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
《漆黑英雄的一击无双》 · 望公太 · 4219 字
鹈堂沙耶此刻正困惑不已。
目前的状况,以及身处的场景,让她既尴尬又纳闷。
地点是她打工的义大利餐馆。
身穿女服务生制服的她此刻面对的,是不该出现在此的人物。
太过格格不入的存在,此刻正存在于此。
不该在此的人物——不该在自己眼前出现的人物,现身于面前。
这没道理。
自己明明已经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了。
自己照理说已经被驱逐——或者说是主动逃离,和那个『世界』再无瓜葛。
(为什么?)
过去,鹈堂沙耶曾隶属于名为圣春学园的教育机构。
那里虽然表面上是一般学园,实际上却是对魔族组织『降魔骑士团』的附属组织——真要讲起来可有一大堆正式说法,但以鹈堂沙耶这名少女的感觉来说,那里就是个『将人训练为正义使者的学园』。
保护人类免受坏蛋的威胁。
用来培育这样的正义使者的特殊学园。
至少入学当时的沙耶是抱着这种心态加入的,希望能在学园变得更强,有朝一日成为守护人类的正义使者——她内心充满这种类似正义感和使命感的梦想。
当初知道自己拥有魔力资质,她简直乐不可支。这比喻可能有点老套——她觉得自己像当上故事里的主角。
然而该说理所当然吗?现实并不是那么地美好。
在学园里等着她的——是个阶级的世界。
一如世上所有学校,看似稀松平常的阶级世界。
学生依成绩划分位阶——获得与位阶相应的待遇。
那些人像是望着更高境界,对学生之间微不足道的阶级排行不屑一顾,只是专心致志地精益求精,写下一项又一项令人惊叹的成就。
我?
上午当班的她抵达餐馆,从后门进入并换上女服务生的制服,店长有些困扰地对她说,今天有客人包下整间店。这本来已经够让人惊讶了,没想到接下来店长又说那个客人是为她而来,让她益发诧异。
「其实我本来打算更早来的,可是我自己也要疗伤复健之类的,结果搞到这么晚才来……」
在那个世界名闻遐迩的英豪,为何会在自己面前?
鹈堂沙耶身陷与她格格不入的故事情节里,像个无足轻重的闲杂人等般惨遭蹂躏。
与众不同的人们,与众不同的故事——恰似主角的他们,以及充满娱乐效果的戏剧化情节,摧毁了她平庸的野心。
(不、不会吧……为什么都过这么久才……而且怎么会派加妮特这种大人物干这种肮脏事!? )
鹈堂沙耶也属于这类人。
「……那个,加妮特小姐,请问您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这说起来其实没什么。作为一个学园、一个教育机构,这只是一套再合理不过的运作系统。
二次预赛出局。
火焰般鲜红的头发,以及戴在头上的时髦太阳眼镜。浮夸的风貌自然而然地吸引目光,美丽又英姿焕发的女性。
即使存在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要是沙耶当时拼了命道歉,哭喊着说想要继续待在学园,可能对方也会随口答应——类似这般程度的随兴决定。
幸亏有这男人——这样讲可能有点夸张,总之沙耶离开圣春学园后并没有自暴自弃,她过起平凡的日子。
然而最后看来,身为坏蛋的她一样连三流都不如。本来已经自暴自弃地试图毁掉一切,却又因为被人训话,承受不了良心苛责,最后再度改邪归正。
在大庭广众下被送上断头台砍头,搞不好都比这样自在多了。
店内只有一位客人,坐在最里面座位的女性。
比凄惨还要凄惨,甚至令人发噱的可笑挫败。
沙耶当初背叛了圣春学园,却以近乎无罪释放的形式被逐出校园。莫非校方事到如今才正式下达追杀令?
