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N武神派』

這地方宛如要塞——不，它是個不折不扣的要塞。

『女武神派』的最前線據點。

一層又一層的結界與防壁，上百名的魁梧哨兵。毫無多餘裝飾雕琢的這地方雖然乍看之下作風粗獷，但易守難攻的結構，讓它成爲機能性絕佳的基地。

不容一切外敵接近，銅牆鐵壁的完美要塞。

據點的最深處，有頂最大的營帳。

那雖然只是在柱子上掛起帷幕的簡單設置，裏頭卻有不輸大國皇室的風采與莊嚴。

那些氛圍恐怕都是來自——坐在營帳中央的人所散發的。

就因爲她坐在那兒，空氣爲之緊繃，緊張氣氛籠罩現場。

就因爲她——『女武神』首領潔菈。

「——以上就是這次報告。」

第二十五大隊艾蘿索膝蓋與拳頭撐地，就像是在謁見皇帝般，逐條報告自己的戰果。

營帳裏除了坐在中央寶座的潔菈，還有其餘十幾名隊長級的人物。

以『女武神派』潔菈爲首，麾下第一至第二十九號隊長，畫面恰似一幅組織結構圖。

這次與『大蕩婦派』的爭戰，動員了半數大隊。

潔菈認爲只要派出整體一半的實力就足以殲滅對手，而這樣的判斷也並沒有錯。

這次戰役總是『女武神派』佔上風——也因爲這樣，艾蘿索剛剛那匪夷所思的報告，令衆人爲之動搖。

「……啊？喂喂喂，艾蘿索，妳該不會是在耍人吧？」

率先開口的，是在潔菈身旁待命，相貌粗野的魔女——第三大隊隊長迦瑞莉亞。

「妳說有兩名人類突然出現，把穿上潔菈大人『極光鎧』的士兵一一打倒？如果要爲敗戰找藉口，拜託理由掰好一點吧。」

「一切都是事實。」

悠理輕描淡寫地說着，翹起拇指比向身後。

——緊張與戰慄，便征服了現場。

「是、是的，就是他錯不了。」

「咦？可是妳剛剛不是說——要辭去頭子的位置嗎？」

「怎麼來這裏……跟人借魔犬來的啊。然後一找到門口，就直線往這裏跑來了。」

隊長級的成員裏，沒有人相信艾蘿索這番異想天開的話。

不只是潔菈，周遭隊長級的成員也都閉上了嘴。

「是的，我雖然親眼見證……到現在還是無法置信。人類跟我們魔族不同，若無專用媒介就無法使用魔法，照理說不可能戰鬥得了……」

「打擾了！」

「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這聽起來，

似乎不只一種含意

呢。」

「沒什麼好答謝的。我只是不覺得生性老實的妳，會有開這種玩笑的幽默感。」

前來傳令的魔族身旁——出現一名男子。

