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

「緋蜜，妳其實跟鄔提瑪麗亞有勾結對吧？」

黑色高級轎車的後座——不只車窗外，甚至連從駕駛座都無法窺探的密室。裏頭空間還算寬闊，甚至配備了桌子跟冰箱。

與外界隔絕的空間裏，加妮特向坐在對面的黑瓜緋蜜如此詢問。

降魔騎士團的團長，跟理應是天敵的魔女私下勾結。

而面對犀利的目光與懷疑的言語——

「是。」

緋蜜的反應倒是出人意表，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妳承認得還真乾脆啊。」

「既然妳都開口問了，一定早就偷偷調查過了不是嗎？那麼再跟妳裝糊塗，也只是浪費彼此的時間。」

「也說不定我只是在套妳話啊？」

「就算是那樣也無所謂。妳好歹是七天騎士的第二席，這件事遲早都得告訴妳的。」

對方毫無悔意的口吻，讓加妮特長嘆一聲。

「……所以這就是阿道夫那小子反咬騎士團的原因嗎？哈！這下我能體會他的心情了，原來騎士團從團長到高層全都大有問題。先跟魔女勾結，然後自導自演爲『正義使者』，這簡直是瘋了。」

「其實……我本來希望阿道夫能和我們合作，但他那潔癖般的正義感，怎麼也無法接受我們的做法。」

緋蜜滔滔不絕地說着：

「加妮特。從三年前開始，現身人界的魔族數量有減少的趨勢，這妳應該曉得吧？」

「喔喔，知道。說是由於吸血鬼滅亡導致魔界勢力佈局起了變化，才讓魔族沒空管人界的事情對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

「這是最近纔有人發現的事——過去侵入人界的魔族，絕大部分都是吸血鬼的眷族或屬下。」

「……什麼狗屁東西。」

「……積極侵入人界的吸血鬼消失了，剩下兩個可能主宰魔界的魔女，又對人界興趣缺缺……所以妳的意思是——」

「啊？爲什麼？那個鄔提瑪麗亞不是把人類視爲螻蟻的惡女嗎？」

「反正不管怎樣，魔族數量減少總是好事。」

「我也自知使用的手段既醜極又殘酷。可是加妮特，我希望妳能明白，這也是一種必要之惡。一定得有人玷污雙手。一切都是爲了保護騎士團成員的生計——更是爲了全人類着想。」

「…………」

見加妮特吞吞吐吐地答不出來，緋蜜豎起三根指頭。

一旦魔族不再出現——贊助金額將會明顯減少。

「再這樣下去，不久的將來勢必會有一波大規模的裁員潮。降魔騎士團的相關工作人員，都將面臨失業的窘境。」

「…………」

「就是因爲這樣。」

「妳想得沒錯。今後現身人界的魔族數量，很有可能不斷降低，數量也許不見得會變成零，但我們騎士團的業務量將會遠低於過去。」

「要是事情這麼簡單就好了。可惜人類社會不像魔界以強弱決定一切，而是既複雜又千奇百怪。」

這——就是降魔騎士團潛藏的黑暗面。

緋蜜綻出薄笑說道。

「我就坦白說吧，要是魔族突然不再出現，可就讓人傷腦筋了。一旦人類脫離險境——那些資助者認爲不再需要我們這些人類守護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妳應該也想像得到吧？」

「最後是『聖母』……她其實也對人類與人界缺乏興趣。所以她——也許她對人類來說，纔是真正的救世主也說不定。只要讓她稱霸魔界，就等於全人類的幸福。」

她們會殺了礙眼的嶁蟻，但不會刻意去找螻蟻的麻煩——甚至能躲就躲。

七天騎士的首席——阿道夫•巴爾扎就是看不慣這樣的黑暗面而想加以整頓，纔會背叛騎士團。

「所以那又怎樣了？所謂的正義使者，在太平盛世失業不是很正常的事嗎？要是該對付的敵人沒了，接下來就該找下個戰場或職業，繼續度過精彩的人生。」

「接着是『女武神』……她是清高的武士，視戰鬥爲神聖之舉，厭惡以武力強奪毫無戰意的人。在『女武神派』裏，禁止攻擊手無寸鐵的人類。一旦她成爲魔界霸主，這樣的教條也將傳遍魔界，殺害人類到時會被視爲一種禁忌。」

「這就是我想表達的。在鄔提瑪麗亞眼裏，人界就跟爬滿蛆蟲跟蟑螂的垃圾桶沒有兩樣。所以說來諷刺，正因爲她痛恨名爲人類的髒東西，反而讓我們獲得安全的保障。」

對歧視主義者的魔女來說，人類就跟螻蟻同等。

高層跟魔族串通，由對方定期派出魔族並予以殲滅，藉此展示人類的危機與騎士團的必要性。

「是嗎？所以三年前現身人界的魔族數量大減，其實是理所當然的？」

「加妮特，我問妳——妳會想踏進一個，爬滿昆蟲的地方嗎？」

「……看來妳果然跟阿道夫是同類人。」

「那麼我們接着剛剛的話題繼續聊吧——一旦吸血鬼被殲滅，魔界下一任霸主必定會是三大魔女的某人。『聖母』、『女武神』、『大蕩婦』……那麼加妮特，妳曉得這三個人對人界——對人類這種族的看法嗎？」

