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荡妇派』
《漆黑英雄的一击无双》 · 望公太 · 1.7万 字
所谓的『魔女』——其实并非指特定种族,而是觉醒后怀有巨大魔力与『独创魔法』的女魔族统称。
在固定的极低机率下诞生的突变个体——这就是魔女。
不是天生的种族,而是后天得到的属性。
魔女是在某一天,突然成为魔女的。
由于这独特的诞生过程,魔女没有任何的血缘同胞。因此,魔女相互结党,就像是吸血鬼建立帝国那样,建立起魔女的派系。
魔界里有许多魔女同伙集结而成的派系——其中最古老的存在,就是『圣母派』。
而它的创始人——『圣母』邬提玛丽亚。
她由衷深爱『魔女』这样的存在,由衷以成为魔女的自己为荣,也因此从心底瞧不起魔女以外的种族。
——魔女才是进化的生命体。
——魔女以外的种族形同家畜。
这根深蒂固的种族优越感,是邬提玛丽亚的思想根源,而效忠于她的属下,也都怀有相同思考模式。基于这极尽能事的歧视主义,她的派系容不下任何魔女以外的人。
强大的魔女集结而成的『圣母派』虽然迫害、消灭其他种族并逐步扩张势力——
但某一天,与她们为敌的人现身了。
『女武神派』。
它的创始人——『女武神』洁菈。
洁菈不同意邬提玛丽亚的思想,与其彻底对立。
——魔女优于其他种族。
——既然如此,就有导正其他种族的义务。
这既可称崇高又可称傲慢的理念,让洁菈建立了『女武神派』,并且与『圣母派』相反,欢迎其他种族加入。收容许多种族与组织的她们若单看规模,是魔界最大的派系。
理念相悖的两派系水火不容,相互为敌的日子持续着——但随着岁月经过,又一个派系诞生了。
『那、那个,玛尔妲……我跟悠理并不是——』
以乳房为中心逗弄全身的莲子双手,让雪羽发出不知是娇喘还是笑声的声音。她使劲一扭,这才终于摆脱魔掌。
「——有破绽!」
而是要好好款待前任首领的救命恩人。
本来这地方是不开放给外人的,但由于首领玛尔妲一句「这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温泉,也请各位务必试试!」因此雪羽她们现在才会像这样享受泡汤之乐。
(但我不管怎么查……就是查不出头绪。关于那扭曲的花纹,任何文献都没有记载。)
会做这种事情的人,雪羽只记得一个。
仿佛听得到某种,来自体内的笑声。
『啊……!难、难不成……他是露希雅前辈的新男人吗?』
友善、坦率、亲切。
(而且……)
「请不要这样自暴自弃!」
她听到声音。
『那人叫悠理是吧?连第七阶层的魔法都能徒手打破,真是强得不像话……可是就连他这么厉害的男人,也战胜不了露希雅前辈的美色!我真是太尊敬,太崇拜妳了!』
三强鼎立状态。
雪羽点了点头,以手支颐陷入思索。
首领玛尔妲一声令下,『王权』也成了座上宾。
正面否定两大派系的理念,大剌剌地成立派系的露希雅,自然而然号召到对两大派系心怀不满的人,不知不觉间茁壮为第三势力。
「玛尔妲她怎么了吗?」
「不需要……真是的,为何您还有办法这么有精神?缺乏危机意识的明明是水森学姐您自己吧?」
看样子,跟社一起整理悠理等人战斗纪录的水森莲子,直到现在才来泡温泉。
『既然是悠理先生跟他的同伴,我们当然热烈欢迎啰~』
目前,两人正在泡温泉。
没错——榭莉雅点点头。雪羽这下带着严肃的面容,从温水里伸出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呀嗯!? 」
这里的温泉位于『大荡妇派』的防卫据点附近,主要供派系成员使用。
在她们眼里,一旦失去创始人兼最强战力露希雅以及『龙王』这个靠山,『大荡妇派』就只有这点程度。
那人格跟雪羽心中的『派系首领』形象,实在是相去甚远。
(……魔纹吗?)
『无头魔女』。
「那么雪雪,让我好好享受一下——妳那最近又稍微变大的胸部吧?」
虽然我懂您的心情——雪羽心想。
漆黑魔纹能够无尽地引导出雪羽的能力以及魔力,甚至给予新的力量——代价则是将她的肉体与精神染为一片黑暗。
『王权』的成员被带到『大荡妇派』的防卫据点。
『喔~喔~所以果然是那样吗?是他先来勾搭露希雅前辈的吗?』
『喔~这我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跟悠理是到了这里才认识的,但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
「真的吗……?」
『我就说了……呃、嗯。好、好吧,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从以前就是露希雅出了名的得力心腹,是人称『色痴』的魔界顶尖魔纹师。目前封印露希雅大部分魔力的封魔魔纹,也是她的杰作。」
由于与吸血鬼的战争白热化,派系之间偶有并肩作战的情况,但派系间的对立依旧不曾改变。而如今吸血鬼灭亡,有如既往的均衡状态依旧持续着——
『大荡妇派』。
榭莉雅说完,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榭莉雅。嗯,关于那个叫玛尔妲的魔女……」
「的确,这温泉挺不错的。」
每当她渴望力量——为无力感到绝望时。
『没、没错,没错没错!悠理一看到我就一见钟情无法自拔,真是拿他没办法。』
「怎么说呢……她真的是派系首领吗?总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喔喔!所以那位悠理先生,果然是露希雅前辈的男人吗!? 』
(我身上的那个……也是魔纹的一种吗?)