「我不是爲了找妳，而是要找這裏的頭子，所以既然首領換人做了，那麼我希望能夠跟她談談……」

見對方進入備戰姿態，悠理出於體貼而這麼說，卻反倒惹毛了心高氣傲的衆隊長。

但——

「——冷靜。」

沒想到艾蘿索才問到一半。

「哨兵傳來報告，『大蕩婦派』的魔犬正從南方接近，上頭騎了一人，身上並未攜帶醒目的武裝。」

「呃～嗯，是這樣沒錯啦……可是我要找的是這個派系的頭子。」

「感謝您的信任，潔菈大人。」

「…………」

開展的結界與防壁，全部都開了大洞。

但是——潔菈接着說：

回應的是艾蘿索。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就是『女武神派』的首領潔菈。」

「這怎麼可能……就沒人能攔下這男人嗎？不但沒攔下，連讓他改道也沒辦法嗎……！」

在赤手空拳就能使用魔法的魔族眼裏，會把努力模仿自己的人類視爲低等的存在，說起來也是合情合理的。

「……一人？」

「並不是我的兵弱，是對手異常強悍。」

嘴角揚起淺笑的潔菈，語帶挖苦地這麼說。只見艾蘿索這下一臉尷尬，周遭的隊長也紛紛笑出聲，緩和了原先緊張的氣氛。

「你是那個時候的……!? 」

沒有繞道沒有躲避，像是嫌浪費時間，如此直接地前進。

「艾蘿索既不是會爲了自保而謊報的卑鄙小人，也不是會用含糊之詞應付場面的冒失者。她長久以來爲我效忠，是值得信賴的部下之一。既然如此——有什麼道理懷疑她？」

他並不曉得自己剛完成的是何等豐功偉業，用滿不在乎的口吻接着說：

「打擾了～」

迦瑞莉亞語帶奚落地說道，但這樣說法絕不是她太過傲慢。在所有魔女與魔族的價值觀裏，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

隨着簡短一語，所有嘲笑與嘆息倏然消逝，周遭頓時鴉雀無聲。

「……我、我沒說過。」

從據點中心的營帳到據點外頭，之間的障礙物全部被打穿，現出一條直線的通道。

迦瑞莉亞激動地說完，周遭隊長級的魔女也紛紛同意，有的無奈搖頭，也有的發出訕笑。集衆人的蔑視於一身，艾蘿索只能咬牙忍受。

擅於軍略的她打造的幾個基地，全都以固若金湯着稱，各種細節毫無冗餘，縝密規劃爲抵禦外敵的設計。

「這次對手雖然實力大不如前，畢竟也是三大派系之一的『大蕩婦派』，因此我同樣將這據點打造得無懈可擊。投注一切智謀的傑作如果連一名侵入者都無法擊退……那就證明我太過無能。要是那種事真的發生，我就當場辭去首領的位置。」

