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孤島之謎

第三章 自行車之謎

《江神二郎系列》 · 有棲川有棲 · 3.6萬 字

1

島上第三天。

早上十點後,剛好是風雨漸弱的時候,大家陸續起牀了。喫完早午餐已經十一點多了。

“昨天那件事是真的嗎?”

喫飯時,麻里亞嘀咕了一句。颱風過去了,天空中雖然還是烏雲密佈但已經可以隱約窺見陽光。我的腦袋裏還殘留着昨夜的酒精。昨晚的事情似乎是個噩夢,但是餐桌旁少了牧原完吾和須磨子兩個人的事實還是把我們拉回到現實中。

飯後,江神學長邀請我和麻里亞去二樓的兇案現場繼續調查。回想昨夜發現死者時的情景,那些場景瞬間又在我的腦海裏閃過。今天我們要認真地勘查現場並推測昨晚這間屋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們站在門口。房門上赫然張着一個洞。江神學長握住門把手輕輕地推開門。

“首先來調查這個搭扣。”社長盯着搭扣說,“這個堅固的——借用禮子的話說就是壞的搭扣爲什麼偏偏就昨晚鎖上了呢?這點不由令人懷疑。”

“江神學長,”麻里亞說,“聽你們說昨晚敲門叫了須磨子姐姐很多遍都沒有回應,你們肯定也覺得奇怪吧。那會兒我不在所以也弄不清具體情況怎麼樣,但是你們確定這扇門是從裏面鎖上的嗎?雖然打不開門的時候理所當然的會認爲是搭扣鎖上了,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其他原因呢?或許有什麼東西擋住門了呢?”

“麻里亞你是在懷疑和人嗎?”我問她。

是和人用劈柴刀在門上砸了個洞,並把手伸進去取下搭扣的,但是沒有人直接看到他用手取下搭扣。我們只是聽見他說“好堅固啊”“還差一點”“拿下來了”,然後房門就開了。和人會不會是在演獨角戲呢?我聽出了麻里亞的言外之意。

“我倒不是說和人是殺人犯,只是覺得房門打不開未必是搭扣的原因……”

她含混不清地回答我。看來她或多或少地覺得和人和這件案子有關聯。

“麻里亞你的意見真是大義滅親啊。”江神學長一臉嚴肅地說,“但是我們沒有懷疑這點的理由。那扇門打開的時候,沒有任何東西擋在房門後。而且和人從門的縫隙中塞進金屬書籤、努力開鎖的神情也沒有可疑的地方。他使勁往上推書籤的時候,書籤折斷了,從這點來看可以確定房門上肯定安有擋着門開關的東西。而且開門的時候旁邊也沒有什麼東西。”

“那,房門真的上鎖嘍?”

“是的。”江神學長回答道。

我們靜靜地走進屋內,對着牀上的兩具遺體合掌行禮。

“我們要不要像福爾摩斯那樣趴在地板上?”

地板上的血跡開始發黑了。完吾就是因爲失血過多而死,所以兩個人倒下的窗邊的地板上有一大攤血跡,慘不忍睹。

“還有些飛濺到各處的小血跡。這個應該是須磨子被槍擊後移動的痕跡吧。”

從房間中央到房門附近有五六個血滴狀的血跡。完吾被槍擊的部位是大腿,而且他的動脈受傷是不可能東倒西歪地在屋內走動的。他很有可能被槍擊之後頭就撞到了桌側的椅角,瞬間失去意識。另一方面,根據園部醫生的分析可知,須磨子在胸部受傷後由於出血很少沒有立即死亡。所以她很有可能一邊流着血一邊呻吟着在屋內走動。但是——

“很厲害啊!”

“有可能。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伯父的習慣,沒準他一邊玩着打火機一邊在和須磨子姐姐聊着天的時候被槍擊中,打火機就滾到牀底下了。”

“如果老師您方便的話,我們想去看看須磨子姐姐的肖像畫。就是老師家裏的那幅。”

“當然可以啦。江神和有棲川也來吧。我可不敢獨佔你們的公主被你們怨恨哦。”

我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沒有吧。他可能剛好準備點菸的時候被槍擊了,要不就是邊玩弄打火機邊和須磨子聊天的時候被槍擊的。不管哪種情況都差不多吧。”

“昨天受了驚嚇,我們都沒有發現這條血跡,所以一直認爲兩個人都是在窗邊被槍擊後就地倒下的。但是現在來看可能不是這樣。會不會是須磨子在門邊被槍擊後忍痛挪到了窗邊,然後一頭栽在之前被殺的父親身上?”

突然一個想法在我腦中一閃而過。

“不,還沒累到那種地步,怎麼了?”

“從沒有過這樣的事。”

“這倆人經常這樣。關係太好了。”

聽到麻里亞問話,畫家扭過頭。

“啊,那件事啊。”畫家的聲音低沉下去,“這座島看上去是個南國樂園,但總是接二連三地發生這種事情。這次的事情真的是謀殺嗎?我到現在都難以相信。”

禮子目送我們四個人走出望樓莊。天空已經放晴了。

魚樂莊——

四個人陷入了沉默。這個話題不太好。

麻里亞冷不防地問了句。

之後,連麻里亞都趴在地上一個角落不落地仔細檢查了這間屋子,但是沒有找到看上去可以作爲這件案子突破點的東西。

“那我們可以去打擾您嗎?”

“老師您真是的。您看有棲的臉上分明寫着‘這傢伙到底哪有公主的樣’?”

這次輪到江神學長提問了。

“打火機有什麼意義嗎?”

“我可什麼都沒說。”

“也許完吾被槍擊的時候正準備點菸呢。”我說,“所以手裏拿着打火機。他被槍擊後倒下了所以打火機就從手上滑落,滾到牀底下了。”

“也許我們遺漏了可以判斷她活動路線的證據吧。”麻里亞說。

“須磨子是在哪兒被槍擊的呢?”

“如果房門是關的,那須磨子姐姐就站在江神學長現在的位置,她背對着門,兇手就在房間中間。但這就更奇怪了。如果兇手和須磨子姐姐是這樣站的話,那須磨子姐姐就不可能被槍擊後還能走到牀邊。不管怎麼想她都應該大聲呼救着往樓下逃命吧。”

平川淡淡地說。

“啊,那這樣一來就是推理小說中常見的密室詭計了。”麻里亞說,“就是說兇手並沒有玩什麼花招,而是被害人自己鎖上門後再斷氣的。那這間屋子就可以解釋成密室狀態了。但還是有讓人想不通的地方。爲什麼須磨子姐姐在扣上門後還要回到窗邊伯父的遺體旁邊呢?難道說她在想着反正都要死那就抱着伯父的遺體死嗎?

“那我們一起出去吧。我們也正準備出門呢。”

“英人爲什麼要大半夜的去海里游泳呢?他喜歡這樣嗎?”

“聽說三年前麻里亞的堂哥英人出了事。”

“這裏是個好地方,但總髮生這些悲慘的事情。”

“他的屍體是在北部海灣靠近魚樂莊的岩石場被打撈出來的。就在烏帽子巖的附近。我怎麼也沒想到這樣一個游泳健將竟然會溺死,得知這個消息時非常喫驚。”

麻里亞大聲對前面的兩個人說。

2

如果萬事如意,還會有人去嗎?

“那就是說須磨子被槍擊的時候站在這個地方。”

“現在可以確定完吾就是在窗邊被槍擊的。”社長在血跡邊踱着步說,“問題是須磨子的活動路線……”

“這個推理就簡單了。它就是第一個問題的答案。須磨子是在窗邊或者房屋中間遭槍擊的。之所以房門旁邊有斑駁的血跡是因爲她在遭槍擊後走到門邊並扣上搭扣。”

“不過話說回來牧原父女倆到底在聊些什麼呢?須磨子丟下丈夫跑到二樓肯定是和自己的父親說些重要的事情吧。”

“啊,看到了。圓的……打火機嗎?”

“別笑,有棲。我說的都是顯而易見的事。我怎麼都接受不了須磨子姐姐被槍擊的事實。”

“我這樣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真是慚愧啊。不過這正可以表明我全身心投入到了藝術創作中,反而能以此爲豪。不過像我這樣的三流畫家這樣只會貽笑大方啊。我總覺得自己無法融入到社會中去,我對人類社會也毫不關心。從孩童時我就對註定死亡的人類每天拼命掙扎的這個社會失望至極。可能是我天生的缺陷吧。但是,怎麼說呢,世事奇妙,還是有很多打動人心的美好事物。不僅是美術,像這座島上的自然風景,美麗的女性都深深的讓我着迷。啊,真想一直生活在這些美好之中啊。”

蹬着自行車的平川問並排走的江神學長。

“好吧,我趴下看看。”

江神學長站起來,彎腰從枕頭這邊往裏瞅。

“好的。”

江神學長彎着腰伸手去夠,不過似乎夠不着。他索性又趴下了,終於夠着了。

“我最喜歡的是範·達因。倒不是說他的小說情節設計的多麼精彩。只是小說中菲洛·萬斯這個有些狂妄的偵探很合我意。有點賣弄學問的意味吧?這個人的身上既融合了古今東西的美術和文學,又能信手拈來地發揮着他的推理才能。他從叔母那兒繼承了一大筆遺產,所以沉浸在自己感興趣的學問和藝術中的同時又可以過着優雅的生活。這個菲洛·萬斯過着我理想中的生活。”

確實如此。我接受麻里亞的這種說法。

啊,這該有多麼美好。

“就這樣?”

“有東西。在牀的裏邊,從我這看不清是什麼。”

我們坐在北齋的玻璃桌旁,桌子上散亂的擺放着拼圖。我們喝着平川給我們倒的冰咖啡,聊了會兒這座小島以外的話題。聊天中我們才發現這位畫家對現在的時事一無所知。舉個例子吧,他連現在美國總統是誰都不知道。

“哦。”重新轉過身子的平川說,“你看看,那下次我給小麻里亞畫幅肖像畫。我肯定會用心畫出一幅絕不遜於須磨子的肖像畫。”

“老師,您累了嗎?回家後馬上就休息嗎?”

“是,這是伯父的打火機。”

“江神學長你說什麼呢?”

“不對,須磨子就是爲了保命才扣上搭扣吧。也許在被擊中一槍之後,須磨子用身體撞向兇手並把兇手撞出門外,再扣上搭扣……”

“我認爲就是謀殺。很遺憾,只能這樣推測。”江神學長話題一轉,“英人是在哪裏出事的?”

“啊,那好啊。”

我們不想繼續待在家裏,所以想去瞭望臺討論一下案情。說着我們下到了客廳,正好碰見站在大門口的平川和禮子。

“這麼說我想起來了,伯父用的是一個圓柱形的打火機。好像是香港貨,形狀挺特別的一個打火機。”

“啊,不是,”平川稍顯慌張地補充道,“確實很震驚。但是游泳時經常會發生腳抽筋的事情。而且大晚上的孤身一人在海里游泳確實太危險了。”

“月光很好的時候我曾經央求過英人哥哥帶我去坐船。但是從來沒遊過泳。雖然我說過想下船游泳,英人哥說太危險了阻止了我。”

“您沒有想到是嗎?”

說完這話,江神學長果真就趴在地板上朝牀底下看去。我也趴在地上看另一邊的牀底。昨天我們看的時候只是調查有沒有來復槍,今天我們可是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的。

——好像有東西。

畫家悠閒地靠着椅背。

江神學長思考片刻後說。

“真奇怪啊!”麻里亞把食指放到嘴脣邊說,“在離門這麼近的地方被槍擊有點奇怪。如果江神學長現在站着的地方就是須磨子姐姐當時站的地方的話,那房門一開,兇手就可以從走廊上開槍了。射擊距離超過十五釐米,來復槍的槍身長近一米,總不能後背貼着房門開槍呀。太奇怪了。不管風有多大,倉庫的大門‘砰’,‘砰’響得多厲害,這樣特地打開房門從走廊開槍也太不自然了。”

“嗯,準備回去了。我要回家再睡一覺,太累了。”

半個小時後我們到達了魚樂莊。在這期間我們就這樣邊騎車邊聊天。

如果一切隨心所欲,無人會來。

“老師您要回魚樂莊了嗎?”

“謝謝您。不過請您不要勉強。”

麻里亞繼續說:

江神學長說:“是的。”

“勉強什麼呀。但是今年的畫我都還沒有整理,所以明年給你畫。”

“沒有。只發現了完吾先生落在牀底下的打火機。”

其實須磨子是在向父親尋求經濟援助。我和麻里亞在後面聽着兩人的對話。

平川想了一會兒後回頭對麻里亞說:

“可能吧。”江神學長含糊着畫家。

“嗯?江神,這首詩我好像聽過。是《魯拜集》的一節吧?園部醫生很喜歡。”

“不好意思,如果老師您今天太累了那我們就不去看了。就是突然很想看那幅畫。我很喜歡那幅畫。雖然說這話對專攻風景畫的老師您來說有些不禮貌,但我覺得須磨子姐姐的肖像畫是老師的畫中最美的一幅。我常常羨慕畫中的須磨子姐姐好美啊。”

“完全不是那樣,江神。像我這樣默默無名的畫家只是在勉強度日。一邊幻想着自己要是能有一個像菲洛·萬斯那樣的叔母就好了,一邊還在擔心明天的生活。”

“難以理解啊。正常情況下不應該是打開門呼救嗎?伯父倒下了,大腿上的傷口還一個勁兒地流着血。爲什麼須磨子要抱住他的身體而不大聲呼救呢?這解釋不了第二個問題,也就是爲什麼門會被鎖上”。

不管怎麼說這個東西似乎都沒什麼大意義。

倘若無人往返、棲於這間小屋,

平川老師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老師您的生活看上去也是悠然自得呀!”