「水、水森学……嗯嗯,等等,住手……嗯哈哈,呀呜!」
但并不是为了将这些可疑囚犯带去刑求逼供。
『不愧是露希雅前辈!真是罪孽深重的女人呀!』
雪羽从浴池起身,拿毛巾遮着胸部,坐到一旁的岩石区。
在这之后,三大派系互相制衡,持续了漫长的岁月。
更大的笑声就会从体内渗出,类似这样的感觉。
自从在深夜的训练场里受了她们的拥抱——一切异象就开始了。
『我说玛尔妲,妳先听我讲……』
这里是个在地面挖洞,四周用岩石砌起的简易浴场。空气里的蒸汽虽然导致视线模糊,但附近其实有好几座黝黑的火山。
有件事她还没告诉同伴。
『露希雅前辈……救了我们的那个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呀?是露希雅前辈妳的朋友吗?』
能将名列三大魔女之一的露希雅巨量魔力,封印缩减到连学园的结界都能穿越——这位玛尔妲,肯定是位神通广大的魔纹师。
「水森学姐!我平常就说了,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性骚扰!」
『……咦?』
——两边都无聊透顶。
负面思考不经意地掠过雪羽脑海。她垂下视线,观察自己的裸体。
空气、温度、气息、气味……『某物』呼应着魔界,被这一切唤醒。
雪羽身上偶尔会浮现骇人的漆黑花纹。那东西曾经侵蚀攀复她的全身,试图吞噬她的一切。
『毕竟露希雅前辈从以前就是个万人迷嘛~甚至就连那「龙王」都迷上妳,我看已经差不多是神话或传说级的美貌了。』
「——不,正确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女武神派』趁着『龙王』死去而对『大荡妇派』发动总攻击,正是这次的事情缘由。三强鼎立的状态……早已宣告瓦解。」
而这三个派系曾几何时,成为大家口中的『三大派系』,而三名创始人则被称为『三大魔女』,化身为魔界众生向往与畏惧的象征。
「我?我啊……怎么说呢……因为男生们全都太蠢了,出了一堆预期外的麻烦,最后还被带到魔女的地盘里……怎么说呢,要是不让自己亢奋一点,我会撑不下去的!」
『哼哼,玛尔妲我明白的,嗯,我明白。哇~真不愧是露希雅前辈耶,才来人界没多久,就已经找到男人了,真是厉害的费洛蒙呀!』
在那之后——
「与其说是讨伐,她们的目的好像是吸收我方成员。依玛尔妲的说法,对方一开始曾经开出『安分点归入麾下』的招降条件。」
从两腋底下伸来的手臂,开始来回搓揉着她的乳房。
当然派系里总会有些成员不喜欢人类上门,但并没有谁公开表示反对。
榭莉雅酸味十足的话语,让雪羽陷入沉默。根据玛尔妲在途中的说法,几个月前似乎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魔女除了力量较强,跟其他人没有两样不是吗?
一路暖进心坎的舒畅感,让人不禁绽开嘴角。这里可是魔族的据点——对人类来说等于是敌阵中心,但还是不禁让她们卸下心防。
说明完魔女在魔界里的历史,榭莉雅轻叹一声。
或者真要说的话,她们等于是被看扁了。
「本来在三强鼎立状态下,只要哪两派争战,剩下那派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均衡也因此产生……也就是说『女武神派』认为这次不需要太多耗损也能讨伐『大荡妇派』,才会发动攻击。」
突然之间。
(我的体内,究竟有什么东西存在……?)
全身、灵魂,像是起了轻微战栗、悸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连雪羽自己也说不上来。
「看来我们可得好好感谢露希雅才行呢。就因为哥哥是她的男•人,我们才能得到这样热情的欢迎。」
「我懂妳的好奇……但这件事千真万确。她正是从露希雅手里正式接下派系,『大荡妇派』的第二任首领。别看她像个小喽啰,毫无大人物的派头,实力可是不容小觑的。」
「但是她们拒绝这提议,所以才会陷入目前的抗争,是吗?」
然而,栖息于雪羽深处的『某物』就是敏感地起了反应。
它的创始人——『大荡妇』露希雅。
「本来还以为待在魔界时只能简单淋浴或是在河里洗澡,心情有些紧张……真没想到能像这样悠哉地泡温泉。」
「哼哼哼,我不晓得妳在烦恼些什么,但是雪雪,妳这样实在缺乏危机意识喔。别忘了我们可是身在魔女地盘的正中央呢?」
那就是抵达魔界的那瞬间起——她便感应到某种,像是蠢动的感觉。
「当然是为了撑面子给以前同伴看,以为我们不会发现,但是……哼哼哼,回去之后可得好好修理她一顿。」
为了躲过各种机构的耳目,她选择放弃千锤百炼的魔力。
『呃、嗯,算、算是吧……』
「……呼~话说回来,这温泉真不错呢。」
两腋底下伸来的手臂,向上捧起雪羽的乳房。
池水泡到肩膀,全身放松的榭莉雅,感叹地接着说:
「……真不晓得露希雅干嘛要撒那种空虚的谎。」
「有什么关系,难得泡温泉嘛。我们来互相洗背吧。」
露希雅前来人界时,封印了大部分的魔力。
而这蠢动究竟是恐惧,抑或是欢欣——
「为什么您会知道!? 」
「哼哼哼,我可是雪雪妳的整备士唷?三围数字什么的,我当然能够精确掌握到公厘单位。」
「什……!? 这、这是滥用职权!请不要这样子公私不分!」
「哇哈哈~多说无益——嗯哈!? 」
张开双臂作势发动攻击的莲子,突然发出娇喘。
原来这是因为,在同个时间点前来洗温泉的社,从身后一把掐住莲子的乳房。
不知该不该说是因果报应。莲子先前对雪羽所做的业报,如今降临到她自己身上。
「小、小社!? 为、为什么!? 妳、妳为什么揉我胸部呢!? 」
「看大家好像很开心,就忍不住了。」
「忍不住……?嗯、等、等等住手……嗯哼……!」
「莲子的乳房也挺不错的,感觉还比我的大一点,让人不禁好嫉妒呢。」
「不行不行、不行啦!我、我是专门骚扰人的……其实被乱摸很没辙……嗯哈、哈啊……」
一方是面无表情逗弄乳房的社,一方是红着脸颊激动喘息的莲子。
(水、水森学姐她,竟然被人性骚扰……!? )
看在平常总是被莲子调戏的雪羽眼里,莲子被人上下其手的画面,带来的震撼宛如天翻地覆。
莲子那平时色瞇瞇又轻佻的模样,早已消失无踪。
眼前的她,就只是个娇羞的平凡少女。
看来她是那种攻击力虽强,防御力却相对低弱的人。
(……所、所以我只要像那样回敬她就行了吗?这样一来,我以后就能摆脱被水森学姐玩弄的日子了……!)
