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回忆的夏天与睡莲少N

——一切的起点。

一个水岸边。

在风的吹拂下摇摆的睡莲，以及夏日白云——

「……我有自信这次调整出来的实验体有最高等级的品质。」

缔结和平密约后，进入连国家存亡都必须仰赖游戏对决结果的时代——较优秀的玩家跟较能取胜的玩家完全就是「战略兵器」。

由在这样的世界中持续保持最高级地位的碎城家管理跟投资的最高阶玩家培育机构，一般称作「伊邪那美机构」的设施，是收购乍看很有田园气息的废弃木造校舍建造的。

这座设施被冠上了日本神话中创造了众多神祇的女神之名，日夜研究如何打造出最强玩家。

「是喔。」

年幼的少年坐在大张椅子上，不感兴趣似的踢着脚。

少年的年龄大约是十岁到十一岁。他相貌平凡，却唯独带着诡异红光的「眼睛」，散发着宛如恶魔的特殊气息。

站在他面前，身着白袍的男子——也就是专门开发游戏能力的科学家，眼神有些空洞地念出一份资料。

「对玩家施以开脑手术的做法毁誉参半。因为虽然能得到强化专注力、超能力一般的直觉等各种好处，可旧时代的技术却容易导致受验者精神不稳定——」

「你不如直接说，就是强行乱搞构造不明朗的东西，而把人弄坏掉了吧。」

少年直截了当地说完，就打开摆在桌上的其中一包零嘴。

他高兴地拿出小孩子想必会很喜欢的原色系糖果，一口吃下去——

「好夸张，只吃得到砂糖的味道。原来古早味点心吃起来是这样！」

「没想到您喜欢这样的食物……明明您想要吃多高级的东西，都不是问题。」

「我才不管这个社会定下的价值标准——我只是想吃这个。不过把手术刀插到别人脑袋里去的你，大概也不懂什么是自由意志吧。」

少年换大口咬下接着打开的古早味棒状点心，一边嚼着一边说：

「你说是开发用在游戏上的超能力吧？那不过是在浪费钱、技术跟人命罢了。」

少女收下红莲递出的杯子，茫然盯着这朵花，然后静静地摇了摇头。

她的红色「眼睛」，朦胧反射出这幅鲜红色的光景。

少女感到疑惑。就像是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来搞垮伊邪那美机构的。」

杯子的破碎声响。

「……我不觉得痛。我没有任何感觉。心里没有觉得雀跃。」

「真的？」

红莲递出插在杯子里的一朵花。

可以成为她动力的，只有足以令她兴奋的对决，或是与强者之间的对战。

「……这是……什么？」

接着，她恳求似的看向红莲。

科学家咧嘴一笑。

科学家呼唤少年的名字，耸了耸肩。

「有时候在那种肮脏的池水里面，也会长出漂亮的花。这样想想，不是很棒吗？」

「是喔。不过，我也没自信能记住你的名字。水叶……是吧。不晓得那朵睡莲是已经枯萎了，还是单纯还没绽放。我真希望是后者。」

「要是您赢了……？」

科学家的拳头颤抖起来，显现出他压抑不住的愤怒。

科学家像是一个谈论著作品的艺术家般，开心陶醉地说：

少年看向满是点心碎屑的文件。

「御……御……御……我还没学到这个字。虽然不会念，不过这是碎城的分家吗？」

而红莲正是彻底看穿了科学家的思维，才出此提议。

第四张照片。

「天知道。」

「就马上停止这种无聊的研究跟愚蠢的实验。然后把受验者还给他们的父母，尽可能让他们恢复原本生活……知道了吗？」

「你会……让我开心吗？」

少女的话语渐渐激动起来，转变为几近哀号的叫喊。不过，不管她喊得再大声，红莲依旧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存在人类应有的感情。

