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漿噴發俄羅斯輪盤

結束測驗的紅蓮抵達教室時，已經是午休時間了。

『一年七班，排名二七○四名，碎城紅蓮。入室。』

用手機碰觸感覺就算發生喪屍騷動，也有辦法躲在裏面的堅固大門後，程式便響起人工智慧的數位語音。

門在解鎖後，往一旁滑開。接着他看見以相同間隔排列的桌子，至今也不曾見過這麼多的人，同年紀的少年與少女穿着一樣的制服聚在一起——

「好棒……跟動畫還有遊戲裏一樣！」

「您在對什麼奇怪的點感動呢，哥哥？」

「唔喔！」

紅蓮纔剛沉浸在感動當中，就被從旁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什麼嘛，是可憐啊——你該不會一直在等我吧？」

「當然，哥哥。從聽到您名字的瞬間，我就馬上過來等您了！」

看見以一副感覺隨時會搖起尾巴的模樣過來的妹妹，紅蓮眯細了雙眼。

光是這樣，就讓他被陰險騙子弄得心浮氣躁的心平緩下來。

「原來你這麼期待啊……先不聊這個，可憐，我們從今天就是同班同學了，還麻煩你多多指教。」

「好的，當然沒問題。哥哥，您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裏嗎？」

「這麼說來，我沒聽說我的位子在哪裏……還以爲這個程式的哪個地方會顯示。」

「您不需要擔心，我都調查好了。不過還請稍待一下再到座位上。」

「爲什麼？」

「嗯，這個嘛，有些事情就是。但您別擔心，馬上就能處理好了。」

紅蓮把視線移開露出微笑的可憐，交互比對程式的畫面跟實際上的教室。

學生手冊程式顯示的教室平面圖跟座位號碼上，有一個地方亮着紅色的閃爍光芒。

「她的對手桃貝是F級，排名二七○三名？什麼嘛，不就剛好在我前一名嗎？」

「沒錯，會動。沒有詐，沒問題。沒問題吧？嗯，沒問題……！」

她的行爲舉止甚至顯露出優雅氣息，但以散發柔和香氣的扇子遮住的嘴角，無疑揚起一陣笑意。

金髮少女假裝忍着呵欠說道，在她面前的另一名少女則操作着手中的金屬，不斷髮出清脆的金屬聲。

「就是您說的那樣。」

顯示校內社羣網站的畫面上，刊登着她的大頭照。

「轉輪彈倉是用什麼規則轉？」

「學生的基本權利都建立在籌碼上。大家的GP會透過『賭博遊戲』流動，但籌碼實在不夠的時候，只要經過當事人同意，就能拿其他東西當籌碼。」

「……不知道會怎樣呢？」

獵食的一方跟被獵食的一方拿着手槍面對面，展開對決。

「你到底是要繼續這場你發起的賭局，還是放棄？能不能早點決定？」

「——你那種想法，就已經確立你是隻敗家犬了！」

「真是的，明明實際上哥哥纔是第一名。」

「……那是什麼意思？」

「等……等一下……再等我……一下就好。拜託你！」

「該說……是無牌手槍嗎？那是獅子王學園特別爲俄羅斯輪盤訂作的。可以實際射出子彈。」

站在金髮少女對面的少女用她顫抖的雙手操作的，是一把比她的小手要大上許多的大型轉輪手槍。

「我想她們也唯獨不想被哥哥這樣說喔。」

「唔唔～～～～～～～～！」

「就想到利用單純靠運氣的對決，是吧。」

他看見不尋常的現象。

一邊是懷着殘破心靈，低頭看着對方的弱者眼神。

「……原來如此。」

遠遠看着，也能看出那惹人厭的金屬物體是什麼。看見那個物體的紅蓮不禁詢問。

跟紅蓮自己的個資相比之下，會發現紅蓮的明顯少掉一些項目。紅蓮領悟到那些資料，大概也是輸了賭局才加上去的。

「她們也是有些特殊理由纔會這樣賭。就算那樣真的很愚蠢。」

「桃花同學也真可憐。」

觀衆圍起的人牆中心，站着兩個少女。

照片上的表情不像現在的她蒼白而顫抖，而是掛着幸福的微笑，這點令人心痛。

「————————！」

「每次輪到自己就重轉一次。」

她叫作桃貝桃花，左撇子。出身東北某縣，家裏是當地大富豪兼大地主。不只是三圍、有沒有喜歡的人，連擁有的內褲顏色都有——

代言紅蓮內心想法的少女——楓宛如女王一般站在羣衆中心，挺起豐滿的胸部說：