雪羽正打算将平日的积忿转为实际行动——但遗憾的是,她似乎迟了一步。
「你现在,跟我打一场吧。」
「呃,其实我也不是没种不敢去啦,我才没那么胆小。只是啊,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嘛,嗯,你知道的。」
「别把我扯进这种无聊事里。」
话语,被强制断开。
「我不是没听见,而是对话内容水准过低,不想奉陪罢了。」
两人从刚刚戒护到现在,却没有其他人接近。他们还检查过温泉的池水以及周遭岩石区,但也找不出一丁点可疑之处。
一王说:
悠理露出恶作剧般的窃笑,指向女生们正洗着澡的温泉区方向,让一王无奈叹了声气。
简而言之,他没种。
「可、可恶……社还有、水森学姐……妳们适可而……!? 住、住手!不可以摸那里!哪里都行就是不能摸那边……!榭、榭莉雅!妳也别顾着看,快来帮帮我——」
正当女生们在岩石围成的温泉里泡澡,两名男子则是在附近看守她们的随身物品兼担任守卫。
「你到底想怎样!? 」
「不过嘛……的确是挺无聊的。」
「啧,什么嘛,还想说我们难得有机会独处,打算交流一下男人之间的情感,才开了个黄色话题想跟你聊聊耶。」
「我命令你跟我厮杀排解无聊。就让我偶尔像个队长一样,陪你这个下属练练武。」
大家之前商量过,脱下服装跟装备洗澡时,由悠理跟一王负责站哨。男女双方之后会轮替,到时才换悠理等人洗澡。
悠理的疑问,也许只是多余的。
「来吧——来一场疯狂的决斗。」
悠理的表情充满苦恼。若要问到底想怎样,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一言难尽的纠结烦恼,填满他的全身上下。
「『女武神派』半路逃回窝里,邀我们前来的『大荡妇派』也没设下任何圈套……实在让人闲得发慌。」
全身释放的凶猛斗志、扭曲的长刀里拥有的骇人魔力,没有一丝冗余的洗练架式,远比刀刃犀利的目光——少年的举手投足证明了——他绝不是在说笑或闹着玩。
「这就是你用来交流情感的话题吗?那么你这人的水准可想而知。」
「……喂~小鬼头,我真的要走了喔,你确定吗?」
雪羽、社、莲子三人这下默默停止动作,安分地把肩膀泡进温泉里。
「你去哪里?」
「去死。」
咏唱完起始咒语,《狂狼》于是启动。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看来这类成人话题,对小孩来说还是太早了些。」
「来吧——来一场
无趣
的战斗吧,麻上悠理。」
本来就已经够无聊的站哨,由于另一名同伴而更加无趣。像这样毫无交谈默默对坐着,让人更加在意身后的女生,无比心痒难耐。
「关我屁事。」
「真是个低俗到无可救药的男人。」
「……小鬼头,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男人啊,有许多瞬间,会陷入性欲与面子之争,让你感到进退不得。」
看样子,『大荡妇派』是真的把悠理等人视为客人款待。
悠理踏出步伐,前往裸女等着自己的那片桃花源。
「……各位,很抱歉打扰妳们快乐的揉奶时光。」
「…………」
「……呜,只好同归于尽了!」
「还是说——像这种临时起意的挑战,让你这个强者觉得不受尊重?」
烦不胜烦的一王,终于发起飙。
毫无脉络,唐突得近乎荒谬。
「喂,小鬼头,我好无聊,来玩文字接龙吧。」
「少自恋了,你并没有那样的价值。」
『想看女生裸体』的性方面欲求,和『可是又不想伤害女生』的正义感互相冲突,再加上『而且要是被抓到了怎么办』的恐惧,让他最后乖乖地回到一王身旁。
但,悠理的脚步走到第三步便开始迟疑,等走到第十步,完全停了下来。
榭莉雅用无比阴沉的嗓音这么说道。
如今的一王消化不良,或者也能说是欲求不满。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武装,随后原地起身——
一王微微睁开眼,由衷不耐烦地撇下一句。
「…………」
「会不会还是聊胸部之类的事情啊?喔对了,我常听人说女人的胸部要是超过某个尺寸,就会在水里漂浮……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此刻的榭莉雅,正笼罩在阴霾里。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要开玩笑——」
他只是感到不解。
「哎~哎~好吧好吧,既然这样子,我只好一个人独享娇滴滴的女生入浴画面了。你晚点再反悔我也不管喔。」
(不过嘛,这应该只是白操心吧。)
被一王眼里,暴戾的杀气给斩断。
「……啊?」
「…………」
这句话听不出,是挑衅还是真心。
「要你管。还是说你也要一起来?」
任由社摆布的莲子凭蛮力前进,拖着雪羽一起倒进池水里,水花也夸张地高高溅起。
一王对他不理不睬,然而——
认真。
他不悦地瞇起眼,嘀咕了句:
一王不发一语,紧闭着的双唇就像是在表明——自己连开口都嫌烦。
开口的同时,哀怨地瞧着自己的胸部。
雪羽瞥向唯一能指望的榭莉雅那儿,这才终于发现——
照理说,一王早已理解彼此的实力差距,为何还要这样挑战自己?
