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生活告終通知

晴朗藍天之下，一名少女咬着自己的指甲。

她整齊端正的制服打扮，顯現出她的高傲。

右手指甲被用來發泄壓抑在心的焦躁，而變得破破爛爛，甚至微微滲血——

「……要想辦法……要想想辦法纔行。要想想辦法……！」

楠木楓咬牙切齒地不斷自問自答。

現在是早上七點。接近校舍門口解除防盜系統，開放進入學校的時間。

楓避着其他學生的視線，走在朝日灑落的走廊上，並持續煩惱着。

「這樣下去……會跌得無法翻身。跌到地底……跌進污泥裏……跌到最底層去……！」

那跟楓自己至今當作獵物的衆多廢物下場一模一樣。

楠木楓是萬中選一的菁英。她對於自己是被選上的人，也是優秀的人才一事深信不疑，因而藐視弱者與輸家。

（本小姐是……輸家……？跟那些廢物一樣……？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唯有這件事——她說什麼都無法認同。

楓爲了闖進前段班的排名，用盡了各種招搖撞騙的手法。

她不弄髒自己的手，而是活用情報跟GP——透過骯髒手段陷害他人；利用利益引誘並收買人；有時也會假裝與人結盟，在關鍵時刻背叛，藉以提升自己的排名。

可是——

（碎城……紅蓮……！）

沒有那個男的，就不會落得這個下場。那個男的沒有轉學過來，就不會這樣。

（……本小姐一定會復仇。一定……要報復那個男的……！）

現在支撐着楓的，只有這份灰暗的感情。

（要復仇就要先爬回高一點的名次！就算要利用惡魔的系統，也在所不惜！）

「今天還只有我沒被登錄在班級羣組裏……這是霸凌嗎？這就是霸凌嗎？我可是有乖乖跟代表人申請耶！」

一跟不顧可憐跟紅蓮的對話，默默收拾地瓜的桃花說話，她就兩手拿着地瓜，疑惑地歪着頭。她跟地瓜莫名相配——紅蓮抓抓頭心想。

「這個沾滿砂糖的小樹枝是什麼東西？」

紅蓮不禁感到頭痛，按起太陽穴。他直直盯着在玄關口仰望自己，而且眼神直率又閃亮無比的桃花。

楠木家族經營的楠木建設，是日本名列前茅的建築公司——她在進入獅子王學園時，把先前透過生前贈與得到的公司股份拿去抵押成現金，一直珍藏至今。

「今後的農業，必須要往Global〈全球化〉跟Acceleration〈高速化〉的方向發展。沒錯，不能只看日本的需求，而是要配合全世界的需求來賣好喫的農作物！」

這下糟了——仍維持大叫動作的紅蓮心想。

老實說，她的資金不夠充足。她知道只靠現在手上有的五百萬GP，根本做不了什麼。

「哥哥，您還是不要太常上網搜尋自己的消息，心情會比較平靜喔。」

學生會管理大樓——是一棟以穿廊連接着主校舍的近代大樓。

「你從一大早就跟着我一整天……害我超級引人注目，還被曬到校內社羣網路上，隸生全是這樣嗎？」

「……太甜了……」

桃花露出滿懷夢想的眼神「哼」地一聲，大喊：

套住大半顆頭的兔耳風帽更增添了年幼氣息。

恐怕美美只認爲來了一個預料外的獵物。

「桃花跟那邊在幫道路施工的叔叔借的。」

「就是你們害的，有點自覺好不好！……資訊化社會就是這樣……」

「呃，好……」

整棟大樓都屬於學生會。學園統整AI——SAI的伺服器就設置於此，裏頭還有要靠伺服器的龐大運算能力才能運作的最新設備，以及歷代學生會透過賭博儲存至今，遠超過一個小國國家預算的所有資產，可說是究極的寶箱——