不過幾乎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人牆的中心。

「當然是賭博對決啊。是很簡單的俄羅斯輪盤。」

一邊是充滿自信，瞧不起人的眼神。

紅蓮不曾看過那種型號的手槍，外觀雖然就像模型玩具槍，但帶有光澤的黑色槍身卻真實得可怕。

而另一個，是對粉紅色頭髮少女說出苛刻話語的金髮少女。

「原來如此。把她當肥羊宰的，就是那邊那個螺旋金髮的女生嗎？」

「這樣喔……」

宛如棉花糖的輕柔雙馬尾，以及可愛的長相。這讓泛着淚水的她就好像正在受虐的小動物。

「沒錯。這種賭局完全是看自己運氣好壞。桃花同學就像您看到的那樣膽小，腦袋也不靈光，不適合需要比計策跟才智的賭博遊戲。所以——」

「你以爲用只靠運氣定勝負的遊戲，就能贏過本小姐？沒有智慧、勇氣，什麼都沒有，卻不斷對本小姐展開沒勝算的挑戰，也一直嚐到敗果的桃花同學。你——」

「她應該也很想改變個資一覽無遺到這個地步的現狀吧。反正也沒退路了，桃貝就乾脆賭看能不能一口氣逆轉，是吧？」

她比金髮少女要嬌小，身高矮了一顆頭的高度——卻只有胸部大得足以與之匹敵。在陽光下露出微笑想必會很可愛的那張臉，現在充滿發自內心的恐懼。

「哥哥……您果然胡鬧了對吧？」

「原來如此。所以不是愈射就愈容易中彈，是每次都單純賭那六分之一的機率。」

被瞧不起。

一陣清脆的金屬聲響起。

「就是因爲我以前也是，纔會這樣說。賭命的遊戲太愚蠢了。」

桃花即使泛着淚光，還是出口反駁。

一個是焦急操作着手中金屬，吐出痛苦呻吟的粉紅頭髮少女。

紅蓮的位子在教室角落，有數名似乎是同班同學的學生聚集在那裏，圍成了人牆。待在外圍的幾個人用覺得稀奇的眼光看向他——

她奢華的金髮塑造成漂亮的捲髮。

「也有相反的案例喔，哥哥。她用GP買了隱蔽權。她是C級排名二三九名——在一年級當中是頂尖等級，要買那樣的權利是輕而易舉吧。」

「楠木……楓……喂，這上面只寫她的名字耶。難道寫資料不是義務嗎？」

「哎呀，怎麼了？——時間是有限的，還請你要好好把握。」

（——從冒出那種想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等於輸了。）

「總之，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情況了。」

紅蓮暫時最小化桃花那份光看就很心痛的個人資料，搜尋起另一個人。

紅蓮對這般衆人的細語有印象。展開認真賭上重要事物的對決時，經常會聽到不負責任的旁觀者——也就是觀衆不負責任地以他人危機取樂的話語。

兩人的思維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相互交錯。

「喂喂，可憐。那些傢伙……在幹麼啊？」

「運氣啊……」

「是的。桃花同學已經被奪走大部分的GP。似乎是有老家的支援才能撐到現在，不過應該也到極限了。」

「任誰都看得出來。那個螺旋金髮，是就算會把周遭人拖下水，也要把獵物逼上絕路的類型。」

「還滿有趣的吧……嘻嘻嘻！」

紅蓮嗤之以鼻。

即使穿着制服，也能清楚看出她有雙長腳，纖細的腰，以及豐滿的胸部。站着的她雙手環起如火箭般隆起的胸部說：

「請你快點決定吧。本小姐可不想因爲這樣喫不了午餐呢。」

瞧不起。

可憐鼓起臉頰鬧脾氣。

賣掉「隱藏所有資料的權利」，就是這個意思。

楠木楓與桃貝桃花，兩人之間的關係是獵食者與被獵食者。

「不愧是哥哥。您瞬間就看出她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了呢。」

「……啥？」

「當……當然可以！這次……絕對……會是我贏。因爲，因爲……！」

「我說過了。我纔不會去碰賭博。我是拿最後一名的廢物。我保持這種身份就夠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束縛了整個教室。