「哎~干嘛这样打肿脸充胖子呢?就算装得一脸淡然,其实你心里头兴致勃勃对吧?」
「你是怎样啦,小鬼头,干嘛假装没听见?」
「……隔壁传来的声音还真欢乐啊。真好奇那些女生都光着身体聊些什么……不知道她们到底在聊什么话题?」
「怎么?你怕了?」
「我就来教教你,你所欠缺的东西。」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偷窥,偷窥!」
雪羽、莲子、社三人纠缠在一块。白浊的温泉水里,早已分不清哪只手揉的是谁的胸部。
「…………」
「但是当着榭莉雅的面做这种事……是一种霸凌。」
之后,四人就像极度正常的一般人那样,循规蹈矩地享受着泡汤之乐。
『…………』
「站起来,麻上悠理。」
他低头看着悠理,严肃地下达命令。
见到悠理迟迟没有战意,一王奚落地反问。
悠理嘲笑完后倏然起身,踮起脚尖静悄悄地往身后的岩石区溜去。
一王直截了当回答完,对话再次结束。
悠理频频瞄向背后,显得坐立难安。隔壁的一王找了块大小适中的岩石坐着,闭目并沉默不语,看不出是在睡觉还是在冥想。
单脚后退压低腰身,手轻轻扶上刀柄——一王以完全的备战姿态迎向悠理。
「咦……?哇、哇啊啊啊!? 」
「…………」
他的刀眼看就要——往『世上最强』的少年身上挥去。
一王的娇小身躯气力高涨,把长刀架至身旁。
「啊?你劝我别做这种事情?喔~是吗,这样啊。唉~既然尊敬的队长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了。唉唉~真可惜真可惜。」
「那我先开始。『胸部』——」
「身、身为一个队长,你不是应该要阻止部下这样的行为吗~不是应该负起队长的责任陪同前往吗~?」
一得出这样的结论,警戒也跟着松懈——让悠理开始在意起背后发生的事情。
他是认真地,想跟悠理打上一场。
「喂,小鬼头。女生们一起洗澡,都会聊些什么话题啊?」
「…………」
其实,他并没有一王所说的那样自负。
「我拒绝。」
「……你认真的吗?」
「……嗯?」
四名女生尽兴享受完温泉,拿着毛巾擦干身体与头发的雪羽,听见异音而蹙起眉头。
「雪雪,怎么了?」
「水森学姐……您有听到什么声音吗?从悠理跟一王站哨地点那边传来的。」
「咦~可是我什么也没听到耶。那两人该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听错了吗?)
雪羽没有多想,开始打理自己。擦掉全身水渍,穿上内裤与胸罩并调整位置。
「虽然提高警戒……不过最后还是没出现呢。」
一旁的社嘀咕了句。她因为头发较短,比他人早一步穿完衣服。
「妳是指『大荡妇派』吗……?」
对方的确是没有袭击,但那不知是因为悠理等人的吓阻力,还是因为对方本来就不打算对我方不利。
(不管原因是哪个,我们现在都还不能卸下心防。)
雪羽重新给自己上紧发条——但闷闷不乐的社,担心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
「悠理没有来偷窥我们。」
「妳是担心那个!? 」
雪羽这下差点滑一跤,社却郁郁寡欢地叹了声气道:
「真遗憾。」
「遗憾!? 这是遗憾在哪里!? 妳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
「要是悠理能对我的裸体有兴趣,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为了让悠理方便观看,我刚刚原本摆出了各种姿势,可惜……」
「原、原来妳刚刚在做这么下流的打算!? 」
然而——他的嘴角带了一抹浅笑。
「那、那么榭莉雅,妳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是啊……我们早已经跟三大派系之一为敌了。)
但这并不是因为自己穿衣服的手停下,仅剩内衣裤在身上。
「……可是榭莉雅,这里的派系可是三大派系之一不是吗?像他们这样的人,真的会把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当成战力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但与其说是躺着,他的身子如今埋进地面,跟着下陷的周遭看起来就像是陨石坑,《狂狼》也离开他的手中,回归至基本形态。
(……好吧,如果要说我完全没想到那方面,当然不是真心话……可是我只是心想被那小子偷看可不堪设想,才不是期待他来偷看!之所以对内衣那么留意,只是觉得既然要被偷看,当然是可爱一点的比较好……啊啊,不对不对,这样岂不就像是我真的在期待吗?不对,不是这样的!)
(这么说来,榭莉雅当时目击岩石地带那一战,也是马上就决定撤退。)
而且——她又说:
一抵达这里,玛尔妲便带着一伙人前往各处,跟派系成员的魔族们打招呼。
榭莉雅嗓音里流露的恐惧与紧张,让雪羽不禁屏息。
悠理单手插在口袋里,一脸为难地搔搔脑袋。
「对榭莉雅而言,唯一重要的就只有哥哥。」
榭莉雅继续说:
「也许,状况急迫到让他们不得不这么做。根据刚刚的那番话,这一个月似乎把他们逼得山穷水尽,而从这个据点也看得出,他们目前损耗不小。」
「而且连带来换的内衣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胜负决定在一瞬间。
「『女武神』洁菈的确是拥有强大战斗力与权力,号称『攻击力最强大的魔女』,甚至成为魔界下一任霸主也不奇怪。但是——榭莉雅并不是怕她。」
陷入大地的一王,带着痛苦呻吟慢慢起身,但似乎由于所受伤害不小,动作异常迟缓。
「再怎样的强者——也不可能赢过哥哥的。」
「是的。我们为了不给玛尔妲难堪,不希望刺激到对方,所以才接受她的邀请,但不可能这样一直待下去。要是不好好思考接下来的方向——到时将会再也无法回头。」
「要是继续待在这儿,我们很可能会糊里糊涂地身陷战火,甚至应该明天就立刻启程离开这派系。但不管有没有离开,关于我们的消息恐怕也早已传进『女武神』的耳里——身份则是与『大荡妇派』勾结的同伙。」
虽然过程稍有不同——结果却毫无改变。
「雪羽学姐,妳不觉得奇怪吗?为何『大荡妇派』的人,要把我们这些外人当成客人一样款待?」
榭莉雅用仿佛宣读报纸的漠然口吻,笃定地这么说。
起身的一王摇摇晃晃、举步维艰。
个体与生态,都跟人类大不相同的种族。
「哥哥他是……最强的。」
