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女王國之城

第五章 急轉直下

《江神二郎系列》 · 有棲川有棲 · 2.1萬 字

1

織田的打鼾聲吵醒了我,但因爲朝陽正面直接照射在臉上,也可能是陽光讓我起牀的。望月的棉被下空無一人。

盥洗完畢,換上衣服,下樓去看看,該不會是在休息室看報紙吧?然而卻不見學長蹤影,反倒是女老闆出現向我道了一聲早安。

「在找同伴嗎?他和老闆出去散步,順便參觀蕈菇的栽培,那地方不遠,很近!」

離早餐用餐時間還有好一會兒,所以打聽了一下位置想去看一看,而且今天天氣也不錯,到外面走走還可以吹一吹一年來沒吹的口哨。

進入山林不久,眼前隨即出現塑膠布棚搭的溫室,裏面有兩個人,找到入口後,說了一聲不好意思,便鑽了進去。

「早安!」

老闆神情愉快地打招呼。今天早上,他的嘴巴並未蠕動。望月則是舉起手唷了一聲。

「長得好多呀!這是慄樹嗎?」

幾十根的粗大木幹,像合掌一樣地分從兩側架在一條木架子上,木幹長約一公尺,直徑約十公分。樹皮都已扒光,但放眼望去並非都是蕈傘張開的畫面,反而都是纔剛開始生長的菌絲,木幹上只能看到白色班點。

「不,是橡樹,蕈菇的栽培一般都使用橡樹、山毛擇,以及其他橡樹之類的樹種。在這些原木上播下蕈菇的種子,然後等待發芽,換句話說,這些原木也就是蕈菇寶寶的搖籃。以電鑽在原木上鑽孔,然後再將育有菌絲的木楔子打入這些小洞裏面,但真正栽種蕈菇的樹種是一種叫??木的樹幹。那麼,這些原木使用過後就丟棄了嗎?不,不會如此浪費。只要養分還足夠供應蕈菇寶寶成長,大概還可以用上五到六年的時間。」

沒想到(蕈菇寶寶)這樣的字眼會出自眼前這位老闆之口,不僅表情柔合了許多,而且還洋溢着一臉的幸福。

「知道嗎?有棲川,當初所謂的蕈菇栽培,只是順着奄美大島吹來的風而帶過來的種子附着在原木上,然後就這樣等待蕈菇的成長,一切成果都要靠運氣。至於現在這種栽培法,則是由森喜作博士開發出來的,讓我們一年四季都有美味的蕈菇可以享用。」

接着,望月把剛剛聽到的知識現學現賣了起來。

「沒錯,以前的蕈菇栽培根本就是在賭博,收入不穩定,天不從人願。稅務署也很顧慮到這種現象,所以菇農與小說家的課稅基準就列爲特別課稅類別。」

就只有菇農與小說家列爲特別課稅類別。難道真有如此神奇的分類嗎?以作家爲志向的我,一聽到此番說法:心頭不禁與菇農有了一股親密感。

「這可不只是興趣或玩票,不僅收穫那麼豐盛,而且昨天我們享用的蕈菇每一個都是肉厚味濃,真的很好喫!」

老闆因爲這句讚美之詞也露出了喜色,不知何故,連望月也是一臉得意地說道:

「等等,我看你只觸及天川先生厲害之處的鳳毛麟角而已。老闆並不因爲原木栽培的成功而滿足,他還有更深入的研究哩!就是——過來一下,這裏、這裏……」

連天川昭彥先生都無法阻止,望月逕自拉着我到溫室的一角,只見擺放着一套用途不明的機械。

「目前只是準備階段,還無法實際示範,」老闆跟着走過來,「就針對原理說明一下好了。這套設備主要是以脈衝放電的方式刺激段木,各位看到段木就這樣排一整排,我在正中央那根的頂上釘了一根釘子,在釘子上放電三百千瓦後,若再浸泡於冷水中,就可以產出大量的蕈菇寶寶。」

「作陪倒是不必麻煩協會了,我先與其他人商量之後再決定前往協會的時間,但一定會在中午之前到達,但不知可否拜會由良小姐?」

「不是困擾,信長兄。」我立刻解釋,「我們到了〈城堡〉,是可以進去的,她是說,江神學長會睡到將近中午才起牀,我不覺得這麼說有何不對!」

「還真是愛惡作劇的有棲川呢!你這麼做,是爲了加深彼此之間的親密程度嗎?」

掛上電話,我立刻往餐廳快步走去,只見他們三人都站在那兒等我。椿先生與荒木對此都露出訝異的表情,但我沒多餘的時間去在意。

老闆和〈城堡〉的關係應該不錯!經由他來發聲,應該行得通吧!

「但怎麼看都覺得可疑,不是嗎?殺人事件發生當晚就離開村子,應該會被懷疑是兇嫌吧!」

「我想,到了協會之後再說,現在沒什麼問題。」

「打擾各位用餐,很抱歉!」晃子對我們說道,「人類協會的由良小姐撥了電話過來,說是要找各位的,請問該如何處理?」

「騎到快接近比良野的地方,途中一處草叢裏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我想那該不會是熊吧!」

「那幹嘛偷偷摸摸的?實在搞不懂你!對了,我是不是告訴過你有關煙火的由來?」

「別胡說八道了,在成爲作家前,還是得先找份工作混口飯喫呀!我必須留意我的履歷表。」

想問的問題一大堆,見了面之後再說吧!如今最要緊的事,就是將這件事向麻里亞報告。

「——那件事以後,聽說她就一直維持單身了,隨後就來到她姑姑的旅館這兒來幫忙,我總覺得很可惜呀!」

「其中若是沒詭計的話,那就真的只有冒險的成分了。對正處於求職活動中的學長,是不可以有過分的請求,不是嗎?否則履歷表上就會有污點了。」

「本來打算要過去當面說明致歉的,但又深怕出了差錯給各位帶來麻煩,因此決定今天早上打個電話過來。」

這樣啊?那這個地方的人還真不是普通的怪呀!

一見有插話空隙,荒木立刻問我:

早餐似乎準備好了,作戰會議就延後到用餐結束時再召開。到時若再提不出更好的辦法,就只好採納麻里亞的建議了。

我不經思考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麻里亞笑顏綻開,或許她想到了類似的方法。

「我是有棲川。」

「這就是人生,沒什麼可不可惜的。這個話題還真令人無限感嘆呀!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很寂寞。」

我如實轉述了由良比呂子的說話內容,三個人無不感到驚訝。就連親自接聽電話的我都懷疑如此的內容了,無怪乎他們有此反應。

「喔……嗯……」

這令人想起椿準一警官昨天談話中提及的工藤悅史那件事,一會兒突然出現在村子裏,一會兒又突然消失。有些說法指出,他大概是殺了玉?v真通,然後逃到山裏去。但這片山林附近是熊的棲息地,那豈不危險?就算身上帶了槍,但這麼做還是很冒險。

「燈光投射是最近纔開始的,只在電視上看過,而且還以電腦控制投光器。其實當時也沒什麼人,結果卻搞得像演唱會一樣。還真是人類協會的作風呀!」

「煙火讓麻里亞嚇了一大跳。怎麼事前都不說一聲,就帶她到廣場去呢?」

「十一年前的事了,我想傷口應該也癒合了,所以昨天就試探性地稍微問了一下。『晃子,如果一直待在這個村子裏,那可是找不到老公的唷!難道你在等待外星人嗎?』我這麼問她,結果她回答:『我不喜歡都市生活。』看來似乎還忘不了原來的意中人呀!」

「因爲他白天的不在場證明交代得很清楚,所以確定他並非嫌犯,當時他前往木曾福島的醫院去探視住院的親戚。偏偏他就選在事件當晚,而且還是三更半夜離開村子,這當然引起了注意。但在訊問過他父母親之後,得知他的確是離家出走。後來,與抵達東京的他取得了聯繫,親自向他本人確認了離家出走的原因,結果是與該案件無關。」