「沒問題的。這點小狀況，桃花馬上收拾好。袋子再用封箱膠帶補好。」

紅蓮心想，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她果然是個笨蛋。

獅子王學園的佔地非常寬廣。雖說是以賭博遊戲爲中心，也還是存在各種雜七雜八的社團活動與研究室，或是同好會，而所有這類活動都由學生會統整管理。

「哥哥，我想您也差不多該說點什麼，來解決這種狀況了。」

「不過賭金最少五百萬GP起跳——沒問題吧？」

「再說，你爲什麼想得到我的信任？」

相較於另一頭不尋常的氛圍，當天的紅蓮則是——

「桃花知道是一種『喝啊——！』的感覺！」

「桃花想變強！因爲要是不在遊戲中獲勝，脫離隸生的身份把排名拉得很高很高再回去，我們家的農場就不保了！」

美美神情瞬間開朗。

「簡單來說，你不只要拯救老家的危機，還要擴大經營老家的農場嗎？」

楓硬是忍住「開什麼玩笑」這句話，深深低下頭。

＊

「這纔不是小樹枝，是吐司邊！一袋五十圓，是在附近的麪包店買的。桃花把它炸過之後再沾了砂糖，很好喫喔。」

兩手拿着地瓜的桃花備感失望。她這副模樣讓紅蓮心生少許罪惡感，便詢問：

「怎麼了嗎？」

「關於這個……是因爲希望紅蓮大人能教教桃花一些事情！」

「……你是木下藤吉郎嗎？」

「先不管你的發音不標準到很誇張，桃貝你真的知道那些單字的意思嗎……？」

「……你說的或許是沒有錯啦，可是……」

一名少女擋在打算走進這個地方的楓面前。

「拜託你，你的行爲舉止正常一點。雖然說只是名義上的，但你也是我的隸生，乖乖聽我的命令。拜託別來管我，當我是一般人就好。拍馬屁會讓我很不爽。」

「你要回家了嗎？紅蓮大人。那麼桃花來送你回家！來，請上車！」

一回到家，就被擺在玄關口的大包裹嚇傻——

「只有你知道也沒用啊！」

不過對隸生施加過度虐待及暴力也會遭到學生會懲處，因此表面上不會有人對隸生太過苛刻，大部分都是——

「喂，桃貝，這泥巴山是怎麼回事？」

本來她並不打算動用這筆錢。因爲她一開始打算靠自己賺，好攻進學園排名前段班的資產。

大約……一億圓。

（給我好好等着，碎城紅蓮……！）

完全是爲了洗刷這份恥辱。

「哦，你想參加『分級審查會』是吧。OK，OK♪」

「我叫楠木楓。時任學姐，聽說你每週都會舉辦的『遊戲大會』，就是以讓不論哪個年級的學生都能彼此交流爲目的的——」

早上，他開口吐槽把室內鞋放進襯衫裏保暖的桃貝桃花。

「慢着，可憐！那麼我在同學眼中也是那樣嗎？」

紅蓮在滿是泥巴的玄關口傷着腦筋，感到無力地垂下肩。

「哎呀——你在做什麼？一般學生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你說的或許有道理啦，可是……」

用宅急便送過來的大量農產品——因爲拿不動塞滿普通紙袋的泥巴跟地瓜，而弄掉紙袋的結果，造成了這場慘痛悲劇。紅蓮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力氣弱得驚人。

「那麼你在這邊等着！我馬上幫你辦手續。」

「再這樣下去，我不就變成一個不得了的大畜生了嗎……楠木今天沒來學校這件事，在校內社羣網路上也被寫成好像是我的錯一樣。這樣我的立場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雖然相當意外，不過桃貝桃花很聰明。應該說，是會念書的人。