然而榭莉雅的神情严肃至极,望着此处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是不容动摇的觉悟,以及压抑不住的悲壮。
「我明明两度输给同一人,甚至还被打到陷入地面——却对这凄惨的输法毫无感觉,没有懊丧也没有愤慨。」
「原来如此~小榭说得没错,也许在被牵连以前先躲远点,才是明智的选择。唉……真是的,就因为那两个蠢蛋,才第一天就惹出这么大的问题。」
派系的人们见证了两人非比寻常的实力,而且他们所属的队伍,还跟上一任首领认识。
「……果然没错。」
然而她的表情正经八百,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
「……好吧,既然哥哥人不在,有些事也许是该说个明白——关于榭莉雅的立场,以及定位。」
「也只能想办法说服他了,否则最糟的情况……也可以考虑扔下他自己逃命。」
说完,她愁眉不展地环视众人。
只见她抱着脑袋,激动地自言自语。
「雪羽妳也一样。其实妳在期待悠理跑来偷窥,不是吗?」
榭莉雅却不知怎地一愣,就好像是在说,雪羽她误会大了。
因为——她接着说:
若只听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妹妹在炫耀自己的哥哥。
「…………」
「……榭莉雅,『女武神』是那么恐怖的对手吗?」
没有夸耀,没有吹牛。
她的焦虑与忧心,同样传到其他人身上。
光是愿意像这样坦白,榭莉雅的诚实就已经难能可贵。
榭莉雅平静淡然地,道出身为吸血鬼的心情。雪羽虽感到五味杂陈,但也同时能够理解。
种种事实一旦重合——他们会对拯救自己的『王权』心怀期待,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
恐怖到一王、榭莉雅以及悠理等强者云集的这个『王权』,都得全力避免冲突。
榭莉雅说:
雪羽也忘了身上只穿着内衣,全力为自己辩护。露出的肌肤烧得通红,就像是刚起锅的章鱼一样。
悠理面对斩击风暴无动于衷,举起他的手,毫发无伤地赏了一王一拳。
「你怎么可能赢得过我嘛。」
虽说是非常状况,但榭莉雅却提了个非同小可的主意。
「……无法回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完,榭莉雅无奈地耸耸肩。她不愧跟悠理相处超过十年,对悠理的性格与习性似乎瞭若指掌。
「我说啊……」
而他低头看着的——是躺成大字形的加木原一王。
「啊?没错什么?」
再次迎面而来的事实,让她不得不心生恐惧。
「刚刚洗澡时,我看到妳一直往外头瞄。」
而这样的她,当然不会对人类这个种族带有什么情感。要是她哪天说出「愿意富人类而战」之类的话,那才是肤浅的谎言。
「刚刚听你很神气地说什么我缺乏东西,是在说心酸的吗?」
「而关于魔界目前的情势,榭莉雅也是一样没兴趣。因为不管是谁称霸,都已经不关榭莉雅这灭亡种族的事了。」
「加上我们的傻队长,还对这糟透了的状况乐在其中。但愿他接下来能听得进我们这番话。」
一旁榭莉雅见状,边把招牌的大缎带绑到头上边说:
「什……!? 那那、那是从行李里头随便挑出来的!」
唯独那对眼眸,笔直对准了悠理。
把头发束起的莲子,仰头吐着苦水。
在败相明显的战场上潇洒登场,轻易击退敌军的两名男子。
把蝴蝶结调整到正确位置后,榭莉雅看着在场所有人,严肃地这么说。
「很简单——为了把我们纳为战力。」
「前一次输给你时也是一样,我的心无动于衷,甚至连空虚感都没有。我本来以为那是我自身的特质——不过看样子,部分原因是出在你身上。」
事到如今,雪羽才打了阵哆嗦。
「我……那只是在提防敌人入侵而已……」
「之前在岩石地带那一战里,哥哥和一王大显身手,成功击退了敌人。我们熟悉他们俩的个性,知道他们为何而战——但是这里的人们,会如何看待哥哥、一王以及我们呢?」
「偷窥或吃豆腐之类的性犯罪,哥哥他是不会做的喔。」
「倒是各位——我们差不多该好好思考现况了。」
「别看哥哥平常那样子,其实可是意想不到的绅士,虽然与其说是绅士,其实应该就只是比较没胆。但他总是时时留意,不会做出冒犯女性的事。」
结局就是这么单调。
她不带迷惘的眼眸,道出的是对哥哥的亲情。
「……呜……咕……」
而他们脸上不但没有朝气,肉体的负伤更是一目了然,弥漫着面临苦战身不由己的氛围。
面对她的疑问,榭莉雅一时陷入思索——
「所谓的现况……是指我们进入『大荡妇派』据点的目前状况吗?」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重演之前某一个场面。
「什么!? 」
「……那么榭莉雅,他们到底是为什么邀我们来的?」
近乎无心、理所当然地,道出接下来这句话:
以神速劈来的一王,被悠理使劲一敲。
「咦?喔,不是呀。」
关于榭莉雅的吸血鬼身份,雪羽早有耳闻。
她对这场派系争斗避之唯恐不及,深怕被卷入其中。
「这……不是因为我们是露希雅——前任首领的朋友吗?」
随后,悠理他——
「那只是表面话。不对……好吧,也许玛尔妲她是诚心欢迎我们——但派系里竟然没有一人反对,这实在很不自然,更别说他们目前正在交战,照理说根本没有余力把局外人请进防卫据点里。」
听了雪羽心怀恐惧的提问——
「我说,我果然毫无感觉。」
「榭莉雅应该已经说过,自己的真面目是吸血鬼而不是人类。虽然目前隶属骑士团,对骑士团以及人类却毫无情感可言;虽然关心身边的熟人,但是对全人类的兴亡老实说——连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
若要举出两者差异,这次一王从一开始就不敢掉以轻心,甚至拿出几乎超越自身极限的速度与力量,放出近乎无限次的斩击——但却毫无意义。
一王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冷静的口吻与态度,证明他并不是在逞强,或者为落败找借口。
只是淡然客观地抒发心境,身怀一种独特的心平气和。
「我不知为何——对你毫无感觉。」
一王说:
「即使输得体无完肤,痛切体认到你的超常之力,我对你却没有一丝战意。在跟我交过手的人里,你是最强的一个——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懒得跟你打。本来这事连我都纳闷……但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一王拾起掉到地上的长刀,这么开口:
「麻上悠理,你这人欠缺『斗志』。」
欠缺——斗志?