打心底感到傻眼的紅蓮說完，站在一旁的可憐就疑惑地問：

「沒錯。這場俄羅斯輪盤的規則很簡單。把一發子彈裝進能裝六發子彈的轉輪彈倉，再輪流朝自己的頭扣下扳機。就這樣而已。」

「桃花一直以來都在吞敗。贏不了楠木同學。所以，也差不多……！」

楓裝模作樣地折起扇子，挖苦笑道：

紅蓮爲根本超脫常軌的一句話，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紅蓮猜測這就是自己的座位，便看往座位所在之處——

「……喂，這不是能笑着說出口的話吧，可憐。那把槍應該不會是真槍吧？」

紅蓮一邊覺得可憐很可愛，一邊把視線轉回相互對峙的兩名少女身上。

「哦，原來如此。我就覺得沒看過那種型號……竟然打造專門用來賭俄羅斯輪盤的槍，這學園到底在想什麼啊？那些傢伙也是，爲這種兒戲賭命也太蠢了吧。」

說完，可憐就用手碰觸紅蓮拿在手上的手機，迅速操作學生手冊程式。她連進學園內的社羣網站，打開兩名學生的個人資料。

不同於日本人的白皙臉頰。

「——認爲自己有辦法贏過本小姐任何一次嗎？」

紅蓮愣愣地表示佩服，並交互比對兩人的個人資料。

不過，這幅光景的確是現實。

「雙馬尾的是桃貝桃花同學。她的個人資料裏面公開了她的真實資料。因爲她早就賣掉隱藏個資的權利了。」

「呼……呼……！呼……嗯！唔……噫……！」

「聽了真讓人不舒服啊——看來粉紅色那個叫桃貝的女生應該輸了不少。」

不知不覺間站到紅蓮身旁的可憐，若無其事回答：

粉紅色頭髮的少女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好幾次確認手上那把槍是否能正常使用。

螺旋金髮女的名字，顯示在他的畫面上。

「你想說，也差不多輪到你贏了？」

面對拼命激動反駁的桃花，楓接着說：

「無聊。說是最後一次對決，本小姐還很提防你會多少擠出一點智慧來應戰——」

然後不把她放在眼裏似的「哼」地嘲笑一聲。

「——但你不知道嗎？勝利女神不會對敗家犬微笑。勝利輪不到沒有才智的人手中。」

「不……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明明你就是因爲不知道，纔會贏不了。不過無妨，本小姐就好心告訴你吧。」