「提供……是吧。这用词还真坏。」

「是啊。你有什么感想？」

少女面无表情。「眼睛」散发着淡淡红光。

「我的话伤了你的自尊心吗？那就只有一个方法可以保住面子。你至少也要抱着跟自己那双认为这次实验很完美的『眼睛』……成为命运共同体的觉悟。然后——」

她以空洞的语调接着说：

「嗯，没错。」

接着歪起头，张嘴说：

「但我们不会放弃。我们必定会再次打造出您这样的存在。」

第二张里的小孩稍稍扬起下巴，一脸下定决心，充满希望的神情。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朵花很漂亮，才带过来。」

红莲以平板的语调，开口宣告。

「水叶。御岳原水叶。」

第三张里的小孩挂着露出牙齿的笑容，表情甚至有些病态。

「你就是……我的……对手？」

「哼哼。」

「那你就自己改造自己啊——不要用这些小孩子进行改造。」

「唔……红……红莲大人……？」

「最高杰作？你说这家伙？」

「什么？可……可是，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啊！」

红莲对慌了手脚的科学家露出仿佛恶魔的笑靥。

「赌注不够的话，我再多加一点。就赌上我的所有财产，还有……对了，就把我的脑袋给你吧。」

「一定会再打造出我们伊邪那美机构的最高杰作，也就是第二个您。如果能够亲手量产神明心血来潮之下创造出的最强存在，我们就能触及神之领域了……！」

身上穿的是清纯的白色连身裙。

在游戏中激烈交战的刺激会产生脑内啡，引发中毒症状，让少女变成废人。

「这个女孩几乎是完成品了。她和您一样不怕死，也像您一样不会有感情波动，是个会像您一样勇敢前进的最强玩家。」

「哈哈哈。不过，不愧是红莲大人，您真有眼光。她是这次的实验体中得到最大手术成果的成功案例——在设施内无人能敌。是这次的最高杰作。」

「说这家伙是最高杰作？说打造出了第二个我？笑死人了。人类才没办法重现神迹。」

「红……红莲大人……难不成，您今天会来伊邪那美机构……」

没有其他类型的人能比科学家更容易被吸引进战局。

＊

面对这个毁坏的人偶——

「啊？」

「我说——要不要来场游戏对决？」

「这是原本长在那边池塘的花——听说这种花叫睡莲。」

「会成功弄出我，也只是运气好而已吧？我听说你们也搞不懂为什么实验会成功。那就不是科学使然。只不过是骰子碰巧掷出好数字，这种神赐的奇迹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没什么感想……嗳，这也……算在测验里面吗？是在考验我吗？」

手脚上则套着跟服装不搭调的牢固手铐跟脚镣。

「……好的。就让您见识见识我们的最高杰作吧！」

上面有四张大头照。

「？」

「我不认为您有资格说这种话，伊邪那美机构的最高杰作——碎城红莲大人。」

「还是说，你怕了？怕我会证明你们全心全意花了几年，甚至好几十年的研究根本没半点意义。」

「……我不想要。」

「哼哼。也是啦，毕竟你们以为失败的那场实验，却创造出了我。本来就已经丢脸丢到家了，没有脸可以继续丢了吧。」

——靠游戏来证明自己是对的。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您说御岳原是吗？不，她是掌控观光产业的御岳原家提供的小孩。」

「……！」

「——好，我们来对决吧。」

她不发一语，给人的感觉仿佛外星人在观察无法理解的东西。

碎城红莲的「眼睛」发出淡淡赤红光辉，说出这番话。

水洒落在地，花瓣剥落，被玻璃碎片割到的皮肤喷出鲜血。

「这地位的价值在我心目中连这一盒焦糖糖果都比不上。相对的，要是我赢了——」

「什么感想……」

「您说一军吗！在碎城家中也只有足以参与国际对决的菁英能够得到此等殊荣……红莲大人，这也等于是赌上您的地位啊！」

「什么……！」

「我是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你开心啦。」

科学家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脸上浮现掩藏不住的欲望与恐惧问。

就好像在抗议电量不足的电子机器。只不过是因为没有人提供自己运作上需要的能源，才一直出声警示。

不懂这番话意思的水叶觉得疑惑，红莲说：

少年看着照片中仿佛精神层面破损，露出空洞笑容的少女。

「红……红……红莲大人……您……您这是在嘲弄我们吗！」

红莲觉得科学家是种愚蠢的生物。他们不晓得怎么控制无止尽的求知欲跟对于自身研究成果怀抱的骄傲——这些麻烦的欲望。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觉得开心了。大家都好弱。不管对战再多次，也一点都不满足。都不会觉得雀跃。完全不会，完全不会，完全不会！」