「……这就是你刚说的,我所欠缺的东西吗?」
「没错,你身上没有『战斗』的意志。好比说刚才,我命令你战斗时,你人在想些什么?」
「想什么……」
「『
为何我得打这种胜负已分的战斗不可
』,你刚刚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
「看来被我说中了。」
一王发出某种近似笑声的叹息。
「我想你不管对谁都是一样,还没打就知道胜利的是自己。就因为那脱离常轨的力量,让你无法跟人对等交手。一切的战斗,战斗的一切——都只是单调的例行公事。」
一王看透一切似地说个没完,但悠理却一句话也回不了,只能木然而立。
一切的战斗。
战斗的一切。
都只是单调的例行公事。
悠理则是,源于超乎想像的『强』。
「……是啊。」
「也许悠理他……害怕为自己而战。自己的正义,自己的任性——他总是潜意识地逃避这一切,不让自己拥有这些明确目的……」
这项他师父制作的封印道具,将那力量压抑至极限。
曾几何时。
他仰头向天,长叹一声。
「……突然跑来找碴,接着又大放厥辞。明明只是个臭小鬼,凭什么那样居高临下地批评人嘛。」
无法为自己而战。
「……榭莉雅不希望哥哥卷入战争与抗争那类,势力之间的大规模纷争……只要像过去那样悠悠哉哉地傻笑,守护喜爱的人,过着平静的日子就好。榭莉雅的愿望……就只有这样。」
卸下封印具的麻上悠理身影,在她脑海里强制浮现。
斗志。
「对现在的哥哥来说……战斗并不是输赢的赌局。因为不管要胜还是要败,全凭哥哥的意志与心情。」
尽管语声颤抖,榭莉雅还是清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曾几何时。
「……!」
尽管对一王那不可一世的言辞满肚子火——但更让悠理心有不甘的地方在于,自己竟然连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但是——社接着说:
他本来是最令悠理火冒三丈,最瞧不起的存在——但换个角度一想,『他』或许跟悠理十分相似。
能够实现愿望、能让想法成真,能让抉择得以达成的力量。
「为了我,为了大家,他不吝啬地使用自己的力量,说那是『自己愿意做的』。我一直认为,那就是悠理的人生之道,也是他的正义。」
三年前。
凡与悠理有关的争战,他舍弃的那一头必定是输家。
悠理与一王谈话结束的同个时间点,另一头洗好澡的女生们也前来此处。
若真的这么做——若悠理加入『大荡妇派』,此举便足以让劣势翻盘,导致『女武神派』覆亡。
悠理的口吻,也比平常更加好战——就像是试图摆脱心中涌现的莫名焦躁。
何时开始——答案已然再清楚不过。
因为——
他变得不再思考『求胜』这回事。
明明即使再狂妄的愿望,他都有办法亲自实现——
不认为自已跟他人立于同个次元,不曾跟任何人交手。
「原来妳不想让悠理……背负『抉择』的重担是吗?」
悠理的力量太过强大眩目而往往使人遗忘——但他展现的那些力量绝大多数,都只发挥了他不到一成的实力。
哪怕是对是错,他都能实现自己的抉择,没有人能纠正他的错误。
他只能为谁而战。
号称魔界规模最大,拥有无数骁勇军团的『女武神派』。
原本缄默不语的社,缓缓开口说:
一王唾弃、鄙夷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唉~也没什么嘛。看样子说穿了,我
跟那小子是一样的
吗?」
有如蔑视的评论,深深扎进心坎里。
「……呼哈。」
『他』总是藏身于安全区,不曾跟谁正面冲突,绝不跟任何人交手,从一开始就没站上胜负的擂台。
「事实就是如此。」
(不……不对。)
那已经不是怪物的等级。
「要是哥哥加入『大荡妇派』这头——恐怕光是这样就能让她们战胜『女武神派』。再怎样的劣势对哥哥来说都无关紧要,压倒性的战力差距靠哥哥一个人就能翻盘。虽然他没办法对女性出手,但要瘫痪敌人的方法却多得是。凭哥哥的本事,面对对方引以为傲的『极光铠』,也能像是空手戳破纸门那样轻松。」
「……要是继续跟『大荡妇派』往来,哥哥也许会对她们动了情感,再说既然是露希雅建立的派系,哥哥应该也希望尽可能守下来。哥哥他……就是这么温柔。」
「上一次跟今天,我跟你两度交手……每一次都无聊至极。你看起来,就像是在咀嚼无味而又异常坚韧的口香糖那样——」
『他』是基于超乎想像的『弱』。
『魔法瓶』。
真要形容的话——是异物。
「……悠理他,总是为谁而战。」
「也许实际上来说,你从来不曾跟谁战斗过。不管对方展现多强的斗志,所做的都只是徒劳无功的行动。」
莲子的否定,被榭莉雅一口推翻。
一王默默地前往温泉方向,但悠理却动弹不得。
但同时——一切的责任也等同落到他的肩上。
榭莉雅用郁闷的口吻继续说:
「我没什么话想说,就只是觉得你很可怜罢了。」
「由于那绝对而毁灭性的力量,哥哥支持的那一方一定会获得胜利,反过来说……凡得不到哥哥支持的必定吞败。说到这里,榭莉雅担心的事情,妳们应该也能体会了吧?」
突然地——悠理笑了。是一股干涩的笑声。
他想起的——是有关『他』的事。
雪羽接着说:
他要的不是单方杀戮,而是杀与被杀这种生命灵魂的相互磨耗,追求杀气与斗志彼此激荡出的火花。
一旦悠理误入歧途,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他。
在他成为『世上最强』之后。
这负担有多沉重,雪羽无从想像。
麻上悠理拥有力量。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嘛?」
就因为拥有世上最强的力量——
只要掺入一点,就足以让过去的世界崩坏。
艰涩挤出的答案,让榭莉雅神情哀戚地点了个头。
「斗志、战斗的喜悦吗……是啦,我的确没有这些东西。」
「看来出类拔萃的力量,让你牺牲了战斗时的一切喜悦,就像是失去品尝美食的味觉……真是何其可惜的事啊。」