“我也喜歡推理小說,有段時間還經常讀呢。”

“啊,怎麼說呢?這個我不太清楚。你們還是問問小麻里亞吧。”

“哎呀,後面倆人吵起來了?”

“看那幅畫?這個倒沒什麼不方便的。”

明年麻里亞還來這島上嗎?從麻里亞最後這句無力的回答來看,估計她自己都在懷疑這一點。——嘉敷島又在她的記憶中留下了悲傷的一筆。

“你們是在二樓調查現場吧,有沒有什麼新發現呢?”

“那我們就把這個作爲第一個問題吧——須磨子是在哪被槍殺的?”江神學長繼續說道,“第二個問題就是我剛剛說到一半的疑點——爲什麼這間屋子裏形同虛設的搭扣會被硬扣上呢?”

江神學長站在離門最近的血跡旁。這條血跡離門不到一米,伸手就可以握到門把手。

看見大海了,呼吸着海風,我不由得感嘆這座島還是很美的。

“貌似是這樣的。”

“說不通。瀕臨死亡的須磨子姐姐衝撞兇手這點太勉強了。而且在須磨子姐姐奮力扣上搭扣的時間內,兇手完全可以再推開門回到房間內的呀。”

“所以你臉上都寫着呢。”

“雖然這麼說但您現在不就在愜意地避暑嗎?像您這樣在這個偏僻的小島上建棟別墅,每年來度夏的日本人屈指可數吧?”

畫家的嘴角湧上了自嘲的笑容。

“實際上我確實有位類似於菲洛·萬斯叔母的存在。這棟別墅就是我叔叔的,他和有馬鐵之助老先生關係很好。我叔叔沒有孩子,他去世後這棟房子意外地歸屬於我了。叔叔只是個普通的企業家,因此他那些值錢的東西早就被家族裏其他的人平分了。我這個人,就是個古怪的、沒有前途的風景畫畫家,所以他們怯生生地問我把這棟不吉利又不便捷的房地產給我怎麼樣時,我這個古怪的人便歡天喜地地繼承下來了。”

“這棟別墅纔是配得上老師您的遺產呢。”

江神學長目光平和地說。

“那老師您有沒有想過如果可能的話一直待在這座四季如夏的島上呢?”

“當然想過。離開小島的日子越近我就越難受。還記得小時候開學頭一天晚上,我總是肚子疼。開學典禮的早上對於我來說非常恐怖,連早飯都喫不下,喫了就吐。學校裏既沒有不好的老師也沒有欺負我的人,我學習成績不差而且也有朋友,但我就是從心底討厭學校,極其不願意邁進學校大門,所以肚子就會劇痛。——現在我都這把年紀了,當然不會像小時候那麼誇張了,但是每當離開這座島的前夜,我都會變得很失落。我是個希望孤身一人生活在自己熱愛的世界中的不成熟的男人。”

“老師您似乎不滿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但這真的看不出來。”江神學長搖搖頭說,“也許您是用優雅的生活在報復來到這個世界的仇恨。”

“優雅的生活是最好的報仇——我記得有個美術評論家就給自己的書起了這個名字。”

畫家從桌子上拿起一塊拼圖用指尖擺弄着。他似乎在只有他和江神學長兩個人的房間裏交談着。

“小麻里亞。哎呀,現在還叫小麻里亞的話不合適了。——要看畫嗎?”

“請給我看看吧。是在裏面嗎?”

麻里亞站起身。說是裏面,其實這棟房子就是個只有廚房、衛生間和浴室的小屋,所以說屋子的角落應該更恰當。麻里亞一如既往地邁着晃晃悠悠的步子走向裏面的牆壁。我和江神學長緊跟其後。平川靠着椅子,背對着我們喝咖啡。

“畫得挺好吧?”

麻里亞盯着畫說。站在她身後的江神學長和我異口同聲地說出同感。

畫中的須磨子沒有燙髮,長長的直髮自然地垂到肩膀。她穿着略帶粉紅的白色套裙坐在房間裏的椅子上,雙膝併攏,身體微微前傾,自然擺放的漂亮小腿尤爲吸引入。纖細的腳踝和光腳上的指甲散發着無盡魅力。再回到畫中人的面容上,上頜微抬,眼神朝上,似乎在凝望着遙遠的天際。

不得不說她真是一位充滿魅力的女性。這張三年前的肖像畫讓我看得入神。

“畫得真美啊!”

麻里亞陶醉般的又說了一遍。

“謝謝您,我太開心了。”平川朝麻里亞說道,“我也非常中意這幅畫。所以即使有馬和須磨子說希望將這幅畫掛在望樓莊時也被我委婉回絕了。雖然對特地跑來給我做模特的須磨子我挺過意不去的,但是我不能忍受這幅畫有片刻的時間離開我身邊。我一定要把這幅畫掛在這裏。”

“就憑這一點也許不能重提自殺說。雖然麻里亞你說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也許是須磨子在面臨死亡時依偎着自己的父親,心中得到救贖,所以就那樣安靜地離開了人世。——要推翻謀殺說還必須要有更確鑿的論據。”

“又是自殺說?”

禮子話到嘴邊停住了。

“別去了,麻里亞。”

畫家還是背對着我們一動也不動。

3

“我們都沒有去解莫埃人像的字謎了。”

“你們還可以再來看。”

被我一問,麻里亞搖搖頭。

“總感覺有什麼被抽去了一樣。”禮子聳聳肩膀說,“父親和純二除了下來上廁所,一直把自己鎖在屋子裏。犬飼夫婦似乎爲了調整情緒在窗邊看書聽收音機,現在他們兩個人已經回房了。園部醫生一直在那玩拼圖,四處活動的人是……”

“你們回來啦。”

“和人哥哥,聽說我們出門後你就在家裏翻箱倒櫃地找來復槍?你怎麼好意思做出這種自私而且沒有禮貌的事情呢?”麻里亞很嚴肅地說,“我知道你很關心兇器的下落。但你爲什麼不在徵求大家的同意後一起尋找來復槍呢?你這樣不就是趁虛而入嗎?”

“你趕緊收回!”

我注視着莫埃人像。你真的詛咒了這座海島了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是建起你的有馬鐵之助老先生命令你詛咒海島嗎?

江神學長突然說了句。我和麻里亞都朝江神學長所說的北邊的大海望去。海面上有一隻船。小船是朝着魚樂莊的方向前進的,上面坐着一個女性——是禮子。

“一點兒也沒覺得。現在我可以開始反省。但是麻里亞,你不覺得你這樣生氣有點兒過了嗎?”

“是啊。從中午開始我就一直在玩。爲了忘記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才玩的,這個東西需要集中注意力啊。”

社長被醫生一叫答了聲“好的”就過去了。

“我也收回。”

“太過分了。”麻里亞提高了抗議的聲音,“這就是說他就等我們出門好開始在家裏翻箱倒櫃嘍?太壞了,這個人。和人是在懷疑我們嗎?他想等我們這些礙事的人走了再去搜查?我要去找他。”

“不行,我可不會這樣一聲不吭的。我現在就去和人的房間。”

麻里亞看了看我,笑着說:

移動視線,映入我眼簾的就是莫埃人像。莫埃人像仍舊超然聳立在小島的最高點。

麻里亞“嗒嗒”地往走廊的盡頭走去,禮子對我們說了句請等會兒就跟過去了。麻里亞出了後門就一口氣奔到了和人的屋子裏。

“又說這種話。”麻里亞瞪了我一眼,“有棲你真是瞎操心。你是不是又在想接下來被殺的人會不會是你呀?拜託你打住吧。沒準最後調查出來的結果就是自殺,你這樣瞎擔心就是自己嚇自己。”

“雖然他們的關係一直不好,但他總不會要殺伯父吧。哎,先不管這個,純二總不會殺須磨子姐姐吧。雖然前天他說的話很過分,但他還是真心喜歡須磨子姐的。所以這不可能。”

聽說那個時期的須磨子還十分癡迷畫家。那麼那個時候的畫家對須磨子是什麼樣的感情呢?對於這個優雅生活至上的快樂主義者來說不過是一杯美酒罷了吧?我無從窺探人的心理。

“因爲我想起了須磨子姐姐死時平靜的臉。如果是被突然闖入房間的人槍擊致死的話,她怎麼會有如此平和的表情呢?正常的不應該是恐怖和驚愕所交織的猙獰表情嗎……”

“那我就道歉。要是我讓有棲川您不高興了我向您道歉,請原諒。”

“如果是謀殺的話,那麼有沒有誰有殺人動機呢?”我追問了一句,“有這樣的人嗎?”

我們三個人坐在麻里亞學吉他的山坡上,沉默許久。

我們回到望樓莊後看見園部醫生在客廳裏,他好像找到了竅門正聚精會神地玩着拼圖。他全然忘記了左手上的菸斗,只是一個勁地移動着右手。

“真奇怪啊。我今天總要收回之前說的話。”

“我們來這座島的時候你還說這些人像是小島的吉祥物呢,現在你不這樣想啦?”

我的腦海中突然湧現出這個想法。

“我們回來了,園部醫生,您完全沉浸在拼圖裏了。”

“這個看來真的不能修復了。”

瞭望臺的涼亭。

“是的。”

“我想不到。看來還是謀殺。”

聽我嘟噥了這麼一句,社長答了聲“是啊”。

麻里亞沒有聽清我說的話,又重新問了句:“什麼?”

一口氣說完這通話的我感覺很不好。也許麻里亞寧願相信二人的死是自殺而不是謀殺吧。就算我無意識的那麼想,也不能說“必須有更確鑿的證據”這樣的話呀?我應該學着去體諒別人。

麻里亞像泄了氣一樣肩膀耷拉了下來。

這麼說,平川家沒有冰箱。

這不是沒有可能。雖然我理解麻里亞所說,但在時間上純二有殺人的機會,身體條件上也有可能,所以不能一口斷定純二不是兇手。

“來復槍現在在哪兒呢?”

被這麼一問,禮子猶豫了下回答道:

這真不是什麼愉快的談話,所以我很痛苦地說出這些話。

“我們走吧。”

“你是說純二嗎?”

“毫無辦法了。”

和人放棄似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誰看上去都不奇怪。那到底是誰殺的人呢?犯人就在他們之中。

“幹嗎要說這些廢話?哼,我還以爲你要道歉呢。”

麻里亞就像是看見特效電影裏的變身場景一樣表情瞬間發生了變化。禮子聽麻里亞這麼一問面露難色。

“喂,江神,過來幫我一把。”

4

“要是來復槍還在兇手那兒的話就太危險了……”

“好了。”和人嘟囔着站起身。

“要說有殺人動機的人也不是沒有。”一直沉默的江神學長開口了,“如果被殺的只有完吾一個人的話那有一個人有殺人動機。”

莫埃人像一定知道些什麼。

“那是禮子嗎?”

“收回什麼?”

“我突然想到,如果他們不是自殺的話,那麼兇器來復槍在哪兒呢?那間屋子裏沒有。是兇手爲了銷燬兇器所以從窗戶裏扔到了海里,還是來復槍現在還藏在房間裏呢?”

我們迴避着謀殺案件,一直在聊些不痛不癢的學校的事情。麻里亞提出了幾個招募新會員的特別方案,並且放出豪言壯語說要在來年春天憑自己的力量將英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變成娘子軍的天下。這些方案中,有一個方案說要停止用“推理小說研究會”這個土氣的團體名稱,改而取個更洋氣的名氣。但是……像“LaughingDaidalos”或者“謀殺島”這樣的名字還不知道會招來什麼樣的人呢!真不知道這個女人怎麼想的。

麻里亞說完,禮子瞅了眼醫生。

我們一直在山坡上待到近四點。

“但是我也沒覺得其他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麻里亞嘆了口氣說,“有馬伯父不會殺自己的哥哥和侄女,禮子姐更不可能做這種事。和人呢,他充其量也就是打打空瓶子,不會有膽子去殺人的。犬飼夫妻、平川老師、園部醫生也不會是兇手……”

麻里亞看上去很困惑。

他冷笑了下,這個笑容裏充斥着鄙視。

“我想休息了。太累了。”

“我總覺得……伯父和須磨子姐還是自殺吧。”

趕緊打住,簡直太愚蠢了。

“不要生氣了。我可沒覺得從誰的房間裏搜出來復槍誰就是兇手。只是覺得好歹得檢查一次。而且我也讓禮子站在旁邊監督我了,我的做法並無任何不妥之處。只是省略了通知你們的步驟,所以你就別介意了。”

我只回答了句“嗯”。麻里亞剛剛發過火了,我也就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

“對麻里亞說的‘很厲害’,我收回那句話。”

“不好意思。我阻止過他了,但是和人非要進去。你要怪的話也怪我吧。和人說如果只有他自己調查的話會被人懷疑,所以拉着我和他一起。但我沒讓他進麻里亞的房間,就讓他站在門口我進去看了看。太對不起了,有棲川。”

麻里亞輕輕地用指尖捋了捋紅色的髮梢,嘴裏嘟囔了這句話。我們問她爲什麼。

“你是心存不安,還是你在進行推理?”

“什麼時候調查的?”