乍看很破烂，宛如鬼故事舞台的木造校舍——

红莲的头脑是奇迹般在实验中产生的重大成功案例，科学家们想要得不得了。他们一直以来都苦于无法对碎城家的继承人下手，但既然本人说要赌上自己的脑袋，就没有理由不接受了。这样也不需要对碎城家感到愧疚。

科学家的喉咙传出吞口水的声音。红莲没有漏看他眼中摆荡的欲望之火。

「好。我们来对决吧。我就让你开心到厌烦吧。」

腐朽的作业残骸、破损的黑板、已成垃圾的书桌。有两个人待在这样的环境当中。

「名字。名字很难写的你叫什么？」

少女愣愣看着这朵花。

「……睡……莲？」

第一张里的小孩无力地垂着头，长长刘海遮住大半眼睛，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

碎城红莲站到等待他前来的少女面前，先观察起对方的仪容。

「伊邪那美机构的最终测试——是叫正式启用测验吗？我来当这家伙的准考官。要是我输了，就帮你把这个看不懂名字的女生提拔进碎城的一军。」

「拜托你……让我开心，让我感觉到雀跃。带我离开这片什么都感觉不到，根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

「……漂亮？」

而第四张——

「对。然后，我会告诉你——这朵花很漂亮。漂亮得会让你想抛弃游戏，回到既有趣又耀眼的世界。我会打坏你身为玩家的这一面。」

说着这段话的少年，「眼睛」一如鬼火赤红。

「哈哈……！」

一直面无表情的水叶脸上终于出现笑容。

「好棒……你……很不赖。光是看着你的『眼睛』，就好兴奋……♪」

水叶原本苍白的脸颊变得跟婴儿一样通红，并把手伸进桌上的昆虫箱，抓起一只大蜘蛛拿到面前。

「就用这个来对决。」

「蜘蛛……而且那不是毒蜘蛛吗？」

「嗯。是巴西流浪蜘蛛。光它一只就有……足以毒死数十个人的剧毒。虽然，有打血清就不会死……但是，这里没有。还有，要把这个金币——」

水叶指向摆在桌上的另一个物体。那是长宽高皆为二十公分的立方体，像抽奖箱一样有个可以将手伸进去的洞。但可以伸手进去的孔洞不只一个，而是相对的两面各有一个，共两个洞。