楓一臉非常無趣的模樣說完這番話，就從哭喪着臉的桃花手中搶走手槍，以彷彿熟練工人的俐落動作確認槍枝。

她動作流暢地輪流用左右手轉動彈倉，發出「唰唰」的聲音。

「看來是沒有動無聊的小手腳。這下我就放心了，看來你沒有連身爲資產階級的自尊心都拋到一旁。」

「……這次……這次，桃花一定會靠實力贏過你……！」

說到這裏，桃花的雙馬尾大力晃了一下。

「請……請不要站在桃花的背後！退開一點，退開一點！」

桃花揮手拒絕觀衆靠近。

楓輕聲笑道：

「哎呀哎呀。你怕他們會聽本小姐一聲令下，就做些什麼嗎？」

「……！唯有這場對決，桃花絕對……絕對不能輸……！」

「這樣啊。那麼，各位可以退開嗎？本小姐也不想被她挑些奇怪的小毛病。」

楓笑了笑，揮舞扇子要羣衆離開。其他學生面面相覷，配合楓的動作拉開距離。

「這樣可以了嗎？那麼——我們就開始這場遊戲吧。」

周遭觀衆開始鼓譟。同學注視着介入賭博的紅蓮，眯起雙眼，覺得他很可疑。

「還請不要妨礙我。輪到桃花了……我要上了！」

「……啥？」

楓的語氣出現少許警戒。

「找一下個人資料……是叫碎城紅蓮啊。碎城……？」

桃花像被踩到尾巴的狗一樣，激動打斷紅蓮的話。

「你……你……你這是在幹麼！那個！現在還在遊戲當中耶！竟然在這種賭上人生的對決裏突然害人分心，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是B級，排名第九十八……居然允許九十七個比我強的人存在，太丟人了。」

（是像剛纔那樣搜尋我的個人資料是吧。）

「那麼，本小姐就先上了。」

就在紅蓮心想捲起來的裙子會走光時，馬上就有手從後面遮住紅蓮的眼。紅蓮不用問也知道那是誰的手，直接詢問：

桃花縮起身子蹲在地上，手上的槍掉落在地，發出「喀鏘」的聲音。

「記得你是叫桃貝吧，你不換把槍沒問題嗎？」

「呀哇！」

她茫然看着像線一樣纏繞槍口的淡淡硝煙，怕得不停發抖。

「快看碎城可憐的個人資料。上面多了一句『是碎城紅蓮的妹妹喲♪』啊！」

「咦！」

她感覺隨時會用握緊的拳頭衝去不斷敲打紅蓮。

「你妨礙了本小姐神聖的賭博兩次。本小姐可沒辦法原諒你喲。」

唰……！喀嚓。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就拿下第一勝了。接下來就是桃花同學了吧？」

「你們也差不多鬧夠了吧？可憐同學。還有你……是紅蓮同學對吧？」

楓攤開扇子，遮着嘴角笑道。

「喂，可憐。你不是說槍是真的嗎？」

摻雜殺氣的細語聲，聽得紅蓮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遮着自己視線的可憐如此乾脆回答，紅蓮說：