今天的海浪似乎比昨天高。小船在大海中搖搖晃晃地勇敢前進。

“都是那些莫埃人像惹的禍。”麻里亞說到,“在建莫埃人像之前,這座島上從來沒發生過什麼不好或恐怖的事情。但是那年夏天,爺爺似乎預測到自己快要去世,僱了一些工人和測量工程師在島上立了好些個莫埃人像。第二年春天,爺爺就去世了。接着第二年,須磨子姐姐和平川老師的關係就開始變得微妙,接着一年熱衷尋寶的英人哥哥就出意外了。最近這兩年裏好不容易沒有再發生什麼了,今年又出了這件慘禍。我覺得那些莫埃人像像是對這座島下了詛咒。”

“其他人怎麼打發今天的呢?”我問到。

昨天我還在想能來這樣一個悠閒的地方,對留在京都的學長們還很不好意思。今天的心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哪,我已經道過歉了。滿意了吧?麻煩你們能出去嗎?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翻箱倒櫃?那就是說他也進了我的房間到處翻找了?他也進了江神學長和有棲的房間了?”

“啊,麻里亞,我們忘了重要的一點。”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爲什麼要殺伯父他們呢?我想不到。”

“嗯,沒有人看見那間屋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也就無從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古怪的事情。我收回剛纔說的‘看來還是謀殺’那句話。最終我們都不會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禮子一隻手拿着無線設備遺憾地說。龍一先生和江神學長都曾經試圖修復它,但都很快放棄了,所以無線設備受到的損壞已經無法修復了。

“呃,你們聽了別不高興。和人今天在家翻箱倒櫃地找了一天。說是要找出兇器來復槍。”

麻里亞捅了捅我的胳膊。和來的時候一樣,麻里亞也是迅速離開了和人的屋子,我和禮子跟了出去。

“我現在毫無頭緒。我可是期待有棲川你的表現哦。希望你能像報紙上寫的那些名偵探一樣通過推理揭露事情的真相。”

禮子從裏屋出來了。看來她早就從魚樂莊回來了。她換上了牛仔短褲,看上去很清爽。

和人正躺在牀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他用眼睛瞅了瞅站在門口的我們。

“怎麼了?四處活動的人只有和人是嗎?他今天干嗎了?”

“你們和平川老師出去後立馬就開始調查了。

“是去給平川老師送什麼吧。老師來我家的時候帶了揹包準備帶點蔬菜回去的,但回家的時候忘帶揹包了。”

“完吾和須磨子有自殺的理由嗎?”

我們三個人眺望着蠟燭巖和雙子巖,海風吹拂着我們的面龐。我們就像遭受洪水襲擊後跑到屋頂等待救助的受災者來到了小島的最高處。

“你還好意思恬不知恥地說得頭頭是道。”麻里亞生氣地說,“你這根本就不是回答。我是問你爲什麼趁我們不在的時候搜查我們的房間?你沒覺得你這樣做很不對嗎?”

無意中我們似乎聽到了畫家的嘆息聲。

麻里亞迅速反應過來。

“喂,你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敲門。”

“什麼?”

“我們徹底忘了無線電。如果昨天夜裏的事情真的是自殺的話,那爲什麼會有人弄壞無線呢?”

“啊,是哦。”她愣住了。

“是哦。無線電被毀這點就可以完全推翻昨天的自殺說了。煩死了,腦子轉不過來了。有棲和江神學長也沒有立刻發現這一點,估計一時也沒轉過彎。”

“嗯,我也沒反應過來。但是江神學長未必。麻里亞你在山丘上嘮嘮叨叨地提起自殺說的時候,他根本就沒聽我們說話,只是一個人在那思考什麼。”

“我可沒有嘮嘮叨叨。你可真討厭。”

看來麻里亞今天的心情不好。碰到女人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定要小心謹慎,否則一不小心又說錯話了。

我們回到客廳的時候,拼圖二人組正頭挨着頭沉浸在遊戲中。

5

我和麻里亞爲了打發時間在屋頂閣樓裏欣賞收藏的貝殼,又玩了會兒迷宮。我們現在也只能玩這個了。真沒想到我們竟會用這種方式等待接我們回去的船隻。

“看,太陽落山了。

靠在窗邊的麻里亞說。

我抬頭看窗外,夕陽正落在地平線上。一天中只有這個時候能清楚地看清太陽的移動軌跡。夕陽似乎爲了燃燒盡生命的最後一絲能量正拼命地發着光芒,慢慢地與“今天”告別。房間內灑滿了金黃色的霞光,描繪出輪廓鮮明的陰影。

畫家也同樣在欣賞夕陽嗎?

“可惜了這麼漂亮的夕陽……”

麻里亞凝望着漸漸消逝的太陽嘴裏喃喃自語。

這是我到目前爲止見到的最美也是最悲傷的震撼人心的落日。

晚飯後江神學長和醫生繼續玩拼圖。我和麻里亞偷偷瞥了下,他們的拼圖初見雛形,耍蛇人的妖豔身姿出現了,纖細的腰線也已模糊可見。

“我很喜歡這幅畫。看着它就彷彿深夜走進了森林。”

我也深有同感。這是一幅不會讓人感到厭倦的繪畫。耍蛇人的橫笛中流出的音符似乎流淌到了森林中。

“拼出最有特點的部分果然最有意思啊。”園部晃動着菸斗說,“特別是拼上耍蛇女眼睛的瞬間,感到非常開心。”

頭頂上一輪明月,灑向大海的月光漂浮於波浪之間。從船上俯瞰海面,只見夜光蟲像銀色的海沙一樣在波浪間閃閃發光。就這樣隨便去哪兒都行,我似乎變成了一架機器,機械地搖着船槳。

你繼續訴說着吧,

“累了嗎,有棲?休息會兒吧。”

“我不累,所以還是由我來劃吧。”

海浪拍打着船隻,

回房後我最先做的一件事是扣上房門的搭扣。還是感覺有些害怕呀。

我也不知道該幹什麼,就索性拿起放在枕頭旁書架上的雜誌看起來。雖然雜誌內容還不錯,但我怎麼都看不進去。沒辦法,我只能把書放回去,和剛纔和人一樣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想事情。沒過一會兒我就走神了,倒在血泊中的牧原完吾和須磨子的樣子不時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你真是夠犟的。太危險了你趕緊坐好。”

麻里亞點點頭。

月亮在側耳傾聽,

“我們去散步吧。”

——你的話語時斷時續。

我沒有聽到身後麻里亞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她一直蹲在海邊,雙手拍打着波浪。紅色的頭髮在月光的映襯下發出深紅色的光芒。我注視着她慢慢走過去。她的手掌裏灑出的海水,接着又流回了大海。

“不行了。”

“開船了。”

“好吧。”

“中也的詩裏說過:在月夜的海濱拾起一個紐扣,就這樣一個可愛的小東西讓他難以割合。”

“護船符?”

——但請不要停下你划槳的雙手。

“不,我們輪流。我去你那邊。”

麻里亞緩緩地起身看着我的眼睛說:

我們泛舟遠行。

“有事嗎?你不是剛剛說過‘晚安’的嗎?難道你又想收回剛纔說的話?”

“有棲,你很厲害呀。就是爲了這種場合所以才背的詩吧。不錯啊,我都快被你感動了。等遇到你喜歡的女孩時可要好好發揮哦。”

“嗯,是英人哥哥告訴我的。他喜歡邊走邊注意這些小東西。這是航船的保護神。是爲了祈禱航海安全供奉在船中央的。你看,這中間不是有個被挖去的洞嗎?人們會在這裏放各種各樣的東西。比如一對男女的玩偶或者一元硬幣、女人的頭髮什麼的。應該還有其他的東西,但是我都忘了。有棲,你可是撿到好東西了。這是我第二次見到護船符。以前英人哥哥說過這是從廢船中扔出來的,但我總覺得這是從沉船中漂出來的。”

月亮出來了,

那些熱衷於拼圖遊戲的人本來就是閒人的典型代表了,那看別人玩拼圖的人就更是傻得可以了。所以我們一起上了二樓就各自回房了。也許是準備睡覺,也許覺得到明天之前我們都不會再見面,麻里亞在回房之前對我說:“晚安!”

“有點兒害怕呀。”說着我拿掉了門上的搭扣。

船槳滴落的水聲,

她還是沒有放棄的樣子,所以我只能敗給她了。算了算了,我心裏想着就站起身——

我都毫無遺漏地傾聽

我本來可以伸手去救麻里亞的,但麻里亞的落水使小船晃動得更厲害,最後直接翻了。坐在船裏的我也被拋出去了。

但,“你”只是沉默不語。

聽起來格外親切,

當我們接吻的時候

“沒事、沒事吧?”

“他的屍體是在那片岩場被打撈上來的。溺死的人一般都會先沉入海底,等到體內的氣體聚集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會浮出海面。但是英人哥哥不是這樣。他可能是在離巖場不遠的地方溺水的,馬上就被海浪衝上岸,所以樣子不恐怖。他死時似乎不願移開自己的視線,面容和平時都差不多,只是冷漠了好多。”

響起了敲門聲。

我們到了海邊。簡直不敢相信昨天下午我們還在同一個場所海水浴,現在的海灘就像陰間一樣昏暗漆黑。雙腳踩在沙灘上發出悅耳的聲音,我們漫步在海邊。

我們朝還在客廳玩拼圖的江神學長和醫生打了招呼就出門了。和人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

微風輕拂夜空。

“多謝。如果麻里亞你都感動了的話,那估計連美杜莎(希臘神話中的蛇妖)都會被我虜獲芳心吧。”

“嗯。現在睡覺早了點兒。一個人待着又總是瞎想。有棲你也是這樣吧?”

“麻里亞!”

“我就是想劃。喂,換過來吧。”

“夜晚的大海真讓人毛骨悚然啊!”

我沒有說什麼。因爲麻里亞是在自言自語。她只是希望我能夠傾聽她的獨語。

“有棲,回去的時候我來划船吧。”

“你這話說得也太過分了吧。”

“這下可糟了。剩下的一隻看來是找不到了。”

我們繞到望樓莊的後面,從棕櫚林的臺階下到海灘,我先走上海灘。波浪的聲音更近了,中間夾雜着海浪破碎的寂寥的聲音。

我伸過右手準備去拉她,一看麻里亞,她終於做出踩泳的姿勢,一邊吐着海水一邊遊向我這邊。等她和我一樣夠着小船的時候,深呼吸了口氣,嘴裏還說着“好險”“好險”,一邊晃着腦袋。

“真夠戧啊,船竟然翻了。”

“死在這片大海里的英人哥哥應該能夠到達天堂吧。死在夜晚的大海中,能夠到達天堂的話也還不錯呢。”

對面傳來麻里亞無精打采的回答。我朝她的方向游過去,不久我倆就像水母一樣並排浮在海面上。

雖然我這麼說,但麻里亞還是蹲在那裏不說話,眺望着遠方。她似乎在尋找已經消失在黑暗中的地平線。

“是護船符。”

我正疑惑這是什麼的時候,麻里亞瞅了一眼我手中的東西說。

“好的,我們去坐船。”

“去海灘嗎?”

稍稍地落下點吧。

小船用繩子繫住了。我先讓麻里亞上船,然後解開繩子跳上船。

“有棲,我想坐船。”

我注意到腳邊有被浪花衝過來的小木片。木片的一半被埋在沙灘裏,它拼命地抵抗着,似乎不想被海浪捲走。我蹲下身子撿起來一看,是一個類似於象棋大小的五角星厚板,正中間挖了一個長方形的洞。

麻里亞終於露出了微笑,說:“你是在安慰我吧。”我們都知道不是這樣的,所以我也笑了。

這是我爲了回應她而吟誦的詩,同樣也是中原中也的詩。

月亮就在我們頭頂。

“在這樣的大海中喪命真恐怖!”

從麻里亞嘴裏吐出的這句話迴音很大。

我們把船翻過來後,在小船的周圍遊了幾個來回,但是隻找到了一隻船槳,另一隻怎麼都找不到了。按理說不應該被海水衝出去很遠的,但怎麼就是沒有呢。我把找到的一隻船槳放回船裏。

我起牀走到窗邊。兩小時前剛剛吞沒了落日的大海一片漆黑,似乎正張着嘴巴,波濤聲不絕於耳。夜空中的點點繁星像是在對人間訴說着什麼,又像是在歌唱着,星光熠熠。總之這窗外的世界不是凡間。伸出手,似乎就能觸碰到世界的盡頭。

我邊問邊走向房門,門外傳來了麻里亞的聲音。

停船的碼頭像一個細長的舞臺伸向大海。通往碼頭的沙灘上留下我們一連串的腳印。

“啊!”

“啊。”麻里亞的聲音。“譁”海水的聲音。“有棲,你沒……”麻里亞的腦袋在海面忽上忽下。

雖然這要求提的有點突然,但是我決定今晚不管麻里亞提什麼要求都答應。

我想衝麻里亞叫“別說了”。我們現在就像坐在一艘開往死亡之島的小船上,還是不要再議論死者了吧。不然的話,馬上就會有死亡的氣息漂浮在這黑夜中了。她說過她曾經也和英人在黑夜的大海里泛舟。也許她就是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所以才讓我划船的吧。唉,怎麼指使我都沒關係,只是我再也不想聽到她似乎要從黑暗的大海里喚回亡者的喃喃自語了。

“是我,你把門鎖得夠牢的啊。”

“船倒能扶過來,但是漿呢?”