而悠理這頭，也同樣記得她。

「——肅靜。」

潔菈利刃般的一句話，斬斷她們的敵意。

一直線。

在那裏的，是條通道。

她手撐着臉的模樣看似目中無人，裏頭卻帶有某種優雅的氣質，兼具武人的強悍與女王的高貴，是一名美麗的魔女。

「可、可是潔菈大人……我還是無法相信，區區人類竟然有辦法打破潔菈大人您的『極光鎧』……」

面對精心設計的無敵要塞，就只是直衝而來。

是的，隊長級的成員裏——

首領、隊長等派系菁英齊聚一堂的營帳裏，有如拜訪民宅般登門而入的——麻上悠理。

首領與隊長齊聚的營帳裏，一名魔族進入其中。

表情文風不動的潔菈，簡短地這麼回答。她認爲不必下達指示，只要交給哨兵就能擺平，正是出於對自己部下與據點的信賴。

「…………」

愕然的艾蘿索正因爲在戰場上見過悠理，比在場所有人早一步理解到，悠理是多麼危險的存在。

前往攔截的哨兵與守衛，全都嚇得魂不附體，躲到兩旁讓出通道。

潔菈反芻着迦瑞莉亞說過的某個字眼。

那景象一目瞭然地顯示——他確實是直線跑來，既非譬喻也非誇飾。

獨白裏帶了點自嘲。但潔菈此言所指爲何，在場沒有人能夠理解。

令人發噱的一直線。

營帳裏的人們，一齊轉往聲音的來處。

在場所有魔女，各個的實力都足以擔任派系首領，但每個人都不得不敬畏，中央寶座上的魔女。

原來，潔菈冷酷無比的犀利眼神正盯着她瞧。

「喔喔，妳不是那時候的指揮官嗎？幸會幸會。」

「沒錯沒錯～那些人類魔法使得靠着撿魔族的屍體，纔有辦法使用冒牌魔法，只是低等種族罷了。」

『女武神派』設於戰場的據點與要塞，全都是潔菈一手設計的。

手撐着臉的傲慢樣雖然沒變，話中卻帶有對待部下的誠懇，讓艾蘿索深深磕頭。

然而。

地面設置的地雷術式，行經之處全部爆破一空。

潔菈自信洋溢地篤定說道。

「潔菈大人，您這句話是什麼——」

「喔對了，妳們不必這麼害怕。我不是來吵架的，只是有話要跟妳們的頭子談談。」

莫名忐忑的艾蘿索，不知怎地脫口而出。

她手撐着臉，明顯地僵在現場。

「別管他。」

緊接着——全身不寒而慄。

「艾蘿索，妳對我的指示有何不滿嗎？」

「空手的那一個，倒是讓人有點好奇。艾蘿索，我不是要質疑妳，但妳確定看到的那人身上不帶任何武裝嗎？」

「妳也別太高估我了，迦瑞莉亞。分給士兵的那些『極光鎧』終究是量產型，跟我以及妳們隊長的相比，品質畢竟差了好幾截，人類要是擁有魔導武裝，是有機會破壞它的。」

對能力懷有絕對自信的潔菈剛說完，一陣懶洋洋的聲音傳來。

「你剛說有事找這裏的頭子，意思就是有事找我嗎？」

「艾蘿索，妳說的男人就是他嗎？」

「放屁！這種鬼話誰會相信！兩名人類打破了潔菈大人的『極光鎧』……其中一人甚至不用魔法與武器空手應戰？天底下哪有這麼荒謬的事！」

「我跟看門的人談過了，可是他們就是不讓我進來。我本來打消主意，結果他說『有本事的話就闖闖看啊』，於是我就心想，那就這麼辦吧。」

敵意鮮明的眼神紛紛盯着悠理，隨時準備發動攻擊——

潔菈陷入沉默。

「就是啊，我進門之前，妳不是說要是侵入者跑進來就要辭職嗎？那麼既然我進來了，不就代表妳已經辭職了嗎？」

「哼，妳還是老樣子愛瞎操心。但是妳的擔心毫無必要，因爲我打造的這座要塞，不可能有誰能夠入侵。」

「不、不是的……只是爲了慎重起見。」

精悍的臉龐，配上名刀般的犀利目光。一頭眩目的金髮，在後腦勺紮成辮子。而穿在她身上的，是跟士兵以及隊長的配備截然不同，原版的『極光鎧』。

「嗯……好吧，他的確是赤手空拳。」

直至先前還保持沉默的潔菈，只說出這一句話。

面對突如其來的侵入者，她的心並不爲所動，也沒從寶座起身，貫徹泰然自若的態度。

「…………」

「冒牌魔法，嗎……哼。」

「……潔菈大人，爲了以防萬一，能讓我出面應付嗎？」