聽到可憐的細語，紅蓮猛力抓亂自己的頭髮。

「噫！」

相對於愣得說不出話的桃花，楓則是毫不掩飾內心不快，擋在紅蓮面前。

「抱歉打擾你們兩位了。再來就隨你們便吧。」

「她還特地自己公開私人資訊嗎？」

楓打開自己的數位學生手冊，確認程式內的資訊。教室角落的這個位子先前一直是空位，但不知何時被設定了學生編號，寫着紅蓮的名字。

「呃……不，你確實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啦。可是最重要的地方——」

「……！輪我了……！」

「槍是由桃花同學準備的。觀衆也保持一段距離，沒有作弊嫌疑。勝負則是靠運氣決定……」

扇子發出「啪」的聲響。

「我是覺得她一定會死，纔會出手。」

楓用右手握着槍的握把，左手轉動彈倉。

紅蓮用手指沾起滴到臉頰的紅色液體，傻眼說道。

「隨便你吧。沒有人在我面前送命就夠了。」

紅蓮看着依舊狠瞪着自己的楓，暗自心想。

「咦？桃……桃花剛纔檢查三次了……而且這是桃花自己準備的。絕對不會有問題！」

桃花接過槍，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拿着，右手轉動彈倉。

如果知道是訓練彈，就沒必要阻止她。雖然訓練彈也有一定殺傷力，被打到或許多少會受傷，不過應該不會致死。

破裂聲響傳遍整個教室。

「我以爲纔剛轉學進來就會看到腦漿撒在自己座位上，那當然會阻止啊。再怎麼說，我也實在不想坐在出過人命的座位上上課。」

「慢着，碎城紅蓮。本小姐要聽你好好解釋明白。」

紅蓮也有發現，同時無視於她，轉而面對桃花。

楓拿折起來的扇子拍打掌心，目露滿是殺氣的眼神狠瞪紅蓮。

「不不，跟哥哥比起來，可憐我的實力依然跟小孩子沒有兩樣。」

「我沒有說子彈也是真的喔，哥哥。就算是靠遊戲決定一切的學園，會直接致死的遊戲還是無法成立。」

「姓……姓碎城，竟然是碎城可憐的哥哥喔！爲什麼會在同個年級？」

「你誰啊？雖然會在教室裏面，應該是同班的……」

清脆的聲響。那是沒有擊發出子彈的證明。

接着再傳出大力潑灑液體的聲音，天花板也滴下紅色的液體。

「喂，可憐。話說我好像忘記問你了，你的排名是多少？」

逼走紅蓮以後，桃花發出「唔……」地短暫呻吟，把槍口抵上自己的太陽穴。

這場賭局不顧訝異得瞪大雙眼的可憐，持續進行。

唰……場上響起無力的轉動聲時，紅蓮輕身走進圍觀觀衆之中，出聲說：

「原來如此，本小姐懂你這麼做的理由了。不過，你妨礙賭局進行也的確是事實。本小姐會向學校告發，讓你受到懲處。」

桃花的身體反射性地跌倒。

桃花的臉變得蒼白如紙。

「你的……座位……？哎呀。」

喀……扳機扣下的那一瞬間。

臉上被飛濺的番茄醬染紅的紅蓮覺得無趣似的說：

她面不改色，扣下扳機。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紅蓮笑了出來，覺得這樣能省下自我介紹的力氣是不壞，但也有些無趣。

「那你一開始就講清楚啊。害我白費了不必要的工夫，唉……」

握着槍托的手加強了力道，雙眼用力閉上。

「……哦？」

轉動聲一停，楓就把槍口抵着自己的太陽穴。

「爲什麼是挑那時候妨礙？輪到本小姐的時候，你明明就沒有出手。」

紅蓮開口叫喚，讓桃花嚇得大力顫了一下。

「什麼……！是姓……碎城……？」

不過，紅蓮沒空爲她這副模樣感到療愈。

她用折起的扇子前端抵着紅蓮下巴，並輕輕抬起。

「你……你夠了吧！請不要打擾我們！」

「墨水？不對，竟然是番茄醬喔？拿出那麼嚇人的槍，結果是用這種東西當子彈啊。」

因爲恐懼而不斷顫抖的手指勾上扳機。

「不要黏着我說話，可憐。就算我們是兄妹，這裏可是學校。保持一點距離。」

「哥哥……介入別人的賭局很沒禮貌的。」

看見此景的紅蓮愣在原地。

「靠運氣？……別說傻話了，可憐。那個雙馬尾再這樣下去會小命不保。」

「您這是在宣告『我會養你』嗎？討厭，哥哥您真是的♪」

在天花板炸開的子彈。

紅蓮輕輕擺動自己的腳，用腳尖輕踢桃花的膝蓋背面。

（唉……我太急着動手了……）

「哎呀。您這是在害羞嗎？我好高興♪」

擴大的人牆，簡直就像古代的競技場。

「你這樣算很強了吧……你真的在我沒注意的時候變了很多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託你，不要再變得更強了。」

