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嶽原水葉的真面目─仙境之館 17點15分─

時間回到稍早之前，仙境之館遊戲間。

──怦咚。

心肺功能停止的時間，只有短短十幾秒。

比切腹、斷手斷腳還要更加劇烈的疼痛所導致的休克。

如果不是虛擬化身而是實際的肉體，想必會在超乎精神層面的肉體反射所導致的哀號與痛苦當中，感受體液從全身上下的孔洞流出，最終致死，可說是無可比擬的地獄。

因爲與安寧的死亡相距甚遠的痛楚而停下的心臟自動復原。

紅蓮處在聯覺狀態的人格原本是沒有肉體的存在，接近與肉體分隔開來的意念。

因此就算肉體誤判自己死亡，使身體不再運作──

紅蓮自動重新甦醒的第二人格還是會理性地認知到自己「活着」，迅速恢復身體功能。

就算被下毒，或流出大量鮮血，也絕對不會倒下，而他能夠保持無敗的戰績至今，正是多虧這種異於常人的體質。

「喀哈……！呼！呼！呼……！」

「唔……三倍也不行啊……」

紅蓮不斷抽搐，大口呼吸。

飛濺的鮮血特效化成像是玻璃粉末的碎屑消失，而面對臉部朝下趴在地上，遍體鱗傷的最強玩家紅蓮，水葉吐舌說：

「沒能成功殺死你。嘿嘿～」

敲着自己腦袋的她面無表情，沒有顯露出半點焦躁。

「這樣一來，我的錢……生命值就剩下兩千萬。如果紅蓮大人的狀態跟平常一樣，我下一次就會死。」

「……唔唔唔唔……！」

「不過，你已經不行了吧？就算買回手、腳跟眼睛……異常劇痛的餘波還是會一直干擾你的思緒。這不是精神層面，而是肉體層面上的極限。」

三倍死亡區。即三倍的衝擊。

沒錯，這就是──

「我不再害怕了。」

被剝奪視覺，眼前一片黑暗的紅蓮耳垂被輕咬了一口。

「別讓我說這麼多次……我從來沒有希望自己是怪物。我從一開始，從第一次遇到你的那年夏天的更早之前，就希望自已是平凡人了。」

「是啊……你說得對。因爲我最近的生活過太安逸了，實力變弱了不少。」

「────……～～～～！」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再怎麼改造大腦，都改不了自己的本質。而你──」

「你爲什麼要這麼說？我很努力才走到這一步啊。我……我！」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水葉？」