「要教什麼啊？要教功課的話，你的成績不是比我好嗎？」

連接校舍與學生會管理大樓的穿廊入口。

依據學生手冊程式裏寫的規則，設置隸生這個制度，是要保護因爲失去GP而破產的學生。

「你是……」

「命令」的範圍由主人自己決定，幾乎等同奴隸制度。

「這傢伙沒救了……」

楠木楓狠狠看着踩着小狗般步伐跑向學生會管理大樓的「學姐」，渾身發抖。

會這樣大概是因爲她畢竟也是菁英雲集的獅子王學園學生。桃花相當優秀，就憑有學習基礎教養，卻沒有正式上過課的紅蓮，根本比不過她。

此時，一道甜美的少女嗓音看準她這份戰意的空檔傳來。

這筆錢終究只是做爲保險，原本是自己未來要用來佈局的王牌。而她刻意在這時候打出這張王牌的理由——

時任美美。她實力堅強，被稱作學生會的幼蛇。

成爲主人的學生要保障隸生能夠正常生活，並提供衣食住與適當管理的義務，而隸生必須絕對服從主人，作爲代價。

她的身高是一四○公分。天真的外貌豈止說是國中生，感覺說是發育比較好的小學生也不會有人懷疑。半眯着眼，像是在瞪着人的眼神，以及她粗魯的態度，都不損她的可愛。

不過，楓打算讓她體會到那是她的誤判。因爲自己還有王牌。

「居然還是聽人講什麼就說什麼……」

「——沒人愛的男生強行把對方收作自己的情人，或是反過來。」

「早安，紅蓮大人。桃花想避免您的腳受凍，就先暖好鞋子了！」

「這纔不是泥巴，紅蓮大人。這是桃花老家送來的地瓜。早上剛採收的纔會沾着泥巴，很新鮮很好喫喔。」

「當然……沒問題。還麻煩你辦理手續。」

（——本小姐還沒兌換成GP的……個人資產。）

紅蓮看着熟練收拾起玄關的桃花，忍不住嘆氣。

「請您放心，哥哥。我知道事實並不是那樣。」

「怎麼這樣……」

中午，桃花喫着裝滿塑膠袋的吐司邊配牛奶。

「喂，桃貝——你在對我的室內鞋幹麼？」

放學後，剛從學校回到家裏的玄關口。紅蓮趴在滿是泥巴的玄關，回想今天一天的事。大家偷偷摸摸地在網路跟現實中聊着八卦，紅蓮則身處充滿壓力的話題中心。

楠木楓爲了挽回受損的自尊，決定跳入虎口。

「……啊～記得你之前也說過這個嘛。你好像說會關係到農地會不會被開發是嗎？」

「畢竟桃花同學的主人是哥哥……我絕對不是在嫉妒，總之這本來就是不顧我的反對也要當她主人的哥哥的工作。」

「我就是說你這樣做，我會很困擾。我自己的事情我會自己做，不需要有人用體溫幫我暖室內鞋，也不需要工程推車計程車……你那些舉動幾乎都是在惹我。」

「因爲那個基本上是楠木同學跟排名比較低的人要把排名更低的人喫垮用的聯絡網。不可能會把打倒領頭羊的哥哥加進去吧。」

放學後，則是趕走把工程推車推來校舍門口的桃花。

「我是獅子王學園學生會會計——時任美美。那麼你又是誰？」

「既然你也這麼想，那你直接跟她說也沒關係啊……可憐。」

「是的！爸爸說想要達到那樣的目標，就要在可以磨練國際商業觀的獅子王學園讀到畢業，做好未來變成大企業的準備！」

「等等，你冷靜點，桃貝……那臺工程推車是怎樣？你從哪裏弄來的？」

「就……就算您這麼說也沒辦法啊！桃花只是希望得到紅蓮大人的信任，才全心全意地服侍您。還請原諒桃花！」

「是的！而且不只是那樣。如果在獅子王學園畢業時的等級很高，也會很有利於以後經營事業。桃花有個很大的夢想……！」

「別借走啊！是說，你該不會想用那個載我吧？」

但是，這番合理推測，也在她說出下一句話後灰飛煙滅。

「這個病入膏肓的學校是什麼修羅之國嗎……喂，桃貝。」

紅蓮瞭解到桃花是個純真的人。桃花由衷想要回報父母說的話，還有父母對她的期待。那想必也是她自己的夢想。

（但是，那根本沒有意義。）

腦袋裏的另一個紅蓮——

比任何人都要冷淡，而且堅定地——如此斷言。

「我還以爲是什麼，看來你是很認真的在想些無聊的事情……你就只爲了那種夢想，才冒着風險參加『遊戲』嗎？」

「說……說『就只爲了那種夢想』太過分了啦！這是我們一家人的夢想……！」

「我不否定你們一家人的夢想。只是你們達到目的的手段也蠢過頭了吧？我知道你們想繼續跟擴大經營農園，可是又爲什麼要進這間學校？」

應該有遠比深陷賭博遊戲，並賭上財產冒着風險更有效率的方法。

像是就讀正常的農業學校，好好學習農業的知識。而且在經濟跟經營方面很強的高中跟大學要多少有多少。用高等級在獅子王學園畢業，或許是能成爲實現夢想的強大推力，但紅蓮不認爲這是絕對必要的條件。