麻里亞沉默了,而且之後也沒有再提英人了。

突然我的腦海中出現了一首詩。這是首我很喜歡的詩,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一句一句地吟誦。

麻里亞到底沒有堅持住落到了海里,四周濺起了很大的水花。

我開始將船划向海灣的中央。小船在這附近劃出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海面漆黑如墨,

“所以我不是說別站在船上了嘛!”我意識到船都翻了我才說這樣的話太蠢了,所以立刻住嘴了。“我們能把扶過來嗎?”

她指着海灣的最深處。從我們這兒可以看見烏帽子巖的大黑影。

“站着太危險了。坐下去!回去不用你劃。”

微風輕拂我們的臉頰。我們沉默了好久,只是聽着兩個人的腳步聲並肩走着。

我把木片放到浪花裏衝去上面的海沙。我對麻里亞說想好好收藏這塊木片。

還說什麼有棲沒事吧。自己都站不穩在那晃晃悠悠的,竟然還有閒工夫關心別人,真是自不量力。——我迅速游回翻了的小船邊,扶着小船看着驚慌失措的麻里亞心中想到。

“英人哥哥的遺體是在那片被發現的。”

“這邊也沒有。”

“被水沖走了。不過應該還在這附近,找找看吧。”

無聊的,任性的,

“我說了,就讓我劃劃試試嘛。”

我收起船槳停下船,任由波浪晃動船隻,享受這片刻的漂浮感。

“不用了,我劃就行了。”

我踢了下碼頭上的木板,小船移動了。我握着船槳慢慢划着。我們駛向了黑暗恐怖的大海中央。

她站在門口小聲地說着。我走出房間。

“哪位?”

我沒有站起來,重重地摔在了船上。小船劇烈搖晃起來,剛走到船中央的麻里亞踉蹌着尖叫了聲。小船更加劇烈地朝兩邊晃動,她拼命保持身體的平衡,但這反而更加劇了小船搖晃幅度。

來復槍到底去了哪裏?真的已經沉入大海了嗎?

一直這樣走的話我們只能原路返回,所以我同意了麻里亞去海灘的提議。

她已經走到船中央了。我暗自撇了下嘴。在這狹小的空間裏縮着身子換位置也太麻煩了。

“我們真是倒黴到極點了。”

麻里亞像是落入水中後瞪大眼睛,大聲說着。

“現在這座島上唯一的水上交通工具也不能用了。”

“沒辦法了,我們游回去吧。現在這麼黑肯定找不到船槳了。”

“明天找的話應該可以……”

她就像個不會做家庭作業的小學生一樣一臉擔心地說。

“天亮了應該能找到。明天早上再找找吧。今天太累了,我們回去吧。”

“我們真是蠢到家了。”

別全部都用“我們”好不好。明明八成都是你的責任。

總而言之我們丟下了小船,開始朝退潮海角游去。萬萬想不到,白天我們還在說夜晚在海里游泳很危險,結果現在我們就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有棲……”

“嗯?”

“再……快點兒……遊……比平時……”

麻里亞喘着氣,說的話像和海水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和平時一樣的……遊……”

我不是說過我游泳很慢了嘛。麻里亞什麼都沒再說了。

耳邊夾雜着海水的搖晃聲和拍打聲,一股孤獨感油然而生。

“不……害怕嗎?”

“害怕什麼?”

“好像……被什麼東西……被什麼人……拽住了腳……”

我無言以對,我並不是受人所託,所以接不上話。

他動了下嘴脣,自言自語。他好像在對自己說些什麼但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真像麻里亞做的事情啊。”坐在對面的禮子說,“我也去幫忙找吧!”

我們三個人一起跳人海中,朝着小船的方向游過去。獨佔清晨的大海,這種感覺真的很好。麻里亞又在那叫嚷着說:“有棲,你真慢啊!”爲了不落後我拼命遊着。

我問她幾點了,已經十二點十五分了,結果還是我先說的回去,夜談就此結束了。

——海角還很遙遠。

“有棲。”

“我游回去。江神學長和麻里亞坐船先回去吧。”

“已經定好了,就叫《夜泳》。”

有馬龍一先生說他自己昨夜酒喝多了,接連喝了兩杯涼番茄汁。好像昨晚就他一個人在房間裏喝到很晚。

“那題目呢?”麻里亞問我。

犬飼敏之邊認真地往土司上抹着果醬邊說。從他的語氣裏聽不出他是覺得船終於來了還是覺得船怎麼來得那麼早。說實話我在這地方已經待不下去了——雖然喫飯的時候說這個不太好,但是這麼熱的天,二樓牧原完吾和須磨子的遺體還能放幾天呢……

“他們看見我們這副樣子還不知道會以爲我們怎麼了呢。”

遊得太累,我想上岸了。

“啊?”這反應也太奇怪了,不過我怎麼突然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呢?我覺得我自己也挺奇怪的。

里美對丈夫耳語了幾句,結果連敏之都說“我也去”。這下可麻煩了,這麼多人幫我們找也太不好意思了。正這麼想着,江神學長幫我解了圍。

“風有點涼。”

這話聽着也沒覺得不舒服。我們來到室外,海上吹過來的微風很快讓我們涼下來了。我們站在後門聊天,沒準住在偏房的和人會嫌我們礙眼,所以我們轉移到了露臺。法式窗戶的旁邊停着兩輛自行車,還有一輛則孤零零地停在大門旁邊。

坐在我旁邊的江神學長在觀察了一圈飯桌上的人的神態後問我。昨晚十二點十五分我悄悄回房間時社長已經上牀睡覺了。被我回房的動靜吵醒的學長只說了句“回來的真晚啊”。我含糊地答了句“是啊”就鑽到被窩裏去了。接着江神學長似乎翻個身又睡着了,所以昨晚我們的談話僅此而已。

“不行不行。”我說,“努力游過去,你要無限發揮你的體力。”

麻里亞眯着眼說。昨夜的風雨就像夢境中一般,今夜就變成了舒適的夏夜,這樣的夜晚真想和人聊個通宵。我得在麻里亞說回去之前開始暢聊的話題。

我們一邊吹着海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無聊的話,感覺過了好久。現在我明白麻里亞爲什麼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了,是爲了在這個夜晚我們都能聽見彼此的低語。

“有棲,你先走。”

我正準備詳細地說明翻船的經過,坐在對面的麻里亞說了句“等會兒”制止了我。

“今天一天我都和有棲在一起呢。”

“真是個怪人。”

都這個時候了還說這麼討厭的話。不是誇張,我真的有點害怕。她該不會想說她聽到了英人從海里發出的呼喚聲吧,我心裏不由一顫。

“沒關係,看不見的。”

早飯時我和正在端飯的麻里亞眼神相對,不知怎麼的竟有點不好意思。現在想想昨晚的我似乎不是平時的我。再看一旁的麻里亞低着頭把放荷包蛋的碟子和咖啡杯擺在我面前。偶爾和她對視,她又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兩人都贊成我的提議。

“昨晚你去哪兒了?”

是啊,我意識到這樣的話我們誰都不要划船了。這時,江神學長突然大聲笑起來。

牧原純二今天似乎恢復了點食慾,但還只是機械地進食。撕碎麪包就着咖啡這種在日本還是不太文雅的喫法應該不是他平時的習慣。他的臉色不太好,給人一副意志消沉的感覺。

“後天就會有船過來。”

園部嗔怪着那副模樣的龍一。只有老朋友才能那樣毫無顧忌地說話。說話間隙,園部的手也沒閒着,他在往菸斗裏添加特別的菸草,園部的氣色很好,精神奕奕。

麻里亞被身邊突然大笑的江神學長弄得目瞪口呆。學長憋着笑說:

早飯後大家似乎沒去處所以都待在客廳裏,趁他們開始看電視時我們上了二樓。從走廊上的窗戶眺望海灣可以看見昨晚我們丟棄的小船正在波浪間上下漂浮。看上去小船正朝着漲潮海角的方向漂去,本來我還擔心小船要是漂到海灣外就麻煩了,現在看來可以暫時放心了。

我可不知道掉的一隻鞋在哪兒。我又不是灰姑娘的王子。

是啊,也只能這樣了。我現在沒有一點力氣去想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了。兩隻溼漉漉的落湯雞看着對方都笑出了聲。

“真無聊。”

麻里亞丟了一隻鞋,我撿了個護船符——這個夜晚即將過去。

“反正都要和大家說的,就由我來說吧。我說比你說方便。”

我照她說的走在前面,身後傳來麻里亞的腳步聲。鞋裏的水“吱吱”地發出聲音。

“這有什麼關係,只要天黑之前還回去就是嘍。我划船接你回來。”

遊抵小船,我們抓住船緣決定各自搜尋自己那方的海域後就向三方散去。雖說是搜尋但我還是很悲觀地認爲除非船槳剛好漂到我們身邊否則不可能找得到。

“我拜託你說實話。你要是想說我在船上襲擊你所以船翻了的話,估計沒人會聽我解釋的。”

換上了T恤和短褲的麻里亞格外清爽。剛剛洗過頭髮的她散發出別樣的魅力。我們擊掌輪換,隨後我進了浴室。

江神學長轉過頭邊做熱身運動邊說。

麻里亞面向大家把我們昨晚糟糕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大家的反應都是“哎呀哎呀”、“真是太危險了”,反倒沒有擔心現在還在漂泊的小船,我懸着的心也放下來了。我一臉嚴肅地說上午我會和麻里亞出海尋找船槳並把船劃回來。有幾個人笑着讓我別那麼嚴肅。哎,被別人笑也沒辦法。

6

麻里亞不屑地哼了一聲。

“趕緊睡覺去吧。我們這樣全身運動後晚上肯定可以好好睡一覺。”

是啊——什麼事也不幹。

“我們就說有棲游泳遊累了想到漲潮海角的平川老師家休息會兒不就行了?我和麻里亞先坐船回退潮海角,下一個人後再去接有棲怎麼樣?”

“久等了,有棲,不好意思。”

“我們就這副模樣去老師那太不禮貌了。”麻里亞說,“反正待會兒我們還要來魚樂莊接有棲的,我們問問老師有沒有什麼要帶的東西吧。剛好我也渴了。”

“我纔不開這種沒意思的玩笑呢!你又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你在幹嗎呢,怎麼不回房間?”

“這就回去不顯得我太無情了嘛。”

“知道呀,怎麼了?”

“幾點了?”

“你都連續兩天這副模樣了。大早上的別耷拉個臉,好好喫早飯!”

她一時沒說話,接着就像聽到別人的八卦一樣喫驚。

“你知道語言學的秋川知嗎?”

換好衣服後出來一看,後門大開着,麻里亞和我剛纔一樣也在那無所事事地等着我。

和人迅速解決了早餐後就和往常一樣點着了夾在手裏的香菸。今天早上他似乎在思考什麼所以一反常態,默不作聲,心不在焉地盯着房間的一處角落。

“呃,其實……”

他旁邊的敏之正大口咬着土司,敏之的妻子里美則熟練地使用刀叉喫着荷包蛋。兩個人都專心喫飯沒有交談。中途只有一次敏之對里美說了句“這果醬味道不錯呢”,里美回了句“是的”。

“那就別說。”

我們像過了關門時間纔回寢室的住宿生一樣悄悄地從後門溜進去。我們商量好輪流去沖澡,爲了拿換洗的衣服我們又躡手躡腳地上了二樓。我想着回去看見江神學長該怎麼說,結果回房間竟然沒看見學長的影子。該不會還在和醫生玩拼圖吧!我有些喫驚,但還是趕緊拿上換洗衣服。出到走廊上正好看見麻里亞正在關門。我們壓着腳步聲來到樓下,麻里亞先進浴室洗澡。想着我在門外站着等的話我們倆都急,所以我索性到外面去了。我單手拿着衣服在浴室旁邊晃悠,心裏想着我到底在幹嗎呢。

“哼,你這話沒什麼說服力,只是安慰我罷了。”

“鞋……掉了……一隻……”

她什麼話都不說了。

“他好像喜歡你。”

“但是我們現在都快到漲潮海角了。對了,我們借平川老師的自行車怎麼樣?麻里亞也遊累了。”

“怎麼了,學長?”

不知怎麼的沒經過思考我嘴裏就蹦出了這句話。

我們換上泳衣從後門出去下了石階來到海灘。沒想到爲了找東西,還要穿上泳衣。

游到深度只有一米左右的地方時,我們站起身慢慢地向海濱走去。像不像恐怖小說家洛夫·克萊福特小說裏的怪物登陸?真是糟透了,我回頭一看,麻里亞注意到她的衣服緊貼在身上,這會兒她有點不好意思。

“江神學長?”麻里亞翻着白眼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特蠢?”