靠着再三斟酌拿捏的放水之拳,他摆平了世间万物。
过去,雪羽曾经见识过他原本的力量——那解放一部分『魔性』的悠理。
那力量已经无关强弱,只要心存一念,就算是地球、宇宙、次元甚至世界都能轻易毁灭。
就因为身为无可救药的战斗狂,怀有自己的矜持与专业,让他比谁都敏感地,嗅出悠理身上所欠缺的东西——
雪羽很清楚——榭莉雅刚说的话既不是夸大,也没有过誉。
一王独特的举例方式,让悠理气冲冲地回了一句。
一王用由衷怜悯的神色看着悠理。
「自己找人打架,打完又嫌无聊,你这人到底是怎样?一拳就被打趴的家伙,就别在那里摆架子高谈阔论了好吗?有话想说就直接说出来,不要在那里拐弯抹角的。」
曾几何时。
她对哥哥的真情流露,以及替哥哥命运担忧的悲怆,让雪羽什么也说不上来。
没有谁曾经与他对等地交手。他跟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拥有次元上的差距。
光是想起那一幕,都让她的灵魂发寒。
拒绝拥有自我主张,不愿揭露心中的目标与大义。
这句话乍听之下,就像是美食家在嘲笑、同情一个味觉白痴。
他再也不曾品尝一王所谓的『斗争滋味』。
加木原一王追求的——是斗争。
「……呃、嗯,我说小榭……就算悠理真的很厉害,这说法也未免太夸大了些吧……」
他得随时将力量压抑至最小限度,评估对手实力后再次压抑,就像是掐蚂蚁而不将其杀死那样,小心翼翼地——出拳。
他对胜败与强弱没了兴趣。
势力版图、生态系、世界观——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毁灭殆尽。
正由于什么愿望都能达成——他才刻意避免。
悠理的一个决定,就足以彻底改写魔界这世界的势力版图。
而榭莉雅却认为,这样的大派系一样会败在悠理一人之手。不但如此,她接着又说:
从那天起——战斗就不再是战斗了。
「说得极端点——这世上所有战斗,胜利的一定是哥哥那一方。」
就仿佛是,侵袭世界的外来种。
自称是『世上最弱』,破灭、溃灭而又自灭的弱者。
恰恰相反。
他并不是生来如此,最初也曾拥有这一切。豁命追随朱利亚斯背影的当时,他也有过这样的情感。胜利的渴望、变强的喜悦、败阵带来的悔恨,都曾经在他心底萌生。
『最强』与『最弱』是如此相悖的两个极端——也或许就因为这样,它们同时是一体两面。
『他』最后自取灭亡,败给了自己的弱。为了藏身于安全区而将自己隔绝于他人的代价,让他被难忍的孤独所侵蚀,失去了自己的心。
既然这样,也许悠理——
——悠理,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不经意地,某人的细语呢喃掠过脑海。那是黑瓜绯蜜说过的话。
将名为『最强』的概念包括在内,永远得不到排解的孤独。
随着每次战斗加深,占据内心的空虚——
「……我才不寂寞好吗?」
悠理咂嘴说道:
「我又不是热血运动漫画里出现的天才敌手,才不会嫌什么没竞争对手之类的事情呢。现在这样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那么我当然只能勇往直前啦。」
没错,只能勇往直前。
为了榭莉雅也为了自己,他只能接纳这份『最强』,陪它一起活下去。这是他自己做出的,没有迷惘与后悔的抉择——就这样,悠理努力地说服自己。
之后,悠理动身前往——与一王所在的温泉地相反的方向。
此时此刻,他就是不想见到同伴。
『大荡妇派』的据点虽然位于山区,但另外使用大地系魔法制成的防壁巩固周遭。
据点里有许多的营帐,派系士兵各自忙碌着。
而据她们所言,这里就只是个防卫据点,要是再往深山去,还有块派系成员居住的地方。
在露希雅还是首领的时代,以『龙王』恩赐的山岳为中心建立的那个城镇,成了许多魔族安居乐业的生活场所。
「咦……悠理先生,您不去洗个温泉吗?」
悠理想返回据点里暂时准备给自己的床铺,路上却遇到表情忧郁的魔女。
「玛尔妲,我有件事想拜托妳。」
她就如字面般『牺牲自我』,为同伴与派系尽力。
「……嗯~刚刚那句拜托别告诉玛尔妲大人喔,否则要是被她听到,一定又会得意忘形的。」
(理论上来说并没有错,但是……)
「这点小事不要紧的。大家都在努力,我这带头的人怎么可以休息呢。」
「嗯,聊了不少吧。」
在『女武神派』放弃前,这个派系会先撑不下去。
「……看来还是慢了一步。」
「喂,没事吧妳?」
这一个月来,「大荡妇派」虽面临苦战,但若换个说法,至少还有办法与敌人苦战。若是没有玛尔妲的力量,恐怕会直接跳过胜败,以全军覆没的结果告终。
「我知道。」
「……我当一个首领,还是不够称职,实力跟胸襟都远不及露希雅前辈。可是……不对,就因为这样,我一定要守住从露希雅前辈手里接下的这个派系,绝对不能放弃它……!」
「美女的名字我都会记下来的。」
「啊、啊~……抱、抱歉呀,我只是有点贫血……」
「毕竟这是我们的战争,由我们自己打才说得过去……唉~真是的,真不晓得为何事情会变得这么棘手……我当初明明是因为这里最能远离纷争,才会加入这里的啊。」
但随着派系扩张权力增加,限制与制约也跟着变多,让她行动不再能随心所欲——最后甚至连妹妹死前最后一面都没能看到。
「嗯,是啊,因为露希雅大人不求名誉也没有野心,不曾掀起无谓争端。虽然她也不是完全不打仗,但跟其他派系比起来可是和平多了。其实这里有不少成员,加入的理由也都跟我一样喔。」
悠理这下子,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妳是为了这原因加入的吗?」
见谢弥儿腼腆的模样,悠理不经意地笑了。
玛尔妲虽然笑得不以为意,但仔细一瞧,脸色的确是非常糟糕。藏在妆容底下的肌肤,惨白而缺乏生气。
「唷呼~谢弥儿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呀?」
