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004 高森隧道，站內警戒

我向櫻井她們說明從桃世小姐打聽來的情報後，指示「離開旅館時不要穿制服」，然後下午獨自前去打聽情報。

換上牛仔褲與襯衫，請桃世小姐開車送我到步行有些距離的車站。

向她道謝，下車後，

「反正只有高山你們而已，閒著沒事……」

結果連她也一起跟來。

車站內有內子先生與另一名站員，因此向兩人打聽。車站事務室很有懷舊感，有四人份的木椅與桌子，後方有一間大約三坪左右的房間。

「這裏是交換路牌的車站，因此站員會和家人住在一起。」

「原來是這樣，這種車站我只在電影裏看過了。」

「哈哈，也對。不過仔細想想，好像還是不久前的事情呢。雖然是班次少的支線，但要是站員回家的話，末班列車的行駛就會出問題囉。」

閒閒沒事，坐在窗口邊椅子的年輕站員轉過身來。

「目前住在這裏的站員是採輪班制，等末班列車駛離後拉下車站鐵門，鎖上事務室，在裏面等待首班列車。」

「是嗎。那麼今天晚上要是發生任何事，我會連絡車站的。」

這時內子先生笑了笑，同時從口袋掏出一大串鑰匙。

「哈哈，從今天開始到警四調查結束爲止，晚上輪到我值班，因此我會一邊小睡一邊等待的。當然啦……如果有事的話。」

我忍不住感到不好意思。

「我們住在那麼好的旅館……卻只有內子先生得睡在這種地方，總覺得過意不去呢。」

「因爲在地公安隊員不算出差啊。而且我並不討厭在車站過夜……我非常喜歡目送末班車的紅色車尾燈離去，還有早晨首班車劃破霧氣，衝進車站的景象呢。」

「這倒是真的！我在冬天搭乘東北地方的列車時，也曾經因爲沒車搭而在車站過夜呢。不過比首班車更早開過來的犁式除雪車，聲音倒是驚醒了我呢！」

我和內子先生心有慼慼焉。

「你還要聊那些廢話多久，高山？」

「火球？意思是像什麼東西在燃燒嗎？」

「爲什麼剛纔要說自己是鐵道公安隊員啊？」

我迅速望向內子先生。

我一這麼說，一旁的桃世小姐隨即以手扶額說了聲「拜託喔……」

在歐巴桑的騰騰殺氣之下，我們離開了店鋪。店門隨即啪的一聲關上，讓我們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桃世小姐又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看著什麼都不懂的我。

一旁表情興致索然的桃世小姐，一臉不置可否地吐嘈我。

而且我對這方面並不熟悉。

「哦～原來是這樣啊……」

桃世小姐一臉「真是的……」的表情。

「這、這是報應！是素盞鳴尊的報應，這只是純粹的前兆！試圖廢除高千穗線的人，今後會碰上更多的不幸！」

「聽說是這～麼大的火球之類……」

由於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場所，只好這樣回答。

「什麼！？難道我會一輩子無法出人頭地，女兒會考上更花錢的美術大學，老婆會從此完全不做家事嗎！？」

總之，雖然這裏沒有目擊者，但得知謠言的內容了。

「小弟！你在調查幽靈，代表你是國鐵的人吧。」

只有一開始由大叔從棧橋用力推我們一把，之後理所當然，得靠自己划船纔行。船隻前進時，僅在拉動浸在水面的船槳時才划水，拉完後將船槳抬離水面，從上方推回去，再將船槳沉下去重複上述動作。

我露出「別鬧了好不好……」的表情，笑著看向內子先生與桃世小姐，但兩人的表情都很認真。

大多爲看到鐵軌上突然出現藍白色人魂奔馳，就算在車站守株待兔，也會不知不覺讓它溜子偶。猛然一看，才發覺它似乎已經跑到前段鐵軌。

我向大叔道謝後，走過棧橋坐上藍色的小船。先上船的桃世小姐坐在小船後部的板子上等我。

桃世小姐默不作聲看著我一段時間後，不久，

「傳說高千穗這個地方，是神明最初降臨到地上的場所，還有很大的神社呢。據說擾亂這種神社場所的人類，素盞鳴尊會降下天罰之類……」

「啊，對了！那起幽靈騷動，究竟是發生在高千穗線的哪裏呢？」

「不不不，不是我啦！我根本還沒出人頭地，獨生女念私立高中要花好多錢，老婆不工作整天遊手好閒。我這種人怎麼會遭到素盞鳴尊的報應呢！？」

回到車上的同時，桃世小姐問我。

「呃……是的，我是鐵道公安隊員。」

「真是不會做人呢～」

我摸了摸後腦杓。

「桃世小姐有見過那個人魂，還是幽靈之類的東西嗎？」

正要開口說話時。

「你要去哪裏呢？」

「這些我還多少記得……可是爲什麼這樣的神明要在這種地方，在鐵路上作祟呢？」

結果歐巴桑狠狠瞪了我一眼。

三江阿婆左顧右盼，頓了半晌，

結果桃世小姐扠著手。

「那是古事記當中登場的日本神明之一，伊邪那崎洗鼻子時誕生的神明。在高天原作亂，導致天照大神躲在天巖戶內，還在出雲國消滅了八岐大蛇呢。」

我呆站在店門口，這時桃世小姐問我。

這番話聽得內子先生抱著頭。

結果桃世小姐以手搗嘴，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

「那麼……有沒有高千穗的相關人物，發生過意外之類的事件呢？」

結果不知爲何，緩緩湊近我臉旁的內子先生舉起手，窸窸窣窣對我說。

「在地居民都說，這是素盞鳴尊在作祟。」

「沒啦……就是……這些人在問關於幽靈的事……」

「不過我也不喜歡在社會上打滾太久的老油條囉。」

走了一段路後，看到寫著「划船出租」的招牌。快步上前的桃世小姐向船店大叔稍微講了幾句話，跟著揮揮手叫我過去。

「是的……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方便請教一些事情嗎～」

「我想也是。」

目擊到幽靈的說法，似乎從三個月前開始變多。

「……如果我說自己『和國鐵沒關係』，就突然有種背叛國鐵大家的感覺……」

站員張開雙臂，比出一個大圈圈。

這時候方的紙門發出很大的『啪噠！』一聲開啓，一位中年歐巴桑走了出來。

問起原因，大家都說是素盞鳴尊在作祟，「如果廢除高千穗線，會發生更大的不幸」。

「那你給我滾出去！我沒什麼話封要廢除高千穗線的傢伙說！」

機會難得，我假裝觀光客繞了幾間附近的伴手禮店。由於桃世小姐跟在我身邊，大家都輕鬆地和我聊天。

「機會難得，要不要去高千穗峽看看？」

沒有人問你這些啦。

「他說現在很閒，可以三十分鐘免費！」

「不好意思。」

大跨步走上前的歐巴桑，迅速牽著阿婆的手拉到後方。

這時窗口有旅客前來，站員爲了應對而離開我們。

雖然我的腦海裏一瞬間猶豫……

「既然都到這裏來了，就要好好仔細觀賞高千穗峽囉。」

「剛纔～真是謝謝你們幾位啊，真是得救了。可惜在大家面前，沒辦法直接向鐵道公安隊員致謝，抱歉啊。」

「請兩位慢慢劃吧～」

「幽靈大概是什麼樣的感覺？」

……線路上出現很大的藍白色人魂嗎……更何況爲什麼神明會行駛在線路上？

如果我穿制服來的話，大概沒人會理我吧。

我坦率地低頭。

桃世小姐眯起眼睛看我。

「阿婆！你在做什麼啊！？」

我和笑咪咪的桃世小姐面對面坐著，將划槳放在水面上。

那不是報應，而是現實的近未來吧？

「由於是藍白色的，因此居民還說，那是人魂（人類的靈魂）吧』。」

「咦！？對國鐵相關人物天罰？」

「不不不，請務必帶我去看。我也想在那裏打聽一些情報之類……」

迄今人生中從未有這種經驗，我一下子轉不過來。

「那個啊……」

「天罰？擾亂神聖場所的人類？」

「既然要來這裏，怎麼不多念點書呢？」

我向傷腦筋喊著「怎麼辦～怎麼辦～」的內子先生說了句「謝謝您的幫忙」，離開了車站。

內子先生髮出『唔～』的聲音思考。

「是嗎，那就上車吧。」

「怎麼反應有點薄弱呢。」

「高千穗峽是古老的阿蘇山火山碎屑流所形成，位於五瀨川溪谷的河川兩側，垂直切削的山崖形成相當神祕的景觀。算是名勝兼天然紀念物喔。」

「咦旦乘盞鳴尊？那位古老的神明？」

河川或湖面上的小船，是坐在行進方向的木板上，朝後方滑動往前行。

「這件事真傷腦筋啊。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可是根據傳聞，在末班車駛離後，從高千穗站穿越高森隧道，到另一端的高森站周邊經常有人目擊到呢。」

