事物的你，在那之前，先替我注意到了。

「不，我覺得妹妹嫉妒哥哥的女性朋友就只是正常噁爛。」

在被灌輸了「妹妹就該把哥哥罵到臭頭」此一錯誤觀念的繼妹，拿出所有罵人的話削了我一頓之後，到了第二天。

「戀兄繼妹……原來不只是傳說中的生物啊……」

看到南同學邊揮手邊走過來，我歪着頭說：

正好就在校門口的位置，有兩個女生等着堵我們。

「我──在嫉妒東頭同學。」

我用這句話做開頭，然後猶豫了一瞬間後補上一句：

「啊，是，請多多指教。」

我隔着南同學的馬尾望向靠着校門柱子的結女，只見那傢伙才與我四目交接了一瞬間，就往這邊走過來。

東頭就像碰到天敵的松鼠一樣渾身一抖，躲到我背後。

「你問我，我問誰啊？放學後我們在附近玩，結女就說要來接你們。」

東頭一邊眼睛眨啊眨的，一邊充滿戒心地輪流看向伸過來的手與結女的臉。東頭本來就很少跟人來往，一定被她的敵意嚇死──

當我們一來一往時，結女向東頭伸出了手，想跟她握手。誰會去握妳那隻手啊，誓將對方的手握爛的氣焰都爆出來了。

──就只是很正常地握了手。

「什麼事，老妹？」

說到這個，那女的在我認識川波時也踢了我的椅子。當時她只是那樣就算了，但對東頭的反應會不會太大了？

我、南同學以及結女，都睜圓了眼睛。

現在我是妹妹，他是哥哥。

〈你這混帳幹了什麼好事。〉

所以，我就作罷了。

嗯？說到這個，這傢伙好像還不知道有川波這號人物？

你不像我……非常擅長把無形的事物化成言語。

「……………………」

「就算沒在交往，只是普通的兄弟姐妹……還是可以嫉妒一下，沒關係吧？」

「我跟你說，哥哥？」

我猜這種快感，一定……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後悔。

「原來是這樣啊。要是水斗同學突然交到其他朋友，我也一定會喫醋的。」

「哎，畢竟就連維基百科都沒寫嘛……」

「可是，我又覺得我沒資格嫉妒她……」

「謝謝妳跟水斗做好朋友。我是他的繼姐伊理戶結女，請多指教喔。」

「等我們？這又是爲什麼？」

「……啊……呃，哦──這樣啊……原來，如此……」

她目光遊移着像是想找人幫忙，然後低頭看看握着的手羞紅了臉。

「呃，真、真不好意思！再請妳多多指教了！」

「咦，啊，好的……？」

她用雙手緊緊握住了微微偏頭的東頭的手。

……喔～我懂了。難怪她對東頭的反應那麼過度，原來是因爲這樣啊。

就在我恍然大悟時，南同學笑嘻嘻地，對我投以非常欠揍的嘲笑。

「（根本完全沒譜嘛──笑死。）」

有什麼好笑的？到底是想追我還是對付我，說清楚好嗎？應該說照妳這種說法，變得好像我想追東頭似的。

「那、那個──水斗同學……可以解釋一下這是什麼狀況嗎……？我、我的交際力已經瀕臨極限了……」

「真沒辦法……」

「嗄，什麼！你要解釋？你……等一……！」

我指着臉色大變慌張失措的繼妹。

「那邊那個女的呢，東頭……她以爲妳對我有意思。」

「哇～啊！──嗚咕！」

吵死了，閉嘴。我把書包按到了她臉上。

「我明明跟她解釋過妳只是朋友，但她竟然一丁點也不信。所以她剛纔，是想跟妳主張我的所有權。藉由跟妳一樣，用名字叫我的方式。」

「伊理戶同學，你好狠……」

南同學顯得退避三舍，但東頭不是很瞭解我們的關係，當然得跟她解釋清楚了。

結女面紅耳赤地當場蹲下。哼，誰教妳想耍卑鄙手段故意讓她喫醋。只是似乎沒得逞。

「……我覺得他們的這個有點太深奧了。」

「……呃，那個……」

「好。我大概要到兩點左右纔會睡覺。」

「嗚哇哇哇哇哇哇～～～～！對不起嘛啊啊～～～～！請不要拋棄我～～～～！」

「就是啊──真可惜～我覺得他們真的很配呢……」

「做得好。」

「是呀，真的……」

「……嗯嗯嗯？」

假如這兩人變成了情侶，那會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假如東頭同學平常就是那副調調的話，水斗看起來對她沒有特別意識也就說得通了……東頭同學整個人的氣質，有一點像國中時期的我，所以我還以爲一定是那麼回事，沒想到她居然是那種個性。