“我們游到那兒去,以小船爲中心分頭找周圍的區域。”

“換個話題吧。

“可是這樣一來我們還得去平川老師那兒還自行車。”

江神學長“砰砰”敲了敲桌子看着我。我以爲他要說什麼話呢,結果他只是說了句“我也去”。

第四天——

嗯,也只能這樣了。這樣就無須向平川老師解釋事情的原委並借自行車了。——所以我就說我邏輯思維不行嘛。

一句話,我就是個笨蛋。

“對不起,讓你在水裏泡了一晚上。”

我們邁着沉重的腳步登上石階,終於抵達瞭望樓莊的後門。

麻里亞坐在兩輛自行車中一輛的後座上,雖然我疑惑她幹嗎不坐在曬臺上卻特意跑到自行車座上,但我也和她一樣坐了上去並且簡短了答了句“是哦”。雖說傍晚之前江神學長也和我們一起,晚飯後我一個人也在房間待了半個多小時,但這一整天我們確實一直在一起。這要是讓喜歡麻里亞的人知道了肯定要淚流滿面了。

“什麼嘛,這順序!有棲什麼事不幹卻得繞魚樂莊和望樓莊一大圈。”

江神學長的話說得很得體,這麼一來大家都不爭了,我也放心了。我在旁邊看着社長心裏想着,要是學長真能幫我找到船槳的話就好了。

到漲潮海角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離。我喉嚨已經發幹了,抬頭看看魚樂莊就想喝點兒什麼。

“沒有的事。是不是我剛纔大笑傷害你了?誤會了誤會了。”社長微微笑着說,“不是這樣的。我不是覺得你們的談話內容很矛盾所以笑,只是笑自己站一邊聽的一瞬間還覺得麻里亞真聰明。”

伺候好大家後禮子和麻里亞坐下來,兩個人聊着頭髮的編法、鞋子的選法這些很實用但沒有任何重點的內容。兩個人看上去就像親密的親姐妹一樣,中途我聽到麻里亞說“有棲他……”,但是我也沒有具體聽清楚自己是不是成了她們談論的話題了。

麻里亞對小船和船槳道歉。這樣一來小船恢復了它本來的職能,我們按理說應該乘着它回去。但這麼小的船隻能坐兩個人。我們商量該怎麼辦。

“還是不要這麼大範圍地出海找了吧。畢竟是晚輩的過失所以只要我一個人幫忙就行了。到時還不行的話再拜託大家。”

“好累啊。”麻里亞已經是一臉倦容,“我們還是先登上瞭望臺這樣的高地看看再說吧。”

“你怎麼想起說這個了?怎麼,你想當媒人呀?”

“我要在今年秋天的雜誌上把這次的經歷寫一篇神祕推理小說。”我面向前方說。

“明天……找吧……”

“嗯,這也是個方法。”

又怎麼了!又怎麼了!

“不知道啊。”我把表拿下來了,“大概十一點了吧。”

中途我們時不時地游回船上休息會兒,就這樣大約找了一個多小時。我正感到厭倦的時候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江神學長的聲音:“啊,找到了找到了!”我最先回到船上,看見江神學長夾着船槳側着身子游回來,反方向的麻里亞也回來了。

“這有什麼關係。”我說,“順便就讓老師給我們畫幅泳裝或者裸體像唄。”

“有棲你又在胡說八道了。我們這樣只會打退老師的創作慾望。”

又在那兒鬧彆扭了。不過還真是不好判斷她只是做做樣子還是真鬧彆扭。

我們堅信即使我們三個人穿着泳衣,老師也不會介意的,所以我們決定上岸。江神學長握着船槳,我在船的旁邊遊着。

魚樂莊的碼頭就在石階的旁邊。江神學長飛快地繫好船繩。我也爬上岸。三個人一起登上了石階。

我們繞到正門,麻里亞敲了下玄關的大門。喊了三聲裏面都沒有回應。

“難道出去了?”麻里亞疑惑地問我們。那輛紅色的自行車還好好地停在那兒呢。可能是去附近哪兒寫生去了吧。

“可是要出去的話他能去哪兒呢?”

麻里亞自言自語地摸着門把手。前天的案件發生以後我們都開始鎖門了,但是畫家卻和我們不同,他還是沒有鎖門。門把手“吱呀”響了一聲,大門開了。

“老師,您在家嗎?”

麻里亞禮貌地問道。都把房門推開了,麻里亞還把半個身子藏在門後面問話。

“打攪了,老……”

麻里亞的喉嚨突然像堵住了。越過她的肩膀朝屋內看去,我和江神學長都情不自禁的“啊”了一聲。

平川老師坐在玻璃桌前的椅子上,前額挨着桌面。我們第一反應是老師擺着這麼一個不自然的姿勢也太奇怪了。再仔細一看,老師的胸前有一塊正在擴大的鮮紅的印跡。前天的事情還深深地印在腦海裏,我立刻意識到那是血。

“江神學長……”

麻里亞抬頭看看身邊的社長。

江神學長輕輕將麻里亞推向一邊,徑直走到平川身邊。他拿起平川耷拉的左手把了脈後朝我們搖搖頭,平川已經斷氣了。麻里亞嘴裏冒了句“怎麼會”的呻吟聲。我被這突然呈現在面前的“死亡”驚得瞬間失語了。

“是胸口出血。看來和牧原他們一樣是被槍擊中的。”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是同一個人所爲。案件發展成連環殺人案了,這座小島上竟然有個人策劃了兩起殺人案件。

昨天給我們看須磨子畫像後的背影竟成了我們最後一次看見活着的平川老師了。是什麼時候被害的呢?他死的姿勢和我們昨天離開時的姿勢是一樣的,難道是我們離開後他立刻就慘遭殺害了嗎?還是我們離開很久後才被害的呢?我們無從瞭解。當務之急是請園部醫生過來進行檢查。

“大約是多遠距離被槍擊的呢?”

“我看不出來發生了那樣大的爭鬥。被害人的臉上手脖上連道擦傷都沒有。穿的衣服也沒亂。哎呀呀,我這個外科醫生怎麼幹起警察的工作了。”

“可能我說的有點站不住腳。但沒準是犯人當時氣得發昏所以不能冷靜判斷呢?”

“有棲川,不會這樣的。你的假說不成立。”

“粗略來看的話沒有其他傷口。應該是坐在椅子上的時候被越過桌子的子彈擊中的。子彈是從上往下進人身體的,所以可以判斷兇手是站着的。”

“嗯,那就麻煩你了,有棲。”

社長看着屍體低聲說道。不過我突然意識到這可不是去隔壁房間叫人。

“那背面呢?”

“那我們現在就趕緊去叫園部醫生過來。”

“好像沒有打鬥的痕跡。”

“嗯。”麻里亞終於朝屋外走去。

“這樣啊……”

“有誰溺水了嗎?”

這個推理聽着就符合常理了。被害人很自然地想在最後時刻留下兇手姓名,他坐的地方離牆壁還有些距離,又不能在地板上的波斯地毯上寫。已經不能挪動身體的他要想留下文字的話,那最先考慮的肯定是眼前的拼圖了。桌子面是玻璃的而桌子腳又是金屬的,所以即使他知道拼圖表面是乙烯樹脂,他還是會很自然地拿起拼圖。同時,雖然被害人的嘗試是徒勞的,但在一旁的兇手還是會被這一行爲嚇得夠戧,所以打亂拼圖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了。

一見畫家的屍體他就用手摸着額頭嘆了口氣。但是他還是迅速整理了情緒,把平川的上身靠在椅背上開始進行屍體檢驗。和之前一樣,他一邊像發現了什麼似的自言自語一邊仔細地檢查。

“嗯。但我還是覺得如果兇手發現自己的名字被寫在了拼圖上,肯定要用什麼東西把名字擦掉。算了算了,我們就把拼圖收起來大致看一下吧。要是有帶血跡的拼圖我們就挑出來再拼到一起看看。這樣我們就不需要重新開始拼了。”

我趁他們說話的間隙回房換了衣服。剛準備出門又回去給江神學長拿了件衣服。下樓一看禮子和和人也在亂作一團的客廳裏。看上去兩人都是從自己的屋裏被叫出來的。

“我們得通知伯父。”麻里亞說。

7

“死亡信息?哦,你是說平川在死之前會不會寫下犯人的姓名是嗎?嗯,從理論上說有這種可能性。那這會和拼圖有什麼聯繫嗎?”

我正準備回答純二時,園部“啊呀”了一聲,聲調都變了。

“那醫生就請您先坐有棲的船去魚樂莊吧。”敏之看見我下樓說,“我和牧原、和人三個人騎車趕上你們。里美你和禮子還有麻里亞一起找大哥。他可能在完吾和平川老師釣魚的巖場後面。”

“除了槍傷還有其他傷口嗎?”

這是怎麼回事?平川倒向桌子的時候,完成的部分和未完成的部分都從桌上散落到地板上了嗎?

“嗯,然後呢?”

“伯父會在哪兒呢?裏屋嗎?禮子姐和和人呢?”

園部說:“我能確定的是三十釐米以上,不過感覺得有一米以上。”

“我去叫園部醫生。”

“不對,這散得也太誇張了……”江神學長邊說邊朝桌子上仔細看了看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看上去拼圖應該完成了一半,但是完成的那一半不在桌子上。”

“其他的還有嗎?”

“背面也是一樣的。平川老師沒有在拼圖上留下死亡信息。準確地說是沒辦法留下。”

“對了。”我想起一點,“這不是兇手打亂撒到地上的吧?醫生,平川老師不是沒有被擊中要害立即死亡嘛!那就是說平川老師有留下死亡信息的時間嘍?”

也許是這樣。拼圖已經打亂了,被害人也馬上就要斃命,所以沒有必要再補上一槍了。

江神學長去換衣服的時候,我和園部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空氣很凝重。

“沒了。我能判斷的就這些了。”

“醫生,地板上散落着很多拼圖的碎片。這些碎片本來是放在桌上的,昨天我們看見它的時候拼圖已經拼好一半了。看看現在這些碎片散落了一地,我就想平川老師和犯人之間會不會發生了一場爭鬥並且把桌子打翻了呢?”

“什麼?奇怪,他應該不是左撇子啊。”

“是昨天半夜嗎?但是我沒聽見槍聲呀。”

“好的。”我回答道,然後對麻里亞說,“走吧。”

正在看電視的敏之喫驚地看着我,和他一起的純二也一臉詫異地看着身穿泳裝的我。全身心投入到拼圖中的園部醫生反應很快,立刻起身問我:

“拜託了。”江神學長簡短地答道。

“越過桌子被擊中……這兒就是兇案現場嗎?”

“平川老師在拼圖上留下了犯人的姓名作爲死亡信息。但是平川老師在寫的時候犯人還沒有離開現場,並且很不走運地被犯人識破了,所以犯人慌忙打亂拼圖並扔到地上。我們重新來拼吧。沒準犯人的姓名就寫在上面呢。”

“你們不覺得這很奇怪嗎?就算桌上所有東西都掉下來了會亂成這樣嗎?看上去這倒像是故意打亂的。”

“應該是這樣。”

“爲什麼?”

“不是。不是有人溺水——醫生,請您趕緊去魚樂莊。平川老師死了,好像是他殺。”

“嗯。我划船帶醫生您去魚樂莊。牧原和犬飼就對不住了,請二位騎自行車過去吧。”

敏之並沒有針對性地問。由於恐懼他的五官擰在了一起,還不時搖搖頭。

沉默了片刻。園部在思考着什麼。換好衣服的江神學長加入了我們的談話。

“兇手還帶着來復槍吧?現在最讓人害怕的是兇案還有可能繼續發生。與其糾結在這些小問題上我們不如考慮考慮怎麼阻止兇案的再次發生。”

“哎呀,你這是怎麼了?驚慌失措的。”

“那就是說平川老師沒打算留下血文字嗎?”

“是的。”

“我也去。”敏之也站起身,“啊,對了,小船的船槳找到了嗎?”

“丟了幾發子彈?”

“什麼?”

這時麻里亞從二樓下來了,里美也和她一起。看來她已經從麻里亞那兒聽說了案件,所以臉色蒼白。她問自己的丈夫:“你聽說了嗎?”

“剛剛聽說的。我騎車過去看看情況。”

“我帶醫生過來了。喏,這是你的換洗衣服。”

畫家就這樣突然離世了。多少人優雅平靜的生活被打亂了。

聽我一說,醫生只回答了句:“是的。”

“太殘忍了,和完吾、須磨子一樣。”

大家確認了各自的任務劃分後分頭開始行動。我恨不能拉着醫生的手趕緊過去,但醫生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忘說要上二樓拿他的醫生服,讓我急得不行。

“就那麼辦。”二人回答。

“沒有發生打鬥嗎?”

“所以平川老師用盡最後的力氣用自己的鮮血在拼圖上寫下犯人的名字。桌子周圍也沒有筆紙什麼的,他只能這樣留下文字。”

醫生看着地板上的拼圖“嗯”了聲就陷入了思考。

我不停地催促早已目瞪口呆的醫生趕緊過去,醫生終於點點頭說明白了:

“怎麼回事?”鬍子拉碴的純二盯着我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也去。”

當然我們並不贊同他的這個說法。

“嗯,你和麻里亞坐船回去通知大家。然後你再帶醫生過來。對了,順便拜託你幫我拿件衣服吧。”

我朝她指的方向望過去。那兒也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東西。倒不如說那東西再平常不過了。散在地板上的是拼圖的碎片。

社長接過我遞過去的衣服,眼神裏似乎說了句“麻煩你了”,接着他就帶園部進了屋。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正想重新開始思考,這時園部醫生提出了一個推論。

“園部醫生。”江神學長抬起死者的右手禮貌地說,“不好意思,我又要推翻大家的推理了,我覺得不是那樣。平川老師的右手食指上沒有血跡。”

最終從我留江神學長一個人離開魚樂莊到帶醫生返回現場花了將近五十分鐘的時間。江神學長大概一直在眺望大海等着我們,所以我們的船剛到達碼頭他就從石階上站起身。

和人唸叨着。考慮到這兒和望樓莊的距離,即使槍聲能傳到對面也已經很微弱了。

“平川老師也許是面對桌子玩拼圖的時候被槍擊中的吧。他被擊中後倒在了桌子上,沒有拼好的拼圖碎片自然就散落在地上了。”我說。

“我們還是重新來思考這起案件吧。最關鍵的兇器去哪兒了呢?看來這次也不在犯罪現場。”

“兇器還是來復槍?是同一個人所爲嗎?”