……目擊證詞竟然這麼多……老實說，我原本以爲只是普通的都市傳說，但看來可信度似乎很高……

「人魂？」

這時候，我來到其中一間土產店。

說著，桃世小姐同時往後方走。

……雖然知道理論，但我還是頭一次划船，劃得並不順利。船槳用力拍打水面，嘩啦一聲水濺到桃世小姐的臉。

由於是頭一次划船，心中一瞬間浮現一抹不安。

……划船嗎。

「高千穗峽是？」

「你真的好天然耶？國鐵不顧素盞鳴尊珍視的當地居民反對，要廢除高千穗線，所以是壞人吧？當然會對國鐵相關人物降下天罰囉？」

我和桃世小姐跳上車，穿越鎮上後過了五分鐘，抵達有很大一根寫著「名勝·高千穗峽」石柱的停車場。

「這個呢……熊本站站長的貓，在十二歲的時候過世了。」

結果走出來的人，是之前搭同一班車，巖泉幫助過的三江阿婆。只見阿婆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隨即又流露悲傷的神色。

「拜·託·喔～多念點書好不好。」

微微一笑。

「不，我從來沒在末班車結束後跑去看高千穗線。」

「不會，那是理所當然的，用不著道謝啦。姑且不論那些事情……對於最近的幽靈騷動，請問您知道些什麼嗎？」

結果站員以手撐著下巴，露出有些凝重的表情。

「討厭！高山你是第一次划船嗎？」

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我害羞得滿臉通紅。

「嗯……以前從來沒有機會和女生兩人划船……」

「真是沒辦法～爲了今後著想，我教你劃吧。」

「不……不用了啦……」

雖然我說不用，但桃世小姐還是搖搖頭。

「沒關係啦，放開船槳，仔細看我喔……」

說著，桃世小姐以低姿勢站起身，迅速來到我這邊，很快繞到我的後方。

「稍微往前移動一下。」

等等！你在做什麼啊！？

桃世小姐和我坐在同一塊木板上，從我背後張開雙臂，宛如摟著我般握住船槳。由於坐的木板不是很寬，因此兩人只能緊貼著坐在一起。當然桃世小姐的胸部也緊緊壓在我背上。

跟著傳來一股洗髮精的香氣。

欸欸欸，我們今天才剛見面耶！？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心跳加速，但桃世小姐卻泰然自若。

桃世小姐的修長雙腿很快就跨到我的雙腳外側，讓我動彈不得。

然後抓著我握住船槳的手，迅速往旁邊張開。

「那麼你握住這裏。」

「拜託，從前面指導我就會了啦！」

「咦？可是不這樣我很難教耶……就像教人打領帶時，從前面很難教吧？」

「是、是沒錯……」

「好、好的。」

佳奈妹妹雙手合十，眼神閃爍。

她這番話讓我心頭一震。

她、她從哪裏看到的啊！？

「咦——！？高山學長與女生約會嗎！？」

桃世小姐窺視宛如鏡子般的水面，同時輕輕將手插進去。

喂————不對啦！現在不是同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啦。

「看……很漂亮吧？」

「想到這種事情，不會反而失去幹勁嗎？」

「……譁……」

「連這麼積極的桃世小姐……也是嗎？」

「很好，接下來將船槳放下。」

「是嗎？那我問你，如果你知道今天會死，你會丟下鐵道公安隊的工作，跑去別的地方玩嗎？」

「因爲我打從出生，就已經預定要繼承女主人了。所以從小就受到各種教育～一開始其實很抗拒。」

「那爲什麼會……？」

結果櫻井略爲沉默後，

這時候，巖泉猛然將撲克牌朝上一撒。

這讓剛纔不知如何是好的我鬆了一口氣。

不久，太陽相當西沉了……這個地方的日落相當早。

「高、高山學長……該不會其實喜歡那種年長的女生？」

「佳奈，高山也是隻要看到女生，就來者不拒的……男·人·喔。」

過了一會兒，我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景色上，開口低聲說。

「沒關係啦。來，抓好抓好。」

不論國鐵或旅館，工作的想法都是一樣的。迎接客人，讓客人過得開心後離開……真的，就是這麼簡單。

「那他說了什麼呢？」

靜靜地開口。

佳奈妹妹轉過頭看櫻井。

看到神祕的景色，人類是會說不出話來的。

「沒錯沒錯，劃得很好……繼續下去。」

爲、爲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

「她、她是這間旅館的女兒桃世小姐！只是因爲距離車站很遠，她送我去而已，不、不是去兜風啦！」

從水面筆直朝天空延伸的斷崖蛸壁十分神祕，說這裏是神明最初降臨之地，的確有足夠的說服力。在細長河川兩側聳立的懸崖環繞下，高千穗峽在白天也不容易反射光線。偶爾照進來的光線在水面閃閃發光，崖上生長茂密的樹木，就像綠色隧道般覆蓋全境。

「……還、還好啦。」

「哈囉。」

「看！先看看那邊喔。」

剛纔心思完全不在此，因此沒觀賞到四周的景色。但抬頭一看，讓我不由得出聲讚歎。

沒有沒有沒有，沒這回事！

雙手放在木板上的桃世小姐，抬頭仰望天空。

「可是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卯足了幹勁啊。」

「若是在家裏，反正一天過一天，即使今天不行，明天還有挽回的機會。但住旅館多半隻有一個晚上，因此對我們而言是每一天，對旅客而言是僅此一次。所以不論有任何理由，要是讓旅客留下壞印象，整趟旅行不就泡湯了嗎？」

「以第一次划船而言不錯呢？該不會在哪裏滑過吧？」

「不不，這真的是第一次。」

我有種繩子緩緩勒緊脖子的感覺。

嗚哇——！話題愈來愈偏啦！

「也對。」

「…………」

坐在木板上，雙腳靠攏的桃世小姐，併攏雙手低頭向我致意。

「拜託，佳奈！你在亂說什麼啊！？」

「黑西裝……是嗎……」

應該說我在著什麼急啊！？

我依照桃世小姐的指示手往前推，穿過槳叉的船槳隨即透過槓桿原理，在空中朝後方移動。

「打聽情報花了很多時間嘛～」

「差不多該準備晚餐囉。」

一股寒意在背後流竄，我的額頭上涔涔冒汗。

「這就是那個人所說的嗎？」

「有一次，一位來投宿的旅客教我的。那位大哥住了好幾天，和他關係不錯。我問他『要怎樣才能拿出幹勁？』」

抬起頭的桃世小姐，看著我繼續說。

咦！？

「拚了命活下去？這是什麼意思啊？」

「哦～車站那麼遠，好辛苦喔～」

將沉在水面的船槳橫過來，撥起河水，然後使勁拉到自己前方。小船立刻猛然加速朝後方前進。

「確定不是和駕駛女孩到處兜風的關係嗎？」

兩個女生目瞪口呆，盯著雙手使勁大喊的我看。

「歡迎回來，高山學長！」

因爲不敢告訴大家去高千穗峽的事情，不由得心虛的我，回答得吞吞吐吐。

「首先用力往前推。」

由於季節不對，水面上沒有其他任何船隻。

「沒錯，因爲是很久以前，名字我忘記了……記得他很適合穿黑西裝，長得超帥的大哥哥呢～」

「乍聽之下很難理解……但他說打個比方，就像如果早上一起牀，就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會死，『會怎麼度過這一天呢？』」