東頭同學剛纔的發言，的確是把對方當朋友而不是喜歡的男生。而且還是同性的朋友。雖然換作是我就算是跟同性也不敢說那麼下流的話──但很像是我聽說過的女校學生作風。

「這、這怪不了我吧！誰教你們每天放學一起回家！一般不管是誰都會這麼想吧！」

「爲什麼啊！碧安卡有什麼不好！這女生超沉重的耶！」

「……………………」

就連我跟那男的還在交往的時候，好像都沒那麼親密過……

……不過話說回來……

「那麼，水斗同學也再見了！今天你推薦我的書，看完我再LINE你喔！」

東頭傻愣愣地左右偏頭，似乎在咀嚼我的話中含意。

喂，現在這是……

東頭哭着求我，我摸她的頭安慰她。東頭只有我這個朋友，所以其實還滿依賴我的。總覺得就像被大型犬親近似的，很療愈。

結女與南同學沉默地面面相覷，神情苦惱地沉思了半天后──兩人同時對東頭低頭道歉了。

喂。

就算不是我也會懷疑。絕不是因爲我對前男友抱持着放不下的獨佔欲，不管是誰看到他們倆都會那樣想。

「啊，我要走另一條路了……」

「DQ5嗎？問題是我沒玩過這款遊戲……」

「……結女，人際關係這門學問真深奧呢。」

「對，我也被妳嚇到了。」

「要是結女也願意幫忙的話就如虎添翼了！畢竟妳跟他好歹是兄弟姐妹嘛，攻略情報一定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

他們幾乎肩膀貼肩膀地走在一起，話題從未中斷，有時還開心地笑成一團。

「他們倆感情真的好好喔。實在不像是纔剛認識幾天耶──」

結女與南同學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摸頭哄人的我與被摸的東頭。

「結女妳說過，只要本人有那個意思就可以吧？」

「……再、再見……！」

「……喂，妳們聽到她說什麼了嗎？妳們覺得有女生會跟喜歡的男生講這種話嗎？」

「……嘿嘿♥」

「收到！」

「就說了我沒答應妳嘛啊啊啊啊！」

「「對不起我們不應該亂懷疑妳。」」

「我、我說出口了……」

「……話是妳說的喔，結女。」

走我旁邊的曉月同學，道出了我的心聲。

我是覺得在這世上，沒人比我擁有更多伊理戶水斗的攻略情報了。

這時，紅綠燈正好變成綠燈，東頭同學就用輕盈的腳步越過了斑馬線。

「伊理戶同學──！把東頭同學的ID給我──！」

那個至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的東頭同學……

「真可惜。假如東頭同學有那個意思的話，我還想幫忙呢……」

「因爲東頭同學，看起來不是很沒魄力嗎？繼續這樣下去可能真的只能做朋友喔。再說……那樣對我似乎比較有好處？」

「但也要本人有那個意思吧？」

曉月同學邪惡地咧嘴一笑，看向我這邊。

我們正偏頭不解時──水斗溫柔地拍了一下她的背。

「我簡單說明一下。芙蘿拉沒跟主角結婚的話，會跟青梅竹馬的一個男生結婚。至於碧安卡，則是會在偏僻的鄉下一輩子單身。」

曉月同學用比平時低沉的語調悄聲說：

「那樣還叫別人不要懷疑根本強人所難吧？妳說對吧，結女？」

「咦？幫忙？」

水斗聲音中帶着笑意這麼說完……

來到斑馬線前面時，東頭同學停下了腳步。

「水斗同學，這是我這輩子第二個想當男生的一刻。順便一提，第一名是月經來了的時候。好想轉生成下體不會流血的身體……」

「我，對水斗同學……？什麼……？」

◆　結女　◆

東頭同學回望他的那張臉……

東頭同學偷看我們一眼。但沒說什麼，只是一直扭扭捏捏的。

被他那隻手推了出來，東頭同學對我們深深一鞠躬。

……很配。

彷彿隱沒在夕陽之中──臉蛋染上淡淡的硃紅……

「嗯。那就明天見了。」

「這點我也得幫她說話！誰都會這麼想！我也是這麼想的！」

啊啊──我由衷心想：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來來往往的車潮後方……

看到南同學替結女護航，「呣唔。」東頭一副略顯苦惱的神情。

「……嗯？」

「咦……！我、我又沒有答應妳──」

「咦？」

「水斗同學水斗同學，芙蘿拉與碧安卡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好的……啊，還有……」

我走在後頭，望着邊走邊聊得很來的水斗與東頭同學。

「就是因爲這女生超沉重我纔不要啦！」

「……那就芙蘿拉。」

我重新打量走在前面的雙人背影。

「……算是吧。」

「奇怪？明明被道歉了卻覺得距離感好像拉遠了。水、水斗同學！她們是不是覺得我很怪？是不是被我嚇到了？」

靦腆地微微一笑。

她稍微啞着嗓子說完，抬起頭來，安心地呼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