手裏還拿着衣服的江神學長問道。

“那兇手在打亂拼圖後爲什麼不再補上——這話可能有點殘忍——爲什麼不再補上一槍呢?難道是因爲看見旁邊的拼圖沒有沾上血跡所以就放心了嗎?”

“你說的這一點我難以接受。如果當真兇手發現了平川老師留下的死亡信息的話,僅僅打亂拼圖他就能放心嗎?拼圖重新拼好後自己的名字不就顯示出來了嗎?如果是我的話,就用血塗滿拼圖,要不然就偷偷地把整幅拼圖帶走扔到海里去。”

“這點應該沒錯。因爲被槍擊後,他是沒辦法站起來的。”

事情又變得麻煩了。淨是些細小的問題,但就是都找不到令人信服的答案。如同塞住牙的東西剔不出來一樣,我開始焦躁不安。

江神學長向趕來的敏之、純二和和人簡短地說明了情況,三個人愕然地聽着。

醫生拿着一塊沾有血跡的拼圖給我看。

離開兇案現場,外面是充滿了生機活力的景色,真是太殘酷了。天空萬里無雲,陽光刺眼。

園部回答說:“有馬出門了。他說昨天在家悶了一天了所以今天出去活動活動筋骨。禮子和和人嘛……”

“爲了慎重起見我也看了他的左手食指,也沒有血跡。準確地說他沒有哪個手指上是有血的。”

我們彎下身子開始撿地上的拼圖,這時外面傳來了停自行車的聲音。敏之他們到了。進屋後看見坐在椅子上的平川的遺體後他們都倒吸了口冷氣,然後又一臉疑惑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我們。

“犬飼說得對。”和人接着說,“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都會被殺的。兇手對三個人都只各發了一槍。也就是說還剩一兩發子彈。”

“江神所言極是。”敏之提高了聲音說,“我們不要管這幅拼圖了。也許它就是不小心被碰到地上的呢。”

園部醫生說得沒錯,死者所穿的麻質襯衫上連褶子都沒有。而且如果桌子被打翻了,那散落在地上的拼圖上肯定會留下踩踏的痕跡,但是我們連一張被弄髒或者弄破的拼圖都沒看見。我一直在糾結這個謎團,只要一遇到不能完全找到答案的小謎團,我就會一直想,直想到頭疼。

“這個拼圖的表面是用乙烯樹脂做的。這裏沾着血跡,你看,血跡從拼圖上滑下來了。要在這上面寫字必須得用油性筆纔行。”

“嗯,就這麼辦吧。”

“那你們趴在地板上是幹嗎呢?收集物證嗎?”

“只有胸口一處槍傷,在心臟靠右處。和之前一樣也偏離了要害處。看來兇手不是射擊高手。推測死亡時間大概是凌晨十二點到兩點之間。呃,不對,前後應各延長一小時,半夜十一點到凌晨三點,這個時間段應該沒問題。平川受傷後的一段時間內應該還有知覺。太可憐了,一個人孤零零的也沒有辦法求救。總之他的傷口和前天兩個人的傷口非常相似。雖然現在取不出子彈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但是兩起案件是由同一個兇器所爲的可能性很高。”

“麻里亞,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確實兇案現場的情況很奇怪,但是這個留到以後再說吧。”我催促麻里亞。

“江神學長……”她沒有動,用顫抖着的指尖指着桌子附近的地板說,“那個,是什麼東西?散在地板上了。”

“剛纔你也許猜對了一半。事實可能是這樣的——平川老師想在嚥氣之前告訴我們兇手的名字,因此就準備在拼圖的完成部分用血寫字。他沒有意識到拼圖表面乙烯樹脂的材質是不能寫字的。總之平川就是試着用鮮血在什麼地方留下兇手的姓名,但這時還沒有離開的兇手發現了平川的意圖所以就拿起拼圖扔到地上摔亂了。是不是這樣?”

“江神學長就待在這兒嗎?”

我拼命划船花了十五分鐘回到退潮海角。登上石階一口氣跑到了後門時我已經氣喘吁吁了。我讓麻里亞趕緊回屋換衣服,自己跑向客廳。

“你看這個。”

和人被江神學長這麼一問就支吾起來,看來他記得不太清楚。

“一發還是兩發吧。也有可能是三發,但不會比三發多了。”

“不是跟沒說一樣嗎?”

純二看着和人不滿地說。

“要不是你那個危險的玩具哪兒會發生這些事情。來復槍本來應該收好的,結果你馬虎大意,直到須磨子死你竟然都不知道來復槍不見了,現在又不記得子彈到底少了幾發!你負得了這個責任嗎?”

“那個,我……”和人似乎完全被純二壓住了氣勢,“你那樣說就不對了。又不是隻有我一人在管理來復槍。都是熟人,而且這個家裏都是有判斷能力的大人,也沒有誰說要把來復槍鎖到保險櫃裏呀!我知道來復槍危險。但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就怪我一個人,你早幹嗎去了?首先一點就說你吧,你剛來的時候不也興致勃勃地找我說要試射的嗎?當時興趣盎然,現在就別來怪我。要是兇器是菜刀的話,你是不是要怪禮子沒有管好菜刀呢?”

“來復槍和菜刀那是一回事嗎?”

聽了和人辯解的純二提高了聲音。和人擺好了準備迎戰的姿態。

“你聽說過哪個國家的哪家廚房裏會掛着來復槍?”

“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有責任。大家都知道來復槍放哪兒。你也擺脫不了責任!”

和人一臉狼狽但還嘴硬。

“什麼?知道來復槍放在那兒所以大家都有責任?那車把人撞飛是不是得怪警察呀?”

“好了,你們都冷靜點兒!”園部制止了兩個人。

“我們以後再追究責任。現在你們這樣打嘴仗能解決問題嗎?”

純二雖然還一肚子火但好歹閉嘴了,和人鬆了一口氣。我和江神學長也試射過來復槍,我們也有責任吧。但是不知道丟失的子彈數量確實讓人頭疼。

“我們應該首先查明兇手是誰。”

我很贊成敏之的說法。事到如今,他的冷靜值得信賴。不光自己的生命,還有妻子的生命都受到了威脅,也許因爲這樣才讓他更加冷靜吧。

“總之現在不是頭腦發熱的時候。”

醫生沒問誰要煙,和人遞給他一支菸並點着了。

“現在島上就這麼些人,所以兇手肯定就在這些人中間。只要認真調查一定能夠找到兇手。是不是,江神?”

毫無結果。別說是兇手的腳印了,兇手的任何蛛絲馬跡都沒有留下。與其我們這樣繼續破壞兇案現場,還不如好好保護等警察來,所以我們決定回望樓莊去。我們不忍心把畫家的遺體就那樣放置不管,所以把他的屍體橫放在牀上。

和人在說着什麼。

“不會。”我很有自信,“路邊沒有紙片。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問江神學長和麻里亞。”

客廳裏聚了十個人。除了沒有平川老師,這個情景彷彿是牧原父女被害的那個暴風雨之夜的再現。凝重的空氣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清涼的海風從敞開的法式窗口吹進來,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優雅飄動着的窗簾。

“我們看看犯人有沒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吧。”敏之說,“我們要在警察到達之前保護好凶案現場。在這期間我們可經不起再有人被殺了。我們要找到證據,儘快將兇手繩之以法。”

“撿到什麼了嗎?”

“是啊。”恢復了平靜的和人說,“要是屋子周圍能留下兇手的腳印就好了。啊,不行,我們和江神他們都是匆匆忙忙跑過來的,待會兒調查也行。對了,兇手是怎麼來這兒的呢?應該不是走路。那是騎車到的大門嗎?還是從後面坐船上岸……”

屋外陽光刺眼,好幾個人都拿手遮擋陽光。

“嗯,如果真如你所說的那樣,那這東西沒準真是兇手掉下的。但是你確定昨天傍晚你們回來的時候路邊沒有這張紙片嗎?沒準你們三個人說話說得起勁所以沒注意呢?”

意識到了什麼,決定改變話題。

8

“剛纔我說了我們出海搜尋船槳到發現死者的過程。園部醫生和犬飼先生也向大家詳細報告了現場的情況。我想大家現在都明白昨晚發生了什麼。現在發生了第二起殺人案件,也出現了第三位死者。”

“停!”我捏了閘,“停,請停一下!”

“見到了?見到了也沒在意就過去了?”

“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江神學長一臉嚴肅的說話方式讓大家或多或少都感到有些困惑。連我都懷疑他沒準就是個刑警。因爲“徹底追查”這樣激烈的言辭震懾到了我們。——他是在宣示既然調查就要徹底進行調查。

和人也贊同地點點頭。

“我覺得這是兇手昨晚掉下的東西。因爲昨天下午只有我、江神學長和麻里亞騎過自行車,我們四點從瞭望臺回來經過這裏還沒有看見這東西呢。”

我也試着去揣測兇手當時的心情。殺人前的緊張和得手後的興奮肯定讓兇手心情激動,還有就是兇手想早點兒回去睡覺,所以當時肯定飛快地蹬着自行車吧。我似乎看見了無風的夜晚,沐浴着皎潔月光的兇手流着汗孤獨地騎着自行車的身影。但是這個身影被黑色籠罩,無法判斷這個身影是誰,是男還是女。

和人跨上自行車說。

“最初大家發現死者的時候肯定都很震驚吧。”龍一用沉穩的聲調對我們說,“特別是麻里亞,太可憐了。”

被我一問,三個人對視了一下,接着敏之開始向我解釋。

敏之仍舊跨在自行車上扭着頭問我。看來他是不準備過來我這邊了,那還是我過去吧。但我得先做件事。爲了記住撿紙片的地方,我撿了塊石頭在身旁的一棵樹上畫了個“×”。我又四周環繞了一下,大致記住了周邊的景色。做完這一切,我才重新上車,騎向正在等我的三個人。

麻里亞的情緒似乎還沒有恢復,臉色很差,但是聽了伯父的話後她抬起頭虛弱地說:“我沒事。”

牧原父女被殺的那個風雨交加的晚上,喝得爛醉的和人把平川和須磨子過去的關係一股腦兒都說出來了。他說完後我們發現本該回房的純二就站在那兒——或許他什麼都聽到了。

“嗯,說得在理。是這樣的。”和人點頭表示贊成,“兇手確實在半夜冒了很大風險。但是,三更半夜的就算從望樓莊溜出一個小時左右,被人發現的可能性也不大。頭天晚上大家都沒有好好睡,所以昨晚大家都早早上牀睡覺了吧。”

社長只是“嗯”了聲。

六個男人迅速開始進行調查。

“昨天是我過的最糟糕的一天。前天夜裏發生了那件事我也沒睡好,所以中午就想睡一覺,但怎麼都睡不着,一整天都待在屋裏……哦,是要說晚上的事情,不好意思。喫過晚飯後我在飯廳待了一會兒。禮子請犬飼的妻子留下來幫忙收拾碗筷,我就在旁邊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大概九點半左右她洗好碗筷,之後我就和禮子喝茶隨便聊了會兒。那會兒園部和江神一直在客廳裏玩拼圖,我還開玩笑地和禮子說他們真是不知厭倦。十一點的時候我看禮子打哈欠就讓她去睡覺了,之後我一個人在房間裏喝了點白蘭地。本來喝這酒是爲了促進睡眠的,哪知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到後來就醉了。我估摸着是十二點以前上牀的吧,在那稍前的事情我都記得不太清楚了——我要說的就這些。

沒有異議。江神學長和園部醫生繞到後面的石階,剩下的我們跨上自行車。當我踏着這輛紅色自行車的時候心中湧起一陣微妙的感覺。真像剛纔麻里亞說的那樣我騎上了平川老師的車。但是現在已經不必回魚樂莊歸還自行車了。

“怎麼了?”

紙片背面歪歪斜斜的印跡確確實實是自行車碾過的痕跡。

“我們也不知道這圖案是什麼意思。只是我們對它有印象。因爲我們剛剛騎車去魚樂莊的路上也見到了。”

“‘這個呀’是什麼意思?你們見過嗎?那請告訴我這個圖案是什麼意思?”

“也是。”這話說得在理,“那就是說你們注意到有紙片嘍?”

“去的時候你們都很慌張所以忽視紙片是很正常的,但是爲什麼回來的時候你們還會無視它呢?啊,我這話說得不好聽,我只是想問問你們原因。”

禮子被江神學長一催,微微點點頭後像要開始唱歌似的吸了口氣。

“我和麻里亞是十點前划船出海的,大約十點半的時候船翻了。兇案發生在十一點以後,所以誰都用不了船。”

“是啊。前天案件發生的時候我們都是爛醉如泥,所以我總覺得是一起突發事件。也可以叫做暴風雨案件。但是這次的案件就完全不同了。兇手就藏在望樓莊的人中間,這個人竟然冒着風險特地跑到魚樂莊去殺人。單程去魚樂莊就要半個小時,再加上殺人的時間大概要一個小時十分鐘左右吧。在這段時間內兇手肯定會擔心自己會不會被人發現不在。可就是這樣兇手還是去了。所以應該是有預謀的作案,而不是沒有動機的殺人。”

“我們怎麼回去呢?”敏之環視大家後問,“對面的人肯定想知道具體的情況,早就急得不行了。園部醫生和江神就請先坐船回去吧。你們二位說話條理最清楚。我們還是騎車回去。有棲川你就騎平川老師的自行車回去怎麼樣?”