要是會死的話……會想完成自己原本想做的事情。

「對、對啊。跑到車站去，向內子先生和土產店詳細詢問了一番。」

「沒、沒有啦……沒有這回事……肯定沒有……」

我將手放開船槳，讓船順著河水流動。

「一開始要慢一點。」

「因爲你是我們重要的客人呀。身爲旅館女兒，我對自己的工作相當自豪呢。所以我希望讓所有來到我們旅館的旅客，都能帶著愉快的回憶回去……只是這麼想而已。」

這麼一來，腦海裏馬上浮現「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我開始搞不懂自己在做什麼了！

巖泉僅打了一聲招呼，隨即眼神認真盯著撲克牌嘟囔。結果櫻井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謝謝你，桃世小姐，帶我來到這裏……」

桃世小姐指向的彼端，遙遠山崖上大約二十公尺，有一條垂直注入河川的瀑布，嘩嘩的大水聲響徹在狹窄的水路上。

在寂靜的水面上，船隻靜悄悄地緩緩滑行。

直到最近纔想在鐵道公安隊努力加油的我，感到有些害羞。

對啊……這麼一來，或許我不會跑去玩，而是前往鐵道公安隊出勤吧……

雖然我無法一瞬間想像，但稍微在腦海裏思考。

咦！？這樣不要緊嗎？

桃世小姐就這樣和我一起劃了好幾次船槳，不久後說「我要回去囉」，又坐回我的正面。

兩人更加死盯著我看。

雖然我覺得現在不是划船的時候，但還是一起握住了船槳。

「高千穗峽真是個好地方呢，桃世小姐。」

「也、也對！」

「是的，非常感謝旅客今日利用『高千穗旅館·廣末』。」

我提高音量，試圖打消這種氣氛。

「厚，煩耶！是誰不出方塊8的啦————！」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大聲嚷嚷這種事情纔會讓人嚇一跳。」

櫻井看著佳奈妹妹繼續說。

桃世小姐挺起胸膛，彷佛在模仿那個人。

緊接著以手掌爲中心，漣漪朝四周擴散開來。

「如果是我的話，最後一天肯定會做好旅館的工作。如果現在……高山的腦海裏想起什麼，就是你現在最喜歡的事情。」

「明明只和我差一學年，但桃世小姐是厲害……我只是因爲想進入國鐵成爲駕駛員，纔會接受研修……

將小船歸還給大叔，搭車回旅館去。與桃世小姐在玄關道別後，我一個人回到房間。打開房門一看，三人都在旅館的浴衣外頭披了件衣服玩撲克牌，氣氛和煦得讓人驚訝。

「他說『其實並不困難，只要活下去就好……拚了命活下去。』」

「是這樣的嗎！？還以爲高山學長人很好，是唯一配得上櫻井姊姊的人呢～真可惜～」

「是、是嗎！？這樣真的可以嗎！？」

佳奈妹妹可愛地舉起抓著撲克牌的手。

「這、這裏嗎？」

佳奈妹妹將身子湊向巖泉。

「啊～巖泉學長！就算三次Pass也別丟撲克牌啦。」

「不玩了！去喫飯咀！」

看了看房間時鐘，的確已經傍晚七點。現在就順從巖泉的提議吧。

「好！大家喫完晚餐後，準備末班車駛離後的調查。」

我帶頭邁開腳步走出房間。

身後傳來佳奈妹妹和巖泉喊著「等一下嘛～」，將撲克牌收進盒子裏的啪噠啪噠聲。櫻井快速追了上來，很快就與我並肩而行。

「何必那麼急呢。反正是末班列車，不是還有很多時間嗎？」

我搖了搖頭。

「櫻井，這裏可不是直到二十四點都還有列車行駛的東京喔。末班車從延岡發車，開往高千穗的到站時間是二十二點左右。」

「這個時間就沒車，沿線居民要怎麼生活啊？」

「應該相當不方便吧……抵達高千穗是二十二點的話，駛離延岡應該是二十點左右。」

「晚上八點就是末班車！？這樣很不方便吧。」

「就是這樣囉～」

我們走下樓梯朝一樓前進。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要直呼旅館員工的名字啊？」

「那、那是因爲桃世小姐說，以花咲稱呼的話會和女主人混淆……」

結果櫻井輕聲說了聲「是嗎」。

「我怎麼可能主動直呼女孩子的名字啊？」

「這倒是。」

這時候，桃世小姐開來那臺粉紅色廂型車。

不對啦！

……爲什麼啊？

我心想不會吧……往旁邊一看，桃世小姐緊閉著眼睛，摟著我的手臂。

真希望時光停留在這一刻……

下車後，我們碰一聲關上車門，桃世小姐跟著熄火從駕駛座下車。不論線路或是道路上，連一盞路燈都沒有，周圍只有一兩戶民宅，微微透出一點燈光而已。

櫻井看著我，微微笑。

「你的駕駛技術真好呢……桃世小姐。」

櫻井點點頭表示理解。

「住在這附近的小孩啊，一到十六歲就立刻考機車駕照，十八歲就考汽車駕照了。因爲家門前就是這種山路……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我可以體會佳奈妹妹爲何這樣形容。

接下來要正式展開調查，不能穿便服。

「正因爲有這些人，工程才得以進行，最後成功開通隧道。」

在星光照耀下，兩條鐵軌從高森隧道出現，朝距離此處大約一公里的無人站日向泊延伸。

桃世小姐看著大大張開嘴巴的隧道出口，落寞地說。

這時候，有個柔軟而溫暖的東西壓著我的手臂，

「這是我們重要的工作！所以拜託你！」

車子迅速行經在沒有紅綠燈，漆黑彎道連續的山路上。

「還在研修中啊……」

桃世小姐微微泛著淚光。

「我什麼也沒做好不好！」

然後車子大約開了三十分鐘左右，來到可以一覽高千穗線的地方。

晚餐是在旅遊節目之類經常見到，許多小碟子盛裝菜餚的豪華旅館料理。

我揉了揉眼睛兩三次。

身爲鐵道迷，這件事情我知道。

什、什麼——！！

「代理班長怎麼可以在這時候和女生打情罵俏啊！」

桃世小姐呵呵笑了笑。

「那麼拜託你載我們到高森隧道前方。」

這段期間內，隱約發光的藍白色物體，從隧道以極快的速度接近。

「櫻井，得想辦法處理那東西。」

「一上高中就騎機車嗎？」

雖然必須想辦法，但出乎意料的事情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等一下，佳奈！振作一點！」

「因爲高千穗線的班次很少，車站與車站之間距離很長，沒有機車的話怎麼找朋友呢？」

她一邊說話，同時用力握緊方向盤內側旋轉。

「你、你在做什麼啊，高山！」

由於地上絲毫沒有光線，緩慢轉動的宇宙宛如似CG描繪般，高掛在山的後方，讓銀河看起來像白色一樣明亮閃耀。

「哇——白色的宇宙延續到山的彼端呢！」

桃世小姐抬頭仰望天空。

其實只有我們去就可以了，但佳奈妹妹說「只要和櫻井姊姊在一起，任何地方我都去！」因此讓她同行。

後方座位坐了四人後，白色廂型車緩緩開動。

「那是什麼啊！？」

就算我們爭論的時候，該物體逐漸從我們眼前經過。

然後櫻井將暈倒的佳奈妹妹交給巖泉，拉開緊緊摟住我手臂的桃世小姐。

「住在多山的區域，大家都是這樣。」

就在所有人注視隧道的瞬間！

「真是的！」

她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

櫻井看著我，大聲嚷嚷。

享受料理後，我們等到二十二點。時間一接近，所有人隨即換上制服，在玄關集合。

然後它終於以極快的速度，從隧道衝了出來。

這時候，突然從隧道傳來『叮鈴鈴鈴，叮鈴鈴鈴』，宛如鈴鐺滾動而來的詭異聲音。

傳來胸前事業線的觸感。

「延岡到高千穗的日本第一鐵橋也好，這條隧道也好，建造時明明花了這麼多苦心，現在卻只因爲不敷成本就要廢線，實在太可惜了。」

「網路上有寫過，那座高森隧道的開挖途中挖到了溫泉，爲了擋住溫泉的作業可是困難重重呢。」

「是星光。」

拜、拜託！

「那就是這座高森隧道。」

在漆黑空間看到這麼大的發光物體，讓人感受極度恐怖。

然後可愛地以食指推了推眼鏡正中央。

「不要————————！！」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佳奈妹妹緊閉眼睛．摟住最近的櫻井手臂大喊。