「事實？哈，所以意思是說，妳的軍隊全都是羣蝦兵蟹將，連區區的人類都打不贏嗎？」

「『大蕩婦派』的人隻身前來究竟是……？這不太可能是偷襲行動，難不成是來投誠的嗎……潔菈大人，您有什麼指示？」

營帳裏的魔族看着他身後——頓時啞口無言。

少年眼熟的身影，讓艾蘿索激動了起來。

靠加工魔族屍體製成魔導器，才得以施展魔法的劣等種族。

尷尬的沉默充塞營帳。

在倉皇失措的一羣人裏，唯獨潔菈處變不驚。

不久，潔菈終於嘟噥了句。

「關於首領職位……我應該，沒說要辭掉。」

視線依舊別向一旁，潔菈嘀嘀咕咕地這麼說。她無力的聲音，讓先前的威嚴與風範全都蕩然無存。

不知道是不是不習慣撒謊找藉口，她塘塞的技巧實在太過拙劣。

「她、她哪有說過啊，喂！」

「沒、沒錯！潔菈大人沒說過那樣的話！」

迦瑞莉亞與艾蘿索紛紛喊道，其他隊長見狀也跟着大聲附和。大概是不忍看首領那前所未有的虛心樣，下屬們這下全力幫她緩頰。

然而不懂察言觀色的悠理，一臉大惑不解地接着說：

「咦～不會吧，妳剛剛明明就說過要辭啊。」

「……我沒說過。」

「別再打迷糊仗了好嗎？難不成所謂的『女武神』，是個剛說完話馬上就反悔的人嗎？」

「……我沒說過。」

「我就說了……嗯～好吧，無所謂了，這樣譴責下去也不是辦法，而且說起來應該是我不好。也對啦，要是那樣自信滿滿地剛說完就被我給闖入，的確是挺尷尬的。」

「………………我沒說過。」

「呃，不好意思啊，這樣沿着最短距離直線闖入，我應該觀察一下氣氛再進來，就不會害妳這樣出醜了。」

「……我沒說過。我沒說過。我說沒說過……就是沒說過嘛！」

她倨傲的口氣不再，睥睨羣臣的冷酷面容，這下也滲出冷汗。

「沒有啦，我就說了我無意譴責妳，用不着這麼氣憤——」

「……我沒有說啦～～～～～～～～～！」

濃度逼人的強大魔力，自潔菈的體內溢出。

然而隊長級的魔女全都知道——潔菈的攻擊不是威嚇，而且真的認爲自己打中了。

黃金之劍綻出的神聖波動，讓部下各個戰慄、敬畏。

潔菈的『獨創魔法』。

「真是既神聖又可怕啊……我永遠忘不了三年前，『鮮血皇帝』的左右手——『黑血朵玫亞』率領的幾百名吸血鬼精英暗殺部隊，被潔菈大人這把『布倫希爾德』一揮殲滅的那一幕……」

悠理不耐煩地說：

潔菈瞬間精煉而成的武器，每把都擁有足以成爲傳說、並流傳後世的完成度與破壞力。要是捱上這樣無敵的武器幾百發，就算高階魔族一樣粉身碎骨。

「到此爲止了。」

周遭魔女全部退至後方，剩下坐着的潔菈，以及尚未進入狀況的悠理。

利用至高的兵器精製能力，

不停鍛鏈至今

的十二件兵器。

「受了我的一擊竟然還能站立，你這人類似乎還挺有兩下子的。真是了不起的強韌，值得嘉許。」

將自身魔力轉化爲武器與衣裝——『魔鬪衣』之術雖然並不罕見，但潔菈的能力說穿了，就是這招的極致版本。

那是——潔菈的最終王牌。

依舊坐在寶座之上的潔菈，燃起一身鬥志瞪向悠理。

「等等等等，了結……？爲何會變成這樣啊？我只是想來跟這裏的頭子商量事情啊？」

風以她爲中心席捲，讓大氣呼呼作響，彷彿全魔界的大氣都畏懼她的力量而顫抖着。

一被主人之手握住，大劍更添光彩，像是爲了踏上久違的戰場而欣喜着。

「我已經承受一擊了吧？當初不是說好要是承受住一擊，妳就願意聽我說話嗎？」

這——就是潔菈的『十二神話』。

潔菈確認精製的武器全數命中目標，如此從容低語。

「哎唷，拜託別再演啦，趕緊兌現承諾好嗎？」

「——!? 」

話說到一半，悠理就愣住了。

見證一連串過程，魔族們全都認定『潔菈沒打中』。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憑一己之力精製出的兵器，再經由持續不斷的精煉，更加提升武器的精度與完成度。

