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被邀請者——有棲
《江神二郎系列》 · 有棲川有棲 · 1.1萬 字
1
“你說的重大遺漏點和誤解是什麼?”
其他人都客氣地默不做聲,我便詢問望月說。他高興地開始講述:
“相原君並不是被某人用信邀請出來之後殺死的,而是他用信將某人邀請出來,卻被對方殺死了。我們之前完全誤解了。”
“停!務必停一下。”
織田制止了他,望月便看着他說道:
“怎麼了?我還沒說新發現呢!”
“在你說新發現之前有個地方我想先按一下。你說那封信是相原君寫的,他想把某人邀請出來,這一結論仍有懷疑的餘地。”
“什麼?爲什麼?剛纔有棲的證詞還不能讓你滿意嗎?”
“不滿意。”
是什麼讓他不滿意呢?那封信上留有我塗鴉過的痕跡。由此判斷出信籤紙本是在相原君房間內的電話旁邊。可以使用他房間內的信籤紙的人不就只有他自己嗎?——然而,織田並不因此而同意。
“我知道那封信是寫在相原君房間內的記事本上。可是,可以使用這一記事本的不僅是相原君不是嗎?”
“其他還有誰?”
“西井先生。”
如此回答後,織田略帶抱歉神色回頭看了看戴眼鏡的小說家。西井瞠目結舌。
“爲什麼我……”
“我知道自己這樣說很失禮,但我覺得住在他隔壁的您是有機會的。趁相原君去廁所時,迅速潛入他的房間偷一張紙,這種小事還是可以做到的吧?不過我要事先聲明,這並不代表我真的這麼想,而是單純地探討問題的可能性。”
“做這樣的事情有什麼意義呢?”西井詫異地問道。
“恐怕是爲了信件萬一落到警察手中時——事實上正是如此——防止別人通過信籤紙出處判斷出自己就是兇手吧。而事實上,我們確實是由一件意外的事情判斷出信籤紙出自相原君的房間。”
“因爲害怕這點事情,就要特意潛入自己想要殺害的人的房間中嗎?”
西井如此說道,織田想進一步反駁他卻被望月制止了。
望月莞爾一笑。他似乎還有最後一張王牌。
完了,他完全混亂了。他沒有發現連自己方纔陳述的推理都被他視若無睹了。我不希望他如此展開話題。
“什麼叫‘啊,是這麼回事啊’!你老實點聽聽別人說話!”
明美的表達很優雅。最終,望月只能得到努力獎了。
“是的,就是那樣的。與其做個能言善辯的愚人,不如做個拙嘴笨舌的賢者。如此一來,可以說所謂藝術家只是雄辯家罷了。”
“……”
“很遺憾,恐怕是這樣的。”望月自己承認說,“但是,我認爲嫌疑人的範圍被大大縮小了。”
“請聽我說。”
織田正與羽島爭論。
“爲什麼?”
我已聽不到任何人及任何東西發出的聲音了。
什麼啊,想起來才發現僅此而已嗎!我不禁開始苦笑,但仍然有事情讓我耿耿於懷。
“警察很快也會發現的吧。或許只是由於他們沒有親眼看到相原君的右肩有多痛,所以才無法立刻領會的。”
“怎麼了?又是老兄您啊?”
相原本打算給誰如何送到信?我從讓大家共同思考此問題開始。
學長難爲情地笑了。他似乎認識到自己的光輝時代已經逝去了。
其他人則不同。保坂明美、中尾君平、西井悟三人既沒有七點的不在場證明,也沒有九點的不在場證明。——然而,僅擁有更少不在場證明的人,怎能因此而免除嫌疑呢?我陷入了沉思。即使兇手採取瞭如望月推論般的行動,也可能發生這樣的情況——兇手身上發生了某種不可預知的事情而未能製造九點的不在場證明。事情並不像他說得那般單純。
“信長,你說得很奇怪啊!”
“望月學長,我認爲那是不對的。”
剛纔設立了“沒有七點的不在場證明又有九點的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這一假設。然而,這一推理是否果真中的?即使是兇手將信硬塞入了屍體口袋,將“7”改寫爲“9”這一節也依舊稍顯勉強。若密會時間爲九點,則相原君的行動中就會出現兩個半小時之久的空白期,這不合情理,這一論據似乎很有道理,卻總讓人覺得缺乏決定性依據。在此兩個半小時之內,他或許只是在尋找拍攝對象而四處遊蕩。最好不要拘泥於七點或九點的不在場證明。我微微聽到了羽島的聲音,宛如在耳朵深處低聲耳語一般。
我終於真切地感覺到自己逼近真相了。
“與孩子打交道,我經常思考的問題便是,不能小看他們啊!我們應該認爲,他們對於大人們的言行所傾注的視線,與大人們之間互相傾注的視線並沒有什麼大的區別。我們如果輕視他們——”
“我剛纔說了遺漏點與誤解,請大家聽一下遺漏點。
他正在高興地講述自己幼稚拙劣的謊言被兒童看穿而反省的親身經歷。已聽夠別人說話的我只是漫不經心地聽着。
“我想您可能經過了深思熟慮,可從這一結論似乎不能得到兇手是誰這一答案啊!”