「神聖的賭博遊戲才進行到一半。就算你是不曉得規則的轉學生，也不允許妨礙——」

「喂，那邊那個粉紅色的！」

被她氣勢壓過的紅蓮後退了幾步。

隨後傳出槍聲。拿着槍的人站不穩讓槍口偏移，子彈朝天花板方向飛去。

可憐像心情好的貓一樣用臉頰磨蹭紅蓮的背，引發周遭議論。

「我想你的確是不希望有人妨礙啦。」

喀。

「喂喂……」

接着，某人追上突然離開的紅蓮，感覺有柔軟的東西貼到背上。

「……大概是因爲自己是B級，纔敢這麼大膽吧。碎城可憐這個人，真是深不可測啊……！」

（真拿她沒辦法……唉。）

紅蓮打算就這樣結束話題，但從楓不悅的神情看來，似乎無法如他所願。

想必她果然還是吞不下被人妨礙的這口氣。楓收起抬着紅蓮下巴的扇子，不快地說：

「你說『一定』……是嗎？本小姐可不能當作沒聽見。這終究只是場遊戲，也是一場在對等條件下展開的正當對決。不到最後，也看不出勝負吧？」

「對等……是吧。你自己剛剛纔說過——」

紅蓮以明顯很確定事實如此的語氣，接着說：

「——靠運氣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敗家犬的思維。勝利女神不會對敗家犬微笑。」

紅蓮這番話，讓楓無法再繼續保持撲克臉。

「你有話想說的話，就好好說清楚如何？」

「真的？我把整件事情好好『說明』清楚也沒關係？」

「……！」

面對紅蓮不是在威脅，也不是虛張聲勢，只是用毫無氣力的語氣提出像大人對小孩說話那樣的提問，楓不禁說不出話來。

隨後——

「好。就看在你才轉來第一天，本小姐就先告退了……桃花同學？」

楓逃跑似的把視線從紅蓮身上移開，以有些遷怒的態度瞪向自己剛剛打倒的弱小存在。

「噫！」

癱倒在座位跟座位之間的桃花聽到楓的呼喚，嚇得身體跳了一下。

她好幾次輪流看着已經不再飄出硝煙的槍跟楓的臉之後說：

「等……等一下，楠木同學！這……剛纔的對決算無效——」

「不會變成無效。我們已經定出勝負了。」

「怎……怎麼這樣！可是剛纔有人妨礙我們。哪有人那樣的！」

楓俯視着哭哭啼啼，不斷流下大顆淚水的桃花，以宛如由衷瞧不起她的語氣說道：

可憐盯着若無其事說着這番話的紅蓮，不禁嚥了口口水。

「——那把槍有動過手腳。」

是實力堅強、聰明，而且有所自覺的菁英。

紅蓮當作這就是她的回應，回到終於無人環繞的自己座位上。就轉學第一天的第一堂課前目擊到的光景來說，實在是刺激過了頭。

——真令人不快的景象，真的不快至極。所以我才討厭這樣。

桃花的學生手冊程式冷冷啓動，圖示顏色也隨之改變。看到跟獅子王學園校徽一樣圖案的藍色標記變成紅色，楓臉上浮現殘忍笑容。

「嗚……嗚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

「說到底，不是專家，根本就不會發現那種槍哪裏有問題。就算找遍全世界，也只有這間蠢學校會有俄羅斯輪盤專用的槍。傻子纔會覺得能在存在本身就有問題的東西上找出問題點。」

楓只講完這些，就頭也不回地走往自己的座位。

「各……各位……！拜……拜託你們，那個，桃花的……這些GP，是最後的……！」

「對。」

「…………」

——這樣的話，講出來應該也無妨。

紅蓮在內心燃起的罪惡感驅使下，對桃花伸出手。

「真是無聊的小伎倆。」

「看到她充滿自信的表情那一瞬間我就確定了。楠木肯定有動手腳。總之大概就是——

「話說回來，哥哥。您爲什麼知道桃花同學的第一槍就是有子彈的呢？」

再利用羣衆的目光跟對話削弱對手的專注力，成功避免被察覺道具上動過的手腳——

「哥哥，您要幫桃花同學嗎？果然是因爲她很可愛嗎？……那個，我的胸部雖然比桃花同學小一點，但是我一定會讓胸部長得更大的……！」

「楠木是右手拿槍，左手轉彈倉。桃貝則是相反。她是左手拿槍，右手轉彈倉。」

「咦？」

「哦，的確。」

「我看得出對手的思考模式。看得出對手拼湊勝利之路的工程。那些全～都會像設計圖直接寫進我腦袋裏一樣，很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我這份直覺在這五年來，從來沒錯過半次。」

「我跟人交換座位了♪因爲班上大多人都有欠我一些人情。」

「您有根據嗎？」

「是的，借用具的流程就像哥哥說的那樣。」

『輸家：F級，排名二七○三名，桃貝桃花同學。沒收一千GP。』

「真的？可是那把槍是桃花同學帶來的耶？而且她在遊戲開始前也有好好檢查過。」

觀衆議論紛紛。楓環視周遭，誇耀己身的勝利，而依舊癱在她腳邊的桃花則對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投以求助目光。