「哈哈！不愧是潔菈大人。這下這小子連骨頭都不會剩了！」

也因爲這樣，不斷否定自己發言的悠理，這下成了潔菈非得排除不可的敵人。

悠理的再三質疑與安慰，終於讓潔菈發飆了。

「哼，要是受了我的一擊還能維持原樣，到時想談多久我都奉陪。」

但潔菈沒理踩半吊着眼的悠理——從寶座上起身。

從她成爲魔女的那天起，着手製作的十二件兵器。

金色髮絲隨風飄逸，純白鎧甲更添光輝。威武的身姿，恰似『女武神』之名，瀰漫着身爲武人的風範。

「輕而易舉。」

而事實上——那些利刃也確實命中男子。

就連見識過這招無數次的同伴們，也只能對這壓倒性的速度驚歎不已。

就因爲大放厥辭卻總能說到做到，衆多強者加入她麾下，讓她成爲大派系的領導者。

威武的咆哮一出，潔菈啓動了空間系魔法。

「妳又來了！」

『女武神派』的首領潔菈，是個相當傲慢的魔女。

而更可怕的是——這十二件兵器，至今依然持續增強。

叩的一聲。

保管『十二神話』的異次元——『武器庫』與眼前空間相連，她伸出右手，從中挑出一把兵器。

「再說啊，妳剛剛明明說是一擊，用這招會不會太狡猾了？這根本不只一擊，可能上千擊都有吧？」

才轉眼間，他已經被鋒利的殺氣所包圍。

潔菈她——右手伸向前方。

她的強，足以讓傲慢被接受，讓狂妄被容忍。

「妳們全都退下。這個男人，由我來親手了結……！」

「喔？真的嗎？這句話妳可別——!? 」

「我說沒說過，就是沒說過！」

但儘管口吻跟態度驕矜自滿——她卻擁有相應的實力。

「……我說啊，妳還真是死撐到不行耶。」

潔菈撐着的那隻手輕輕彈指——無數的武器瞬間以駭人速度飛竄，從全方位將悠理吞噬。

「不、不會吧!? 面對區區人類，竟然動用這樣的真本領!? 」

「距離我上次拿出真本事……算算也三年了。」

『十二神話』。

雄壯的宣告結束，潔菈將『布倫希爾德』抽出——

無盡地精製一切武器的能力。

「潔菈大人，您難不成……打算使用『十二神話』嗎？」

武防精製能力的登峯造極。

同時，從身上泉湧而出的魔力也益發兇戾，以異常的濃度彙集於右手腕。

《女武神的殺絕罪》。

至臻完美的未完成品。

艾蘿索與迦瑞莉亞，滿面驚恐地喊道。

「人類啊，你該流淚慶幸自己何其幸運，因爲我——『女武神』潔菈將親身告訴你這個世界的遼闊，以及你的渺小。」

瞬間形成的武器牢獄。

在部下的衆目睽睽裏，身爲首領的她不能再出更多洋相。要想維持自尊與威嚴，就得展現強大的力量差距殺死男子。

聽了怒火攻心的首領命令，部下當然立刻照辦。

「不過叫我悠理就好了，妳可得記下來啊。」

潔菈她——已經無路可退。

「沒、沒錯！那只是嚇嚇他罷了！」

她所創出的各項兵器，在強度、耐久性、威力、鋒銳、規模、速度……各方面都跟其他魔族製作的武器，有次元上的差異。

「呵……」

一切武器命中的爆發點。

這把劍雖然帶有典雅的裝飾，卻擁有厚重的存在感。像是脈動般的燦爛輝煌，早已脫離武器的框架，甚至更像是一尊神祇。

「我叫麻上悠理。」

在那中央——少年毫髮無傷地佇立。

侃侃而談的悠理在這被驚愕與戰慄籠罩的空間裏，顯得格格不入。

劍、槍、矢、矛……無數的武器，以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瞄準了他。

眼前——這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就在他眼睛前方几公釐處，出現銳利的刃尖。

看着眼前男子，潔菈發出傲笑。

悠理一時錯愕，潔菈則是對部下瞥了一眼。

以瞬間就能精製出頂尖兵器的力量，數百年來一日未歇地持續錘鍊。無止盡的努力與異常的執着下誕生的這些兵器已不再是兵器，而是傳說般的存在。

或者，也可以說是惱羞成怒。