「我要送新的孩子去已經沒有你跟靜火的那個家，讓別人享受你父母的愛。把那個家打造成充滿笑容的幸福家庭。那個沒有你們存在的……你們的家！」

先前打造出的玻璃面具消失得無影無蹤。

水葉驚慌失措地顫抖着。

即使失去視力，仍舊在心裏如此斷定的紅蓮假裝擦拭鮮血，把手伸進放着手機的口袋。

不過，水葉無法逃離另一種恐懼。無法逃離源自「思考」的不安，以及逐漸增長的恐懼，導致她輸給紅蓮，掉入永久的戀愛深沼。

自敗北過後耗費長年歲月，進行自我改造後完成的──名爲御嶽原水葉的……怪物。

碎城家的玩家培育機構「伊邪那美機構」，對最高傑作──水葉所做的改造。

我喜歡你。我愛你──紅蓮大人。」

「無論是輸是贏，你都會是孤獨一人。」

就算這份感情是愛也無妨，是憎恨也無妨。只是純粹希望紅蓮能看着自己。腦子裏想着自己。多理會自己。多來了解自己。就只是如此。

不過，依舊躺在地上的紅蓮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嘖……」

石頭產生的漣漪逐漸擴散開來，使紅蓮腦海裏冒出各種思緒。

是想必連梅菲斯特費勒斯都不禁爲之戰慄的，邪惡惡魔的笑容。

「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你跟我纔不是同類。」

「我當然知道。」

「以家族名譽爲第一優先。根本不去了解孩子的心情──那種人我可是熟悉到不能再熟。」

「居然可以只造成短時間心臟停止，而且沒有ＡＥＤ也能夠自己甦醒，不愧是紅蓮大人。可是，你也已經到極限了，對吧？」

他爲了拯救心愛的妹妹而擊垮伊邪那美機構，結果產生了水葉這個怪物。

「你只是把有人性的幼稚慾望，轉換成想殺人，想被殺，還有想玩弄別人，被人玩弄──這種喪心病狂的慾望而已。」

──因爲我也一樣。

「一樣……？」

他希望自己只是個普通的人類。會喫喫零嘴，玩些無聊的遊戲或看看漫畫浪費時間，跟家間的感情普通融洽，時而普通地起些爭執，長大當個上班族來往公司跟家裏的普通人。

「靜……火……也要？不……不要……不行，不可以……那樣……」

水葉歪起頭，像在表達自己不懂話中的意思。

紅蓮先稍作停頓，才以沉重又響亮的語調說：

──明明是想待在紅蓮＜你＞身邊，

御嶽原水葉眼中滿懷期盼，期待紅蓮的告白──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葉的反應讓紅蓮確信自己的想法是對的，他又接着說：

背靠着地板，仰臥在地的紅蓮流着血淚，臉上浮現得意笑容。

她支支吾吾地說着，像個小女孩一樣純真，像個妓女一樣渾身發燙。

「我想要跟你合而爲一，所以變成跟你一樣的怪物。

剩下的是如同一般少女會有的表情──充滿由衷的厭惡與恐懼，同時也是她這個年齡應有的神情。

「好。那我就說清楚講明白──我打從心底不在乎你這個人。」

「拿來幫御嶽原家──買更有用處的小孩。」

原本以超然態度撕碎敵人的狂戰士，像個被踹飛的小孩──嚎啕大哭，用被淚水沾溼的雙眼看着躺在地上的紅蓮，以懇求似的語氣問：

就在紅蓮這麼說的那一瞬間。

不過，他也在幾乎同一時間感受到彷彿用灼熱火鉗挖出左眼的劇痛，還是以三倍的強度衝擊着腦神經，一般人受到這樣的衝擊會立即死亡。

「才……纔不是。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我跟紅蓮大人一樣，覺得可以用遊戲殺人，覺得被人殺死也沒關係，我們就是這種怪物。所以──」

也就是透過藥物與手術抑制動物本能產生的直覺性恐懼，讓她達到不論面對什麼狀況都能採取最佳應對手段的無我境界──「明鏡止水」。

正負相抵爲零的宿命。

紅蓮嘴邊浮現的笑容──

「你在……說什麼？」

「不要！只有那種事情我絕對不允許它發生！我討厭那些傢伙！怎麼能只有那些傢伙得到幸福！那我呢？靜火呢？我們呢？爲什麼？爲什麼我們就不行！」

「我不會豢養你。不會殺你，也不會玩弄你。投完最後一擲搞定這場勝負以後，我就會忘掉你。我會把你當作一塊肉，當作一隻家畜賣去別的地方。什麼身爲玩家的能耐，或者小時候的回憶，都是些無聊至極的東西──只是些不值一顧的垃圾。」

紅蓮的飛鏢堅持選擇削弱資金射中雙倍，把水葉逼到距離敗北只剩一步之遙。

「紅蓮大人，我問你──你怕死嗎？」

「爲什麼……你怎麼……會知道……？」

「對了，靜火也順便一起帶去賣掉吧。你們雙胞胎都是美女，一定會有些垃圾中年大叔想要買你們。當然，是那種根本不把你們當人看，只當作會講話的充氣娃娃的人渣。」

「伊邪那美機構的抗痛覺訓練，被銷燬的最高紀錄……是致死疼痛的七倍。最高紀錄保持人的名字被塗掉了，但用膝蓋想，也知道那個人是誰吧？」

「不要……不要說那種……奇怪的話。求你……看我，看着我……！」

（──這傢伙，該不會……）

水葉沒有自覺到的弱點，正是對父母的厭惡。

「當時在那座校舍打倒我的你，真的很迷人。我在那時候……知道了一件事，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遊戲……知道『控制恐懼』……♪」

紅蓮認爲是自己的自以爲是造成的。遊戲的本質是破壞跟掠奪。要說跟舊世紀的戰爭有什麼不同，頂多就是戰爭的結果跟責任不是掌握在成千上萬的軍隊，而是全權掌握在玩家一個人身上。