敏之探頭,和人和純二也看着我。我把紙片遞給他們。

“平川老師曾經以須磨子爲模特畫過一幅畫,但算起來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怎麼也看不出那和兇殺案有什麼關係呀。”

這時我才注意到從牀的方向可以看見牆壁上掛着的須磨子的畫像,追隨我視線的純二也注意到了這幅畫像,他很驚訝。選擇那個地方掛畫是巧合,還是畫家鍾愛這幅畫呢?——接着我更加註意到的是,盯着須磨子畫像看的純二的眼神裏,沒有看見昔日妻子風采後的悲傷,反而有一種近乎邪惡的憎惡。這樣的眼神讓我很困惑,也擾亂了我的思緒。這個男人真的愛須磨子嗎?我感到一陣害怕。那種憎恨的目光讓我呆立許久。

有馬龍一身子深陷在藤椅裏,兩手交叉放在小肚子上,慢悠悠地開始他的陳述。

[圖三]

“那可不是。還是有某某先生和某某小姐大半夜地跑到海上把船弄翻了呢。這風險可是很大的哦。”

話說到一半的和人立馬閉嘴。他大概是想說他們兩個人三年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吧。當然,他又匆忙收回要說的話是因爲想起來須磨子的丈夫純二就在身後。

我接過紙片疊起來放到POLO衫的口袋裏。

我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純二,他還是面無表情。他剛纔投向須磨子畫像那充滿憎恨的眼神到底在訴說着什麼呢?莫非他早已知道妻子和畫家之間的那段過往併爲此受傷了嗎?我也只能這樣解釋他的眼神裏所隱藏的強烈的情感。我能理解他因爲來復槍跟和人衝撞。沒有一個同伴的境遇只能比他更痛苦和掙扎吧。

江神學長將目光移向禮子身旁的和人。

與和人並排騎在前面的敏之作出回應。

“那會兒是五點。”里美說,“你不是還說‘南島的天亮得真晚’嗎?”

“哦,是這樣的。”禮子回答,“嗯,是五點。我喝完水後就回房繼續睡了。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不到六點,我就起牀開始準備早飯了。五點五十分的時候園部醫生下來洗的澡。”

“要說平川老師和須磨子的話——”

“那我們就按座位順序開始吧——從有馬先生開始,請您說一下昨晚的活動。請從八點晚飯結束後說起。”

他便從敏之那裏拿過紙片認真地看,但也只是皺着眉喃喃自語。

“我沒你那麼有好奇心。”一直沒說話的純二說。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在路邊看見紙片,想知道是什麼東西所以停下自行車的人就是好奇心重的人嘍。——雖說我好奇心很重,但是如果在平時我也不會停車下來撿起紙片看的。只是當時我剛好想到昨夜兇手騎車經過這條路的情景,所以我猜掉下的東西會不會是兇手的,就條件反射地剎了閘。有證據可以證明這是兇手留下的東西。

等等,難道?

社長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從哪兒說起。停頓的間隙客廳裏鴉雀無聲。

“就算是這樣。”和人打破了沉默,“究竟爲什麼非殺平川老師不可呢?還有前天被殺的伯父和須磨子,殺人案不都得有動機嗎?可我怎麼也想不到動機呀。太恐怖了。”

“有棲川,請你想想,那時我們剛得知發生了兇殺案,都想早點兒知道具體情況怎麼樣,所以拼命地騎車趕過去。在那種情況下,難道我們會因爲看見路邊有一張紙片就緊急剎車嗎?明顯不可能呀。”

敏之大聲問道。我下了自行車,撿起掉在路邊的白色物體。原來是一張紙片。

繞到瞭望臺的山丘,道路平緩地拐向右邊,過了山丘道路又向左邊彎曲,不久道路就變得筆直了。

瞞的真痛苦。敏之沒有意識到什麼。“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須磨子的畫像不是還掛在牆壁上呢嗎?那幅畫畫得真不錯啊。”

“等會兒。剛纔犬飼和我都經過這兒了,但這紙片上面有自行車輪胎的痕跡。難道說是我們騎自行車從這上面過去的嗎?”

“不是。”敏之望着和人說,“我們忘了路邊有這玩意兒。要是看見了的話我們肯定會停車的,但是剛纔都是筆直的路,所以我一直在和和人說話沒有注意到。”

“嗯,我經過的時候還說了句‘有東西掉在地上呢’。和人和牧原兩個人說像紙片。我們三個人都看見有什麼東西掉在路邊。”

我有點不好意思,似乎昨天夜裏就我們兩個人在鬧騰。

“但是呢,”敏之說,“牧原父女和平川老師之間是不是有什麼共通的地方呢?比如有什麼事情將他們三個人聯繫在一起。雖然我不知道每起案件的動機,但是我很好奇這兩起案件之間有沒有什麼聯繫呢?”

“我明白了。”

我打斷了和人。

“雖然昨天沒下雨,但我覺得不太可能留下很清晰的痕跡。”敏之說。

我停在白色物體掉落的地方,叫住騎到前面去的三個人。他們已經騎到前面二十多米了,聽了我的叫聲後停下車回過頭。

“首先我們來確認基本事實。被害人平川老師的被害時間是昨晚的十一點到今天凌晨三點之間,死因是胸口遭槍擊失血過多。現場沒有找到兇器,但是估計使用的是和前一起案件一樣的來復槍。平川老師死的時候是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的。兇手應該是從一米開外越過桌子射擊的,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發現老師死後被移動過的痕跡。

“謝謝您,接下來就是旁邊的禮子了。”

突然我被掉在路邊的白色物體吸引了。

“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呀?就像暗號似的。會不會是兇手和畫家之間的通信暗號?”

“總之我們先調查一下吧。”醫生依依不捨地把香菸扔出窗外,“本來就不指望有什麼收穫。真要找到了就賺了。”

“就這些了嗎?”

9

“在這兒瞎想也沒用。”敏之想要結束談話,“我們還是先回望樓莊吧。也許望樓莊那兒有見過這東西的人。有棲川就麻煩你拿着了。”

“什麼掉下了?你撿的什麼呢?”

純二說道,其他兩個人也是同樣的反應。

三個人沉默了,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接着和人說:

“哦,這個呀。”

醫生點點頭。

純二似乎也被吊起胃口,說:“讓我看看。”

和人掐滅叼在嘴裏的香菸,坐直了身子開始說:

四個人默默地蹬着自行車。本來這樣的四個人之間就沒什麼可說的話,更何況其中還有可能潛藏着真兇。顯而易見,,現在要是開口肯定就是在彼此試探。

“昨天夜裏兇手也像我們這樣騎着車吧。當時兇手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呢?昨天夜裏天氣很好,有星星和月亮的照射,騎起車來很方便。但是去殺人和殺人回來時的各三十分鐘的路程還是很長的吧,我真想知道兇手當時的心情。”

“就像剛纔爸爸說的,九點半之前我邊和爸爸聊天邊和犬飼夫人一起收拾晚餐的碗筷,九點半到十一點左右我泡了紅茶又和爸爸聊了會兒。到了十一點我突然覺得很累,老是打哈欠,爸爸看見了就叫我去睡覺。接着我就回了房間,十一點半左右睡覺的。天還沒亮的時候我醒過一次去了衛生間,那時沒有覺得有什麼異常。那會兒我腦子模模糊糊也不記得是幾點。不過我去廚房喝涼水的時候記得犬飼夫人在那裏。”

“就像有棲川說的,如果昨天傍晚路邊沒有這張紙片的話,那這不就是兇手半夜掉在那兒的嗎?”敏之認真地說,“那可是很重要的物證。”

“請說吧。”

“是的。”

“不會,這東西是掉在路邊的,所以我們是從它旁邊過去的……但是被你這麼一說上面確實是輪胎的痕跡。奇怪了,回來的時候也沒有人騎車從這上面過呀。”

江神學長接過了主持人的任務,看他的樣子是覺得誰都能勝任。

“明白了,明白了。”和人說。

“已經十二點半了。”

我回答了敏之後看了看紙片。上面畫着不知道什麼意思的記號還是圖案的東西。這是什麼?我把自行車停在路邊,開始思考。

我們離開了魚樂莊。

“哦,這樣啊。”和人繼續說,“如果是那樣的話兇手就是騎車來這兒的了。我們可以調查一下門口的路。如果有我們今天的痕跡以外的腳印和自行車印記的話,那就有可能是兇手留下的。”

“雖然現在我很想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平川老師會被殺,但是現在我們最想知道的只有一點——那就是誰殺了平川老師?我想徹底追查這一點。我作爲晚輩要調查大家多少有些不太禮貌,所以還請大家見諒。接下來我會就昨晚的行蹤詢問每個人。請大家如實告訴我。如果要說假話那就請行使你的沉默權。在這過程中如果對我的詢問方式或談話的推進方法有疑問的話請當場提出來。”

“不會是船的。”

“動機嗎?”

“就是前天夜裏,不對,就是昨天早上大家就和今天這個時候一樣聚在客廳裏。”園部一邊用手帕仔細擦着菸斗一邊對江神說,“怎麼樣呀,江神?今天還是由你做主持人吧。而且你又是最先發現死者的,在談話的過程中你也可以穿插你的發現和感想。”

“我和父親還有禮子不一樣,昨晚我一直都睡不着覺。晚飯後一直坐在藤椅上發呆。本來我準備好好想想牧原父女被害的案件,但是腦子基本不動,所以只是在那兒發呆。九點半我回自己屋裏了。對了,那會兒我還看見麻里亞和有棲正從玄關那邊走過來。回房後我打開收音機聽音樂,看着壞了的無線電心有不甘,所以鼓搗了會兒。哎,我還一個人無聊地玩了會兒撲克。你們心裏肯定都在笑話我吧。但是也沒個人和我一起玩牌呀。後來我覺得太無聊了就決定上牀睡覺。睡着了一會兒,但半夜我醒了後就怎麼也睡不着了所以起牀準備去喝點兒酒。那會兒應該是……是幾點呀,江神?”

和人把球扔給了江神學長,社長接住了球。

“兩點不到。你還記得你在這喝了杯兌水的酒後,我說了句‘已經兩點十五分了’嗎?”

和人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對,對,我還說了句‘才兩點十五分啊’,又倒了杯酒拉住江神。好不容易逮着了個可以說話的人當然不能讓他走了。結果我們倆邊喝邊聊一直弄到四點。是不是這樣的,江神?”

“嗯,大約是四點十分。”

聽學長確認後,和人雙手一攤:“我要說的就這麼多。”

“我要補充兩點。”江神學長說,“在我和和人兩點前到四點多這段在客廳喝酒的時間內既沒有從魚樂莊的方向聽見槍聲也沒有看見可疑的身影出入望樓莊。而且從我坐的地方可以看見停着的自行車,我們兩個人都看得見三輛自行車好好地停在了那兒。兩輛停在藤椅旁的法式窗戶旁,一輛停在玄關旁的窗戶旁。對不對,和人?”

這次是江神學長投出球,和人“嗯”了一聲接住了球。

“江神,這可是很重要的證詞呀。”園部停下擦菸斗的手說,“兩點到四點你們在客廳裏,既沒有看見兇手,又可以確信自行車沒動是嗎?即使把平川老師的死亡時間放寬鬆也是十一點到三點間,那就是說兇手在一點半之前殺害了平川,兩點之前就已經回到望樓莊嘍?”

在一旁聽着的我突然想起什麼舉起了手。

“兇手的作案時間段還可以再縮小點。我和麻里亞在十二點十五分之前一直都在大家所提到的自行車上坐着聊天,因此兇手在十二點十五分之前是不可能騎上自行車的。如果剛好是十二點十五分的時候兇手出現,騎上自行車去魚樂莊的話那麼抵達魚樂莊的時間應該是十二點四十五分左右。也就是說兇手最早在十二點四十五分作案。另一方面根據江神學長的證詞我們可以得知兇手最遲在一點半之前結束——因此作案時間是在十二點四十五分到一點二十分左右之間。”

“是,確實是這樣。”

麻里亞正準備表示她贊成我,就被敏之打斷了。

“有棲川,你的推理有一個漏洞。你忽視了兇手可能在更早的時間裏作案的可能性。也就是說兇手可能十一點剛過就殺害了平川老師,到了十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已經回到望樓莊了。沒準有棲川和麻里亞坐着的自行車是已經從魚樂莊騎回來的車了.”