「——農地賣掉會拿到錢吧？那換去其他地方繼續經營就好。說要擴大經營，也只要走一般途徑好好學習商業知識就好了吧？在我看來，你就只是想靠『賭博遊戲』略掉這些過程，輕鬆達成夢想罷了。」

「桃……桃花我纔不是想要那樣……！」

「別誤會，我不是在否定你的夢想。」

不只不是在否定，他甚至想支持桃花的夢想。

簡單明瞭的夢想、目的，以及跟家人一起尋求的人生目標。這些都是紅蓮自己沒有的。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盡是靠着丟骰子跟翻牌奪走他人事物的人生，完全沒有這些東西。

（……那樣很無聊。）

因爲紅蓮知道——就算靠贏了賭博搶走多少東西，打敗多少對手，又拿到多少對某人來說很重要的事物，也一點都不有趣。

「你就腳踏實地，辛苦一點走正常的途徑追夢吧。那樣絕對會比現在這樣順利。」

「唔～……！」

說完，桃貝桃花就沉默下來，眼泛大粒淚水，仰望紅蓮。

紅蓮知道桃花很不甘心。沒有人被否定夢想，內心還不會不好過。他也知道自己很討人厭，還在做很討人厭的事情。紅蓮心想，是不是該說些什麼安慰一下。

「你真的在很多方面都讓人懷疑你是哪個時代的人耶……」

「就算這樣……桃花還是不想放棄！」

再說，就是因爲那種生活過累了，現在纔會在這裏。

（果然「平凡生活」就是該這樣纔對。）

「不知道……不過，從氾濫整個社會的『社畜』這個詞來推斷，應該也需要忍耐力吧？」

「……我會乖乖陪你玩，明天開始就不要用奇怪的方式纏着我了。把我當成同學正常對待我就好。知道了嗎？辦不到的話，這件事就破局了。」

「好……好的！桃花不會回去，不過會好好努力贏！」

同學鼓譟起來。坐在位子上的紅蓮皺起眉頭，看向話題的來源。打開教室認證門鎖，走進門的人是——

這壞心的傢伙。我可不記得有教出這樣的妹妹……雖然的確不是我教出來的。

可憐說得很對。只要不狠心放棄契約，桃花大概就會繼續不停拍馬屁跟服侍，提供方向性有點偏的服務。

如果現在放棄契約把她趕走，桃花大概會很失望，卻也沒辦法死心，然後去當其他學生的隸生。而恐怕那會讓她在不久後的將來走向毀滅。

（要是她懷抱這種企圖，我是想趕快把她趕走……）

聽她如此堅定直言，紅蓮喫驚地眨了眨眼。

「……就算這樣……」

「桃花兩種夢想都想達成！」

僅存的一點點良心不斷刺痛。

「不，桃花有聽進去。打倒楠木同學的紅蓮大人遊戲功力非常強。所以桃花在想……只要學到紅蓮大人的強勁，桃花一定也能變厲害！」

「……是……楠木嗎？」

「那麼你願意不繼續纏着我嗎？」

她用服侍作爲代價，試圖誘使紅蓮主動讓步。除了勞力之外，她大概也只剩下身體能給紅蓮，所以理所當然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可是，這樣兩位的討論依舊沒有交集喔，哥哥。」

「呃……桃花我的確很弱。腦袋也不聰明，馬上就會太熱衷於眼前的事情，激動得忘記顧慮一些細節。可是，可是……！」

雖然是情勢所逼，不過爲了讓跟自己變主從關係的桃花能過上順遂人生，答應她跟自己商量一些跟「遊戲」無關的事應該也無妨。像是大學考試，或是就職。

「……好。我可以教你，但是我有條件。」

等到變成那樣，就能完全得到自己期待許久的和平日常生活。可以找找不太在意賭博遊戲跟排名，感覺很意氣相投的男生朋友；或是培養跟妹妹之間的感情。

「喂，快看那個……！」

當然，三次挑戰全在紅蓮壓倒性的勝利下告終。這段期間桃花也沒有用奇怪的方式纏着紅蓮，或是過度的優待，中午也會一起喫午餐，一起寫作業，可憐也一起參與，這段與桃花相處的時間能很像極爲平凡的「同學之間的交流方式」，讓紅蓮很高興。

