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哥哥境界之路

「年齡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從利用花邊遮住腰部的連身裙泳衣可以看出個性偏向保守。」

獅子王休閒樂園，SPA區──

以從地底深處汲取的優良天然溫泉聞名的溫泉度假區。

進入溫泉必須穿着泳衣，裏頭是男女混浴。這裏有露天浴池、泡泡浴缸等基本設備，也有采用世界各國樣式的蒸氣浴、沙浴跟巖盤浴。

若說泳池區適合年輕人，這一區的設備就是適合穩重的大人。

實際上，這裏的客羣比起年輕人，更多的是穩重的老人、主婦、OL等，也聽不太到刺耳的喧鬧聲，大家都放鬆沉浸在溫暖又悠哉的水蒸氣之中。

其中──奢侈放入泡澡球的碳酸浴不斷迸出細小氣泡，在那樣的大理石浴池中，有兩名穿着泳衣，且格外顯眼的女性遊客。

「剪得很短而且整齊的鮑伯頭，髮梢平順不雜亂，證明有頻繁經過專家保養。再從滴水不漏的防水化妝來看……」

脖子以下浸在熱水中的一人，悄悄觀察站在遠處的其他客人。

那雙銳利的觀察眼，正剖析着在泡澡前淋浴的區域狀似等人的遊客情報。

絲毫不接觸對方的觀察行爲──心理側寫，在氣泡迸開的聲響中持續進行。

「……整體來說，比起男性的視線，更重視同年代女性的觀感。看她待在泡澡前先淋浴的地方一分鐘以上都沒有移動，應該是在等人。而且沒有藏住煩躁的情緒，可能不是在等身分地位較高的人，而是年紀相近的家人或同事。」

「唔～………………差不多……八十分。觀察力，還不夠。」

與她之間的距離近得甚至能碰到彼此肩膀，但嘴巴以下全泡在熱水裏的另一名少女，一邊用手指戳弄漂在水面上的橡皮小鴨玩具，一邊說道：

「左手無名指，有戒指的痕跡。不太明顯，你看得到嗎？」

「你的視力也太誇張了。距離十公尺以上，還有水蒸氣，竟然還看得到……」

「不是靠視力……是觀察力。你看，她有時候……會覺得癢。」

「……！」

穿着泳衣，一臉像在等人的女性，不時用右手搓着左手無名指。

乍看像是單純泡水泡爛的手指在癢……但抓的位置並非指腹，而是手背那一面，看得出她是不久前纔拿掉戒指，搓手的舉動是在掩蓋沒有戒指的奇怪感觸。

「……難不成……」

彷彿要看清一切的執着觀察。可憐雖然自負觀察力不輸水葉──但像這樣正面對決，便能感覺到雙方觀察的深度有明確差距。

身處瘋狂與邏輯分界線上的野獸──御嶽原水葉。

（這就是……我缺乏的部分嗎？）

（我……果然……還完全碰不到S級的領域……！）

（……模糊的獅子王休閒樂園標誌，那是租來的男用泳衣。從腳的長度推測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是有在運動，有肌肉的人──）