右撇子的人用左手轉彈倉，就不會射出子彈。

「說是她帶來的，也不是她自己的槍。那是學校的東西。」

「怎……怎麼會……嗚……嗚嗚嗚……」

最後，桃花變成孤身一人。

「彈倉能往左右兩邊旋轉——重點就在這裏。」

所謂彈倉，就是有六個洞的金屬彈筒。

趴在桌上的她背部微微顫了一下。

若未迅速於一周內締結「契約」，將無條件退學——』

「就算是楠木同學暗地操作……那她又怎麼知道桃花同學會選擇挑戰俄羅斯輪盤？」

「不是推測正不正確的問題。事實就是那樣。」

「哥哥。」

——這樣子吧。」

「我的根據或許滿接近直覺就是了。」

右撇子會用右手拿槍，左手轉彈倉。

利用道具是自己準備的預設觀念。

紅蓮說到這裏先稍作停頓，在可憐面前轉了轉右手的食指。

左撇子的人用右手轉彈倉，就一定會射出子彈。

「喂，你站得起來嗎？」

『——已確認遊戲定出勝負。承認結果。』

「我不確定。只是碰巧猜到罷了。就這樣。」

「……太厲害了。哥哥果然非比尋常。」

『贏家：C級，排名二三九名，楠木楓同學。獲得一千GP。』

衆人全保持沉默對少女見死不救，回到座位上。就好像對她們完全失去興趣，彷彿單純是稀鬆平常的「平凡」小事——

「您都不會認爲自己的推測有誤……」

「而她的努力，就是在槍上動手腳是嗎？那麼您認爲楠木同學動了什麼樣的手腳呢？桃花同學檢查了好幾次，好像也沒有發現。」

「那種傢伙在『黑暗對決』裏隨便都找得到啊，可憐——是種很常見的類型。」

『由於桃貝桃花同學GP歸零，將剝奪玩家資格，並排除於排名之外。

「恭喜你被淘汰了，桃花同學。」

「是的。畢竟這樣纔是適合玩俄羅斯輪盤的槍。」

「靠運氣的對決——因爲競技種類是由自己挑選而安心，反而有機可乘。楠木大概在所有靠運氣定勝負的賭博遊戲上，都有事前動過類似的手腳吧。不管對方選什麼遊戲都有辦法贏——就是因爲打造出這樣的情況，纔會答應決勝負。她就是這種人。」

「你就哭吧，儘管哭。不過，本小姐還是會好好『清算』一下。」

「哥哥只靠那短短的一瞬間，就推測到這麼詳細了嗎？」

「喂，別這樣啊。要哭就到自己座位上哭……是這邊嗎？可憐，你也別顧着看了，來幫忙。」

紅蓮不打算問不知不覺把座位遷到自己隔壁的妹妹，具體上是用什麼方法換座位的。

說到這裏，「可是……」可憐又接着說：

「哦，的確。」

「你這樣很難看，桃花同學——賭上一切，也輸了這場勝負的是你。」

「您別賣關子了，請告訴我是爲什麼。哥哥應該不是會光靠直覺就去做那種事的人。我會一直催促您告訴我，直到您說出口爲止。這樣也沒關係嗎？」

「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隻會哭啊——太令人失望了。你就全心全力去找個願意高價買下你身體的人吧。」

「嗚嗚……！呃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一間教室。數步之隔。沒有被分隔開來的相同空間中，現在卻存在着贏家與輸家。一人放聲大哭，一人爲自己的勝利感到得意。