「不願意！」

紅蓮這麼回答的同時，也心想「老實說不會想那麼做」。

「若您這麼想，就毫不留情地放棄這份契約不就好了嗎？」

「原來哥哥討厭悲劇結局啊。」

她的思維就像逆着逐漸標準化的世界趨勢全速狂奔。

「轉學第一天就被怪人纏上，座位還被搞得沾滿番茄醬……老實說我原本覺得這間學園糟透了，不過待習慣了還不錯呢。哈哈哈！」

不過桃花是認真的。她的眼中彷彿燃着赤焰——絲毫不懷疑自己的抉擇。她就像是小孩子看英雄那樣深信着紅蓮，並且——

——一股不尋常的氛圍，打斷了他的鬆懈思緒。

「果然是那樣。我也不打算到大企業上班，更別說要我工作到過勞死。可以的話，我想過着還算輕鬆，而且薪水跟有薪假也有一定程度的生活。」

碎城紅蓮極度嚮往「平凡」這個詞。

她細長的手指戳到肋骨之間，有點痛。

假設可能性至少還有個百分之一，自己老早就輸了。桃花不曉得這件事，還高高興興地露出期待眼神清理玄關的泥土。

然後跟就算不漂亮也沒關係，只要個性很好就好的妻子是高中時代起的知心好友，並一起生一個不管會很囂張還是很頑皮，只要很可愛的小孩——紅蓮把這段人生構想說給可憐聽之後……

「不要鬧脾氣，不要戳！放棄契約是嗎……嗯，也不是不行啦……」

自私至極的一句話。

「那當然。我也不想浪費時間在完全沒有潛力的人身上。不然你就乖乖死心，回你的家鄉去。」

獅子王學園本來就是這樣的地方。每天都有特別的事情發生。就算初戰引發大騷動，只要一週內沒發生什麼特別事情，原本的熱門話題應該也會消逝，被大家遺忘。

滿面燦笑。

「我想要的是沒有什麼大事情的安穩日子。很多可愛的女生跟善良的男生每天快快樂樂的沒有任何壓力，健健康康度過每一天。我要的就只是這樣。你懂嗎？可憐。」

紅蓮心情大好地笑道。校內社羣網路的熱烈討論過了三天也收斂不少，自己的名字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當作八卦聊的狀況也變少了。

「咦！一……一定要贏纔行嗎？」

——這混蛋在說什麼啊？聽着紅蓮說話的同學內心湧出殺意。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可憐戳了紅蓮的側腹。

「並，沒，有！……我戳，我戳！」

「這樣啊……」

「是的！畢竟學習的祕訣，最基本的就是靠就近觀察來偷技術！」

「……你難道就是爲了變強，才一直纏着我嗎？」

直到紅蓮死心決定讓步爲止。如果是故意想這樣逼紅蓮，就是個確確實實的壞女人，不過她這些舉動中抱着很大的善意，反而麻煩。

他喜歡的並非國語字典上的意思，而是娛樂作品分類上的「平凡日常」。

（用點腦啊，桃貝……你要是能贏過我，我就沒什麼好教你的了。）

「怎樣？」

「你這是在明知故問吧，可憐……！」

與其說是強人所難，應該說根本不可能辦到。或許也能說是因爲她不知道紅蓮的來歷，但輸給這種純真透頂，幾乎不抱任何畏懼跟懷疑的少女的機率——是零。

這傢伙唯一的優點就是這個——紅蓮心想。

「我感覺我終於得到那樣的生活了——雖然還是一樣沒朋友，不過這部分我願意妥協。得到嚮往的校園生活還想要有朋友，就太奢求了。」

「哥哥竟然這麼在意世人的眼光，真不可思議。還以爲您覺得不愉快的話，會靠暴力解決呢。」

「我問你，可憐。當上班族需要什麼？果然還是需要覺悟跟毅力嗎？」

可憐長得太漂亮太引人注目，尤其雖然現在還不習慣，但成人之後不就會想體驗看看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嗎？監護人管不到的生活感覺很不健康，卻相當吸引人。紅蓮溫馨地看着小聲握拳歡呼說「……好耶」的可憐，想象着自己腦海中的未來——