不過，她的這份疑心也被潛入浴池的水葉本人抹除。

在熱水中變得扭曲的視野──出現新遊客的身影，位置在浴池的反方向，約三公尺的距離。在無數氣泡遮掩下，幾乎無法仔細看清楚對方的模樣。

「啊……♪」

只需要這麼做──

「原來……如此……唔……」

「還不錯……看，答案來了。」

「唔……唔！嘎噗、咳噗噗……！」

在水中被賦予的課題，讓可憐瞪大雙眼。

銳利的觀察眼，一如偵探。穿着泳衣一同泡澡的其中一人──

「咳……！」

可憐體認到了現實。水葉像是要喫掉她溼潤頭髮下因高溫呈現粉紅色的耳垂般靠近可憐，再次對她的心靈細語：

「好……以基本規格來說，我跟你沒有差多少。」

遵從指示分析目標資訊的理性；因缺氧陷入痛苦，試圖脫離危機的本能；與肉體的反射動作相互衝突。

可憐無法給出「你說得對」以外的答案。縱使發揮百分之百的實力，勝算也才四六分──水葉六成、可憐四成，這正是她們的實力差距。若再減少百分之八十，根本毫無勝算……

『唔唔唔唔！』

「就能輕鬆跨越人與怪物之間的分界線……就像這樣。」

「她有時候會摸肚子。雖然也可能是單純變胖，擔心會不會被人看出尺寸變化，但還有更應該考量到的層面……」

「這個嘛……看她抓手指的動作，可以推測大概是戒指的尺寸不合，或是最近才變得不合。會發癢就證明那部分的血流有停滯現象。」

她沒有完成解析，也沒有甩開水葉的手──

「但你沒有餘裕說那種話吧？」

多虧吹進嘴裏的少許空氣，可憐避免喝進多到足以致死的熱水──耗費很大力氣從浴池裏探出頭後，她上氣不接下氣地不斷咳嗽。

她捏着握在手裏的橡皮小鴨，在水裏對可憐露臉過後，便朝往某個方向。

要抑制生存本能，就必須補充氧氣。

不斷重複一公釐的距離、一公克的變化都可能招致死亡的選擇，並在那樣的情況下保持常勝的強大實力──可憐認識的人之中，只有紅蓮有這樣的遊戲感官。

「你發呆在想什麼？看來你的危機感，果然不太夠吧？」

那是面對實力遠遠不及自己──心懷不論出現什麼狀況都能應對的安心感，瞧不起對方時會有的反應。實際上，御嶽原水葉這個怪物的實力確實高強到有如此餘裕。

「對。率真到不會懷疑被迫面臨的兩種選項──就是碎城可憐最大的弱點。」

全身幾乎泡在浴池裏的水葉伸出像箭頭一樣指示方向的手指，接着便看見穿着泳衣的女子跑到看起來在等人的女子身邊，說說笑笑地緩緩開始淋浴。

可憐是相當理性的人，可說是優點，也是缺點。雖然一牽扯到哥哥就會與平常不同，但會爲犧牲他人、保全自己的做法感到猶豫的一般常識，嚴重限制了她的行動。

想得到所需的一小口氧氣，只要利用就在旁邊的水葉嘴脣──

「──超乎常理的發想……第三種……選項……」

（我沒資格嘲笑佐賀臣仁跟大星大成……我還不夠強。）

「縱使名爲肉體的硬體一樣，一旦催動硬體的邏輯不同，產生的效果便會完全相反。你只要磨利深植在你身體裏的鬆懈感官──磨利讓你覺得只是在玩樂的遊戲感官就好。」

「你的觀察很精準。不過，你不夠執着。你要窺探對方的心靈深處──窺探靈魂的最深處，吞食一切，不放過任何角落──你還太嫩了。」

一張臉逼近可憐面前，水葉的脣幾乎要碰上可憐的嘴脣。

「……嗯。」

「對。那種狀況下，你沒有足夠氧氣繼續解析。不過你旁邊就有吧？有可以幫你補給氧氣的氧氣瓶……也就是『我』這個補給點。你爲什麼不利用我？」

水葉一臉「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俯望可憐。

雖然一樣是S級，水葉跟弗萊薇亞那樣的怪物，在實力上與其他人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水葉彎起指着對方的手指，邊數數邊說：

「泡澡前拿下戒指可以合理看作是出於避免弄丟或意外受傷等禮儀方面的理由。大概是跟同年代的已婚朋友團一起來，但與對方的感情不算太親密，保持着會爭奪對外地位，且對炫耀行爲很敏感的距離感。她們之間應該是這樣的關係吧？」

「她懷孕了，而且是腹部還看不出懷孕的初期階段。懷孕造成體重變化，讓戒指變得有點緊之外，她一直等到不是太親密的人來，才走去泡澡。」

可憐有一瞬間是真的心生懷疑。

『很難過嗎？很痛苦嗎？……覺得快死了嗎？哈哈哈，這也難怪……♪』

「她跟明顯個性不合的人，或是討厭的對象約在度假設施見面，而且並非一羣人，是跟對方獨處……她的舉動表現出這是她放棄單獨行動的好處，注重降低風險而勉強吞下不滿情緒的結果。即使不情願，也要避免單獨行動的理由──」

「……是因爲會煩惱如果單獨行動，萬一跌倒時不方便處理嗎？」

水葉的身體一陣顫抖。不是因爲水溫太高，而是內心激昂使她渾身發燙。

「最佳解答……啊！」

仰望地面的水葉如此說着，雙眼猶如瞄準獵物的鱷魚。

（……要達成這份課題……照理說……很簡單。可是現在缺氧，再這樣下去，意識將會在三秒內開始混濁。得趕快甩開她的手呼吸……不對，要完成課題……！）

「……陷入困境時要怎麼行動，只能靠身體去學，這是我在小孩子的人數每天一個個減少的教室裏體會到的。不是藉由和平的特訓，而是從賭命的緊迫情境裏學。」

水葉隨口說完這番話後，一股強到不可思議的力量朝可憐襲擊而來。

「……意思是，我在你眼裏……仍然是獵物嗎？」

『不想死的話……就仔細看。剝光他。把那個男人，把你的目標剝得一絲不掛……！』

「整體評分……九十分。你應該提及戒指尺寸變得不合的原因。」

御嶽原水葉確實就是難以預測到會讓人有如此想法。

她以比人稱連偵探都自嘆不如的妹妹更強的觀察力進行推理，必要時也會選擇捨棄。

語氣完全不同於剛纔飄忽不定的感覺，帶着殘酷的銳利。

聽到水葉沒有明說的提問，可憐撩起自己溼潤的頭髮，對她露出銳利目光。

「哦，真老實。那……」

可憐的腦袋反射性開始思考，解析對方的資訊。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我的嘴脣可不允許讓哥哥以外的人奪走！」