「只是害怕寂寞罷了。」

「等一下，不對，纔不是……那樣。因爲……我……想要跟你──」

「賣掉你們所賺的那筆錢……你猜我會用來做什麼？」

紅蓮理所當然似的哀嘆道。

水葉自豪的明鏡止水可以阻絕聯覺狀態的視力。不過再怎麼大費周章遮掩，人類的本質依舊確實存在。

「因爲紅蓮大人家……也是那樣？可是，這根本……不能解釋你爲什麼知道。」

「我爲了可憐的未來，奪走了你的未來。我當初應該清楚告訴你──我重視的不是你，讓你完全死了心纔對。但我當時沒有徹底打倒你，反倒培養出一個不完整的，我的複製品……就只是這樣罷了。」

一顆小小石頭被投入紅蓮腦袋裏的泉水當中。

水葉露出微笑，對倒地的紅蓮宣告──

才變成跟紅蓮＜你＞一樣的怪物──

明鏡止水就此碎裂。

看見了。

「我不是人類，才希望變成人類。而你因爲是人類，才白費力氣墮落成怪物──唉，真是的。你連這種地方都跟可憐一模一樣。」

水葉咧嘴一笑，開口試探。

「所以我纔會擊垮伊邪那美機構──我想先徹底排除問題的種子，避免本家的蠢蛋破壞約定，把可憐送去那裏。不過，那麼做導致了現在的你。到頭來，玩家──過着像我一樣的人生的傢伙，都是一個樣。就算遊戲技巧再強，也得不到任何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我一看到你的本質，就知道了。」

「對。去恨他們吧，水葉。去恨賣掉你的父母，去恨沒有多想什麼就把從機構回來的你帶回家的那些傢伙，恨那些把你粗魯地當作道具看待，把你拿來跟靜火比較……而且不是用愛，是以有多少利用價值來衡量你們的那些傢伙。」

因爲她們兩個都是爲了接近自己，纔想要變成怪物。

纏着耳朵的舌頭髮出的水聲讓紅蓮渾身發顫，水葉語氣愉快地小聲說：

「你變弱了呢，紅蓮大人。居然只是區區三倍的痛覺，心臟就停止了。」

「……怎麼……會……」

紅蓮認爲真要說出她們兩個有哪裏不一樣，就只有是否經過「機構」改造這一點。

「……………………………………………………………………………………咦？」

「我眼中沒有未來，我在乎的就只有現在。我的思緒徹底停擺了，未來會怎麼樣根本無所謂，我心裏沒有一絲恐懼……」

無聲的尖叫。

這份期待毫不留情地遭受到背叛。

「咦？」

「你覺得自己跟我變成同類了對吧？你拋棄人性，變成怪物，甚至拋棄恐懼，逃避未來──就希望我把你當作同伴，是吧？」

（果然。）

紅蓮看過成千上萬人的心思跟思維，他可以只利用少許情報，在資訊龐大的腦內資料庫裏找出類似的案例。

從一些話中的細節聽出水葉「怕寂寞」的本質之後，再往回推算。

推算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然後會發現肯定是因爲沒有父母的愛。也肯定是因爲必須跟唯一能排解自身寂寞的妹妹建立一段扭曲的關係。

建立這樣的前提，就能察覺水葉至今的一言一行，都基於同樣的行動準則。

「故意主動墮落成隸生，讓靜火豢養自己，而自己也透過把靜火當成狗來貶低她……在其他人眼裏，這種自虐行爲只顯得很瘋狂──但你有兩種面貌（陰陽相剋）。必定存在着理性且有邏輯的一面。」

「……！」

「你藉由貶低身爲『御嶽原家的千金』的你們，讓外界看到你們丟人現眼的模樣，間接讓御嶽原家的聲望跌到谷底──這就是你的目的，水葉！」

紅蓮手指向水葉的臉，語氣堅定地說道。

「既然這就是你的願望，我要懲罰你就很簡單。我只需要把優秀的小孩送去御嶽原家，盡全力讓御嶽原家興盛起來就好。恭喜你啊，你會讓那些傢伙過上幸福的人生。」

「不要……別再說了，我……我不想……聽……！」

「乖乖聽好，你輸了就是讓那些傢伙贏。御嶽原家會藉着你們兩個人的犧牲興盛起來，由衷感謝你們的付出，說謝謝你們去讓人渣侵犯。」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他們那樣！」