一般彈倉不會加上蓋子，因此——

「我是不知道學校是怎麼管理的，不過要借的話，應該要跟負責的人員申請吧？就像圖書室有圖書管理員，照理說也會有管理遊戲用具的人。」

眼見可憐眨了眨眼，紅蓮低聲接着說：

「桃貝輸得很慘，而且看她那樣，也不是頭腦聰明的人。那種人要跟人拼個高下，當然會選靠運氣的賭博。」

桃花已經泣不成聲，只是趴在桌上，背部不斷顫抖。即使知道是多管閒事，紅蓮還是對她說一聲：

由於無法期待可憐協助，紅蓮便照着學生手冊程式的標示，把桃花送回她的座位。

「一般轉輪手槍的彈倉只會往左或往右其中一邊轉。轉的方向會根據製造商而有所不同，不過用在賭博遊戲上就意外挺蠢的。」

外貌天真的少女誠心祈求的模樣，極爲令人心痛。不過，圍繞場邊的同學沒有一個人願意伸出援手，他們面不改色。

反正大概就像剛纔看到的一樣，是經過一些爛事情得出的結果。遠遠看着紅蓮與可憐的同學，眼中明顯帶着戒心。

左撇子當然就會是相反動作。

「這一點意義也沒有。這種只能在骯髒世界派上用場的能力，根本沒半點價值。比起這種能力，我覺得跟人交朋友的社交能力，或是能到一般的好公司就職的學歷重要太多了……可憐，你不要到處講一些不必要說的話喔。」

面對困惑的妹妹，紅蓮抓着頭，露出些許苦笑。

「到頭來我有沒有出手，結果都是一樣……不過，我讓事情變得對你來說很尷尬。抱歉，是我太多管閒事了。」

「很可惜，你這個藉口不管用。輪到你開槍的時候射出了子彈，是不言自明之理。我想用不着讓管理AI來判定，光觀衆就能證明是本小姐贏了這場勝負。」

「幹麼？可憐——你的座位在我隔壁嗎？」

「——從旁邊看彈倉的洞，就能一眼看出裏面有沒有子彈。要是知道彈倉會往哪個方向轉，那連猴子都知道什麼時候會射出子彈。不過，獅子王學園特別訂作的槍沒有固定的彈倉旋轉方向，彈倉也因爲有蓋子而看不出裏面有沒有子彈。」

「……這樣啊。」

「別那樣。光想象那個畫面都覺得麻煩。」

「嗚……嗚哇啊啊啊……嗚哇啊啊……啊……！」

「原來如此……GP確實不只跟學生有關，也關係到教職員的審覈。整個機制是教職員給學生一些恩惠，如果學生認爲值得，就會付出GP——因此對學生貢獻愈多，得到愈多GP的教職員的評價也愈高。」

「那種人不會疲於付出獲勝的努力。既然要比靠運氣的遊戲，那她應該也不會在意自己被人說卑鄙，而是直接找出遊戲規則的漏洞，擊敗對方。」

「那麼我就先走了。」

看到可憐充滿好奇心的閃亮雙眼，紅蓮嘆了口氣。他大略確認了一下週遭狀況，確定不會被別人聽見。幸好，同學可能是因爲對可憐跟紅蓮抱持戒心，並沒有接近到能聽得見對話的範圍。

兩人的數位學生手冊傳出機器語音。

「那就簡單了。在這個學園裏，可以用GP做任何交易。就像你剛纔叫人把座位讓給你那樣，應該只要『特別交代』，就能把動過手腳的槍交給特定學生。」

「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他坐上硬梆梆的椅子，無力地搖了搖頭。這份負面衝擊，跟他想象的開朗校園生活相差甚遠。紅蓮很想吐出沉澱在胸口的悶氣，手肘抵着桌子，托起臉頰。

「明明才第一次見面，虧您看得出來呢，哥哥。」

聽到紅蓮小聲的強烈叮嚀，可憐輕輕笑了出來。

「好的♪這是我跟哥哥兩人之間的祕密。我會好好珍惜這份祕密的。」

紅蓮望着可愛妹妹的笑容，內心大嘆一口氣。

（才第一天而已，事情就變得麻煩起來了啊。）

不只目擊到心驚膽跳的遊戲場面，而且原本只要視而不見就好，卻忍不住介入其中。

（拜託，別給我冒出來啊。）

感覺到久違的血腥氣味、哀嘆的味道，以及獵物的氣息，讓沉睡於紅蓮內心深處的野獸開始發出低吼。

（可惡。怎能被你侵蝕掉。我可不想再遇到那種事。我已經決定再也不要那樣了。）

鐘聲響起。

紅蓮捂着胸口，壓抑內心湧出的某種黑暗，並期待即將展開的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