我們會向她說過投宿地點是天之川旅館,但協會方面爲何會打電話過來?回神一看,發現望月、織田與麻里亞都正在大口吃飯,所以只好我去接電話了。

此時,織田面露難色說道:

「若是不讓我們進去呢?」

早餐餐桌上出現的是珍珠菇湯,而且一大早就端出了烤奶油香菇。因爲才參觀過栽種的場地,所以現在看起來倍覺美味。這時,望月又開始賣弄纔剛聽到的蕈菇小常識,織田與麻里亞在一旁聽得很感動。另一張餐桌坐着椿先生與荒木,兩人低聲聊得很起勁。豎起耳朵仔細一聽,原來是在談論關於天川晃子的事。

「有棲川,你是以作家爲志向,別擔心別擔心!小腿上受點小傷不礙事的,那可是勳章一枚呢!」

2

「到時候您回來找我出面,結果還是一樣的。若遇上重大活動時,他們也會謝絕外人的參觀,這種情況就無能爲力了。」

「只是想作弄她一下!」

「與你帶來借給我的那本書一樣,至於投射強光的部分就不清楚了。」

「是呀!我總覺得不太妥,是否還有其他更好的策略呢?推理小說——」

「如此放電刺激,蕈菇就會長得很好?」

「採了相當多的蕈菇呀!全都是給房客喫的嗎?」我問道。

「這個辦法……或許行得通!我們提出『想與江神見面』的要求,如果對方拒絕的話,就趁勢在(城內)撒野,引起騷動,而且鬧就要鬧到他們不敢隨意動手的程度,如此一來,對方很可能就會叫警察來處理。」

「一直以來都如此,已經習慣了。其實,這麼晚還醒着的人也不少,而早睡的人也不會因爲那麼幾發煙火就被吵醒了。」

這句話真是讓我傻眼了,整個人道發呆,想發怒也不是,只是不停地回道:「謝謝、謝謝。」

「有一招派得上用場,引起騷動。」

此時,晃子一出現,椿先生與荒木便立刻改變話題。

「雖然完全不清楚他們有何意圖,但總算可以見到江神學長,太棒了!其中有什麼誤會之處,等見面之後再說。」

「那個男的目前在哪兒?是幹什麼的?」

「我明年也要面臨求職的問題。」

「說什麼現在過去會造成困擾,這句話我就很不滿意!」

「昨天真的很不好意思,完全都是我們誤會了。」

「冷靜點,麻里亞。如果協會方面感到事有威脅,而他們又監禁了江神,應該是不可能叫警察來處理吧?到最後肯定是白費心機。更糟的是,萬一他們比想像中更卑鄙的話,我們四個人很可能都會遭到脅迫強押,被埋到後山去呢!」

「我是人類協會的由良比呂子,請問您是?」

「是呀!儘管如此,命運還是不斷遭到惡意的戲弄。那個男的離開村子的時間,正好是昨晚提起那起事件的當天晚上,時間上應該是偶然吧!」

如此完美地反轉局勢,我該如何回應?此刻,實在是讓人說不出話來。

在她到我房間來之前,我正在閱讀望月帶來的那本書。每天晚上,會祖野坂御影與到訪者培利帕利會面的時間,也就是晚間十一點十七分一到,人類協會就會施放煙火。主要是朝天空傳達一個訊息,表示有人在此等待外星人的降臨。

「其實不必經由我們出面,您也可以直接去提出申請呀!連續假日期間,就有不少團體到裏面去參訪,但人太多的話,也有可能婉拒。不過,最近這幾天參訪的人應該不多吧!」

「那麼現在可以過去嗎?」不,早餐都還沒結束,「呃……大約卅分鐘後過去,可以嗎?」

「江神先生想要與各位見面,我們非常歡迎,不知各位方不方便過來?」

「我想到總本部裏面參觀,不知能否由旅館方面出面聯繫?」

「是的,以前有個傳說,只要落雷在某處,那個地方就會長出蕈菇,這並非迷信,而是事實。爲何如此,至今尚未有科學上的證明,但類似的現象也可在其他生物上觀察得知。其中一說是,由於電的刺激,受到驚嚇的蕈菇感覺到了危險,爲了保存族羣,於是激增繁殖能力。爲了確立這種栽培法的可行,所以我就研發出這套設備,而且打算拿這批冬天種植的菌種來試一試。」

「——好歹我們是個研究會,」麻里亞接着說,「應該要想個更有詭計的辦法纔對。這樣好了,我和有棲川留在〈城堡〉搗亂,望月和信長就在城外觀察情況如何。就像常用的橋段,十五分鐘後如果沒出來,你們就去報警。」

「進不進得去都還是個問題。」

彷彿變了個人似地,侃侃而談了起來。他說本來沒打算如此投入蕈菇的栽培,但人有個着迷的對象也不算壞事。

於是,案發後翌日,村子裏出現了原先不在村子裏的兩個人,也就是一位男子與工藤悅史。如果這兩人實爲同一人的話,那就非常符合精彩推理小說的劇情了。但由於二人身分皆已經確認,所以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們誤會了江神先生與各位,對此要爲我們的失禮致上歉意,實在是很不好意思,對不起。」

織田略顯微怒,望月揉起頸子,麻里亞則顯得很高興。

「是的,江神先生凌晨三點多才就寢。」這倒是與他平常的作息一樣。「當然,也可以到我們這兒等他醒來也行。或者,各位有興趣的話,整個上午我們可以安排各位陪同參觀協會的各項設施。不知意下如何?」

「這些是喫不完的,我還要分送給附近鄰居和協會,讓他們高興高興。」

這種問法還是頭一遭遇上,因此不免一陣慌張。

看來這條路也沒什麼指望了,失望之餘不禁嘆起氣來,而望月在一旁立刻搭話道:

「那麼(入城)之後,我們又沒什麼隱身術,而且這也不可能,到時候該怎麼做?」

接着陸陸續續聽下來,也逐漸明白了一些原委。天川晃子會經有個交往的男友,但由於男女雙方家庭之間多年以來的不睦,因此結婚一事自然無法獲得雙方家人的首肯。男方會經提起私奔一事,但到了最後關頭,不知是晃子退縮了,或者是男方背叛了她;總之,這場婚姻最後終究是破局了。

「那是熊沒錯!從冬眠中醒來,找喫的晃來晃去,要小心點纔好。」

「一個人離開村子,到東京與友人一起開了一家小公司。當然,他已經結婚了。期間,神倉一變而成了宗教〈街村〉,他父母親厭惡這樣的改變,聽說好像也到東京去投靠他了,因此神倉只留下晃子孤獨一人。就算在這兒等下去,我看那男的應該是不可能回來了。」

我倒是沒想到要鬧到如此激烈的程度,織田則在一旁想要安撫情緒。

「我可沒這麼想,你這麼說會讓麻里亞很困擾的。」

「協會方面到底有何盤算?故意開我們玩笑嗎?」

大致參觀了一圈後,我們便步出了溫室,只見老闆在帶回去的塑膠袋裏,裝滿了香菇乾和珍珠菇,大概是爲今天早餐做準備!原因出在蕈菇,昨天思緒一直受困於怪異幻想,或許也是因爲晚餐喫了菇類大餐吧!