“啊,這不可能。實際上我從十一點半左右開始就一直坐在自行車上。當時三輛車都在。法式窗戶旁一輛,玄關旁一輛。”

“好了!”園部擲地有聲地說,“有棲川說得對。作案時間只可能是十二點四十五分到一點二十分之間。比我推斷的時間範圍就更加縮小了。

“明白了。剛好也輪到你了。有棲,你從頭開始說你昨晚的活動吧。”說着江神學長點了一根菸。

我告訴大家除了九點前到九點半我一個人在房間裏外,昨晚我一直和麻里亞在一起。從我們兩個人一起散步到坐船出海再到翻船,我按順序一一講了昨晚我的活動。到我說完,江神學長已經抽了兩根菸。

“你們倆昨晚的活動貌似是最特殊的啊。”

“我朝魚樂莊方向看的時候,一瞬間恍惚看見了非常微弱的燈光。也許那就是兇手騎的自行車的燈光呢。”

江神學長擺正了身子。

敏之的妻子里美基本就是照搬丈夫的話說了一遍。

“嗯,沒有。在這座島上就是一個易拉罐或一張紙掉下來都會很顯眼。”

他的嘴角浮上一絲自嘲的微笑。

“我是夜貓子,而且昨晚尤甚。一點多我去衛生間的時候站着和牧原先生說了會兒話後就立刻回屋了——牧原先生請繼續說吧。你剛纔說你透過走廊的窗戶眺望大海對吧,那就是在看漲潮海角的方向嘍。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事情?比如說奇怪的聲音或者奇怪的東西。”

10

“現在看,每個人都沒有不在場的證明。大半夜發生的案子,所以這也是在所難免的事。雖然我們已經縮小了兇手的作案時間段,但還是不能鎖定兇手。”

我們得到了這樣的點評。

“怎麼了嗎?”

“輪到我了。我不記得我昨天晚上幹嗎了。”

“麻里亞你也確定沒有嗎?”

按座位的順序下一個就是純二了。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但他摸着鬍子眼神遊離,一時半會兒似乎沒準備說話。

“只是一瞬間的燈光,我也只是突然瞥見了。對了,那個,呃,是朝魚樂莊方向去的。嗯,是的。”

“這樣啊。”聽罷,江神學長催促下一個人。

社長苦笑着揉揉額頭。

“大概是一點二十五分吧。”

“明白了。”江神學長環視大家,“是不是有人掉的這張紙片?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這張紙片是自己掉下的但與這件案子沒有關係?”

“一點二十五分。”

“想起來了嗎?”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立刻回答道,“沒有人壓過這張紙片。聽他們說去的時候這張紙片是掉在路邊的,所以他們是從旁邊經過的。從魚樂莊回來的時候也是一樣,我正要從旁邊經過的時候看見了它就撿起來了。沒有誰留下這個輪胎印。”

“我們沒什麼特別要說的。里美幫禮子洗了會兒碗碟,那會兒我很倦怠地在看電視。九點過後,禮子說:‘剩下的我來弄吧。’所以里美就離開了,之後我們兩個人又看了會兒電視,九點半左右就回二樓的房間了。禮子在餐廳裏泡茶並且招呼我們喝,但是我們謝絕了。那時園部和江神還在一門心思地玩拼圖。回房後,雖然時間還早,但里美十點前喫了安眠藥就睡下了。我上牀後看了三十分鐘的書,但那書太無聊了,所以很快就困了。十點半我就關燈睡覺了。從那會兒到今早起牀我沒有醒過一次,所以我也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事。”

最後是他的獨白。

江神偵探似乎猜測到了這個回答,冷靜地問道。純二終於開始正面直視江神學長的眼睛了。

江神學長又點燃了一根菸。他眯着眼看着自己吐出的煙霧,大概是在腦袋裏總結各種說法吧,他一時沉默了。

“但是,”社長補充了一句,“但是,只有純二一個人看見燈光了,我沒看見。牧原‘啊’了一聲,我問他怎麼了,再朝漲潮海角看的時候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對,你沒看見。”純二遺憾地小聲說道。

“是從魚樂莊回來的路上撿到的。犬飼先生、牧原先生、和人先生三個人去魚樂莊的時候就在路邊看到了,但因爲那時他們趕着去兇案現場所以直接過去了。對了,學長,這是在瞭望臺那座小山靠望樓莊方向的筆直的那條路的路邊撿到的,昨天傍晚我們經過那兒的時候沒有看見紙片對吧?”

“有沒有什麼有疑問的地方?”

聽敏之一說,江神學長回答:“還不好說呢。”

再問似乎也是白費工夫了。

“那這次大冒險的前後,你們誰都沒看見嗎?十二點十五分你們回屋的時候沒有撞見任何人嗎?”

“從剛纔園部醫生、和人還有純二的話中大致可以知道我昨晚的活動時間了,不過爲了慎重還是我本人再從頭說一遍吧。晚飯後我一直在客廳裏和園部醫生玩拼圖聊天,一直玩到快十二點。之後我回房準備睡覺,有棲還沒回來我心裏還疑惑他幹嗎去了呢,不過我沒有擔心很快就上牀睡覺了。我猜他可能是和麻里亞在外面乘涼聊天。我正模模糊糊快睡着的時候,有棲回來了,他也馬上就睡了。一點多的時候我去衛生間,在走廊站着和牧原說了會兒話,就像牧原說的他看見魚樂莊的附近有燈光。我補充一點,當時,也就是一點二十分左右,我朝窗戶下看了看,兩輛自行車正好好地停在法式窗戶的旁邊。”

“到底這個符號是什麼意思呢?”

“謝謝,我是最後一個了。”

“太討厭了,醫生。你幹嗎說我和有棲聊得帶勁兒呀!”

“讓我想想。”

聽我一問,江神學長“唉”了一聲抬起頭。

聽麻里亞一說,園部醫生點點頭。

江神學長繼續問話:

“沒有,我確定。”

江神學長嚴肅地回答。我真的是理解不了他們。這倆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呀!

江神學長自言自語地說着。爲了每個人都能看清紙片他把紙片平攤在了桌子上。

“一點二十分左右。”江神學長回答。

“我去了屋頂的閣樓,找到一本好看的書所以就站着看了會兒,又看了看貝殼的標本。然後我又去父親和須磨子安息的屋子,在那兒精神恍惚地待了好久。等我回自己房間睡覺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半左右了吧。”

“二樓看不見停在玄關邊的自行車。到我早上六點起牀洗澡前,我一直都睡得很沉。”

“你確定嗎?”

“那個燈光是朝魚樂莊方向去的,還是從魚樂莊朝我們這邊過來的呢?如果是自行車的燈光的話應該是移動的。”

純二和江神學長同時回答。

我想對麻里亞說你也沒必要那麼激動吧。

“那會兒我們看了露臺,兩輛自行車都好好地停在那兒。”

“哦,對了。哎,這個話題我們兩個人待會兒再聊。回到剛纔的話題上來,之後我就回房睡覺了。除了一點前我起牀上過一次廁所外,我一直睡到早上。我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在走廊上還碰見了麻里亞。”

“我們好像正在逼近案件的核心呢。”

“啊,我也看見了。”

園部醫生插了句話:“喂,江神。你是不是夜貓子啊?還是你失眠?剛剛你說從兩點開始你在客廳和和人喝酒,在那之前你又在房子裏轉悠。”

確實是很關鍵的證詞。但是他的證詞值得相信嗎?只有他一個人看見貌似兇手的自行車的燈光,所以他說的是不是真話還值得懷疑。也許他是在放煙霧彈以製造自己不在場的證據。

“也就是說,”我看着江神學長,“這張紙片不是昨天傍晚掉在路上的,是今天凌晨掉的。從剛纔大家的發言中可以得知沒有人騎自行車去過那兒。明白了嗎?這是昨晚明明經過那裏今天卻沒有說實話的人,也就是兇手掉下的東西。”

“半夜我醒過一次。是一點多的時候吧。我起來上了趟廁所,之後就在走廊上眺望大海。大概站了有五分鐘吧,還碰見江神從房間裏出來。那時是幾點?”

“這個很明顯。是莫埃人像的朝向。”

接下來是犬飼夫婦。首先開口的是丈夫敏之。

“接下來輪到我了。”園部說:“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到了我這把年紀是不可能還像有棲川和麻里亞那樣到了晚上反而變得興奮了。你們兩個人昨晚的經歷很有意思啊。啊,對不起,現在不是說閒話的時候。我很幸運來這座島後能收穫一位朋友,就是江神這樣一位年輕有爲的朋友。這位年輕人陪我這個誰都不願搭理的破醫生玩拼圖,談天說地。他不是唯唯諾諾‘是是’地只聽我說,而且還認真地發表着自己的意見,所以我很開心。之前我還一直幼稚地不能接受核電站,現在我終於開始改變這個想法了——啊,對不起。你別看我,江神偵探。昨晚喫晚飯後我們不就一直邊玩拼圖邊亂侃嘛。十一點後我喝了點兒酒,一直在客廳待到了十二點。中途聊到什麼的時候,我這個老頭兒的體力不行了,所以對江神說:‘再這樣下去我的身體要認輸了,我們明天再繼續吧。’江神聽了我的請求後就饒過了我——對了,我們當時聊到哪兒了?”

“從那兒看不見第三輛自行車的情況。因此我和剛纔園部醫生還有麻里亞的證詞一樣只看見了兩輛自行車。而且不到兩點我又醒了,不知道怎麼回事嗓子幹所以就下樓去廚房喝水。剛好和人讓我陪他喝酒,所以我們就往酒裏兌水開始喝起來了。四點十分左右我們都各自回房了。就這些。”

“這個輪胎印呢?是去魚樂莊的時候犬飼先生你們壓在上面留下的嗎?”

沒有人回答。看來這張紙片的主人就是平川殺人案的兇手了。雖然現在不明白這張紙片對兇手意味着什麼,但此時兇手心裏肯定在想糟糕了吧。兇手肯定沒辦法簡單地說這個小東西與案件沒有關係。

大家似乎都在等着純二繼續,所以一時沒人說話。他意識到後簡短地說了聲“我說完了”。

“只能這樣想了。”敏之果斷地說,“牧原,請你想想。那時是幾點?”

一直無精打采的純二突然瞪大了眼睛。

連江神學長也很驚訝。我也疑惑但我還有更大進一步興趣。

“可能有點偏離我們現在說的話題,只是我想給大家看一樣東西。有棲川,那個東西呢?把那個像暗號一樣的東西給大家看看呀。”

麻里亞點點頭。

他剛纔所說的自己的房間是過去完吾的房間。

聽敏之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我趕緊從胸口的口袋裏掏出回來路上撿到的紙片,打開紙片後遞到了江神學長的手裏。

“兇手掉下的東西……”

“嗯,是的。我也剛好上廁所。”

“好奇怪啊。那就是說這個輪胎印是最開始就留下的。可這看上去是最近新留下的印子呀。用手指擦還在掉沙子呢。這沙子也應該是昨天夜裏沾上的。但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我只看見了瞬間的燈光,之後燈光進入樹影中就看不見了。而且我也不是一直站在窗邊的,過了一會兒就回房間了。”

社長瞅了一眼紙片後抬頭問我。

江神學長聽見純二的補充後點點頭繼續說。

被江神學長一問,敏之“啊”了一聲。

“看見了,我確實看見了。”

“康德的‘物自體’的是非。”

“繼續後半段。”

爲了保險起見我又問了麻里亞一遍。

我和麻里亞異口同聲地回答“是的”。

“我還開玩笑說她是不是一直和有棲在露臺上聊得帶勁兒呢。”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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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江神二郎系列 1 月光遊戲

  1. 01出場人物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殺人遊戲之夜
  4. 04第二章 驚愕之清晨
  5. 05第三章 恐怖之夜
  6. 06第四章 疑惑之日
  7. 07第五章 下山之時
  8. 08給讀者的挑戰
  9. 09第六章 分別的黎明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二卷江神二郎系列 2 孤島之謎

  1. 01出場人物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拼圖
  4. 04第二章 密室之謎
  5. 05第三章 自行車之謎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莫埃人像之謎
  7. 07第五章 自殺之謎
  8. 08給讀者的挑戰
  9. 09第六章 拼圖遊戲
  10. 10終章

第三卷江神二郎系列 3 雙頭惡魔

  1. 01序章 麻里亞
  2. 02第一章 夏森村——有棲
  3. 03第二章 訂婚之夜——麻里亞
  4. 04第三章 黑澤明式——有棲
  5. 05第四章 雨中來訪者——麻里亞
  6. 06第五章 獻給黑夜的供物——麻里亞
  7. 07第六章 切斷——有棲
  8. 08第七章 黑暗房間之死——有棲
  9. 09第八章 繆斯的迷宮——麻里亞
  10. 10第九章 密會的結局——有棲
  11. 11第十章 斧與錘——麻里亞
  12. 12給讀者的第一次挑戰
  13. 13第十一章 未被投遞之信——有棲
  14. 14給讀者的第二次挑戰
  15. 15第十二章 狩獵者之名——麻里亞
  16. 16第十三章 被邀請者——有棲
  17. 17第十四章 死亡標本——麻里亞
  18. 18第十五章 遺物——有棲
  19. 19第十六章 迷宮出口——麻里亞
  20. 20給讀者的第三次、亦是最後的挑戰
  21. 21第十七章 失樂之香——麻里亞
  22. 22終章 有棲/麻里亞
  23. 23後記

第四卷江神二郎系列 4 女王國之城

  1. 01第二章 入境
  2. 02第三章 村裏的事件
  3. 03第四章 天川之下
  4. 04第五章 急轉直下
  5. 05第六章 某個天晴的午後
  6. 06第七章 培利哈
  7. 07第八章 封閉的城堡
  8. 08第九章 星艦
  9. 09第十章 c棟之夜
  10. 10第十一章 s&w
  11. 11第十二章 自由
  12. 12第十三章 混沌
  13. 13第十四章 聯合與離散
  14. 14第十五章 可思議城堡裏的愛麗絲
  15. 15第十六章 討論
  16. 16第十七章 衝出黑暗
  17. 17第十八章 秩序
  18. 18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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