櫻井緊緊抓住桃世小姐的雙肩，眼神堅定地盯著她。

雖然事不關己，但我忍不住擔心。

「那種隧道不是到處都有嗎？」

「高山你真的是國鐵的人嗎？」

接下來，桃世小姐幫我像櫻井說明。

「花費這麼大的苦心，真是浪費呢……」

藍白色物體相當大，差不多等於一輛汽車吧？

「怎、怎麼這樣！」

「……當初開通高森隧道也花了不少苦工呢。」

「不好意思，這個時間沒辦法搭列車前往現場……」

原本以爲四周黑得什麼也看不見。可是過了一會兒眼睛習慣後，反倒能清楚看見四周的狀態，讓我感到驚訝。

我低聲嘀咕。

「認真工作的人，我並不討厭喔。」

櫻井晃了晃佳奈妹妹的身子，但她眼神迷茫，視線渙散。

大約三十公尺左右的前方，線路在堤防上從左到右延伸。

「機車和車子是生活必需品呢……」

櫻井露出「？」的表情盯著隧道看。

這時候，迎接夏季的涼爽清風，輕輕搖曳她的柔順秀髮。

「浪費？」

「沒錯，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不容易獲得許可，卻在挖掘隧道時挖到溫泉。不僅四周井水變濁，甚至還有人要求暫時停工。但國鐵負責人拼命勸說總公司『再過一段時間，溫泉就會停歇了』，才得以繼續進行工程……」

這次沒有猛衝，安全駕駛。

「我會代替你承受報應的！你只要幫我們開車就好！」

端出這麼棒的料理……真的好嗎？

怎、怎麼了！？

桃世小姐從頭到腳伃細打量連制服帽都戴上的我。

聲音還愈來愈大……我緊張得吞了一口口水。

真是的，現在不是吵這些事情的時候了！

這句話可能讓桃世小姐稍微恢復冷靜，點了點頭。

「咦！？要是遭到報應該怎麼辦？」

「欸，我們要去追幽靈，你來開車！」

「溫、溫泉？」

而且今天也沒有月亮。

桃世小姐看著我。

我們四人也跟著抬頭仰望。

「呀啊————————！！」

「連結熊本與宮崎的九州橫越鐵路，從以前就是國鐵的夢想，但總是因爲震災或戰爭等原因而停工。不過還是從熊本這邊繞到阿蘇下方，抵達高森，從延岡挖到高千穗。接下來只要完成連結這兩處的隧道，就能銜接起來了……」

「就說我又不是自願的啦！」

「我知道了，那就上車吧。」

然後整個人暈倒在櫻井懷裏。

甚至還有裝滿在地魚肉與蔬菜，以固態燃料保溫的小火鍋。

幽靈已經離我們相當遠了。

迅速以食指抵著眼角，抹去眼淚的桃世小姐大喊。

「我知道有捷徑可以超越它！大家快上車！」

「謝謝你，桃世小姐。」

向櫻井微笑的桃世小姐，立刻衝進駕駛座。

我向扶著暈厥佳奈妹妹的巖泉下達指示。

「巖泉，你抱佳奈妹妹！」

「好，知道了。」

廂型車的引擎發出隆隆吼聲，朝天突起的排氣管伴隨火花噴出黑煙。

巖泉以公主抱輕巧地將全身癱軟的佳奈妹妹抱進廂型車，我也跟著跳進車內。

「我們要追過它，所以要衝囉！」

「繞到幽靈的前面！」

坐上副駕駛座的櫻井扣好安全帶，緊緊抓著車門上的握把支撐身體。

桃世小姐以手扶著眼鏡邊框。

「交給我吧，我的外號可是高千穗的豆腐店呢！」

這是什麼意思啊——！？

只見她『喀叩』一聲，迅速推動排檔桿旁的另一根杆，儀表板內隨即亮起「4WD」燈示，跟著立即將排檔桿打到一檔，踩下油門。

「咕哇啊啊——！」

從車站前到旅館那段飆車根本不算什麼啦——簡直是另一個次元的加速感。

我整個人被壓在座椅上動彈不得。

開的這麼猛，光靠腰上的安全帶能撐得住嗎————！

「這是怎麼回事！？」

喂喂喂！會死人啦！而且不是死於鐵道，是死於車禍！

結果從遠方再度傳來剛纔的鈴聲。車站前方有一個大轉彎，目前還看不到藍白色物體。

可是鈴聲大到一定程度之後，卻突然寂靜無聲。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得見蟲鳴。

雖然無法想像車子究竟怎麼飆的，但護欄朝後方呼嘯而過般的景色流動，感覺彎道似乎與車身呈現傾斜。

嘴角浮現淺淺笑容的桃世小姐，轉眼間打到二檔、三檔。

「怎麼了？感到不舒服嗎？」

然後車子以難以置信的超高速，沿著彎道甩了過去。

「不、不是……這個……謝、謝謝……學長。」

我能做的只有祈禱而已。

單線道路沿著山勢左彎右拐，窄得只要有對向來車就鐵定撞上去。但她完全不管這些，卯足全速飄車。

「這、這怎麼可能！？」

櫻井開心地從副駕駛座車窗以左手指著。

一大團藍白色的光芒，沿著夾在河川中間的高千穗上行進。

腦袋還昏昏沉沉的我站起一隻腳，但依然蹲在地上盯著線路看。

「它是怎麼溜過我們眼前的I：」

「那就這樣吧……這、這個……巖泉學長……」

解開安全帶後，我連滾帶爬下了車。

桃世小姐嚇得當場腿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晃了晃好不容易恢復的腦袋，緩緩站起身。

車外不斷傳來輪胎『嘰嘎——』的聲音。

每次聽見『咻咻——』的進氣聲，施加在我身上的G力就更猛。

櫻、櫻井！叫她開慢一點啦！

車速飆得比剛纔更快一截，整輛車甩到馬路邊緣，可以感受到四個輪胎同時滑行過彎。

雖然面對幽靈，發煙筒應該一點效果也沒有吧……

「半途消失？這怎麼可能，又不是幽靈。」

當著氣氛良好的兩人面前，我在車子內不停打滾，同時尖叫。

「直接躺著比較好喔，北上。」

「對了，試試看電擊棒對幽靈有沒有效吧！」

桃世小姐也目不轉睛盯著軌道。

「這是鐵道公安隊的職責，用不著道謝啦。」

難道你想和三倍速的紅色機器人之頰對戰嗎？

「巖泉學長，已經沒事了嗎……」

「啊，好的……」

巖泉露出雪白的皓齒，對害羞的佳奈妹妹微笑。

擺出備戰架勢的櫻井，瞪著軌道的彼端。

「太好了，桃世小姐，追上它了喔！」

不知在何方的鐵道之神啊……如果要死的話，好歹讓我死在鐵道上吧……

整個人被壓在座椅上，我同時透過後照鏡看前面的兩人。

「欸，噢……好的……」

發現自己被巖泉公主抱的佳奈妹妹，跟著紅了臉頰。

更何況一般而言，一個人只能使用一支警棍。但巖泉隨時攜帶兩支不說，連我的新型特殊警棍都不知何時拿了出來，變成雙棍流。

「我纔不相信這種事情呢。」

鈴聲消失後，我們大約討論了五分鐘。可是站在巖泉身旁的佳奈妹妹，卻朝車站反方向一看，同時發出尖叫。

「嗚哇————！」

「沒、沒問題嗎？不會連我也遭到報應吧？」

結果櫻井「哼」了一聲。

明明沒經歷過畢業典禮和戀愛……一股酸酸甜甜的感覺卻從胸口湧上來……

「……一般而言，多半是在轉彎前消失了吧？根據之前打聽的情報，也有『半途忽然消失』的證詞喔。」

唔噢噢噢！

雙手交叉的巖泉，握住插在兩側腰間的新型特殊警棍。迅速抽出的同時解除安全裝置，按下開關。

我幾乎是用爬的爬上月臺，左邊出現一雙纖細的腿。抬頭一看，櫻井絲毫不受影響，敞開的上衣迎風飄動，手握警棍聳立。

再過一會兒……它就會過來了。

「到啦！這樣就超越幽靈囉。」

從車前頭傳來好像在那裏聽過的咻咻吸氣聲……

「喂～喂……櫻井……」

「呀啊————————！！」

「要、要撞上啦——！！」

拜託喔……不是說過不要連我的也拿出來用嗎。

這時候，佳奈妹妹忽然醒過來。

還是以防列車相撞的意外，我確認隨時帶在腰上的發煙筒。

「是沒錯……可是實在好難接受喔。」

……剛纔不是一副車神的架勢嗎。

過了日向泊站兩百公尺遠，在往延岡方向的鐵軌上，藍白色物體晃幽幽地佇立在彼端。

結果這次G力朝側面施加，讓我的臉貼在車窗玻璃上。

「好！在前方的車站埋伏等它！」

「嘔嘔～」

「放心吧，高山！」

別這樣——！！再甩下去連我都要變成人魂啦——！！

電流在棍身流竄，發出啪一聲衝擊聲響。

連我也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那不就是幽靈嗎！」

「冷靜一點啦，高山。」

稍微恢復姿勢後，我看向窗外，護欄外的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眼前的景色彷佛開始天旋地轉。