「這根本就是冒險小說的情節嘛!況且,爲什麼是我?別胡亂指派了!」

「我就等各位的光臨了——沒其他事的話,我就先掛電話了。」

「各位,」望月將話題導入正題,「今天要如何安排行程?既然我們已經收到了江神表示『各位請返回京都等待。』的紙條,如今若是硬闖要求『會面』,我看大概也很難吧!而且,從〈城堡〉後門進入的可能性也不高。我的看法?大概是這樣的,我們提出申請表明,在返回京都之前,我們想參訪總本部,總而言之,就是先進入內部再說。進去之後,趁隙搜索整座〈城堡〉。」

「你這麼說也太離譜了。」望月在一旁插話,「先不論情況是否會發展到那個地步,主要的問題在於,我們有無足夠的勇氣去執行如此大膽的作戰計劃!尤其我們這個組合是由足智多謀的淑女與紳士組成的。」

「沒問題,就約在昨天那個入口處,比較容易找得到,還有其他什麼問題嗎?」

此時傳來一陣摩托車聲,纔想是不是朝協會方向前進,立刻就看到荒木跨騎在那匹鋼鐵狂馬上緩緩駛來,正在享受他的晨問散步。鮮紅色防寒夾克自〈城堡〉的對向移過來,然後在我們身旁停下。

「真險!」荒木說着,牽走摩托車去停放。

他的行爲會是偶然嗎?荒木似乎也有此疑問。

「真的很怪!總覺得可疑。」

「喔……謝謝……」

望月與織田二人在西側的山上等待幽浮,目睹兩顆流星劃過後,接近煙火秀表演時間時,便往廣場的方向移動。

「啊?」

「不過,在深夜施放煙火,難道不會妨礙睡眠嗎?我看這〈街村〉裏的人很早就入睡了。」

「什麼時候過來都歡迎,但江神先生現在還沒起牀,昨晚大概熬夜了,如果方便的話,接近中午過來,或許他正好也在休息。」

「他……只是……只是因爲熬夜嗎?」

我並非真的要拒絕,只是一時脫口而出頂了回去,但還是失敗了。轉頭注視我的麻里亞眼裏,很明顯地有失望的神色。誠心要我幫忙,我卻閃閃躲躲的。昨天施放煙火前,我還會說過:「明天一定要見到面!」結果我卻……

返回旅館時,見到織田與麻里亞在休息室,閒聊着昨夜煙火的感想。「當做是表演看看就好。」麻里亞的口氣頗爲沮喪,「也正好讓我們知道,人類協會是以娛樂爲導向的團體。」織田如此評斷。原來如此,這種娛樂導向,或許就是人類協會受歡迎的祕密。所以,所謂的人類協會,乃是以宗教爲號召而經常舉辦大型活動的組織,很可能其中多半是一些假內行、看熱鬧的狂熱信徒。就算核心人物的態度很虔誠,但底下聚集而來的人對信仰是否也真的如此認真?

「我不是淑女,所以辦得到,而且也非足智多謀。」

「還真心酸。」

「趁隙搜索?說的倒容易,真行得通嗎?我們又不是007,那座〈城堡〉可大的呢!」

「我想,倒不如干脆回名古屋去,開始另一段新的生活。或許吧,那就是她的命。」

如此的賠罪,真是始料未及呀!

我一提出質疑,老闆昭彥就轉頭看着我。

來到櫃檯後方的事務室,「在這裏。」晃子邊將話筒遞給我邊取消保留鍵。我則是生生吞下口水,「喂喂!」應了電話一聲。

昭彥以認真的表情對安全帽裏露出笑容的荒木說道:

我不認同這個辦法。

「你們都要去人類協會總部吧?太好了,我也想加入你們,讓我一起進去方便嗎?」

如此親切的一個人,我也想讓他加入,但協會方面是特意歡迎我們前往的,萬一其中多出了其他不相干的人,他們的態度很可能會再度轉變。

「很抱歉,他們只邀請我們四個人,所以若要同行的話很可能不方便。荒木先生,您不妨也試着去申請參訪吧!」

很明顯地,這讓他很不快,他一定認爲我是個小氣鬼。

「好,我明白了,我也試着去申請好了,但看來是困難重重。光是各位的參訪許可能下得來,那就值得大大慶賀一番了!一般人想要進去可沒那麼容易。」

「呃……這個……應該是我們說得太誇張了,或許根本就沒那麼難申請,因爲現在是參訪行程的淡季。」

麻里亞也拼命附和安撫,而荒木只是回了一句「說的也是。」顯得很消沉,真希望他別往壞處想。

椿先生與荒木用完早餐出去之後,望月開始發言了。

「什麼時候出發?麻里亞看來很想現在就到〈城堡〉去等江神了!」

真的那麼急着想去嗎?但她卻只是曖昧地說道:「這個嘛……」織田便率先提出想法:

「我看就等江神起牀後再去好了,既然協會方面如此表示歉意,我們也不好意思說不去!我看這樣好了,乾脆先把廣場上的地磚全都挖起來,與江神見面之前好好利用時間逛一逛。」

簡言之,就是來一趟聖地觀光。

3

我們依序瀏覽協會設置在〈街村〉裏的四處設施。麻里亞一一分別形容爲半成品機器人、融化的糖漿獎盃、倒躺的喇叭、巨型松球。

首先前往的是展示外太空墜落到地球上神聖殘骸的巨型松球、寶物館。從荒木那兒聽來的金屬片,就存放在水族館也可能用得上的玻璃櫃中。雖然不值得一看,但對他們而言,這可是無可取代的無價之寶,甚至要比埃及圖坦卡門的棺木或蒙娜麗莎的微笑還貴重,真是到了敝帚自珍的程度。說明中不僅加上一些意義不明的方程式,還表示在地球四十六億年的歷史裏,約有四千個人工物體從外太空掉到地球上。無論這數字是多是少,總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一旁有個身穿藍色制服的男子在巡視,似乎隨時準備爲我們解說,但我們還是敬而遠之爲上。

融化的糖漿獎盃是協會爲了〈街村〉村民建造的集會所,就算不是會員也可自行借用,所以一大早就有一些老人在裏面喝茶聊天,其中也見到椿先生的身影,似乎在打探十一年前的那個案子。「椿先生還真執着呀!」大夥兒笑道。在這裏,完全不見宗教色彩,令人頗有好感。看來協會方面也致力於融入本地的工作。

「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人。」

我一說完,望月便開始發表他的見解了。

「沒錯,這裏已經蛻變成一座迷你宗教都市,神倉原本是個荒涼的小村,但由於人類協會的成立,帶來了年輕信衆的移居,但當地那些非信衆的年輕人仍然持續外移,哪天協會的熱潮不再,萬一將據點遷往他處的話,這個村子的未來就堪慮了。我想,這是嚴苛的現實問題。」

原來還有這樣的情況呀!

接着,我們前往倒躺的喇叭。昨天晚上在四周閒逛時,這個令麻里亞訝異的建築,原來是協會的道場。入口有(冥想館)三個字,但太暗了看不清楚。似乎有很多人在祈禱,因爲從裏面傳來一陣奇妙的聲音。因爲無法入內,正打算折返時,忽然有人叫住我們。

「只有目的還是個謎。」我也被迫說些話,「如果是到神倉,目的不外乎人類協會的聖地巡禮,或者觀看幽浮,然而這些都不像是江神學長會做的事,儘管不像,但到神倉來的理由也只有這兩樣了。難不成江神學長是隱性的幽浮崇信者,又或者是人類協會的隱性會員?——是不是要笑我猜錯了?」

她邊說邊緩緩步下階梯,快接近時,我低聲向江神說道:

ahuuuuummm……

「放心,沒事。就算我說我不相信幽浮,也不會觸怒站在那邊豎起耳朵的由良小姐,當然也不會被她判刑。其實,人類協會是可以包容懷疑主義者的——沒錯吧?」

ooooooommm……

「江神在哪裏——」

「是不是過上什麼危險了?」

我們一邊叫喚他的名字,一邊跑下陡峭的階梯,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位大小姐。江神一動也不動,只是兩眼盯着我們跑向他,該不會是變成化石了吧!