水葉以妖豔的撫摸手勢壓住可憐的身體，不讓她離開浴池，模樣宛如引誘水手邁向死亡的海怪。

那樣等同否定了至今爲了能夠與哥哥站在相同高度，成爲他的支柱，所做的一切努力。

可憐絕對無法忍受那樣的事情發生。

寶貴的空氣從嘴脣外泄。

碎城可憐憑藉細微的反應分析出對象女性的特質，做出合乎邏輯的證明。

「……我承認自己很弱小。要跟哥哥平起平坐，我還太不成熟了。」

「虧我特地告訴你最佳解答，爲什麼結果會是這樣？……你是笨蛋嗎？」

「──我可不會放棄。只要能更接近哥哥所在的境界，要我死都沒問題。」

她像是大口咬住靠近水邊獵物的爬蟲類，以邏輯解析目標：

若是會感到恐懼的對象，內心慾望不可能被激起。

「拿下結婚戒指，跟同年代的女性一起泡澡……你認爲是爲什麼？……在一分鐘內回答。」

「咦！……噗！咳！」

「咳！……噗哈！咳、咳……？」

「對身心靈的傷害、耐壓性……那就是怪物與人類之間的差異嗎？」

『…………！』

「沒錯。看她異常在意腳下的走路方式，幾乎不會錯。」

充滿愉悅情緒的聲音──的幻聽。

兩種方針，分斷成理性與本能的行動。最終可憐採取的行動是──

「真是的……不行啦，可憐。明明我不該興奮的，明明……都跟紅蓮大人……約好了。你要是露出太絕望的表情……會害我很激動……♪」

在水裏的水葉露出一如童話裏邪惡人魚似的笑容。

這是從待在快溺水的可憐耳邊的水葉表情，推測出的心聲。

「……沒有。我只是重新做好了覺悟。麻煩你繼續，水葉學姊。」

「你犯了跟假撲克那時候一樣的錯誤。不可以相信常識。你也應該對倫理跟邏輯抱持懷疑。」

她想避免那樣的未來，甚至願意向不共戴天的情敵水葉拜師學藝。就算要拋棄自尊心也在所不惜，一切都是爲了能跟哥哥──紅蓮一同前行。

但腦袋的劇烈活動導致血氧下降，產生彷彿瞬間榨乾胸腔的痛苦。

同時也有太過順從他人安排的規則的傾向。

若要說有哪裏不同，就是程序與格式。

奪走水葉肺部儲存的氧氣就好。這正是──

不甘心的情緒讓可憐無地自容，帶着快哭出來的表情低下頭。

她在玩家養成機構「伊邪那美機構」培養出猶如走在地雷區上的實踐技巧。

可憐被水葉看起來纖細的手臂壓住，全身浸泡在浴池裏。在飄出氣泡的混濁水中，能見度幾乎是零，溫泉的高溫與成分加快血液循環，讓思考能力漸漸變得遲鈍。

腦內開始全力下達指令，基於數種選擇展開行動。

（想必不學會這種能力，未來就無法在戰場中存活下來……那樣一來，我便無法跟哥哥並肩作戰，只會淪爲受哥哥保護的絆腳石……我不希望變成那樣……！）

（她難道想在這裏殺死我嗎？）

就在這種半吊子的狀態下，無法繼續承受負荷的肉體到達極限的那一刻。

可憐再次體認到彼此的實力差距，緊咬自己柔軟的嘴脣。

「唔～……那也算是其中幾個原因吧？雖然不只如此……但至少你現在這樣根本不像樣，遇到壓力時的能力衰退跟行動力衰退產生的壞處太大了。若說平時能發揮的實力是百分之百，你在極端壓力下只能發揮百分之二十，這……非常致命……」

「呵呵，呵呵呵，你真有趣。我就來測試你的覺悟到底是真是假……！」

因想成爲哥哥的助力，試圖成爲怪物的凡人。

因爲喜歡他，試圖捨棄怪物之姿的少女。兩人當天的特訓一直持續到很晚。

這一天，這一刻──

她們並不知道──獅子王休閒樂園泳池區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