「這、這裏是……」

佳奈妹妹從巖泉身上滑下來站起身。

而且這是怎麼開車的啊！？

佳奈妹妹將臉使勁轉向巖泉的胸口，嬌小的手用力握緊。

桃世小姐拉高引擎轉速加速，輪胎跟著發出嘰嘎聲衝進彎道。

……看來是甭想了……

在山路上又飆了五分鐘，車子才總算橫著滑進除了小小的混凝土月臺與車站看板以外，什麼也沒有的日向泊站停了下來。

強大的離心力將我朝彎道外側的方向緊緊壓住。

維持高速過彎的車子，內側輪胎叩咚一聲滑落路肩。

「可能會有些搖晃喔。」

「怎、怎麼可能！」

完全充耳不聞的桃世小姐，車子一閱進彎道，隨即將手伸進方向盤內側稍微轉動。

「在這裏迎擊它吧。」

彷佛屁股黏在座椅上，穩如泰山的巖泉抱著佳奈妹妹，若無其事般大喇喇坐著。

櫻井……敵人可是幽靈耶。

「可是剛纔還看見耶？」

巖泉眯起眼睛，宛如緊盯著敵人般，佳奈妹妹連忙躲到他的身後。

「這是……報應……素盞鳴尊的報應……」

我們順著她的聲音望過去。

「現在只能用那一招了！」

可能是嚇得不敢坐在座椅上，兩腿間不斷感覺涼颼颼。

同時車門叩的一聲開啓。

副駕駛座的小惡魔與駕駛座的飆風天王，兩人都興奮的臉頰有些泛紅，嘴角開心地微微上揚。

桃世小姐微微發抖，來到我的右側。

在彎道前打低檔的桃世小姐，猛踩油們提高引擎轉速，讓離合器接合。接著右腳迅速同時放在油門與剎車之上。

「不是都說是幽靈了嗎！？櫻井你剛纔不是也親眼目睹了！」

巖泉低頭看著她。

飄車的時候明明不怕，現在卻一臉害怕，膽戰心驚朝幽靈過來的熊本方向窺視。

「拜、拜託……」

「巖、巖泉學長！那是……那是……幽靈……」

佳奈妹妹像是又暈了過去，靠在巖泉身上。

連我也嚇得皮皮挫。

明明在車站守株待兔，但它卻突然越過車站，出現在另一側……

「櫻井……這東西真的很棘手……」

雖然表情依舊沒變，但連櫻井也只能默不作聲。

有如嘲笑呆在原地盯著看的我們一樣，幽靈忽然變得更亮，再度發出『叮鈴鈴鈴——叮鈴鈴鈴——』的聲音，朝下一座河內站奔馳而去。

不久，宛如消失在黑暗之中，一個右轉彎便消失無蹤。

我們只能呆站在原地看著。

之後回旅館的路上。

平常總是吵吵鬧鬧的警四，簡直像參加葬禮一樣安靜。從日向泊回到旅館的路上，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巖泉默不作聲扶著佳奈妹妹。滿臉驚慌開車的桃世小姐身旁，櫻井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呆呆眺望著流動的景色。

回程大約花了三十分鐘。在沒有紅綠燈的鄉下，行駛三十分鐘算是相當長的距離。不過途中只和一輛吉普車擦車而過。

默默下車後和桃世小姐道別，我們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浴衣。

時間正好過了二十四點，已經是隔日了。

由於佳奈妹妹說「不太舒服」，因此只有巖泉的棉被被我們丟在外廊上，準備就寢。

「爲什麼只有我睡這裏？」

「現在說明太麻煩了，總之你睡這裏就對了。」

「沒差，只要有地板，睡哪裏都行。」

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已經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差不多該從實招來了吧，你老爸到底是什麼人？」

「我們旅館呀！內池有分男女！可是露天浴池設計成兩邊都可以進入喔！」

女主人指著我走出來的門。

毫無防備站著當然是一個原因，但灰溜溜躲回內浴池卻感覺好像輸了。

結果我連續兩天都沒睡好。

「爲什麼會睡在沒有地板的地方啊？」

當然身上沒穿泳衣，一絲不掛。

然後我聽見櫻井也以小聲說「高山你也辛苦了」。

「真是服了你耶！」

我環顧了房間一圈，櫻井與佳奈妹妹在同一個被窩裏，兩人抱在一起睡得很沉。被趕到外廊的巖泉依然傳來，鼾——鼾——。的響亮鼾聲。

桃世小姐以右手抹去沾在鼻頭的水滴。

「好燙！」

「這麼說也不無道理……」

我仔細確認男浴池與女浴池，這裏沒有男女浴池交換的時間制規定。而且櫻井也在房間裏和佳奈妹妹睡覺。

我雙手抱著身子瑟縮。還以爲接近夏季會很熱，但山區的早晚還是相當冷。

看了看時鐘，才早上五點。可是窗外已經微微照進初夏的晨曦了。

泡在熱水裏的我，馬上就覺得頭暈眼花。

「哇哇哇哇——」

****

「爲、爲什麼女主人會在男浴場的露天浴池裏啊！？」

「抱歉囉～這裏的源泉溫度很高喔～」

「好冷！」

我站在澡池旁，「呼啊～」深呼吸一口氣，挺直腰桿。

「不用在意沒關係～我不會介意的～」

「啊？因爲以前和老爸去山上玩的時候，非得在一人用的小帳棚裏睡覺啊。那帳棚實在太小，睡得腰痠背痛呢。」

「可是難得來我們旅館的情侶檔，或是帶著家人的旅客，分別使用浴池不是很寂寞嗎～」

櫻井溫柔地將手放在佳奈妹妹的肩膀拍了拍，隨即鑽進一旁的被窩，面朝牆壁。

背對桃世小姐，我順著牆壁前進，同時開啓通往露天浴池的門。

「桃世晚上突然發高燒，帶她到附近千拜託萬拜託開門的診療所檢查後，醫生說『可能是更嚴重的疾病』，必須趕快帶到熊本的醫院治療纔行……但是早就沒列車囉。」

「不用管我沒關係，我不太在意的。」

「早呀～起得真早呢，高山。」

「招牌？」

「可是我會在意！」

肯定無法預測到這一點的我，再度忍不住喊了出來。

我提高音量說。

……這時候日出果然很早。

「爲什麼要這樣設計啊！？」

完全沒料到這一點的我，毫不掩飾地喊了出來。

「可是會對我們這麼好，是因爲女主人曾經受到國鐵人士的關照對吧？」

地板擦得蹭光發亮，脫衣籃也排列整齊，脫衣間相當美觀。

「關於幽靈的事情……」

「抱歉，我現在腦袋一片混亂，可以明天再說嗎？」

不對，有件事情得先問清楚！

「沒關係啦～反正這也是私下瞞著町內會的囉～而且……對我們而言，大家都是重要的客人呢。」

桃世小姐一邊以長柄刷使勁刷洗沖澡處的邊緣，同時笑著說。我忍耐高溫浸泡在熱水裏，擰了毛巾後放在一旁。

我抓了一條旅館的毛巾，靜靜離開房間。

這時候，正好吹來一陣舒爽的風，轉眼問吹散了蒸氣。

「我聽桃世小姐說了。整個地區都敵視國鐵，但您不僅讓我們投宿，還這麼款待我們，真的非常感謝。」

這樣應該沒關係吧。

「不，只稍微提到一點而已。」

……我在電影或紀錄片看過這種景象。

巖泉露出「？」的表情。

「哎呀，高山先生也早上來泡澡？」

傳來手放進澡池裏的嘩啦聲。

「真是的～那孩子連這種事情都說了嗎？」

「哎呀？難道您沒看到招牌上寫的嗎？」

這樣就完美啦！

想起櫃檯寫著『二十四小時皆可入浴』的字樣。

女主人輕輕以毛巾擦拭沾在臉上的水滴。

「但就算是鐵道公安隊，列車也是鐵道管理局的管轄範圍，車庫大概只有延岡或熊本纔有。因此光是呼叫列車過來就已經很麻煩了……內子先生是怎麼運送桃世小姐的呢？」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巖泉隨即豎起右手拇指。我連忙問不容發，啪噠一聲關上紙門。