「稻越先生還單身嗎?」

「若以形狀來表示的話,聖音om代表的是一個圓。若是不斷地將圓堆疊起來,即可上升到任何地方,或者往外擴散到任何地方,圓就是有這樣的象徵意義。這是設計師熊井誓的精彩創意。」

接着——此時響起布萊恩·伊諾[注]風格的電子音樂——是的,接着在另一個角落,命運轉變的情景藉由實物大小的人偶與道具佈景,以非常具有臨場感的方式重現眼前。身材嬌小的老婦人與出現在柔和光線中的到訪者對面而立。培利帕利的剪影均勻完美,但那張中性的臉部五官並未表現得很明顯,看起來總覺得很神祕。按下按鈕,可以聽到培利帕利的精神感召談話,由於迴音效果太強,很難聽得清楚,大致摘要如下:「人類呀!要走向智慧之途,側耳傾聽來自上天的聲音,等到實踐之日,將可接受偉大的引導,而且到時候我亦將再臨!」這些話語無法打動我的心。

「這些答案是否定的。」明顯地壓抑笑臉,「有欠周詳,有棲川。至少看一看這是什麼場合,這裏是人類協會的中樞,說話可不能太大聲呀!」

穿越廣場,往大門走去。警衛室裏,已見到身材修長的由良比呂子站在那兒,一看到我們便走上前來迎接。

一行人站在半成品機器人之前,全都看得入神。金屬作品,宛如建造而成的雕塑。冥想館在設計上就比較有道理,但眼前這幢建築則在大度氣派的建築師設計下,讓人完全感受到一種奔放的氣息。

「讓你們擔心,很不好意思。」

稻越眉根下垂,搖搖頭回應道:

昨天委託由良帶出來的紙條中吐露出sos的訊息,但如今部長卻很乾脆地回道:

「時間差不多了……」麻里亞再次催促,「是不是該走了?十一點半了。」

我認爲江神並非過度相信超越常識的人,所以應該是協會太神經質了,而且〈城堡〉的戒備似乎也太嚴密,針對這一點,我也提出疑問。

他什麼都沒說。從側面看着他,想觀察他是否有何不良的變化,但他臉色並未憔悴,目光也和以前一樣沉穩。看來人類協會並沒有對他進行拷問,也沒有因爲遭到洗腦而在人格上有任何的變化。

「我想這時候也應該到了,非常歡迎各位光臨人類協會,僅以代表的身分向各位表示誠摯之意——請進。」

抬頭一看,只見禮堂大門前的由良比呂子將雙手高舉在頭上大幅揮動,臉上露出苦笑。如此的態度,似乎也顯示了這位督察對於不怎麼喜歡的麻里亞有些動怒。麻里亞此時也故意以輕浮的口吻說道:

「真的沒發生什麼事嗎?如果需要協助,現在正是時候,要趁早!」

「對了,」他隨即轉爲一臉嚴肅,「昨天對各位不敬之處,還請見諒。我從由良督察那兒聽說了。」

並不清楚他說的太早了指的是什麼,但稻越卻露出笑臉點頭。這個人的反應似乎也怪怪的。

「啊?這……」麻里亞面露赧色。

管狀通道出口處有一羣制服警衛看守,只見他們分從左右靠過來,一時以爲要對我們限制行動,結果並不是。

「請耐心等候,小姐。請往這裏走!」

「啊,終於見到你了!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起先,我們懷疑各位的學長江神先生別有意圖。因爲協會這裏會發生過一件事,就是有人脫離本協會,另外創立了一支派別,對本協會而言,這是很可恥的一件事,所以本協會就與該派別形成了對立局面。就本協會的立場來看,彼此已經斷絕關係了,已是無緣的衆生,然而對方卻刻意無理取鬧,說什麼人類協會的思想不正確之類無謂的爭論,還到處散播經過扭曲有關到訪者降臨的意義,甚至對本協會的會員進行挖角刨根。彼此的思想不同,那是沒辦法的事,但他們的手段也實在是太不光明正大了。他們會派出工作人員,佯裝要加入我們成爲新會員,所以我們就變得比較神經質了一些,因而誤把江神先生……」

「只要發出聲音就好了嗎?」

大夥兒心裏想的都是同一件。雖然入館費還沒喫夠本,但我們仍決定前往〈城堡〉。終於要(入城)了。可以進來拜訪是不錯,但該不會又被協會以什麼堂而皇之的理由給趕出來吧?心中不禁如此暗思。萬一真發生了這種事,我可不會就此默默承受、乖乖退讓了,一定要搞個天翻地覆不可!

但難得來此一趟,我們還是想了解野坂御影自幼成長的過程。野坂御影成長於貧困的農家,只能在一片貧瘠農地上討生活,丈夫過世之後,一個女人家獨力守着這片田地;後來,兩個小孩也因貧病交迫而相繼早夭,備嘗辛酸的她,在一九七八年十月一日那一天,終於與培利帕利之間有了改變命運的相遇。那天,她從洗手間的窗口往後院看去,發現有一團模糊的光影,爲了一探究竟於是走了過去,結果發現通風口泄出一道不可思議的光線。

答案並非如此。

ahuuuuummm……

「原來如此。」望月頗爲讚歎,「這麼說來,the moody blues[注]就有一首歌叫『om』,喔……根源的聲音啊?——可是,對我來說還太早了。」

「那麼所謂的邪惡外星人是否已經出現在地球上了?我好想親眼分辨出來。」說着豎起一根手指,「莫非重點是這個?」

「早安!若是有興趣的話,可以從旁觀看一下,沒什麼好可怕的。」

ooooooommm……

「戒備之所以如此嚴密,那也是情非得已之事,因爲有太多東西要保護。或許我這說法有人不喜歡聽,但在別人眼中,我們可是名氣很響亮的團體。」

「如果告訴別人說,在這個位處深山又無娛樂的偏僻地方並不無聊的話,很可能會挨人臭罵一頓。嗯,但正因爲如此,人與人之間反而會更親密。在協會里,應該造就了不少情侶檔吧?」

「是呀,大家都很擔心。你就這樣突然消失了,還以爲出了什麼事。你看,我們這不是都急壞了?因爲完全不像江神學長的作風,所以還以爲捲入了什麼麻煩。真是的!因爲去年那件事,所以我沒資格說什麼,但我還是要說。江神學長不像我那麼幼稚會做出一些蠢事來,所以一旦發生這種事,就會讓人感覺到恐怖,而且行蹤極可能出現在神倉,那就更……」

「並不是我在找藉口,但江神先生的好奇心也太旺盛了,在總本部裏面很起勁地到處看來看去,所以纔會讓人起疑,想說他的行徑似乎有違常理。或許是因爲推理小說讀過頭了吧!」

他身穿黑灰色牛仔褲,搭上一件白色麻質襯衫,這種極爲日常的打扮以前也曾經見過。既非人類協會清一色的藍色正式服裝,也不是冥想用的白色裝束。看到眼前這模樣,還真令人感到安心一些。

這時,有個聲音自上方傳來。

「在此要先向各位說聲抱歉,雖然有點麻煩,但入館前任何人都必須經過金屬探測器的檢查,敬請各位配合。」

協會事務員站在入口處,「隨各自的心意即可。」示意我們那兒有個收費箱,因此我們依言各自投入幾枚硬幣。一踏進入口,眼前立即出現一面大牌,上面揭示了人類協會的崇高理想。光是看導覽介紹,時間大概都不夠吧?一大篇幅關於野坂御影會祖的生涯介紹——改爲人類協會之後,就不再稱教祖了——與到訪者培利帕利相逢的再現、從天命開示會轉變爲人類協會的發展史、協會的現狀與未來等等,就只是這些都快看不完了。上到二樓,似乎是所有?l集而來關於幽浮的情報,荒木宙兒對此應該會兩眼發亮纔對。三樓是個小型戲院,如果我們想看的話,可以爲我們放映。

「各位大概還有話要談,我帶各位到安靜的地方好了。另外,我們也想再次向各位賠不是,而且也快中午了,所以協會方面打算請各位一起用餐,順便也可以當作是日後閒聊的話題!」

「感覺上很久沒見面了,這趟路程還真遠。我還以爲你上了火星呢!總而言之,看到你就安心了。」

「協會是否也在防備邪惡外星人的入侵?」

「精神看起來還不錯嘛!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呀?真是的!」

原以爲這樣就行了,令人驚訝的是,沒想到由良每次的進出都同樣必須接受身體檢查。這是否意味着,此地的戒備真的很嚴格?或許如此的戒備森嚴真的有辦法阻絕任何武裝人員的入侵,但邪惡外星人的攻擊卻極可能來自空中不是嗎?