「——把金币放进箱子里，再摇动箱子。」

水叶摇动放着金币跟蜘蛛的箱子后，说「给你」，把箱子递给红莲。

「十分钟之后手里握着金币的人，就赢了。很简单。」

「要把手伸进放有毒蜘蛛的箱子里摸索金币的位置，还得忍受长达十分钟的恐惧……是吧。你提议的游戏还真乱来。」

一般人绝对不会愿意参与这种游戏。

以这名叫作水叶的少女能面无表情提出这个主意来看，就能知道她的感性有很严重的偏差。

不要命的愚蠢游戏。对此，红莲的回答是：

「好啊。就比这个。」

他没有半秒犹豫就答应了。

「——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游戏。」

＊

「要稳稳地——抓好我哟。」

不是饲主掌控狗，而是狗拖着饲主的这种主从倒转的关系——

姐姐递出发出清脆声响的锁链。

「姐姐回来以后，我一次都没有赢过您……可是，您竟然要我在学校跟家里都用项圈跟锁链套住您，还要我把自己当作您的主人……」

如此回答后，眼泛着泪光的静火便紧紧握住锁链。

「——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姐姐的心愿……」

伊邪那美机构已经是过眼云烟，在那里发生的事情也早从记忆中消失。

就只有遵从姐姐的愿望，不断折磨她的身体。

「……遵命。」

静火对于姐姐离开伊邪那美机构时的状况不是很了解。

静火接受了这种关系，紧紧地握住锁链。

但是却满脸大汗，手掌不停颤抖。

「奇……怪……？」

静火接过那条锁链，以及锁链连结的那副有狮子王学园校徽的项圈。

红莲说完一些往事，就仰望点着聚光灯的天花板。

「我们……有机会再见了。」

「……姐姐，请您放过我。我根本不是S级的料……！」

「——就表示你还心怀遗憾。你回想自己的人生后，冒出不想就这样死去的心情。而你对于死亡所抱持的恐惧，就这么随着你的思考一起复苏。」

「怎么可能……伊邪那美机构的最高杰作……应该已经做到完美无缺的明镜止水的实验体竟然会输！难道我们真的无法超越神吗！」

「累积而成的恐惧，是基于人类特有的『思考』产生的。只要还没跳脱人类的范畴，就绝对逃不过由思考引发的恐惧。」

「姐姐您这样根本不正常！」

「……这样啊。」

只要认真应战就绝对不会输——这并非自信，而是「确信」。

「不对……我绝对，绝对会去见你……红莲大人！」

这份傲慢令人不寒而栗。

「……姐姐。」

「我只是讲述了一个女孩子的人生而已。她被家人舍弃，也不了解爱跟被爱的感觉，就孤独死去……我只是告诉你这段悲剧罢了。如果是这段故事影响到你——」

水叶完全不在意成为赢家应得的快感。

水叶一手搁在隔着新制服的胸口上，露出宛如古城里的公主思念情人一般的纯情神色。

「不～行。静火你输了。既然输了，就乖乖听话，好吗？」

就只有重现过去那段恋情，那股被彻彻底底否定与蹂躏时尝到的喜悦。

「是……是的……我从以前就很会念书。」

「绝对会赢的对决，很无聊。就是可能赢不了，可能会失败，才会觉得兴奋又刺激。在这种学园里玩些和儿戏没两样的游戏，也一定超越不了那天我感受到的兴奋。」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即使赢过了伊邪那美机构打造出的史上最强玩家，红莲脸上依旧不见喜悦，并竖起两根指头说：

＊

而静火是唯一一直就近看着已经扭曲至极的姐姐的「家人」。

「……！」

「——老实说，我连是几年前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

「前者是基于动物本能的直觉型恐惧。只要对人脑动手脚，让脑袋对这种感觉变迟钝，就能或多或少压抑住。」

「静火你很聪明对吧。数学跟英文每次都拿一百分。」

「您的实力比我还要强上很多，强得让人难以想象。您不应该刻意被鞭打受伤，而是要将其他人踩在脚下，傲视群雄啊！」

水叶大概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游戏开始九分钟后，就因为惧怕看不见的蜘蛛獠牙而收手。