……話說回來。

隱約可見以岩石圍出一座不算小的澡池，但是碰到外面冷空氣而冒出的嫋嫋蒸氣，讓四周一片白濛濛。

「那麼每天都很早起牀囉。」

這讓我感到驚訝。

「鋁箔墊？空間沒有這麼寬啦。我們攀登懸崖峭壁的途中太陽下山，當然得臨時露宿囉？若是在峭壁上，就只能找一塊能躺半個身子的岩石，敲一根鐵栓進去，將帳篷吊在鐵栓上睡覺啊。」

我迅速以毛巾遮住前面，急忙沖洗身體後跳進浴池內。

這次我先將腳伸進去確認溫度，露天浴池果然比較溫。

……意思是混浴嗎？

「可是我會在意啊！」

雖然女主人笑著對我說，

但我連忙以雙手搗住前面，跳進岩石浴池內，與女主人隔著一塊很大的岩石，移動到相反的位置。

桃世小姐呵呵笑了笑。

「冬天會帶我上山，很爲家人著想的體貼老爸啊。」

……可是我有不好的預感……總覺得自己快對浴場有心理陰影了。

「啊，我們旅館的露天浴池——」

「沒錯……當時不像現在有高速公路或迂迴道路，只有開到熊本都天亮了的山路。而且桃世的高燒還愈來愈嚴重……就在不知如何是好時，正好因爲其他工作而在車站過夜的內子先生告訴我們，『現在就利用鐵路將女兒送到熊本吧』……」

現在反而是我這個男生感到害羞。

穿著拖鞋，在木造走廊上發出啪嘶啪嘶的聲音走著，我來到位於一樓的大浴場。

一旦醒來，我就很難再度入睡。

浴池裏的熱水相當燙。

我迅速脫掉衣服放進籃子裏，唰一聲拉開浴池的門。

桃世小姐似乎要說些什麼，但我啪達一聲關上門，什麼也沒聽見。

「我去冷靜一下腦袋～」

「還好啦……因爲是旅館的女兒啊。」

「嗯，也對。今天辛苦了……」

「這一帶的末班列卓是深夜二十二時呢。」

「帳篷就算鋪了鋁箔墊，地面還是會有點凹凸不平呢。」

什麼！？爲什麼傳來女主人的聲音？

一般家庭的老爸會帶小孩挑戰冬天的懸崖峭壁嗎！

難道女主人也在打掃露天浴池之類嗎？可是「高山先生也」是什麼意思啊。

女主人說著和桃世小姐相同的話。

「不知道呢～這一點我也不清楚，內子先生表示是很小的列車，所以說『將嬰兒交給我就好』。於是我將桃世交給他，之後搭首班列車前往醫院～」

女主人開始回憶往事。

「那是……桃世襁褓時的事情……」

「打掃浴池是在這個時候嗎？」

前一晚睡臥鋪列車，昨晚又碰上幽靈騷動。我打算在大浴場之類好好放鬆一下，重新振作心情。

……什麼都看不見。

穿著黑色比基尼，上半身的白襯衫在腰間打結，桃世小姐拿著長柄刷在刷地板。

只見盤起頭髮的女主人，雙腳斜斜地縮著，舒服地坐在浴池中泡澡。

「傍晚到深夜不是經常有旅客來泡澡嗎？早上來洗澡的旅客多半從清晨六點開始，因此我總是在那之前先打掃乾淨。」

我好像也對這種類型的人沒有抵抗力。

將棉被拉到距離兩人最遠的地方後，我也鑽進去，然後向櫻井開口。

「哇哇哇哇哇————」

在山上睡一人用帳篷？我倒是也有在露營地和家人過夜的經驗。

「哦～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啊。」

現在若以直升機運送，應該十分鐘左右就能抵達。但以前要前往路況差的地方，最快的就是鐵路了。

而且年輕時的內子先生做過這些事情，也讓我感到意外。

「所以呢～雖然在町內會的要求下，不得已加入反對運動～可是國鐵是桃世的……不，對我而言也是救命恩人～我沒辦法這麼壞心眼呢。」

白色蒸汽籠罩下完全看不見，但似乎感覺到女主人回過頭來，對我微笑。

「那麼我先走一步～如果方便的話～也和第四警戒班的夥伴一起在這裏泡澡吧～可以一口氣增進情誼喔。」

是嗎……我覺得自己會被電暈，漂浮在浴池的水面上吧……

「這、這樣不太可能吧～」

「別這麼說嘛～務必試試看喔～」

女主人笑咪咪微笑後起身，優雅地離開露天浴池。

我的視線很自然追著她的背影。

不愧是從事這方面工作的人，對維持體型也下了一番功夫吧……

雖然這麼說很沒禮貌，而且盯著人家看也很不應該，但女主人的身材好到讓人不敢相信她是桃世小姐的母親。只見她消失在白煙中，傳來喀嚓一聲關上女浴池門的聲音。

就算池水是溫的……可是泡的時間太長，我有點頭暈了。

就在我迷迷糊糊將頭靠在岩石上的時候，聽見啪噠啪噠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咦？女主人回來了嗎……忘記東西？