「妳被赶出学园到现在应该过了快一个月了吧?妳日子还过得下去吗?靠这个打工有办法生活吗?学校方面呢?」
而今天。
「我叫做加妮特,请多指教。」
加妮特的口气明显变得吞吞吐吐,进食的动作也再次停住。
唯一一个人。
(怎么可能……为、为什么加妮特小姐会来这里……应该说,说有事找我又是怎么一回事……?)
(凯蒂•加妮特……!)
「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都不必客气。总之我看到什么就都点了一轮,妳觉得不够的话就尽管点吧。」
谁?
「嗯,没有错。妳就是鹈堂沙耶吧?」
某方面来说,这比遭人否定还更加煎熬。
「抱歉啊,因为等待的时间太无聊,我就自己先吃起来了。」
但店长跟其他服务生都不太清楚状况,让沙耶只好一头雾水地进到店内——接着陷入困惑。
「了、了断?」
会参加夏季排位战,也不是基于什么崇高理想,就只是想跟那些看扁自己的人们争回一口气——如此单纯的目的罢了。
降魔骑士团最自豪的人体兵器——七天骑士之一。
沙耶在脑海里拼命地找借口,嘴上却一言不发。恐惧与震撼,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资优生过得像个资优生。
总而言之——这样的背叛让她被逐出圣春学园。但从学园蒙受的损害来看,这样的惩处已经算相当轻微。
受不了这样特殊的场面,沙耶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吊车尾过得像个吊车尾。
但,大部分学生不像那些人。
说到这儿,加妮特猛地起身。一个大动作,差点吓昏脑子陷入高负载的沙耶。
但这样的她此刻却狼吞虎咽,美貌都被糟蹋了。根据堆在桌边的空餐盘来看,她应该已经吃了不少东西。
沙耶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而这孕育正义使者的特殊学园,教学内容虽然与众不同——然而实际上,学生被迫和小圈子里的其他人彼此竞争的一面,就跟一般升学学校没有两样。
至少爬到平均以上。至少不要成为人下人——她立下如此折衷的目标,跟班上同学彼此竞争。
他们安于自己在班上的名次,知道自己高于平均水平而感到安心,努力地让自己不要被留级——陷入这种比下有余的心态里。
但就算晓得,她也不在乎了。
「好了,别愣在那里,来这里坐吧。」
就像是被人指着鼻子说,妳不配登台成为要角。
她所说的语句有点吓人,让沙耶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同时涌起强烈的危机感。
「简单来说——我是来做个了断的。」
——入学当初想成为『正义使者』的梦想,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说完,加妮特又吃了起来。这人到底多能吃啊——沙耶虽然在内心吐嘈,倒也伸手拿了离她最近的披萨。
恰如其分地——得到应得的待遇。
存不存在都不重要。
若要说唯一的救赎——该属那个来为她送行的人吧。
加妮特说着,指向自己对面的座位。沙耶虽然完全没进入状况,但又不能拒绝对方的命令,只好轻轻地坐上位子。
与其说是轻微,甚至说是草率都不为过。
「咦……呃,是我。」
就像是被人踢下舞台。
「所以沙耶,妳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这我一点都不介意……」
两人明明是初次见面,加妮特却像是学姐关心学妹般熟稔地问。
第二席『逃窜者』。
面对绝对的实力落差,她连挑战的资格都没有。
她依然在大吃特吃,沙耶很清楚这人的身份。在那个学园——在那一头的世界里,她可是无人不晓的存在。
「怎、怎么样是指……?」
「呃,还好……我除了这里,还有其他好几个打工,生活勉强过得去。学校的话,我目前在读夜校。」
正当沙耶不自觉地僵在原地时,加妮特这头也发现她了,她停止用餐,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拿起来对照沙耶的脸。