是她被人譽爲『攻擊力最強的魔女』的唯一原因。

幾百年前。

宛如從名爲次元的刀鞘裏拔刀般，自空間的縫隙慢慢展露身影的——是一把帶有太陽般光芒的黃金大劍。

「『布倫希爾德』……！不得了，這可怕的威懾感……劍明明不是對着這邊，但要是一個不注意，我搞不好就要昏倒了……」

「蠢才！當然是潔菈大人沒打中他！」

「受、受了潔菈大人的攻擊，竟然沒受傷……！」

「咦？咦？怎麼了怎麼了？妳幹嘛突然抓狂啊？」

完美、至高、頂尖、究極——超越這一切，卻又貪婪地追求極致，永遠地成長與昇華。

「區區人類……！膽敢愚弄我，真是好大的膽子……！」

沒有極限的獨尊兵器。

潔菈右手握住大劍的劍柄。

《女武神的殺絕罪》

煙塵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讓潔菈瞠目結舌，周遭的部下也同樣一臉驚愕。

三大魔女之一的她光用一招魔力放射，就把營帳的柱子與屋檐全部炸飛，讓據點內的所有魔族陷入戰慄。

「以人類來說，這男人倒是挺有膽識的。也許剛剛該聽聽他的名字——」

「…………我沒說過。」

她雙腳着地，傲然凝望眼前敵手。

「他無處可逃了。區區人類就算力量再強，一旦身陷其中，那些再也無關緊要……」

「已死英雄啊，在我霸者的道路前消逝吧！」

每一天、每一秒、每個瞬間——只要她的執着未曾斷絕。

「哎唷，到底有完沒完，遵守約定好嗎？」

大劍即將從異空間展現全貌的前一刻——悠理移動到潔菈的眼前，右直拳往大劍的柄尾一捶。

他輕輕的動作，帶來的衝擊卻非同小可，讓大劍從潔菈手裏鬆脫，逆勢掉回即將封閉的次元穴口，回到『武器庫』裏。

違背常理的力量，強制的收刀入鞘。

與神相當的武器，捱了少年吐嘈般的手勢，連想拔刀都無法如願。

「…………」

愕然。

不只周遭部下，連潔菈自己都像是冰凍般全身僵直。

「『十二神話』是嗎？這我好像有聽說過，說是『女武神』不斷打造的超厲害武器是吧？總之說穿了，就像是烤鰻魚老店的那種——熬煮了好幾代的祖傳醬汁對吧？」

悠理說完不上不下的古怪譬喻後，正眼瞧着潔菈。

「要是想跟我打，希望妳別動用那些東西。」

「……爲什麼？因爲我的劍具有嚇阻力嗎？」

「是啊，我超怕的。妳花了那麼久的時間嘔心瀝血打造的武器要是毀了——豈不是很可憐嗎？」

「——!? 」

悠理沒有惡意、無心調侃，就只是單純爲潔菈以及其武器着想的一句話，卻給潔菈的心帶來非同小可的震撼。

對方不讓潔菈拔出『布倫希爾德』，並不是害怕她的本領，而是爲了保護猶如潔菈靈魂的『十二神話』。

他確信『布倫希爾德』一旦揮落，與自己相沖撞——毀損的將會是劍。

這聽起來有些難以置信——但麻上悠理在擔心潔菈。

三大魔女之一，『女武神』潔菈的全力一擊，被悠理以『心愛武器壞掉的話太可憐了』爲理由，四兩撥千斤地帶過。

兩人層次不同——甚至連次元都不同。

「……哼，殺了我吧。」

她累積至今的一切價值觀、常識與榮耀，全被名爲麻上悠理的少年一點不留地粉碎。

「嗚、嗚嗚……」

悔恨、懊喪、對自己的氣憤、對部下的罪惡感……湧現的各樣情感，化爲淚珠從潔菈眼裏流下。

潔菈以強者之姿活到現在，頭一次嘗受到弱者的心境。知道有些境界，是自己再怎麼伸手也搆不着的。

「我～就～說～了～」

打從一開始，兩人就不在一個次元裏。

再三的失態與屈辱，讓她的精神終於崩潰——

「這顆首級，我可以給你。但是……拜託，請不要對我的部下——」

潔範跪向地面。這位面對強大對手也絕不卑躬屈膝的高傲戰士，如今面目全非。

徹頭徹尾的高階存在，徹底粉碎了潔菈的自尊。

「拜託妳別一個人激動成這樣，先冷靜下來聽我說好嗎？」

悠理嘆氣似地放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