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失序前的重整秩序）

「妳、妳說的是真的嗎，潔菈！啊，呃……我是說，潔菈大人！」

被叫到『女武神派』據點的瑪爾妲，人正待在謁見廳裏，跟坐在美輪美奐寶座上頭的首領面對面。

相較於跪在地上仰頭而望的她，潔菈一副不可一世地，手撐着腮幫子淡然以對。

「妳真的願意讓『大蕩婦派』維持原狀嗎!? 」

「沒錯。我已經派了一些士兵加入，也不可能讓『大蕩婦派』保留原來的名號，但是人員方面我不打算大調動。妳們『大蕩婦派』今後將掛上我們派系第三十大隊的頭銜，至於隊長……瑪爾妲，就由妳擔任吧。」

「我當隊長……？」

「有意見嗎？」

「不不不，這麼好的條件別說是意見，根本是求之不得吧！對我們這些無條件投降的人來說，這樣的待遇簡直優渥到不行……可是這樣真的好嗎？要是我這菜鳥當隊長，應該會有很多人心理不平衡吧……？」

「這是我的決定，誰也別想有意見。」

潔菈以盛氣凌人的口吻說道。

「妳是最懂『大蕩婦派』的人，那麼最適合當隊長的當然是妳。我並不是沒考慮拆散重組……但現在實在是分秒必爭。」

被武力收編的組織，一般都會換掉指揮官重新管轄，否則要是任其原封不動，難保日後不會暴動造反。

但相對的，一個組織換了新首領，往往導致效率低落，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至原先實力。

重組部隊時無法避免的戰力低落期——是潔菈此刻不願遇上的。

「既然鄔提瑪麗亞重現江湖，情況已經刻不容緩。瑪爾妲，我不是要質疑妳，但妳說鄔提瑪麗亞現身，這件事千真萬確嗎？」

「是、是的……我雖然沒親眼目睹……不過根據悠理先生的說法，他的隊伍突然遇襲，而對方怎麼看都是鄔提瑪麗亞。她擄走名叫久遠院雪羽的少女，其他人則不知道被扔到魔界什麼地方去了……」

「這樣……」

潔菈點點頭，手扶下顎陷入思索。

（過去三年來未曾露面的那魔女終於現身，而且就只是爲了抓個女人……）

這乍聽難以置信——但既然是麻上悠理說的話，可信度應該不必懷疑。

（…………）

桀驁不馴，而又堅定不移。

「請您住手！」

即使與強大敵人的全面戰爭在即，她的態度卻沒有分毫退縮。不動如山的舉手投足，帶有與大派系首領相稱的威嚴。

「潔菈大人!? 」

即使是潔菈，心也不是鋼鐵打造的，面對目的成謎的強敵一樣會感到忐忑不安，也不忍讓部下身陷險境。

「是的。啊，不過露希雅前輩她並沒有打算重回派系首領的位子喔。她現在就只是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幫悠理的忙而已。」

「喔喔，看來不小心被我弄壞了。嗯，這樣實在不太均衡。好吧，不然把另一邊也拆了。」

「哎，放開我，艾蘿索！這不對勁，怎麼想都不對勁嘛……人家從來沒抖成這樣子，這一定不是我的腿……放開我，讓我把它給剁了！」

「我只是未雨綢繆罷了。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曾逃避與鄔提瑪麗亞交手，也不打算讓她活下去。那個無可救藥的惡女——我一定會用我的劍砍下她的項上人頭。」

「咦？什麼怎麼回事？」

「潔、潔菈大人!? 您怎麼了!? 」

麻上悠理的戀愛情事。

「……請、請您先別激動，先試着冷靜下來，潔菈大人。」

就像是更進一步，邁入『根源』的領域——

「倒是瑪爾妲，妳知道悠理現在人在哪兒嗎？那個比鬼神還莫測的男人，要是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時時掌握他的動向。」

「唔，這腳顫還真是停也停不住。這麼軟弱的腿，看我直接把它給剁了。」

只見潔菈雙手遮臉，一副進退兩難的苦惱樣。

「……好、好了，我沒事了，放開我吧。我真的不要緊了……」

（麻上悠理跟鄔提瑪麗亞，也許兩者之間有什麼關連……）

「這不知道能不能算道歉……但，嗯。瑪爾妲，等下來我房間一趟，讓我請妳喝杯茶吧。我想跟妳問個清楚……不對，嗯，讓我這首領親自爲妳傳授，有關這派系的規矩與各種心理建設。妳接下來可是第三十大隊的隊長，許多事情得事先瞭解。」

「抱、抱歉打擾了！」

深邃。

連『女武神』潔菈都能輕鬆應付的超凡荒唐力量，具有跟鄔提瑪麗亞同等、同類型的氣息——

但——潔菈絕口不提那一切。

「冷靜？艾蘿索妳這是什麼話？我這人有哪一次不夠冷靜？別忘了我可是……這個嘛、呃、嗯……向來冷靜……是吧？嗯，對、所以、就……是這樣！」

「……潔菈大人，您怎麼還有辦法這麼泰然處之。」

「什麼關係喔……嗯，就是男女之間的關係，或者說兩情相悅吧。」

「……不好意思，這我就不曉得了。他們應該出發去找同伴了，只是具體的場所就……我只知道露希雅前輩也跟他一起行動……」

「是嘛。這麼說來，悠理好像也說他認識露希雅。瑪爾妲，那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不熟悉這樣的慌亂，她對這樣慌亂的自己益發感到慌亂，陷入無可救藥的惡性循環。