「這樣讓我們擔心真是罪過,拜託你饒了我們吧!」

[注:the moody blues爲出道於一九六四年的英固前衛搖滾樂團,以輩份而言,幾乎與披頭四、滾石合唱團、the who等團體齊名,是搖滾樂初期的催生者之一,至今仍活躍於舞臺上,只是成員已歷經多次更替。]

雖然窄小卻直達天花板的採光窗際,迴盪着莊嚴的聲響。

「還不賴,能判斷我在神倉,嗅覺愈來愈敏銳了。」

麻里亞像機關槍一樣說道。

彷彿是一種從地底下湧上來的聲音。大約卅名信徒清一色的白色裝束,每一個人都直挺挺地站立,單調地重複唸誦。聽到就是一陣陣??——姆、??——姆、??——姆,以及阿——?恕?阿——?恕?阿——?恕?

仔細一看,原來是昨天在〈城堡〉後門遇見的那位很像商家年輕老闆的男子,名字應該叫做稻越草介沒錯。今天穿的是一件寬鬆的白服,一邊客氣地要我們進去,一邊以雙手示意入口處,像個接待顧客的商人模樣。在他極爲友善的態度之下,我們又回頭走進去了。

「小指頭?什麼意思?——在我們協會里,的確有人認爲邪惡外星人已經潛入我們人類之中了。另立門派的那些人,更是這方面的急先鋒。當然,我也不完全否認有這種可能性的存在,但我也不會因爲這一切都是人類愚行所造成的結果而得意。無論怎麼說,這都是一種膽小的逃避行爲,我們的主體性還不至於欠缺到這種程度。關於辨識邪惡外星人的方法……嗯,真有這樣的方法嗎?恕我孤陋寡聞。」

「差不多就是如此。至於詳細的情形,就麻煩各位親自向由良督察本人詢問。爲了表示歉意,我想應該會致贈本協會的套裝禮品給各位。如果真的不想收下,麻煩各位在歸途中拋棄即可。」

「現在是會員的冥想時間,因爲僅限會員,所以各位無法參加。不過,下午三點開始的冥想活動則是任何人都可加入。如果方便的話,還請各位抽個卅分鐘的時間參加祈念,當作是來到神倉的紀念。我要說明的是,邀請各位參加並非勸誘各位入會的意思。」

由良淺淺一笑,開啓了正面那扇門。根據平面圖的理解,在這棟平坦的建築裏應該有個大廳,但眼前出現的卻像西武所?g球場一樣,整個空間是向下挖掘出來的。雖然燈光未明、略顯微暗,然而藍色的座席,以及象徵人類協會的標誌繡在緞面布幕上所呈現的藍色卻非常顯眼,讓人感到很涼爽。空蕩蕩的大廳正中央附近,靠近走道的座位上有個人坐在那兒。那個人聽到聲音順勢站了起來,原來是我們的部長。

4

「抱歉。」

「你們有太多的誤解了,看來我也要負一些責任,這樣下去會帶給人類協會困擾的。這樣站着說話不是辦法,我看詳情就——」

「還有其他的,」織田接着說,「其間詳情我不清楚,但在你從京都消失不久前,你會與比良野出身的石黑學長有接觸吧?在行政區域上,神倉地區隸屬於比良野村,再怎麼想,總覺得你在神倉的可能性比較高。這麼一點程度的推理,算是基礎中的基礎吧!」

ooooooommm……

ahuuuuummm……

「唸誦om的聲音時,因爲要拉長,所以聽起來可能就像是??——姆。om並非任何一個國家的語言,而是宇宙形成時發自根源的聲音,是萬物的聲音,也是創世時的呼吸。在密教裏,以聲音來表示的話,宇宙起始時爲(阿),宇宙終結時爲(?耍?,二者合而爲一則爲(阿?耍?,這代表了宇宙最終具體的智德表現。寺院山門前的二大金剛(譯註:亦稱哼哈二將、門神)或一對石獅子,嘴形必是一張一閉表現出(阿?耍?(譯註:亦即哼哈)的意思。在素有世界語言根源之稱的梵語中,這是絕對崇敬聖神的聲音。我們藉由唸誦om而與宇宙意識結合,進而更深一層地淨化我們的靈魂。是否打動了各位的心?」

終於露出笑臉了。雖然從他給我們的印象,無法推估人類協會的全貌,但的確可以嗅出一些社團活動的味道。同時,原本以爲他懷有敵意想要打擊我們的印象,此刻也早就煙消雲散了。

穿越管狀通道,一直往前走。入口的截斷面呈方形,但一進入通道就立刻成了半圓形。彷彿要登上幽浮的母艦一般,整個情緒很激動。莫非這樣的氣氛,也在人類協會的規劃之中?頗有廉價趣味的效果。通道不算窄,足供四個人並肩而行。

「沒想到還有人會問我這個問題——是的,沒錯。我今年三十一歲,單身,還沒有可以共度未來的對象。一旦成了協會事務員,這樣的緣分大概就愈來愈遠吧!雖然夫妻同爲信徒,而且都任職於協會的情況也有:至於其他人即使醞釀出了有志一同的連帶情感,但那種感情畢竟與戀愛的感覺不一樣。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認爲,與其和地球上的人交往,倒寧願愛上宇宙遠方的人。」

由良說完,低頭致意。

目前的確是很有名氣。

阿?說納?音不斷傳來。

「那你說說看,爲什麼會來到這個位處深山,而且還是幽浮迷的故鄉呢?根據今天早上突然變得和藹可親的由良小姐的說明,江神學長是爲了畢業論文研究而前來體驗冥想的,聽起來像是有那麼一點真實性,但實際情況又是如何?」

祈念是什麼樣的活動?這時,館內依舊傳來一陣陣怪異的聲音。當稻越一掀開像電影院裏那種厚重的房門時,聲音瞬間宣泄了出來。

在麻里亞的催促下,我們繼續前往資料館,稻越揮揮手目送我們,還一邊說道:「祝各位玩得愉快!我們或許還會在總本部見面的!」

我一慌張,江神學長卻噗哧笑道:

「我接到電話,說是向我們致歉的,因爲協會方面對我們有些誤解。但具體的誤會到底是什麼?」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別受制於這種說法,不是有句話這麼說嗎?未雨綢繆,事先做好準備。對今後的人類而言,我們揹負着重要的使命。爲此,我們被要求必須好好保護我們自己的生命。」

才嚥下口水,江神立刻回覆道:

「外人或許會這麼認爲,但事實上……」

將信仰比喻成戀愛不見得不對,但這句話出自信徒之口,那就令人困惑了。

一踏進入口大廳,我們不禁都抬頭仰望天花板。陽光自天窗灑落,整個氛圍是開放、明亮的;迴廊則是分向左右延伸,彷彿不知會延伸至何方。正前方是一扇看起來像電影院或劇場的大門,推開一看,竟是一座可容納一千五百人的大禮堂。原先在週刊雜誌上看過的空照圖讓人看得不是很明白,而現在柱子上有張平面圖,因此腦海中有了〈城堡〉的全貌,儘管還有部分的結構不是很理解。

按理說,當着由良的面前如此質問有些不妥,然而麻里亞卻完全不予理會,或許是想當着本人的面揭發謊言。

沒料到他一開口就是致歉,我們還是第一次見到江神學長如此表示歉意的。

信衆的男女比率約爲各半,以廿幾歲到卅幾歲爲主,也有一些外國人,與先前那個集會所正好成對比。

望月邊笑邊說。此時,學長終於開口了。

「他們都來自日本各地方嗎?」織田提問。

望月露出好久沒見到的親密態度,拍打部長的肩膀,說道:

「說這是什麼話呀!你這個人也真是的,明明擁有名偵探級的推理能力,卻說出這種話來,還真是怪!你在你住處留下了多少痕跡?一張影印不成功的神倉地圖,電車與巴士的轉乘規劃筆記,還有兩冊以人類協會爲專題報導的女性週刊。若當成推理目的地的資料,這些應該就足夠了,幾乎就像在新雪上追尋腳印一樣,不是嗎?」

[注:布萊恩,伊諾(brian eno),生於一九四八年,英國薩福克郡人,爲當代電子音樂的先驅,至今仍享譽電子音樂的領域。]