最后，她露出心醉神迷的神情——

「因为我不是人类。」

在科学家的惊恐视线凝视下，水叶脸上浮现沾满血的笑容。

静火一边扣上衬衫钮扣，一边为水叶下达的命令害怕发抖。

「是『那个人』让您感受到的……那种感觉吗？」

那是对眼前事实感到不敢置信的神情。会这样也是难免的。

「咦？」

姐姐令人痛心的笑容，使静火不禁感到害怕。

「那，你呢？为什么你到最后的最后……都不会害怕？」

红莲带着看透一切的赤红「眼睛」说：

御岳原水叶突然被从伊邪那美机构送回家里的数年后。

她站在全身镜前，变得丰满健康的身体穿着狮子王学园的制服——

水叶简短回答。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自从姐姐回来以后，她无数次这么询问自己。

她轻轻伸出手指，露出微笑。

破碎的杯子，以及被丢弃的睡莲花朵就在她脸旁。

——但姐姐有了心上人。

表情空洞的水叶感到疑惑。

简直就像被虐与施虐两面镜子映照彼此。

「游戏之于我，就像数学之于你那样。」

静火大声呼喊，苦苦哀求动手穿上制服的姐姐。

激动的科学家大声痛苦嘶吼。

「当时的我还在碎城的掌控下，是个很麻烦的狂战士。一看到不顺眼的东西，就会一个个全部破坏掉。」

十分钟后。

「啊……红莲大人。红莲大人红莲大人红莲大人。我想再多体验几次兴奋的感觉，求你让我兴奋起来。再多折磨我几次。求你再让我体验你的游戏！」

「……遵命。」

「红莲大人……我喜欢你……喜欢你……好喜欢你……」

「噫……！」

「才没……那回事。平常的我绝不可能会输。都是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

「嗯。那种被掌控的喜悦，被迫屈服于他的喜悦。虽然完全不及那一天的快感，不过这么做至少比较舒坦一点。就像是自慰一样的感觉。」

静火透过镜子看见姐姐的表情，那恍惚失焦的面容令她倒抽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长相跟名字……

这是无法违抗的，来自强者的命令。

犹如饲主抓紧牵着失控大型犬的锁链。

红莲只说完这些就转过身。接着就抛下因为长久研究成果被否定而葬送了未来的绝望科学家，跟在这一瞬间落入初恋情网的少女离去。

她想要的，是透过败北与屈辱重现当时的那段回忆——

「伊邪那美机构就到今天为止了。你还没变成怪物。还是个人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快变回普通人吧。」

「你就放心这么做吧。因为我想尽可能多少体会到那种感觉。」

不过，她没有找出答案。静火唯一能做的——

少女紧握着沾满玻璃碎片的睡莲，满手鲜血地将脸凑近那朵花。

「你要好好努力喔。你变得愈强，我就愈能清楚回想起那一天。就会觉得很痛快很痛快。你是我的妹妹，所以你必须要让我觉得舒爽才行。」

「哥哥当时是想反抗碎城吗？」

说着，水叶往后躺倒在地上。木头地板发出轧轧声，一头蓝发也披散在地上。

不断重复已经无法传进对方耳里的爱的告白。

「那样就太无聊了。」

「所以……在有机会再被他蹂躏之前……我都不会发挥实力。」

「要是有人想跟你比谁的数学分数比较高……你会开心吗？」

因此，御岳原家才想让水叶就读狮子王学园，让她未来能登上「黑暗对决」的战场。但是——

虽说以失败作品为由而遭到抛弃，御岳原家还是很看重对水叶被异常强化的实力。

「不，我只是看那种研究很不顺眼。而且碎城家那时候也在考虑停止投资得不出成果的伊邪那美机构。就算我没有过去，也会有一军的人透过正式启用测验把实验体全部打倒，顺势搞垮机构。」

「不会……数学这方面已经是我与自己的战斗了。就算跟其他人相争，也只会是我赢，或是平手。」

御岳原水叶怀抱着梦想，等待实现的那一刻到来。

只有偶尔会听到姐姐提及大概就是在那里进行的训练跟手术，以及改变她命运的那一场邂逅，也就是在那里的最后一场对决的回忆。

静火透过卓越的观察能力得出这个结论。

＊

「恐惧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瞬间的恐惧，另一种是累积而成的恐惧。」

「一样。」

「好棒……胸口……还有肚子里……都热热的。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兴奋。」

「啊……一想起来，心里又开始小鹿乱撞了。如果他也来到这座学园就好了……」

「所以……拜托你，静火。」

不过啊——红莲如此接续道。

要不是跟水叶重逢，应该永远都不会再回忆起来。

那时候的红莲丝毫不怀疑自己是最强的存在。

也对于自己身为最强存在，却也只是被限制自由的笼中鸟感到焦躁。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水叶还满厉害的。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没多少人能彻底阻绝的内心恐惧整整九分钟。」