就因爲跟曾經跟那兩人交過手，讓潔菈得出不同於他人的看法——或者說，近乎肯定的直覺。

「咦？什麼怎麼了？」

「什……但這樣一來就失去意義……不對。艾、艾蘿索，我、我偶爾也會想做些平常沒做過的事，讓自己放鬆一下……」

「…………」

一旦首領動搖，組織也會連帶動搖——這樣的危機意識，心慌意亂的她此刻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來到謁見廳的一名部下，跪到潔菈的身旁，面向主人的表情裏，充滿無法抑止的恐懼。

「……是這樣沒錯，我的確是說過啦……」

突如其來的破碎聲，打斷了瑪爾妲的話語。

「呃、嗯……」

「其實我自己也沒詳細過問啦，不過好像是悠理先生當初對露希雅前輩一見鍾情——」

啪唧的一聲。

原來，那是潔菈的寶座扶手，被強大握力掐碎的聲音。

潔菈比任何人都瞭解這點，因此鞭策自己脆弱的心志，努力自我奮發，成爲英勇且傲慢的掌權者稱霸至今。

「呃咦咦!? 收、收到！」

「潔菈大人，新進隊長的指導交給我來就行了。這種事不該勞煩潔菈大人您親自出馬。」

（不對……悠理的力量甚至比那魔女更加——）

接着——就像是在嘲笑這鴉雀無聲的房間般，啪唧聲再次響起，另一側扶手也慘遭粉碎。和大派系首領相得益彰的豪華寶座，化爲慘不忍睹的淒涼模樣。

沉思的潔菈，被寶座旁待命的艾蘿索問了一句。身爲第二十五大隊的隊長，她此刻顯得神色凝重。

面對各種強敵都不曾顫抖的雙腿，如今震顫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放鬆……？大人您怎麼這麼說？一點都不像您。當初取消戰勝『大蕩婦派』的慶功宴，說『我們沒空沉醉在須臾的勝利裏，在打倒「聖母派」以前，一分一秒都不能懈怠』的，不就是潔菈大人您嗎？」

這對她來說，比什麼慘烈戰場都來得打擊心志。

話雖如此。

總算重拾冷靜的潔菈，命令艾蘿索與瑪爾妲放開自己，坐回少了扶手的寶座上深呼吸後，重新面對瑪爾妲。

深奧。

面對傲然而笑的潔菈，泰然自若的王者身影，讓艾蘿索露出苦笑，示意她從來不曾這麼想過。

高亢的焦慮聲——告訴『女武神』災禍到來的消息。

「『刨眼』米扎麗、『割耳』貝姿、『裂嘴』柯爾密絲……『聖母派』的三人幫率領大軍，對我方派系發動總攻擊……！」

儘管戰鬥風格大相逕庭，潔菈卻感覺得出，他們身上帶有相似的東西。

「潔、潔菈大人……？您、您究竟怎麼回事？」

她恨不得用盡一切辦法，想建立兩人獨處的時間，把悠理跟露希雅兩人的關係問個水落石出——

「露希雅……？原來『大蕩婦』回魔界了嗎？」

「……『聖母派』來了。」

面對激動得有如發瘋，甚至企圖對自己下毒手的首領，艾蘿索和瑪爾妲死命地試圖制止。

「怎麼了……就是，爲什麼您要把寶座給……」

「…………」

終止它的，是突如其來的某個壞消息。

但這樣的計劃，最後似乎還是無疾而終。

「不、不好了！潔菈大人失心瘋了！快來人幫幫忙！瑪爾妲！妳也快來幫忙！」

艾蘿索不禁如此問道。

「您、您的神智……還清楚嗎……？」

「抱歉，是我失態了。」

一旦首領動搖，組織也會連帶動搖。身爲領導者無論何時，都不該表現出自己內心的動盪。

「不共戴天的仇敵鄔提瑪麗亞現身，極惡的魔女派系『聖母派』估計再過不久就會跟我們全面開戰了……」

靠着崇高的堅持與鋼鐵般的意志，面對各種苦戰都無動於衷的『女武神』——如今竟慌亂到令人發噱的地步。

「咦？難道不清楚嗎？我向來都很正常不是嗎？」

喊得語無倫次的潔菈，顯然失去了平常的冷靜。只見她表情肌持續抽搐，雙腳劇烈抖動着，而穿上甲冑的腳底由於敲擊地板，持續發出帶有節奏感的輕快喀喀聲。

但潔菈回話時的表情，卻是正經到無以復加。

「怎麼，艾蘿索？難不成妳想看我夾着尾巴逃命的狼狽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