「好……好的！紅蓮大人！」

＊

「既然知道，就別再拼了……」

紅蓮留下在玄關口的桃花，無力地走往房間。

「嗯？」

「你不願意放棄嗎？」

「啊嗚！」

不過，他不認爲自己有說謊，也想不到要用什麼話來安慰。所以紅蓮到頭來還是說不出半句話，只是尷尬地跟桃花四目相交一段時間。

「痛！好痛！可憐，你還在記桃貝的仇……好痛！」

「……桃貝。你看起來像有聽進別人說的話，可是實際上根本沒在聽吧……」

「你是真的懂吧？唉……」

貪心得無可救藥——卻也因此強而有力。

「這個也一樣不願意！」

他對楠木楓的第一印象，是豪華的螺旋金髮、充滿自信的言行舉止、沒有半點雜亂的制服，適合高貴這個形容詞的收斂肉體。

……今天真的好累。好想趕快休息。

「不需要！住手！每次你講出這種話，我想要的平凡日常路線就會往奇怪的方向偏掉啦。真是的……」

「我纔不會爲這種無聊的事情說謊……我可以一天陪你『玩遊戲』一次。不賭任何東西。只要你能贏我一次，要我教你什麼都可以。」

（……相信自己能變強。）

「……絕對服從的規則都到哪裏去了……」

（……被那種眼神看着，就有點沒轍。）

華麗的動作場面。血腥的戰鬥。信念與榮耀激烈衝突的熱血發展——誰想看那種東西啊。每天都看得很習慣，老早就膩了。

（應該再過一週，衰退的熱潮也會徹底消失吧……）

「……親眼看到有交情的人徹徹底底走向毀滅，我也會很困擾。虐心發展不只是讓人睡不好那麼簡單啊。可惡。」

「還……還請您唯獨不要放棄契約，紅蓮大人！不然，桃花明天早上再提供更熱情的服務！那個……色色的事情桃花也會忍耐……！」

跟桃花「協商」後過了三天的早晨，地點是教室。

紅蓮一邊擋着側腹，一邊看向桃花，她就大大抖了一下。

「……您有沒有一個選項，是到某個遙遠的城市過着只有兄妹倆的兩人生活呢？」

「哥哥，您在苦惱什麼呢？」

可以懶散地坐在座位上，看着隔壁座位出聲附和的可憐發呆的舒適環境。他無法再次放掉這終於到手的悠哉日常。

「……嗚嗚……唔……嗚嗚嗚嗚嗚嗚……！」

「真……真的嗎！」

「可是，桃花不想放棄！不想拋棄從小長大的家跟土地。想擴大農場規模，好讓我們再也不會遇上這種事——我不想要只達成其中一個夢想。」

「～～～～～～～～～～～～！」

語尾會加上問號，是因爲紅蓮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當然，每個故事都該有個歡樂結局。如果只是旁觀者就算了，自己是當事人就更應該那樣。唉，真是的，有夠麻煩——」