悠理也听说露希雅建立的『大荡妇派』声势能够逐渐壮大,就是因为吸引了许多对独尊魔女的另外两派反感的人。也许有不少人就跟谢弥儿一样,是为了自由与怠惰而加入的。
「我们没为您准备晚餐,您应该不介意吧?」
但是——玛尔妲她说:
「——你们说我怎样?」
「……这样不小心说出老实话,妳也挺可爱的嘛。」
「咦~谢弥儿真是奇怪。悠理先生,你们刚刚聊了什么啊?」
「咦~不少是指什么呀?你这样说岂不是害人好奇吗~」
也就是说,要是『女武神派』判断付出的代价过重,带来的耗损将招致『圣母派』进攻,那么就很有可能停止攻打。
没有一项发展按照计划,充满了意外与状况的魔界远征第一天,就在缺少一个成员的状态下进入尾声。
「玛、玛尔妲大人……?」
「喔喔,没关系的。连这都麻烦妳们也不好意思……不过这只是表面话。真心话是,其实我们也还信不太过这里。」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要是妳累倒了,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只见玛尔妲纳闷地歪着脑袋。
而她厌倦了这样的权力,最后舍弃一切前往人界——然而她的櫂力,也确实拯救了许许多多的人。
「……!? 」
但途中却像是头晕似地失去平衡,让悠理连忙伸出手搀扶着她。
而打算回派系准备的床铺就寝的雪羽等人——
「是啊。」
鼓着脸颊的玛尔妲虽然朝悠理逼近——
悠理苦笑了下,对她耸耸肩开口:
「的确是,挺糟糕的。这一个月来,我们一点一点被突破。这个据点就是我们派系的最终防线,要是这里都被突破,就真的没戏唱了。」
一个月来,不曾休息过。
「然后呢,玛尔妲大人以外的我们这些干部,虽然都很希望您能加入成为战力……不过并不打算强求各位,也不觉得有办法强求。毕竟能徒手打破『极光铠』的人,我们想强迫也没办法。」
「您过奖了。不过,想必您也早就发现了吧?我们大家正打算好好利用各位。」
「嗯……毕竟要逃跑也是挺麻烦的。而且说来说去,其实我还是挺喜欢这派系,也喜欢露希雅大人以及玛尔妲大人。」
「真亏您还记得,像我这么平庸的女人的名字。」
魔纹随图案花样不同而有各种效果,但描绘的液体也对效果有巨大影响。悠理听说每个魔纹师都有各自的喜好,而玛尔妲似乎是以自己的血液为媒介来化妆或刺青。
「我得把刚刚那一战里消失的魔纹重新画上去,还得帮受重伤的家伙画上治疗用的妆……一直忙到现在才结束,真是把我给累坏了。这招除了消耗专注力跟魔力,最吃力的就是贫血问题了。」
今日眼看就要过去。
他曾听露希雅说,成立『大荡妇派』是为了保护妹妹。
「……您还真是老实得可爱呢。不过呢,其实这样对我们也好,毕竟说真的,这里目前实在没有款待客人的余力。」
谢弥儿带着浅笑这么说。关于悠理是露希雅的男人这件事,考虑到露希雅的面子问题,悠理也不打算纠正了。
隔了一会儿,『王权』的成员从温泉地回到据点。由于一王泡澡泡了很久,夜色已然更加深浓。
(想不到,露希雅干得还挺有声有色的嘛。)
幸龄有玛尔妲的魔纹,让她们勉强能够抵御『极光铠』。
「是啊——除非运气好,得到强大的援军。」
『悠理借了一头魔犬,已经离开了据点。』
「说起来丢脸,但就因为加入的都是群没干劲的家伙,露希雅大人一走,加上『龙王』一死,不少成员也跟着离开派系了。唉~早知道我也该挑个时间落跑的……完全没想到会被卷入这种麻烦的战争里……」
悠理一提起,她于是不再吐苦水,痴痴地瞧着悠理。
「……哇喔,您嘴巴还真甜,不愧是露希雅大人的男人。」
谢弥儿开玩笑似地接着说:
我想也是——悠理心想。遥遥无尽的防卫战,粮食应该有多少都不够用。刚刚他说『不好意思麻烦对方』虽然是表面话,但其实有一半发自真心。
「也就是胜算渺茫吗……」
「战况糟糕到这种地步吗?」
见证了她的责任心与觉悟——
悠理不晓得这里兵员的确切数量,但少说也有两千人。这么多的同伴,全都由玛尔妲一个人负责,为他们仔细地画上魔纹。
「……即使战况毫无胜算?」
「不过,妳并没有逃走。」
「——!」
谢弥儿说着,黯淡的眼神试探性地瞧了过来。
三强鼎立之所以会失衡,就是因为『女武神派』认为能够轻松战胜『大荡妇派』,而不必付出太多代价。
「嗯,我改变心意了。呃……妳叫谢弥儿是吧?」
榭莉雅伸手扶额,话里满是后悔与无奈,其他成员的心情,也都跟她相去不远。
这名除了实力以外,毫无大人物气势、反倒像是个小跟班的魔女,如今却扎扎实实地散发着——身为派系首领的风范。
「我也知道没有胜算……但也许能够……不要输给她们。只要一直撑到底,也许『女武神派』会觉得再打下去得不偿失,放弃攻打我们也说不定。要是能办到,三大派系就能重回原本的三强鼎立,『大荡妇派』的名字也就不会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羞,谢弥儿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
「与其说是贫血,应该算是出血过多吧……就如悠理先生你看到的,我们家的士兵,大部分身上都有我画上的魔纹……但那些其实都是用我的血液画出来的。」
突如其来的轻快话声,把谢弥儿吓得僵住不动。
「毕竟我们不可能放没用的人进入据点。不过,有件事希望您别误会……玛尔妲大人是真心把各位视为客人款待,特别是悠理先生您,她真的相当尊敬。」
「我绝不会放弃,会撑到最后一刻……!露希雅前辈交给我的派系,绝不能就此断送……!」
悠理哼了一声,含糊点了个头。能得到尊敬虽然感觉不差,但若报答到这地步,反倒让悠理不好意思——特别是她们现在根本没有招待悠理等人的余力。
「没、没事,没聊什么。那么我先告辞了。」
在途中接到了这样的消息。
「贫血?」
悠理认为,这只是纸上谈兵。耗损比对手更巨大的『大荡妇派』,怎么看都不像还有办法继续抵挡敌方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