「那……就試着掙扎啊。」

「！」

「你換個心態試試看，御嶽原水葉。你就用你引以爲傲的特殊能力改造大腦，讓自己不是用怪物的身分，而是用人類的姿態來奮戰。你不想讓那些傢伙得到幸福，不想面對那種糟糕至極的未來的話，就靠自己掌控命運啊！」

「嗚……嗚嗚嗚嗚……！」

紅蓮朝天花板高舉起還能動的右手。

然後用唯一能夠自由行動的嘴脣與喉嚨，朝擔任裁判的無形ＡＩ宣告！

「我要『交易』。我要用各四千萬的價格──買回雙腳、雙眼，四個部位！」

「你不想讓御嶽原家搶走靜火。你──愛着你的妹妹。」

「才……纔不……纔不是……」

「這是最後一擲了，水葉。」

她任憑一股連她自己都不懂的奇妙情感擺佈，擲出飛鏢。

「你也能露出不錯的表情嘛。怨恨、憎恨御嶽原家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傢伙，希望自己跟喜歡自己的妹妹能得到幸福的──平凡人類的表情。比起原本那樣，我更喜歡現在的你喔。」

「如果你至少還有一個願意付出愛的對象，就還能回頭。連以前完全踏入怪物領域的我，也是好不容易想辦法恢復了。你完全還來得及回頭，水葉。」

一旁觀戰的佐賀臣啞口無言，彷彿無法理解眼前所見。

「……！」

紅蓮握起飛鏢。

『十七點二十五分，特殊遊戲「決鬥者飛鏢」──正式結束。』

『受理交易申請。徵收玩家碎城紅蓮的資金，一億六千萬──』

這段話像是塗抹護脣膏般擦過水葉的嘴脣，強行鑽入口中。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爲什麼──」

硃紅色的眼。甚至看來像鬼火一樣散發淡淡光芒的特異雙眸。

「要上嘍，水葉。」

不過，其中一方射偏了，就會立刻分出勝負……！

紅蓮睜開雙眼。

水葉的飛鏢直直射中飛鏢盤的「眼」──也就是正中心。

紅蓮的飛鏢則是大大射偏，刺中空無一物的空間。

『──Double Bull！』

「你說過不會拋棄妹妹，還用鎖鏈牽着，不讓她離開你身邊。」

這提問沒有脫口成聲，紅蓮雖然用他的紅色雙眼察覺到了，卻也沒有回答。

會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

紅蓮與用舌頭纏卷、接收這段話的她直直凝視彼此。

「我們就──比誰先射不中雙倍吧。你所說的肉體的極限……就是劇痛的餘波還滿嚴重的，成功射中的機率大概是五成。」

機器語音說出贏家的名字。

一份試圖透過賭上性命的遊戲傳達的──心意。

隨着這段宣告。

「就憑你，大概不會懂吧。」

水葉滿臉絕望，猛力搔抓自己的頭髮。

雙方都射中雙倍的話，往來的資金會相互抵銷，遊戲也會繼續進行。

「……這是在……做什麼？這樣紅蓮大人簡直就像是……！」

──不讓我繼續當個怪物？

機器語音回應申請後，分配給手機的剩餘資金一口氣減少大筆金額。

「御嶽原水葉──你喜歡你妹妹嗎？」

『贏家：御嶽原水葉。』

剩餘資金爲一千萬圓。金額比水葉更少，瀕臨死亡邊緣。

紅蓮也朝着閃爍的飛鏢盤，扔出決定命運的箭矢──

「爲什麼要買回四個部位？剩一千萬圓不用說雙倍，連射中單倍，或是五百萬的雙倍都會死。你有什麼必要刻意讓自己的資金掉到可能被攻擊一次就陣亡的量？」

「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就會像我剛剛說的一樣，我會把你們姊妹倆打進不幸深淵，再讓御嶽原家的垃圾父母過上一輩子幸福生活。怎麼樣？開心吧？」

虛擬化身殘留血淚痕跡的臉頰讓紅蓮面容驚人，而他捂着垂下的左臂，用剛復原的腳走到投擲位置。

「這是最後一戰了──你不想被殺的話，就像個人類一樣……去試着掙扎吧。」

這就是紅蓮對於水葉告白＜情書＞的回覆。

「如……如果我……輸……了……？」

「～～～～────！」

水葉沒有意識到自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