「……意思是，她在哥哥眼中看来也很强……？」

听到可怜这么问，红莲也理所当然似的回答：

「是啊。当时的我没办法控制好自己。整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看』世界的流动。而就连全盛期的我的『眼睛』，也唯独看不见水叶的感情。」

红莲拥有的特异能力——「联觉」状态。

当碎城红莲的双眼亮起野兽般的血红光芒，他眼中所见的世界就会出现大幅变化。

他的异常知觉可以让所有人类情感、思绪变成自身可见的颜色与形体。

这不是心电感应那种可以读心的万用能力，却可以看破所有谎言跟作弊手法，极精准地复制对手思维，是一种模仿能力。

他的特异能力是在伊邪那美机构的研究「失败」下，才偶然发掘出来。

这样的能力再加上碎城家的菁英教育训练出来的游戏才能，便酝酿出最强，而且不败的存在。

过去的红莲一直称霸着地下世界的最高峰。

但手握至高荣耀，也会伴随庞大代价。

也就是过度用脑造成的人格扭曲。红莲内心中因而诞生嗜虐的另一个自己。

现在，他已经能多少抑制住另一个人格了。

至少在没有游戏气息的环境度过无所事事的「平凡日常生活」时是如此。

不过，处于那种扭曲状态对当时的红莲而言，反而才是正常的。

因为他那时候的生活就是斗争。因为他深陷飘着血腥味的黑暗世界。

「我一直一直好想念你。我一直在等你。我好想跟你对战。就跟那一天的我们一样。我不只想要被你蹂躏，也想要把你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让你了解到人类会有的恐惧，也没有任何方面可以赢过我，你就会知难而退。但看来你现在还是跟当初一样——持续作着恶梦啊，水叶。」

则是非常非常用力地咬紧嘴唇。刘海空隙间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焰。

『——允许权限转让。』

「我看不出你的行动思维。感觉就像在看着一个空容器的底部。」

水叶不是想用美人计害红莲被淘汰，也不是要收集红莲跟可怜的情报，好利用在游戏对决当中。水叶闯入红莲房间的最大理由，是为了能在静火输掉时挑衅可怜，提出第二场游戏对决！