我想問他是否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時,織田問道:

只見兩名男子手持金屬探測器在我們身上來回移動,仔細檢查我們身上是否攜帶任何含有金屬成分的物品。雖然連手提包裏面與內容都幾乎無禮地逐一檢視,但很罕見地,我們並未爲此生氣。與其說像是在機場登機前的檢查,我倒覺得更像是即將搭乘太空船飛往另一顆星球的錯覺。我猜想,這種刻意設計的管狀通道,不僅提升了安全上的必要性,重點更在於此一設計所帶來的戲劇性效果。過程中,只有織田的鑰匙圈起了反應,最後我們四個人都安全過關。

「以爲他是間諜?」

卡夫卡未完成的小說《城堡》裏的主角k,站在城堡前並未到達城堡;不,他甚至只是望見山丘上像是城館的建築,連城堡外觀都還無法確認。與之相較,我們得以踏進城堡,那真是無法比了。而且,昨天對我們那種蠻橫不講理的發怒舉止,也已消失無蹤。

我們一時呆住了。

「是的,沒錯,也有來自海外的。總本部內設有一些房間,可供長期留宿的人住下,但目前幾乎有一半的房間是由本部值勤的人員在使用。很年輕吧?」

麻里亞興奮的喊叫聲響徹天花板。由於衝得太快,爲了緩衝而撞上江神,只見江神的長髮在肩上不停搖擺晃動。

麻里亞一問之下,他輕輕仰起頭。

「時間差不多了……」

「之前或許有危險,但已經消失了。儘管會善加利用時機,但最後未得到你們戲劇性的回應,實在是太可惜了,我也沒想到情勢會突然改變。」

「今天早上發生的?」

「昨天晚上。到底是如何轉變的,說實話,我也不清楚。」

由良走近了。爲了不讓她知悉我與江神的談話內容,織田刻意提高嗓子說話。

「喔……不好意思,還要你們請客喫飯,實在是很感謝!這的確可以當成日後閒聊的話題。不過……話說回來,協會這裏的午餐……該不會是什麼太空食品吧?」

「這一點就大可放心,不會是裝在牙膏管內的流質食物,而且也沒有蕈菇料理。」

看來她也熟知天之川旅館的菜單。旅館老闆會經很自豪地說,他們旅館也曾將蕈菇料理供應給協會,但如今看來是不太有機會了。

麻里亞大概是反調還唱得不夠,將正要走向禮堂大門的由良叫住。

「等一等!喫飯的事可以稍後再說,因爲我們還想與江神學長談事情,是不是可以借我們一個安靜的地方?當然,這裏也行。只要能讓我們獨處的地方就非常感激不盡了。」

總務局督察理了一下耳邊的髮絲。

「如果是這樣的話……方便到江神先生的房間去嗎?午餐方面可以特別採取客房服務的方式送過去,因爲那個房間是vip專用的大套房,我想就算五個人在裏面應該還是很寬敞的。」

「江神就住宿在那個房間?」織田問道。

「昨晚半夜開始的。」江神回答。

「待遇不錯嘛!我聽說這裏的vip房間足可媲美一流飯店喔!那是有錢的會員或銀行界的人專用的房間吧?」

「有錢人專用的房間這種說法並不正確。」由良提出糾正,「這與捐獻的金額或社會地位無關,只要是本協會的貴賓,都可以在那種房間裏休息:只是到目前爲止,會經使用過的人沒幾個。」

看來還真該感謝協會的安排了。

5

「從外面一看就可以知道,人類協會總本部是由大小四棟建築物所構成。也就是這棟稱爲a棟的主棟,加上呈橢圓形像圍棋的棋子一樣的三棟別棟。當然,那並非棋子,也不是象徵〈天之舟〉之說。」

之所以說不像棋子,是因爲底下的托盤與圓頂是結合在一起的。地板下方的托盤裏,似乎容納了變電設備。

「呈回力鏢型的a棟中央有座地下大廳,右半部爲辦公室、會議室,以及部分幹部的宿舍;左半部則是會務員的居住空間。」

由良邊說明邊穿越入口大廳,一行人來到迴廊往東走去。每一個迎面而來的人,都和藹可親、笑容滿面地點頭打招呼。走了一會兒,來到升降機與階梯前。

江神手掌置於胸前。

並非因爲放下心的那種虛脫難過。

「這個樓層有八間客房,除了最裏面那間大套房之外,其他都是雙人房,就算客滿了,頂多也只能入住廿人左右。在希天祭期間,遇上衆多信衆聚集時,信衆們可以在村裏的道場休息。」

「故意把木更村寫錯,寫成更木村?那你應該要好好誇獎我,而且我還很清楚《中國橘子的祕密》隱藏的意思,你上面寫的內容意思都完全相反。因此,一定要想盡辦法潛入〈城堡〉營救你,感覺就像每個人都在爲你而努力。」

「住在外面的人上班時,都要通過金屬探測器的檢查,還真麻煩。由良小姐在外面也有房子?」

端上五人份茶水的織田問道:「冥想是你自己要的嗎?」

「這麼說來,」麻里亞將話題導回地球上,「我們到〈城堡〉來要求會面時,江神學長在房間裏嗎?我們聯名簽字的信件看到了吧?」

情況開始有異樣是從昨天下午開始,也就是大約在我們開車往開田高原前進的時候,江神被叫到會議室去。進去一看,由良比呂子與其他幾個人已在裏面等候了,接着便是接受連珠炮似的質問。

目送她離去的背影一會兒後,江神才用鑰匙打開房門。雖然幾經曲折,但總算得以進入〈城堡〉內部了。此時,握住門把的部長說道:

望月明知相關計劃的存在,此時卻裝糊塗。

「千真萬確是真的,這就是目的。這麼做很怪嗎?還不是爲了準備畢業論文。萬一明年真的被學校趕出來的話,我還想保持好心情——喂,你怎麼樣?有進展嗎?」

「我也不清楚,不過,他們或許已有一套處理準則。」

「你還非常肯定他們嘛!難不成你也支持他們的信仰?」

「是的,我想深入內部觀察。如果只是想體驗研究內容的話,留在旅館就行了。」

三名學弟妹面面相觀,學長這行爲難怪會讓人覺得可疑。我們的部長一臉泰然自若,狀似長老的神情,其實他比任何人更擁有赤子之心的另一面。儘管個性惹人疼愛,但這回恐怕是捲入了災難。

「真要爲我們提供客房服務?」江神說道,「那可就真有大人物的感覺了,好吧,恭敬不如從命,可以在卅分鐘後提供嗎?」

我就是無法說出「謝謝」這兩個字。

望月毫不隱藏內心對此感到半信半疑的態度。

「接下來是討論時間。江神學長是不是先談談關於你發生的事……我還是擅長當聽衆,所以望月,就麻煩你當司儀了。」

「如果你好奇心發揮過度,在〈城堡〉內四處徘徊打轉,那不是會遇上麻煩?這件事我大概耳聞一些了。」

「並不打算與他們有共同的信仰,因爲我只是想保持一些距離,這樣會來得比較有趣一些。邁入廿一世紀,人類協會的信仰將會是一大運動,而且極可能對既有的宗教產生極大的衝擊。」

「讓你們這些可愛的學弟妹冒險,並非我的初衷;但由於督察的強勢態度,所以就把心裏的意思也寫出來了,或許應該說那是我心中的期待。心想,你們大概會身穿黑衣,趁着夜色摸黑前來搭救我——真糟,竟然忘了重要的事!」

不對,也不能這麼說……

「一般宗教團體的住宿設施大概就像集訓宿舍那樣,而這個房間不愧是vip房,很氣派。那邊大概是主臥室吧?這兒也有一個房間,對面應該是衛浴設備。寬敞的起居室裏還有一套沙發組,壁紙採用的也是高檔貨,窗簾還是世界知名品牌jim thompson泰絲產品呢!」