心想四目相接實在裉失禮，因此我背靠在岩石，視線望向男浴池。露天浴池的蒸氣愈來愈濃，連身旁都完全看不清楚。

女主人沖洗了幾次身體後，似乎再度靜靜進入浴池內，背著岩石坐在另一側。

……還要泡嗎？該不會像三溫暖一樣，多泡幾次對肌膚很好之類！？

「這裏的水質對肌膚很好嗎？」

……看來櫻井也和我一樣搞錯了。

「這樣纔好。順便到處宣傳鐵道公安隊的調查到今晚爲止，『明天就會回去』喔。」

對了，我將毛巾忘在內池了！

我一邊打領帶，同時看著櫻井。

櫻井露出惡作劇孩童的眼神。

而且我實在泡太久，已經到極限了。

結果對方的回應與我的問題完全相左。

透過薄紗般的蒸氣，可以看見驚人的姣好身材曲線隱約浮現。

「當、當然是調查幽靈沒錯！」

「呀！你在看哪裏啊！」

「不然還有誰啊……」

一般而言，應該立刻被櫻井抓住摔出去。但在這種情況下，雙方既無法接近，也無法逃跑。

我滿臉通紅，猛然站起身面向櫻井。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我內心小鹿亂跳。

「不要看這邊啦！」

「……是可以……但要是白費一天，我可不管喔。」

「約會啦，約會。」

……哦，哦哦哦！？

我大聲喊，卻毫無反應。

可愛地低頭道別的佳奈妹妹，一步步跟在巖泉身後，進入蕎麥麪店。

「會更有趣喔。」

該聊些什麼纔好呢～公安隊的事情？學校的事情？鐵道的事情？

「咦！？爲什麼高山你會在女浴池裏啊————！！」

如果櫻井早一步離開浴池就好，但我剛纔目睹櫻井的毛巾也不知飛到何方了。

「……我是……可以啦。」

「巖泉和家奈一起去高千穗站，到四周的觀光地或伴手禮店，打聽關於昨天幽靈的情報。當然要穿制服喔。」

「瞭解！」

女主人……這樣能增進彼此的情誼嗎？

櫻井似乎將身體湊向前去，仔細看著招牌上的注意事項。

我一邊想著「她想做什麼？」，同時換上衣服回到房間。

「總之徹底打聽事件的情報就對了吧。」

毛巾高高飛越我的頭頂，飛越遮蔽視線的圍牆，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

「我有我的想法，高山你也穿上制服吧。」

有如和巖泉換班，我離開了露天浴池。

可是我也不敢直視赤裸的櫻井，急忙將身子朝向毛巾飛走的方向坐下。

櫻井迅速以左臂遮住胸部躲進浴池內，原本拿在右手的溼毛巾朝我一扔。平常肯定會命中我的臉，但害羞的她閉著眼睛亂丟，完全沒丟中。

「櫻井，這樣事情會更有趣吧？」

「也、也對。」

「和、和櫻井你嗎……？」

就在我猶豫時，櫻井居然出乎意料，主動向我開口。

「這這這這、這間旅館怎麼這樣啊！」

手指著招牌，櫻井同時揮動手臂。

「什麼沒關係……這樣要怎麼調查啊……」

翠綠的青由在遠方綿延，彼端雖然看不清楚，但隱約看見火山噴煙般的煙霧。

「沒錯，儘可能愈多人愈好，還有也別忘記剛纔的話。」

我們就這樣泡在浴池裏，一句話也不說。只有不斷注入浴池裏的源泉水，在露天浴池裏嘩啦嘩啦響著。

「整天櫻井櫻井的……振作一點好不好，代理班長。」

走出玄關一看，今天也是萬里無垠的好天氣。

「不是啦，這是櫻井害的啦！」

手持特殊警棍的巖泉面露微笑。

「還問我是不是！你在搞什麼鬼啦！」

所有人用畢早餐，回到房間後，櫻井穿上鐵道公安隊的制服。

「哪裏有櫻井啊？」

「當地居民都認爲那是報應。不論你向誰打聽，都只會得到『那是素盞鳴尊在作祟』的答案喔。」

「高山，差不多該戒掉在浴池裏游泳的壞習慣囉。」

一瞬間的沉默籠罩我們。

……這麼一來，代表我們都離不開這裏嗎！？

「就是我們明天會回去吧。知道了，我們走吧，北上！首先從蕎麥麪店吧。」

「調·查·幽·靈？」

「這樣沒關係。」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

櫻井照著鏡子，輕鬆哼著歌，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我也無可奈何穿上制服準備出動。依然穿著浴衣的巖泉還是一樣輕鬆寫意，就像整理釣具的老爹般仔細擦拭自己的裝備。

櫻井對巖泉點點頭。

「也、也對……抱歉。」

「櫻、櫻井，你要去哪裏！？」

「咦！？是、是櫻井嗎！？」

結果被她潑了一臉熱水。

抬頭一看，只見軀體宛如美術館雕刻般完美的巖泉聳立在我眼前。

「那還用說？不然你以爲我剛纔在說什麼啊。」

櫻井的上半身往後一轉，宛如龍捲風一口氣扭回身子，將手中的臉盆全力朝我丟過來。

「櫻井，穿制服行動會受到在地居民的反彈喔。」

櫻井鬆開上衣鈕釦迎風飄揚，進入車站。

我輕輕轉頭望向櫻井，

女主人……就說招牌放錯地方了啦！

可是附近沒看到毛巾。

「那是！傳說中的龍捲——」

我指向女浴池入口的招牌。

話說回來，櫻井剛纔說一大早就要去調查幽靈吧……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啦！

「「………………」」

整個頭溼淋淋，熱水從頭髮滴滴答答滑落。

「高山，你要陪我！（日文意同交往）」

以音速飛翔的臉盆直擊我的額頭，一擊讓我往後栽倒。

「說過了！不要看我這邊！不是叫你別秀給我看了嗎！」

也對，冷靜思考過後，確實是這樣……

這時候又吹起一股風，我們突然看見彼此的臉。

「好，我們也出發吧！」

輪廓背對著巖場落荒而逃，躲到澡池的後方去。

「當然有啊？咦，哎呀！？」

「這裏的露天浴池似乎是男女共用的……你看。」

我指向岩石的另一側，可是隻見到白色蒸汽嫋嫋升起。

我們四人走到車站後，和巖泉與佳奈妹妹道別。

「約、約會！？」

「那麼櫻井姊姊，我們出發囉～！」

……喂，誰叫你喫遍所有店家啊？

結果櫻井以堅強的聲音說。

差不多該離開浴池了……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我就像被海浪打到沙灘上的人一樣，趴在浴池邊緣。

咦！？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怎麼突然提到這檔事？

說著，巖泉緩緩來到我身邊。

「當然呀，你是代理班長嘛！那麼喫完早餐後，陪我調查幽靈吧！」

巖泉猛然起身，跑到外廊後關上紙門，隨即以驚人氣勢換上制服，全副武裝後出現。

「男浴池和女浴池的內池是分開的，但露天浴池連在一起。」

雖然不太清楚，但櫻井似乎已經離開了。

熟悉的聲音讓我嚇得望向聲音的來源，但濃厚的霧氣籠罩下什麼都看不見。

櫻井略爲往後看，笑了出來。

「現在不是難得可以兩人獨處了嗎？」

咦！？爲了這個原因支開巖泉與佳奈妹妹！？

「不、不會吧！？不用調查幽靈了喔？」

難道我就沒有更好的臺詞了嗎。

將手背在身後的櫻井，直接走向車站的同時開口。

「因爲……我不是說過要你陪我嗎。」

我驚訝地「欸！？」了一聲，

「開玩笑的啦。趕快走吧，高山！」

櫻井轉過身來，露出笑容。

「早安！」

內子先生在車站等待，我們三人敬禮後彼此打招呼。

「內子先生也一起嗎？」

「嗯，沒錯。櫻井同學聯絡我，希望我幫忙調查……」

「只有我們調查就行了，抱歉還是將您捲了進來。」

「不，調查只到今晚爲止對吧？」

櫻井連對內子先生也這麼說啊……

「沒錯，我們打算將今天爲止的調查結果寫在報告書上。」

我依照慣例隨口胡歌，這大概是我的才能吧。

秀出公安隊徽章，進入車站月臺後，四周對這身制服的銳利視線紮在身上，還聽到有人咋舌的聲音。

在高千穗站，這可能是最擁擠的尖峯時刻，但車內還是有座位。

櫻井半眯著眼睛瞪我。

「怎麼會有這種像三溫暖的感覺？」

稍微摸了摸生鏽的鐵軌，然後櫻井輕輕站起來。

「什麼！？幽靈的真面目是列車！」

列車行駛在山間，有時候來到山崖上，又讓我們大爲驚訝。

櫻井走上天橋的階梯，前往熊本方向的月臺。

爲了接受OJT，我寫的論文的確是「虧損的支線應該廢除」。但我認爲只要廢除以前爲了開採媒礦等產業原因興建，現在失去貨運價值的路線。這裏應該還有其他的魅力吧……我有這種感覺。

接著在月臺出口，取走掛在『路牌授器』上的皮包。皮包裏面裝著等一下會用到的路牌。會由裝設在駕駛座旁邊，叫做『路牌接收機』的棒子會伸出來，自動接收路牌，或是由駕駛員伸出手來取走。