「你以爲我是哪裏的世紀末霸主嗎？我纔不想一有狀況就去做那種麻煩事。」

「哈哈，可憐你真是個撒嬌鬼。不過，我覺得那樣也不壞。」

紅蓮懷着深深感慨嘆氣，跟手拿地瓜站着的桃花對上眼。

這樣果然該當公務員嗎？紅蓮認真心想。畢竟是國家管的，希望可以被分發到鄉下政府機關的戶籍部、庶務部或是「馬上做」部。

紅蓮感慨甚深地心想。沒有精神壓力的生活真棒。

她幾乎失去了所有當初見到她的印象。

她是穿着制服，但只有外套。不見領帶跟襯衫等所有遮蔽柔嫩肌膚的衣服——她赤裸着上身，只穿着制服外套，勉強用拉長的衣襬遮着身體。

臉上滿是泥巴跟擦傷。原本玫瑰色的滋潤臉頰變得蒼白，金髮沾着像灰塵的髒污，整個人就像燃燒殆盡的空殼，或是家裏被燒光。

——明顯怪異的打扮中，還看得見更奇怪的東西。

「……項圈？」

而且是狗用的項圈。

裝着繫上牽繩用的金屬環，構造很堅固的項圈上有閃亮的獅子王學園校徽，看見此景的同學——連原本用下流眼光看她的男學生，都撇開了視線。

楠木楓。

自敗給紅蓮的隔天開始，就三天沒出現在教室的她——現在變得宛如準備要被賣掉的奴隸。

她以幽靈般的搖晃腳步走進教室。

楓行進路線上的同學個個避開，她則是走往自己的座位……顯露自己連裙子也沒穿，幾乎快露出重要部位的醜態，無力癱坐到椅子上。

「……喂，楠木。你……」

紅蓮眯細雙眼避免直視她，向她搭話。

接着，楓便以無力的動作看向紅蓮。雙眼茫然，沒有生氣。

失焦的雙眼看見紅蓮時，才終於有微幅晃動——

「本小姐……沒怎麼樣。」

「你看起來就不像沒怎麼樣啊。你這打扮是怎麼了？你的制服——」

「……！這不甘你的事，碎城紅蓮！」

隨着兇狠的叫喊，她忍着的淚水也潰堤而出。儀容骯髒的楓以彈簧彈開般的強烈力道，盡全力虛張聲勢。

即使沒有內衣遮着的胸部快要走光，她依舊儘可能語氣強烈地說：

這番話聽來相當痛苦。

「……一切？」

「她用上所有財產，參加了攸關名譽能否挽回的一大對決。也就是學生會會計——時任學姐主辦的『分級審查會』。」

楓會變得這麼悽慘，就是因爲在那裏輸了是吧。

「哎呀，可憐同學，你有在聽我們說話啊？那你也不用保持沉默，參與我們的對話也無妨啊。」

「外界的法律跟這座學園無關。這裏是以養成下一代玩家爲第一優先的地方，強者生存，弱者淪爲強者的糧食。藉以養成獅羣中的王者。所以纔會叫——」

（……我也沒純真到會因爲聽到這些就受到挫折。）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紅蓮回過頭。

同學用同情跟憐憫的眼光圍觀楠木楓，彷彿這是「平凡日常」的一景。

「……這系統爛透了。連學校都一起參與人口販賣嗎？」

白王子朝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身後這幾天一直是空位的座位上。他看着靜靜顫抖的楓，左右搖了搖頭，連帶讓他的銀髮隨之擺盪。