「畢竟是服務重要貴賓的房間。由於觀景交誼廳也作爲接待室使用,因此是非常重要的建築。」

「南側是交誼廳,客房則位於北側,請往這邊走。」

「幽浮就是未經確認的飛行物,所以無論經過多久都很難否定它的存在,真是不滅的傳說呀!」

「他們說:『如果沒錢,不想參加也沒關係。要不你就混在會員裏面,一起進入冥想館參加活動。』因爲態度親切,而且又願意讓我混進去,所以就參加了。內容就是一些獨特的聲明以及輕量體操的組合安排,並未體驗到真正的冥想。」

「先是一個不懷善意的聲音問我:『你來此的真正目的是什麼?』過程中一時意會不過來而發呆的話,立刻就會被反嗆:『不便說出來是嗎?』一開始,我照實回答,但他們完全都不相信。後來,整個態度突然轉變,我才感覺其中有異樣。」

織田則觀察浴室,接着提出報告:

「怎麼樣?從這裏也可以看到御嶽山,整個景緻很不錯!」

「是你認識不足,望月。你不知道人類協會多麼有趣,雖然看起來像是一羣幽浮迷在玩家家酒的宗教,但事實並非如此,人類到了廿一世紀或許就是要依賴他們的願景才能生存呢!」

部長長嘆了一口氣,是那種非常疲累的嘆息。雖然不知道他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得出來他在精神上承受了莫大的負荷。

由良的語氣裏充滿驕傲,事實上也值得驕傲,要說是絕佳景色也說得過去。綠色羣山環繞的〈街村〉,呈現出來的是他處沒有的景觀。老舊民家與新移入的信衆新房舍,混雜在一起的畫面到處都可見到。雖然熊井誓設計建造的四棟高層建築顯得頗具匠心,但綜觀整個視野,卻產生一種前所未見的調和美感。或許在佈局上,他是將〈街村〉以曼陀羅[注]的結構爲藍本而設計的,真不愧是世界級的頂尖才能。

觀景交誼廳的對側有一排很像飯店的客房。一出電梯口,緊鄰的是盥洗室與儲藏室。正想問一問到底有幾個房間時,由良就已開口說明:

「我們有保留該用途的土地。現狀則是,像是希天祭這類的重要活動僅限會員參加,因此這個問題必須解決。目前的情況是採取抽籤的方式決定誰可以參加,所以經常飽受會員的批評,有人表示:『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參加希天祭呀?』對此,大型住宿設施的興建乃是當務之急。」

部長停止托腮。

聖一枚棋子之中,漂浮在大廳上空的稱爲頂棟,頂就是頭頂上的頂,最小但位置卻也是最高的建築,裏面是野坂代表的辦公室與起居室。頂棟左斜下方漂浮在空中的是b棟,又稱爲研究大樓,顧名思義就是研究室:而頂棟右斜下方的大棋子爲c棟,供作像各位之類的訪客留宿之用,vip套房就在那兒,這是直達電梯。」

電梯上升時,望月問道。

「好的,沒問題。」望月回了兩句話接下這個任務。江神則將手肘架在右膝上,攆起臉頰。

「那我就不打擾各位的獨處了,什麼時候用餐比較方便?」

「稻越這個人還說,江神先生或許是因爲推理小說讀過頭了!爲了不損及全國兩萬名的推理迷,請謹言慎行。」

「參觀夠了吧?大家該集合了。」麻里亞說道,於是我過去坐在她旁邊。望月與織田則把江神學長夾在中間坐下。

「是住宿設施管理單位的承辦人說的。我在四天前傍晚登記入住,那天還有其他三名住宿客,都是會員,所以從他們的談話中可以聽到關於協會的總總。到昨天爲止,我參觀了資料館與冥想館,陸續和不同的房客交談,同時構思我的論文架構。」

記得當時見到她從木更村返回時,我的眼眶也是一陣溫熱,但並沒聽到她說聲感謝,只是嘴脣動了一下,做出「謝謝」的嘴形。

「是呀,的確如此,幽浮和外星人大概會是永遠的玩具了。不過,把這些東西當成是宗教對象的人,應該也只是少數。假設地球以外具有其他擁有智慧的生命體,我也不相信有任何生命體擁有的文明會比我們更先進。所以說,這也只能算是b級宗教。」

「你說的觀察……工作……江神,你是真的爲了研究人類協會所以來這個地方?是真的嗎?」

我只稍微哭了一下。

「我也沒打算做出一些超乎常理之事,但這樣莫名其妙被剝奪自由,總感覺自己完全就是小說『審判』裏的主角。」

「泡茶啊?我來泡,你就開始說吧!茶壺……喔……在那兒。」

「沒有。」

「人類協會的功過是非留待下次再討論吧!江神學長,你說你是爲了準備畢業論文來拜訪總本部並要求留宿,這是真的嗎?那我問你,爲什麼無法獲得許可外出?這一點是不是麻煩解釋一下?那麼簡單就可以進入〈城堡〉嗎?」

「因爲年輕吧!我想。」

「原來如此。不過,對於只有八間客房的建築下了如此大的功夫,還真是講究啊!」

電梯將我們往上送達棋子的所在位置。電梯門開,往右手邊看去,是一面南向的大片玻璃窗,有幾組沙發也面朝玻璃窗擺放,整個空間成了觀景交誼廳。我們往下走了一段階梯,不知不覺就被吸引了過去。單向透視玻璃窗延展開來,因此整個神倉〈街村〉的全景面貌得以一覽無遺。另外還設有三部望遠鏡,大概不是用來看風景,而是用來觀測幽浮的吧?

望月一直堅持,全日本只有兩萬名核心推理迷。如果這是事實,那麼就算我將來當上了推理作家,大概也與暢銷作品無緣了。

不年輕了!四人同聲回嗆。

「不,沒有,我就住這裏面。當培利帕利再度降臨時,可以立刻衝過去。對單身者而言,這裏是個方便又舒適的地方——到了。」

(圖二)

「是呀!印象中好像有跟人交談幾句話。當時是擔心萬一我跑到總本部要求投宿,結果遭到拒絕的話,那可就要露宿荒郊了:很幸運的是,順利住了進來。」

「主要是招待賓客用的,住宿免費。」

電梯來了。頂棟、b棟、c棟,都分別各自有專用電梯上去。支攆建築並組成正三角形的長柱裏設有緊急逃生梯,造型看起來很浪費。

「態度親切的人是由良?應該不是吧?」望月問道。

「大概你都到處轉來轉去吧?舉止看起來很可疑。」

任何人向我說出「感謝!」這句話時,都不及此刻胸口所感受到的熱度。不知麻里亞是否因爲太激動,或者因爲放下一顆沉重的心而產生的虛脫難過,只見她取出一條手帕來。

「或許……」織田表情認真地說,「他們認爲你是邪惡外星人派來搞破壞所以才入侵的!除此之外,還做了什麼怪事?我是說悖離常人會做的事。或者,你在這裏找對象?」

「住在這裏面的有十五人,不少人在本部外面擁有房子。」

(圖三)

[注:曼陀羅,梵語manda的音譯,語意上有圓滿、本質之意,但在佛教中則有多種意涵,本文采取的則是圖形之意,屬於佛教密乘的幾何圈形,藉此來建構一種宇宙模型。]

江神坐在沙發上,而坐在對面的麻里亞,兩隻眼珠還在不停地轉。我靠在北側的窗邊,窗戶是圓形的,像船艙的窗口那樣。後山就緊挨在〈城堡〉後方,逼得很近,景觀乏味無變化,與南側相比實在差太多了。但是,對會員而言,這個窗戶更靠近聖洞,或許他們更喜歡如此的安排。站在窗口,只能稍微望見東塔。

[注:新時代,new age,又稱新紀元,起於一九七?至八?的社會與宗教活動。該運動吸取各宗教元素,涵蓋靈性、神祕學與自然療法,強調自我心靈、新心靈,以及身、心、靈的提升、淨化。]

聽學長這麼一說,也鼓起了我的興致,極想知道這到底是怎樣的房間?