沉静与情欲交杂的这句话一出，学园统整AI再次宣布：

「……水叶学姐。你知道多少事情？」

在纯真双眼的凝视下，透夜发出哼哼笑声，肩膀也随之抖动。

「我终于想起来了——好久不见，水叶。」

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而愣住的同学们，视线都集中在水叶身上——

他把身为笼中鸟的自己的梦想放在水叶身上。这或许是种非常自私的行为。

而可怜——

因此，碎城红莲成了最强玩家。

「是喔……我不懂红莲大人这番话中的意思。感觉你在我没见到你的这段时间内，变了好多。」

「不。红莲大人一定会选择跟我在一起。因为……他认同我，觉得我是他的同类。所以他才不会反感我跟他住在同个房间。」

回去社会。回去外界。那光明的世界。

「你想赌什么？」

「倒是你一点都没变啊。明明已经脱离伊邪那美机构了，却完全没有回归正常社会。」

「姐姐！请您快收回这个提议！就算是姐姐，也最好不要触怒会长——」

『S级，排名第四名，御岳原静火——转让所有GP，退出分级机制，降级为隶生。』

水叶立即否定红莲的说词。

「……！」

红莲的大喊被水叶的话打断。

『分级外，御岳原水叶。晋升S级，排名第四名。』

「可怜，你并没有那个资格……站上才华与才华相争的地下舞台。你不适合待在红莲大人身边。」

听到这段足以匹敌狮子气魄的低沉嗓音那一刻，趴在水叶脚边的静火面色苍白地大喊：

「红莲大人真奇怪。原来你是这么天真的人吗？」

透夜用短短一句话让静火沉默后，脸上浮现凶狠笑容。

「没错。碎城可怜，你已经胜过静火，得到加入学生会的资格了。」

红莲面对心爱的家人——可怜时，会克制自己不去「看」她的想法跟行动思维。

「什么……？」

「你当时已经是个实力足够坚强的玩家了。有资质，有才能，也有确实发挥出来。不过，我认为你还有办法回头。你还有可以回去的家，还有办法逃离恶梦。」

「不行，别听她胡扯，可怜！」

「骗人。」

「凭什么擅自决定？你以为真能允许你这么做吗？」

「这提议倒是挺有趣的。」

「因为我看你不顺眼。」

可怜赢了，学生会长透夜就会变成红莲的隶生。当然，透夜所持有的所有GP跟财产也会转让给红莲。也就是说，红莲会名符其实地站上狮子王学园的巅峰。

而他想起以前也有过这种事情。

「……！」

原因是水叶挂着微笑说出口的那句震撼发言。

「……因为我一直有种感觉。一种觉得跟你在同个房间里很自然的不协调感。」

（这家伙……！）

不过——

她的嘴角静静浮现一丝疯狂。

「跟你对战的话……一定能感受到我还不曾体会过的强烈快感。」

『游戏项目「假扑克」。参加者为御岳原水叶、碎城可怜。』

「就算让『眼睛』不管用，还是骗不过你。你一直在怀疑我。」

水叶微微歪起头，询问站在一旁的高大白发男子。

嫉妒、羡慕、自尊心、憎恨、不甘。所有感情交杂在一起。

「嗯。因为我不想回去。」

「是啊，天真到难以置信。因为我想变成天真乐观到可以只相信人类善意的一般人。」

「——我们来做会很舒服的事情吧，红莲大人。」

像是亢奋的狗那样兴奋喘气。

下一秒，可怜透彻冷静的面色出现疑惑。

「是白王子透夜学生会长，会变成红莲大人的隶生。」

红莲埋怨起过去做事不够周全的自己。

「……表示我当时只有那样做还不够是吧，唉。」

「你的目的不是哥哥吗？为什么是找我？」

「连那时候的我都看不见水叶的感情。那现在的我当然更不可能看到。我完全被你摆了一道啊，水叶。」

就连可怜也忍不住出声对此表达惊讶。

御岳原水叶这几天的所作所为——红莲察觉她这一连串举动的真正意图之后，不禁暗自哀号。

「……这是什么意思？选赌不是因为我获胜，已经结束了吗？」

这是他下意识对自己的限制，也是自己刻意订下的规则。

「你让我看了一场好戏，就给你一点奖赏吧，水叶。我就当你在这场游戏中的筹码。」

甚至几乎要忘记了自己是谁。

犹如没有自我意识，啃噬着人肉的食尸鬼。

「明明很弱，却仗恃着自己是红莲大人的妹妹而黏在他身边。不先请你离开，我就没办法跟红莲大人好好相爱。」

水叶脸颊通红，陶醉地抚摸着手机。

学园统整AI下达判决。

「我想尊重别人一心一意去做一件事的热情。所以就算感觉到不太对劲，我也不追究。我很希望你想跟静火一起看着相同景象的愿望是真的。」

「恕我无法接受。虽然能省下驱除害虫的力气，但这算不上是好处。」

「似乎是水叶『自己想要』跟你进行对决。」

「当然不只有这样。我输掉时要付出的另一个赌注——」

突然晋升狮子王学园玩家最高分级的隶生，御岳原水叶——

「狗就给我闭嘴。你没资格替我发表意见。」

即使如此——也依然是年幼的少年希望少女得到幸福的一份心愿。

「你不喜欢没有好处的对决？……那有下赌注，就可以了吗？」

红莲的「眼睛」看出透夜保持中立立场的宣言并非谎言。

『已提出游戏申请。』

「……我拒绝。我没有理由参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的游戏。」

「我作的不是恶梦。是很幸福的一场梦。」

「…………」

虽然他的感性异于常人，但这大概就是白王子透夜之所以能站上最强地位的缘由。

「因为你不在那个世界里。我想去的是能见到你的地方。」

她操控触控板，看也不看画面，直接打开视窗。透过学生间特别订立的契约转让GP，造成排名更动。

学生会长白王子透夜接续这句转折，开心笑道：

水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她的声音却显得沉重，响彻整个空间。

水叶的简短细语，让可怜脸色一变。

忽然响起的通知语音，引起礼堂内一阵骚动。

『游戏结果的输赢不会造成GP转让——』

「你的选择呢？可怜……这样的条件对必须把红莲大人推上巅峰的你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对吧？」