大概說完這句話，就是她的極限了。她呼吸變得凌亂，趴到自己座位的桌上。

「……又不是古時候，都這個時代了，也用不着真的剝光人家衣服吧。」

「……」

——是啊，你說得沒錯，可憐。

（都是因爲你去做蠢事纔會這樣。）

原本可以講到底的話被可憐從旁搶去，朝人隨後說：

「算類似的東西吧？是把校內社羣網路發言權、刪除委託權、穿制服的權利……等一個人在校內的所有『權利』，都標上價格販賣的服務。」

「我認爲你這種說法對真正的男同性戀很失禮喔。我只是喜歡強悍的人。我不管對方是男是女，性別並不重要。只要是能讓我享受到樂趣的人，我都喜歡。」

讓人感到不快的系統。只依據數字、籌碼跟大疊鈔票——這些累積起來的數字來區別贏家與輸家，贏家能得到一切，輸家則會失去一切的冷酷構造。

天底下哪裏會有這種服務。

在瞭解是怎麼回事的同時，胸口也湧出一股鬱悶。

可能是想至少不讓人看見自己哭的模樣，保住最後的面子。她用勉強剩下的外套袖子遮住臉，滿是泥巴的背不斷抖動。被壓抑住的啜泣聲，響徹在鴉雀無聲的教室裏。

假裝伸出援手，實際上卻是替獵物估價的系統。

楓壓抑着自己的哀號，以及哭泣。她咬着牙，盡全力抬起頭忍耐。

「我有在聽。我本來不想找好男色的你說話，不過放任你繼續對哥哥投以有色眼光，我也會很不舒服，不得已纔開口。」

（……這種話聽過很多次了。）

「嗚嗚……唔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而這也是——

「……這啥？是什麼人壽保險的文件嗎？」

「桃花同學想要的，大概也是這個吧。只要在B級以上，就能夠得到足夠操弄國家政策的人脈。要破壞鄉下的再開發計劃是輕而易舉。」

光是存在幾近人口販賣的系統就夠驚悚了，再加上有組織性的管理運作，還不會遭受任何苛責，完全只能用無法無天來形容。

「……！」

「你可別誤會了。這是本小姐自己犯下的錯誤。並不需要其他人虛僞的同情！本小姐……本小姐，只是……只是……！」

「獅子王學園學生會所有成員排名都在前十名——也就是隻由S級玩家組成的，名副其實的最強集團。排名、權限、地位，各個方面都無人能敵。」

「本小姐……只是輸了。就只是那樣罷了……！」

聽妹妹不帶感情且語氣平淡的訓誡，紅蓮內心暗自如此回應。

正是因爲這樣，他纔會想離開。

大家沉默不語，默默操作手機。事到如今不用確認，也知道校內社羣網路的熱門關鍵字出現了楠木楓的名字。

不是透過聲音，而是在數位網路中熱烈討論八卦。有無數顆看不見的石頭，打在楠木楓縮起來的背上。

這感覺就像被轉換成數字的——數位化的惡意。

「畢竟表面話不過是隱藏真正企圖的包裝。擁權者想的話，輕輕鬆鬆就能在人民看不見的暗地裏獨佔利益。」

「也就是身爲人的尊嚴。像是行動的自由、穿衣服的自由、隱藏資訊的自由……你那邊的桃花同學之前也是這樣對吧？雖然楓同學好像拿更嚴重一點的東西去抵押。」

可是，其他同學卻——不說半句話。

「她喫了敗仗。」

（要是世上真的有惡魔契約書，大概就是長這樣吧……）

「纔會叫獅子王學園。哥哥。」

「沒錯——像把貨幣兌換成GP的系統，就是由學生會管理。光是操作手續費跟匯率，就會從中產生天文數字單位的利益。」

「這也是無可奈何。你有看到她的項圈吧？附有校徽的項圈……那是選擇學生會爲主人的『隸生』證明。她把自己的一切，都賣給學生會了。」

「很類似。簡單來說，就是學生會替因爲年級跟班級隔閡而無法自由對戰的學生舉辦的遊戲大會。參加者的等級很高——當然，投注金額也很高。」

「先不管你的性癖好——學生會這些傢伙感覺真是無法無天啊。」

「……那什麼東西？是什麼綜藝節目的企畫嗎？」

進入學生會的人會被賦予龐大的特權。掌控現代日本——不，掌控世界的頂尖菁英，大多是獅子王學園的校友，也是前學生會成員。

她不擦拭滑落臉頰的淚水，即使羞恥得不斷顫抖，還是不遮掩快要走光的身軀，儘可能努力擺出自信的模樣。

雖然他內心這麼想，卻也無法移開看着楓的視線。

「意思就是他們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是吧。」

紅蓮懷抱這個目標，最後來到這間教室——

紅蓮不想再聽見的，因爲賭博遊戲而毀掉人生之人的吶喊。

紅蓮按捺住想這麼說的心情，看向乍看很單調——可是設置的問題數量多到能感受到一股濃濃邪氣的數位文件。

紅蓮莫名在意她這樣的態度——

說着，白王子朝人碰觸自己桌上的裝置。

「也太誇張了。民主主義跟法律那些全不看在眼裏嗎？」

他想離開腐敗至極的世界，前往正常而且乾淨的世界。

在幾次滑動操作後，紅蓮的裝置出現來信，顯示出幾個影片檔案與文字資料。雖然有些猶豫，紅蓮還是把檔案打開來——

紅蓮看過的社會黑暗面——社會骯髒的一面，多到甚至看膩了。

自創立以來源源不絕累積起來的人脈，實際上確實能夠改變法律，操控經濟。只要闖進獅子王學園的排名前段班，就等於得到加入這個巨大派系的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