「你要去哪裏，櫻井？」

漆黑的隧道內沒幾盞電燈，幾乎看不見。只知道隧道壁面到處溼淋淋一片。

……是很稀罕沒錯啦。

附帶一提，如果列車沒接到路牌，駕駛員就必須緊急停車，跑下車將路牌取走纔行。

結果內子先生苦笑以對。

隧道長約六公里，八點五十二分抵達高森站。

「這個轉轍器怎麼了嗎，櫻井？」

「然後我想到……列車該不會開到這邊來吧……所以纔會調查有沒有留下這樣的痕跡。」

但鐵道應該有其他意義纔對……看到眼前的景色，我不禁這麼想。

四節車廂這麼五花八門，卻依然能同步行駛……國鐵這種「一旦決定規格就絕不更改」的堅持讓人有點小佩服。

我扠著手說。

我完全相信那是幽靈，但讓櫻井這麼一問，卻沒辦法開口說「對」。

「那麼在通過隧道的高森站下車如何？」

雖然這時候不該胡思亂想，但是從窄裙伸出來，穿著黑褲襪的美腿，使勁走上階梯的櫻井背影讓我心頭一陣怦怦跳。

櫻井一如往常鬆開領帶與襯衫，熱得不停搧風。

我上前詢問。

「在意是什麼意思？」

「那、那怎麼可能呢……」

櫻井凝視著列車的前方。

打開車窗一看，連綿阿蘇的羣山清晰可見，今天景色依然優美。

除了我們以外，沒有搭普通列車的旅客在高森站下車，因此驗票口和候車室空無一人。

櫻井微笑。

「昨天看的隧道在哪裏？」

我也朝她走過去。該處是幾乎沒有使用過的讓車線與本線交會的轉轍器。讓車線的鐵軌雜草叢生，連鐵軌表面都生了紅色的鐵鏽。

內子先生也左顧右盼。

「高森隧道吧，這一帶的隧道就是那條囉。」

櫻井將手肘靠在車窗上，稍微壓著亂飛的頭髮。

「拜託……你不會以爲那是真的幽靈在搞鬼吧？」

「那可以在這裏開發溫泉街啊。」

櫻井將臉貼在黑漆漆的車窗玻璃上。

「隧道內還會湧出溫泉，因此溼氣相當高……」

這時我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境與國鐵的想法有很大的差距。

包含國鐵在內的日本鐵道公司，只要缺乏通勤、上下學的需要，幾乎第一個會考慮廢線。對於只重視收益的泡沫經濟時期或許是正確的，但現在依然有這麼重要嗎？

……櫻井……她在那裏做什麼啊？

我笑得很乾澀。

「高山……你是真心相信這不是幽靈在搞鬼吧？」

「那麼總之先去隧道看看吧。」

柱子上裝設像是粗大手臂的古早號誌機，在關東地區已經看不到了。

「……當、當然啊。誰會相信那種不科學的東西嘛，啊哈哈。」

那是一半行李車，一半自由席的怪異車廂。我眯起眼睛看編號，寫著「キハユニ26」。

不、不會吧！？那不是真正的幽靈喔！？

看到不常出現的我們，馬上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內子先生與站員似乎有話要說，因此進入車站事務室。

內子先生與車掌等三人敬禮，同時目送急行巖戶號朝延岡方向駛離。

「我猜想，幽靈的真面目可能是列車吧。」

「那是什麼啊！？」

「咦，高千穗線需要列等待車嗎？」

內子先生唰一聲拉下開啓的車窗。

面對櫻井嚴峻的懷疑視線，我連忙搖頭。

說著，從熊本方向開來一輛兩盞車頭燈，漆成奶油與鮭魚粉紅雙色的列車。雖然稍微減速，但還是以相當快的速度進入車站內。

結果發現櫻井蹲在不遠處的轉轍器附近。

我個人很享受這種帶有一絲懷舊的聲音與震動。但若是天天搭這班車的在地居民，可能只會覺得是毫無變化，速度緩慢的列車吧。

「雖然還不太清楚……但有些在意……」

「所以是使用列車嗎？」

「咦……櫻井呢？」

櫻井低著頭。

怠速狀態下的引擎，還是一樣發出有氣無力的叩隆叩隆聲。有幾名準備上班的老爹，以及許多穿學生制服的男女高中生上車。

即使我們下了車，列車也沒有立刻發車，停靠在月臺。

第四節的最末端車廂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我忍不住喊出聲音。

前頭掛著一面『急行巖戶號』，有些生鏽的鐵製圓形車牌。

不過車窗上裝設了像牢籠般的網狀路牌防護柵，因此不怕撞破玻璃。

我向站員打招呼後，來到外面環顧四周。

「也對……這的確有點怪……」

「這條高千穗線，每年光是赤字就有一億圓呢。更何況在這種地方設置溫泉設施，要花費相當多資金……而且要是高千穗線廢線的話，就沒有人會來這裏啦。」

我和櫻井來到最後方的對坐席坐下，柴聯車『嗶——』一聲響起警笛後緩緩開動。

車內隨即籠罩在一股悶熱的空氣中。

乍看之下很簡單，卻是熟練的技巧才辦得到的職人技藝。

引擎聲從『喀隆喀隆』聲變成地鳴般的『哆哆哆哆』聲。由於引擎連結變速機，一提升速度就會『嗡——』一聲，就知道駕駛員變速打檔。

我猜她可能走出車站了，因此望向驗票口。

「也對……就這樣吧。」

內子先生爲微笑。

看到車掌挺直了腰桿站在月臺，

「會湧出這麼多溫泉啊？」

……就算是急行列車，車輛編組卻還是很糟糕……

急行巖戶號的駕駛員將手腕彎成直角，唰一下接住皮包。但是皮包上有一個足以穿過肩膀的大把手，因此皮包在風壓下吹向車身，啪一聲撞上駕駛座後方的側面車窗。

急行巖戶號的駕馼員一進入月臺，便迅速伸手將裝了路牌的皮包投向月臺。月臺有一個和人身高差不多，鐵絲繞成一圈一圈像天線的東西，名叫『路牌受器』。路牌一丟進去就隨即往下掉，然後站員會回收皮包。雖然是在列車行經車站時進行，但大家都很熟練，據說幾乎不會失敗。

如果只將鐵道視爲單純有效率的輸送機關，說不定鐵道會漸漸消失呢。

「那我也知道。但昨晚的幽靈是三更半夜，在高千穗線上暴衝耶？我從沒聽過這種幽靈喔。」

我們三人搭乘早上八點兩分發車，開往熊本的普通列車。列車的編組和昨天一樣，是五花八門的三輛柴聯車。

等到所有列車通過後，設置在站外的臂木式號誌機在站員操作下，喀噹一聲從斜向變爲橫向，亮起了紅燈。

這個時代的柴聯車聲音果然悅耳。

居然連這種東西都還在運作啊！？

「所以……其中一定有什麼機關。」

「使用列車嗎……這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出現在鐵道上的幽靈，不就是這麼回事嗎？不是聽說發生意外的現場，經常會出現嗎？」

「算了沒差。更何況我不知道什麼因爲廢線而詛咒報應之類，但幽靈只出現在鐵軌上，不是很奇怪嗎？」

「雖然不常見，但現在有一班從熊本開來的『急行巖戶號』會在這一站會車。」

行經上野、田原、河內，不久停靠在我們昨天守株待兔，等待幽靈的日向泊站，接著進入高森隧道。

前頭車是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キハ58，夾在中間的キハ28車廂有一半當作指定席車，第三節則是キハ65。車頂上有看見冷氣元件，看來好歹是急行列車，有裝設冷氣。

「這個呢……最誇張的時候，湧出量大約每分鐘十噸呢。當時連周邊的地下水也受到很大的影響，不過強行進行工程後，溫泉的流量就減弱不少了……」

就在我專注看著急行列車時，櫻井人不見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

「對呀，要是代理班長相信有幽靈出沒，我可就辦不下去囉。」

對於鐵道迷而言是一條很棒的路線……爲什麼要廢線呢……

「哎呀，剛纔她還在那裏不是嗎。」

不過穿著紅鞋帶的黑包球鞋，看起來有些孩子氣。

但我覺得這個推理方向有誤。

我也跟著櫻井在轉轍器附近尋找，卻沒發現什麼證據。

「高千穗線有這種能隱藏列車的地方嗎？」

「可是在川崎見過的小型柴油機車頭，不是到處都可以藏起來嗎？」

這時候內子先生笑咪咪前來。

「那是不可能的。不管高千穗線再怎麼鄉下，柴油機車頭也不可能藏在讓車線的啦。」

「該不會隧道內有祕密車輛基地？」

「櫻井同學的想像力真豐富。但那可是在溫泉噴湧中好不容易開通的隧道喔，沒有打造什麼祕密基地的空間啦。」

「難道機關的祕密不是這裏嗎……」

櫻井以手抵著下巴。

難道……是這麼一回事？那不是幽靈，而是人爲的現象……

這麼一想，我的腦海裏也萌生出幾個可能性。

到日向泊調查的話，肯定能弄清楚！

「內子先生，下一班開往延岡的列車是幾分？」

內子先生瞄了一下手錶。

「四十二分鐘後，開往延岡的列車會抵達。」

我點了點頭。

「要不要去日向泊看看？」

「昨天沒抓到幽靈的車站？」

「沒錯，我覺得去那裏一定可以找到線索，解決這起事件。」

「沒錯！」

我也盯著她瞧。

「終於拿出幹勁了吧？」

「在夜晚的線路上行駛，這會對旅客造成困擾。」

我和櫻井並肩朝車站走去。

「沒錯！對國鐵旅客造成困擾的傢伙，不論任何原因都必須奮戰到底呀。」

櫻井盯著我的眼神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