「這就是重點。那些人不可能停止在心中描繪出所謂的創造之神、至高之神,也不可能停止去探求超越性的存在、絕對者,或者是宇宙的根源等等問題。不過,在這些嘗試過程中,必定會遭遇到挫折:而這些問題的答案,應該是隱藏在超越人類想像力的地方。因此,那些徒勞者心中原有的希冀便退而求其次,回過頭來追求擁有更高層級想像力的存在性,並進化爲比現今更得以看見的一種形態作爲努力的目標。所以,人類協會便是接受這種觀念的團體。」

「現在就開始問嗎?是不是先泡個茶?」

「就算怎麼擠,應該也擠不下一千五百人的住宿吧!一般說來,宗教團體的本山多半不是會建造大型的住宿設施嗎?」

只見江神正襟危坐,雙手緊抓兩膝。

「有幾個人住在這裏?」

「你的目的是爲了能在總本部投宿?」

「他們是把信件轉交給我了,但由良卻問我:「這些人真的是你學弟妹嗎?他們是不是也像你一樣,打算到我們協會來刺探消息的?』她這麼說真是把我給嚇壞了。即使我拜託她:『爲了化解誤會,可否麻煩請他們進來,並且聽聽我的解釋?』結果還是遭到拒絕,同時要我寫下回條,他們當然不准我寫「目前遭到拘禁,請救救我』之類的內容,所以我也下了一些功夫。」

「和我們投宿的旅館相比,級數真是差太多了……」望月巡視着房間,「沒有電視太可惜了,但到了聖地,應該也不會想看電視……有電話。」

織田制止了學弟妹二人,自己站了起來。因爲是個急性子,這時候比較坐不住。

「完完全全沒這回事。邪惡外星人?有何特徵?」

「好的,那就請各位好好休息!」

當房門一開啓——立刻知道江神學長的開場白有一半是開玩笑的。不,的確是個豪華的客房,寬敞的起居間垂掛着現代感十足的吊燈,地板上也鋪了一層厚毛地毯,就像是都會中的飯店客房裝潢,然而並未到令人眩目的程度。因爲沒住過此一等級以上的房間,因此不免有了過度的想像。在富裕家庭中長大的麻里亞,倒是「哇!」了一聲有些讚歎。

「〈城堡〉?喔……因爲這裏叫做(女王國之城)——對於貿然闖進來的我而言,協會的態度算是很友善的。正好會員參訪聖地的活動告一段落,所以運氣好,空房間多的是。他們說:『我們這裏無法像旅館或飯店那樣提供服務,如果不介意的話——』對了,非會員住宿的話,一晚兩餐收費三千五百日圓,我登記要住三個晚上,他們就安排我住進七號房。」

「各位爲了找我專程前來神倉,非常感謝!」

「當然會惹上麻煩!」織田數落他,「你說『審判』是怎麼回事?表面上一副有禮、友善的氣氛,但別忘了這裏是崇拜幽浮的宗教團體總本山!不,就算只是一般的公司,看到外來者到處探頭探腦開門關門的,一定也會對此人的行徑起疑!實在想不透,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邊聽着他們的對話,兩眼也同時看着〈街村〉看得入迷。會受到招待進入〈城堡〉,盡情遍覽如此的美景,是昨晚想都想不到的事。局勢的忽然轉變,至今都還令人感到有些困惑。

又搬出卡夫卡了。

一行人來到一號房。因爲位於最深處,似乎也比較寧靜,但離電梯遠了些卻是個小瑕疵。

「對不起。」部長向我們道歉,但我們還是想不通。「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倒是沒對我怎麼樣,只是我無法理解,他們爲何要調查我?爲何要近乎軟禁我?」

近乎軟禁的意思並非將一個人押入監牢裏關起來,而是受命在自己房間裏守規矩。儘管如此,還是會因爲不知何時才解禁而感到不安。

「潛入新宗教的總本部,爲了觀察與體驗研究內容?然後是畢業論文?還真是社會學部的學生!」

若是能有裝潢方面的眼光,評價大概還算不錯吧!

「那就說來聽聽吧!江神,你拜訪人類協會總本部是爲了什麼理由?聽天之川旅館的老闆娘說,你一下了巴士,就直接往〈城堡〉的方向走來。」

在一旁耐不住性子的麻里亞插嘴搶道:

「浴室安裝的是一體成形的,在這裏大概算是奢侈品了,洗臉檯雖小但很精緻。嗯……住一晚要花多少錢?」

「這該怎麼說?把外星人當成救世主,怎麼看都覺得是老掉牙的戲碼。教義都還寫得不完整,大概又像那種廉價的新時代[注]思想。喔,不,應該比較接近中世紀之前的神靈信仰。漂浮在空中的飛碟本身,都已經是令人懷念的傳說了。」

「在此待了第四天,也實在很無聊。所以只要看到門,手就自然靠向門把拉開。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招來麻煩。」

6

正當江神掏出鑰匙時,由良後退了一步。

「沒猜到是什麼原因?」

「由良這個人雖然嚴肅無趣,但這個房間平常只招待富豪會員,或是對協會推廣有重要貢獻的海外賓客專門使用。像我們這些窮學生能住進這裏,應該還是破了先例吧!至今還暈頭轉向的,留意些!」

這次再見面,總感覺有些彆扭、生疏。我們亟欲想要知道的疑問,江神卻不直接回答。如此遲鈍的反應,完全不像他。我偷偷看了假裝搔發的麻里亞有何反應,只見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似乎也感覺到了。望月則是扳着一張撲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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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江神二郎系列 1 月光遊戲

  1. 01出場人物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殺人遊戲之夜
  4. 04第二章 驚愕之清晨
  5. 05第三章 恐怖之夜
  6. 06第四章 疑惑之日
  7. 07第五章 下山之時
  8. 08給讀者的挑戰
  9. 09第六章 分別的黎明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二卷江神二郎系列 2 孤島之謎

  1. 01出場人物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拼圖
  4. 04第二章 密室之謎
  5. 05第三章 自行車之謎
  6. 06第四章 莫埃人像之謎
  7. 07第五章 自殺之謎
  8. 08給讀者的挑戰
  9. 09第六章 拼圖遊戲
  10. 10終章

第三卷江神二郎系列 3 雙頭惡魔

  1. 01序章 麻里亞
  2. 02第一章 夏森村——有棲
  3. 03第二章 訂婚之夜——麻里亞
  4. 04第三章 黑澤明式——有棲
  5. 05第四章 雨中來訪者——麻里亞
  6. 06第五章 獻給黑夜的供物——麻里亞
  7. 07第六章 切斷——有棲
  8. 08第七章 黑暗房間之死——有棲
  9. 09第八章 繆斯的迷宮——麻里亞
  10. 10第九章 密會的結局——有棲
  11. 11第十章 斧與錘——麻里亞
  12. 12給讀者的第一次挑戰
  13. 13第十一章 未被投遞之信——有棲
  14. 14給讀者的第二次挑戰
  15. 15第十二章 狩獵者之名——麻里亞
  16. 16第十三章 被邀請者——有棲
  17. 17第十四章 死亡標本——麻里亞
  18. 18第十五章 遺物——有棲
  19. 19第十六章 迷宮出口——麻里亞
  20. 20給讀者的第三次、亦是最後的挑戰
  21. 21第十七章 失樂之香——麻里亞
  22. 22終章 有棲/麻里亞
  23. 23後記

第四卷江神二郎系列 4 女王國之城

  1. 01第二章 入境
  2. 02第三章 村裏的事件
  3. 03第四章 天川之下
  4. 04第五章 急轉直下正在閱讀
  5. 05第六章 某個天晴的午後
  6. 06第七章 培利哈
  7. 07第八章 封閉的城堡
  8. 08第九章 星艦
  9. 09第十章 c棟之夜
  10. 10第十一章 s&w
  11. 11第十二章 自由
  12. 12第十三章 混沌
  13. 13第十四章 聯合與離散
  14. 14第十五章 可思議城堡裏的愛麗絲
  15. 15第十六章 討論
  16. 16第十七章 衝出黑暗
  17. 17第十八章 秩序
  18. 18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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