把蘊含鄔提瑪麗亞魔力的少女，送到不想踏入人界一步的鄔提瑪麗亞身邊——這正是『王權』魔界遠征背後的目的。

「我不想做如此殘酷的事。就如我之前說過的，我追求的是人類的和平與安寧……而降魔騎士團當然也在人類的範圍內。我們爲了人類鞠躬盡瘁，世界不該讓我們喫虧。」

隔了一陣子，她才吐出這一句話。

「什麼？」

不管是戰場上戰鬥的魔法使，還是幕後支援的技術人員與經營者，人人都爲了人類的和平而奮戰。

「對人類的看法……」

「話不是這麼說的好嗎？妳覺得不管做什麼，只要別穿幫都無所謂，就已經背叛自己的同伴了。」

說到這裏，緋蜜自嘲似地笑了。但那抹笑容隨即消失，轉爲嚴肅的面容，正面迎向加妮特。

緋蜜語帶嘆息地說。

緋蜜的眼裏，蕩起神祕的光芒。

「首先可以將『大蕩婦』排除在外。聽說她已經主動放棄爭奪霸權了。」

「要是再這樣下去，人界不再有魔族出現，騎士團被當成無用的機關，接下來一定會漸漸式微。這也意味着——一旦將來發生不測，人類將失去對抗能力。誰也不能保證鄔提瑪麗亞能永遠稱霸魔界。人界有一天也許會面臨魔女與吸血鬼以外的全新威脅。爲了對付可能降臨的災厄，我們非得維持並強化戰力，瞞着同伴繼續扮演『正義使者』不可。」

失去存在意義的機關，預算當然會被重新審視，到時降魔騎士團即使沒被解散，也勢必面臨軍備縮減的處置。

加妮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不悅地板起臉孔，看起來忿忿不平，卻又有些遲疑不定。

「那是羅伊茲•瑪利耶爾調查的結果，應該是不會錯的。吸血鬼裏有不少偏好人類的血液，人界對他們來說就像是個高級酒窖，當然會想將其佔爲己有。」

若侵入人界的魔族多數是吸血鬼派來的，如今吸血鬼已經滅亡，數量會減少也是預期內的事。

「妳還好意思說不忍心做殘酷的事？這件事殘酷的程度根本遠超炒魷魚好嗎？」

「就算我跟魔女合作，立於前線的各位也只要做跟以前一樣的事就行了。他們不必曉得跟自己交手的是事先準備好的魔族，要做的只有像過去那樣揮灑熱血守護人類。只要整件事不穿幫，就不會有任何不幸。」

帶來的絕望與失望——將會無可計量。

兩根手指彎起，只剩最後一根。

「若妳內心真的這麼想，那麼可真是不折不扣的正義使者了。」

「只要定期出現魔族，騎士團的確能跟以前一樣繼續存在。哈哈，這點子還挺有意思的。兩邊的頭子攜手合作，讓被矇在鼓裏的下屬們打一場又一場的假比賽——妳有沒有搞錯啊？」

「我說妳，到底把騎士團的同伴當成什麼了？」

魔族是『惡』，降魔騎士團是『正義』——只要建立起這樣的相對關係，各方面都會省事許多。

面對這根深蒂固的黑暗面——加妮特同樣抱持否定。

而要是某一天突然接到命令，說『敵人已經不在了，你們回家喫自己吧』——不是因爲敵人頭目或是萬惡根源被殲滅，而是敵方因故不再出現，被迫接受這毫無成就感的結局。

「…………」

「哈，所以到底是怎樣？看妳一直吊人胃口，我還以爲有什麼事，結果這不是好消息嗎？要是世界能維持和平，還有什麼比這更可喜的事？我們這行的工作本來就該愈少愈好。」

「啊？幹嘛啊妳，有話想說的話就大聲說出來啊。」

三根手指彎下一根。

「——真的是這樣嗎？」

藉由串通敵人來矇騙自己人，自導自演的『正義使者』。

「因此——我跟鄔提瑪麗亞聯手，一旦她成爲魔界霸主，就會定期派殲滅用的魔族來人界，條件則是我必須把久遠院雪羽送進魔界。」

狠瞪了對方一眼，加妮特繼續開口：

「也許有些『強者』想法跟妳一樣——但大多數人應該會心懷被出賣的感受。」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妳之所以會動用團長櫂限集結『王權』，原來是懷着這樣的居心。」

降魔騎士團是在許多國家與團體資助下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