「不用担心，就算自己成了下注筹码，我也不打算偏袒学生会。我反倒很乐见让我降级成隶生的发展呢。你们尽管来替我排遣无聊吧。」

礼堂内被海啸般的声浪充斥。

「如果我输了，我就退学。永远不会再出现在红莲大人面前。」

不，不只是可怜。在场的所有人都很讶异。

这套规则明明不适用在水叶身上，却——

「你可真敢说。我不觉得哥哥会不顾我的存在，就跟你在一起。」

这是没有考虑到水叶本人意愿，很自以为是的心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只要当事人同意，就没问题……可以吧？会长。」

「嗯，好久不见，红莲大人。可是……这样好奇怪。你明明这么怀疑我，为什么还让我……待在你的身边？」

「天晓得？」

面对可怜伴随狠瞪视线的提问，水叶耸了耸肩装作不知道。

（……她们在讲什么？）

红莲没有时间提出浮现脑海的疑问。

可怜眼中蕴含坚定决心，向前踏出一步。

「我了解你的想法了……不过，我该拿什么下注？就算赌上我所有GP，应该也没有S级第一名这个地位的价值。」

「不用赌GP。我对GP根本没兴趣。」

「那，你想要我赌什么？」

「『跟红莲大人接触的权利』。」

「……咦？」

水叶的提议，有足够杀伤力让可怜彻底愣住。

一旁聆听的红莲也皱起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让我跟哥哥分开，想做什么？」

「因为，要让红莲大人发挥真本领……要让他愿意动手折磨我，就得先唤醒他才行。打倒他心爱的妹妹，再斩断兄妹间的连结的话，他肯定会忍不住破坏一切。」

「……喂，可怜。你没必要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对决。」

红莲一脸厌烦地说道，并轻轻把手放到可怜肩上。

「相较于你能得到的东西，你可能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不需要排名、GP跟地位，可是，我没办法失去你。所以，不要接受这场对决——不要接受她的挑衅。」

「……哥哥……！」

听到红莲的温柔话语，可怜轻碰哥哥温暖的手，回过头。

但她的笑容立刻收敛，散发出的气息宛如一把锐利刀刃。

「而且，我要跟哥哥站在一样的高度，看着一样的景象，就必须超越得到哥哥认同的这个女人。要是现在退缩，那我就跟被哥哥抛下的那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半点成长。」

「嘿嘿嘿……♪」

「这是为了让哥哥认同变强的我……是足以跟哥哥并驾齐驱的存在。」

「谢谢您，哥哥。可是，我——要接受这场对决。」

此时，这只怪物——才终于在大批观众面前，露出獠牙。

「我不求成为最强啊！既然你是为了我好，那你为什么不尊重我的意愿？」

学园统整AI马上受理游戏申请。

「……住手，可怜！」

她的表情就像刚吃下金丝雀的猫。

态度固执的可怜握紧拳头，望向水叶看着自己的空洞双眼。

「我会超越你。然后让哥哥站上这座学园的顶点！」

为了证明自己不单纯只是红莲的妹妹。

于是，另一场对决就此揭开序幕。

『接受申请。「假扑克」特别战——

御岳原水叶　对　碎城可怜。游戏开始。』

「你！……为什么要接受啊！你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吧？」

红莲还来不及阻止，可怜的手指就已经碰触到手机。

「理由……我不能说。可是，我必须这么做。」

「啊啊……我好期待……♪既然都要对战了，就玩得开心一点吧……♪」

水叶用煽情动作舔着自己粉红色的嘴唇，如此回答。

「对不起，哥哥。我深爱着哥哥。也因为这样，我必须让哥哥站上巅峰，称霸整座学园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