就只有他一个。
「像您这样的人找上我,究竟是有什么事……」
这又让她深切体悟到,自己在这个学园——在这个故事里,还真的有够无足轻重。
鹈堂沙耶来到其中一个打工地点,义大利餐馆。
她在心中某个角落,一直藏着这样的念头。
对等。
「喔~看来妳很脚踏实地过日子。不错不错。」
紧张与混乱让她食欲全无,但既然对方邀请,不吃好像也不给面子,沙耶只好硬把食物往嘴里送。
虽然自己当不成主角——当个坏蛋也许还不是问题。
她连当花瓶都不配,只能垂头丧气地从擂台退下。
「您、您好,幸会……」
「喔?」
她陷入无可言喻的虚无,以及对与众不同之人的嫉恨——并由于这样的『弱』,让她被某个『最弱』的男人所利用。
自己明明已经跟那个世界再无瓜葛——
(不……之前没受任何惩处,的确让我感到震惊,觉得自己像是无足轻重的存在,要是受罚可能还痛快点!可、可是如今才想解决掉我,实在让人有点不能接受……而且该怎么说呢?我当时只不过是把自己当成悲剧女主角自我陶醉,如今真的要我面临处罚,未免太……)
但,其实沙耶打从一开始就隐约晓得,自己只是遭人利用。
(为什么这个人会……)
她入学后成绩就没有起色,测验结果总是低于平均。眼看就要被分类至放牛班的边界——就是她的专属位置。
身为一个坏蛋,却又像变色龙似地改邪归正。应该没什么比这更冷场的情节了。
当然,对少部分特殊的人来说,这些与他们毫不相干。
明明他是比谁都特别的存在,面对毫不特别的沙耶,却抱持着对等的态度。
就好像两人立于同个舞台上。
有个人为她送行——定定地看着她,送她离开那间学校。
(难不成……她是来解决我的!? )
尽管只是为了渺小的面子与自尊,鹈堂沙耶起码奋力一搏了——但她的热血与决心,并没有得到回报。
『他』以花言巧语哄骗沙耶,从她的弱点乘虚而入。
「嗯……怎么说呢,就是那件事嘛。嗯……」
他没有安慰沙耶,没有鄙弃,没随便把她当成其他凡人,而是以面对鹈堂沙耶的态度面对她。
感觉就像是由于业务繁重,以流水作业作出的惩处决定。
但——加妮特把双手撑到桌上。
「对不起。」
她说完,深深地鞠躬道歉。
沙耶这下傻了眼,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那颗垂下的脑袋。
「两个月前的圣春学园袭击案……把那个主谋引入学园,说起来算是我的责任,幸好绯蜜跟其他人帮忙,才没有闹出人命……可是后来一查,我发现有些人由于这件事被逐出学园。所以我今天才会来这里见妳……真的很抱歉。说来可耻,害妳被退学,正是我种下的因。」
「……您、您别这么……」
「喔~我懂我懂,妳不必讲得太明。这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说实在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想透过这样的点头道歉,让自己舒坦一点罢了。」
「…………」
但沙耶没有一丝谴责之意——就只是对眼前状况感到傻眼。
名列七天骑士的豪杰,竟然会对自己这样的人低头,她完全无法消化这异常的景况。
「虽然我常常逃避敌人——但可不想逃避同伴。」
「同、同伴……?我吗?」
「嗯?妳在说些什么?妳之前不是就读那所学园吗?也就是想『为人类而战』、『成为正义使者』的人吧?那我们当然是同伴不是吗?」
「…………」
「反正,总之,怎么说……抱歉啊。」
加妮特再次深深鞠躬道歉,让沙耶哑口无言。也许贵族向平民低头,就是如此令人如坐针毡也说不定。
(这人就只是为了道歉,特地来这里找我吗……?)
当时为自己送行的少年离去时的那句话,不经意地在脑海里重播。
——要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那就别指望他人的惩罚。
(……啊啊,原来如此。所谓的『强者』就是这么回事吗?)
沙耶不经意地心想,也许能做到这些,才能成为『强者』吧。
不仰赖他人,不随波逐流,只遵循自己的道路前进。一切都由自己做主,承担一切决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