“那很奇怪的。說相原君將信放入後口袋中這一點很奇怪的不是學長你嗎?說將信塞入口袋中的是兇手,這是剛纔的達到點吧?也就是說,姑且相信信件已送到兇手手中了。”
“如此說來,就是寫在那封信上的密會約定並不是那麼緊迫。也就是說,假設信上寫的是七點,那指的是次日的七點嗎?!”
——是的,就是這樣的。
他似乎很意外。他大概很滿意自己說寫在那封信上的密會時間是次日這一新發現呢。
他如此說話的聲音漸行漸遠。我獨自沉浸在重新探究相原被殺一案真相的思考中。
“我們思考一下如果寫信將某人邀請至廢校的是相原君,事態將會如何變化。相原寫了一封給的信,然後通過某種方法將其送到。對於是誰,收到信時是否對相原君抱有殺意,我們暫且擱置不論。當天晚上,兩人在廢校的那個教室中相見了。雖不清楚事情原委,但在那個密會場所發生的就是對相原君的殺害。隨身攜帶了相原君寫給自己的信,並設法將其放入了死者的口袋。”
西井首先接受了我的問題。是的,的確如此,爲何之前沒有發現呢?“相原君寫信時是四點。跟隨我們離開宿處時是六點。在此期間,他沒有與宿處外部的任何人接觸,他本打算如何處置寫完的信呢?”
“藝術與說話應該不是等價的……”
“對啊,是我。我又有個地方想按一下。”
七點的不在場證明與九點的不在場證明都無所謂。如此一來,就不得不將一切歸零重新開始嗎?——不。
“我明白了,你說得很對。”
“在相原君屍體的口袋裏。”
明美用測量體溫般的手勢將手置於額頭說道。
“證據啊,雖然沒有物質上的證據,但是我可以證明。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在反覆說遺漏點遺漏點,實際上說的就是這個。——喂,信長,那封信是在哪兒被發現的?”
“等一下——”
望月最初說是兇手將信放入了相原口袋中時,織田叫停說了如此一句話。“或許不是這樣的。也有相原一直攜帶在身的可能不是嗎?或許是他寫了信後卻與對方意外相遇,便要親手交給對方,於是便將信放入口袋中帶來。”是這句話。——之後,望月用“右肩受傷的相原不可能將信放入右側的後口袋中”而駁倒了他,我爲其話所吸引,而我卻想用另外一種說法反駁他。
“對我而言,夢與美是同義的。”
“我感覺好像變成藝術這一詞彙的意義爭論了。”
“那麼,得到各位認可後就到方纔羽島老師所說的結論了。也就是說‘沒有七點的不在場證明又有九點的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
“我腦袋累了。”
西井說道,望月卻沒有窘於回答。
一直輪流揉着雙肩在聽的織田問道。我的思路還漫無條理,但事已至此,我只能邊說邊思考。
“密會時間爲七點才更自然。我們六點半左右在龍森河岸與相原君分別。之後他的行動便不明瞭,若密會時間果然如信件所寫是在九點,便會留下他之前的兩個半小時在何處、如何度過這一問題。若真實的密會時間是七點,這一問題便會冰消瓦解了。”
2
“……”
望月因此將食指指向了織田。
織田口稱“是是是”地沉默之後,望月舔了舔嘴脣重新開始他那被打斷的話。
對於有些昂首挺胸的望月,織田再次喊停。
“……啊,是這麼回事啊。”
“牛仔褲。”
“屁股上的口袋裏。”
啊?
“……也有與其相反的。對孩子估計過高也是不對的。孩童時期可看到的東西一經成年便看不到了。雖也有如此感傷的說法,我卻不能苟同。孩子做的夢淨是些不着邊際的東西,他們沒有做夢的力量。可以沉浸在深沉的夢之中的是大人。而且,大人一生也無法忘記自己在孩童時期所做的朦朧的夢。所謂的夢大概是……”
這真是望月周平的榮耀聚會。可以說,他以此拂去了自己在雨中交戰時的窘態吧。織田似乎也對此表示認可。
“右還是左?”
“可是,如果這樣,我和望月君你們也在嫌疑人的範圍之內啊,”羽島想到後說道,“而既沒有七點的不在場證明也沒有九點的不在場證明的西井先生與保坂則在範圍之外。這好奇怪啊!哎呀,雖然我並不是想抓住那些可以脫離嫌疑範圍的人的手腕把他們拉回來,可總覺得,若是這樣,那一直一個人待着、沒有什麼完整的不在場證明的人反而更好啊!”
“若是這樣,如果不在寫信當天的七點以後將信送給對方,就會讓對方對日期產生誤會。因此才過了六點以後也把四點時寫的信慢條斯理地握在手裏的吧。”
“是不是這樣的……如果他在四點寫了一封內容爲七點或九點見面的信,那麼過了六點之後信就不可能還留在他手裏吧。糊里糊塗地就到了約定的時間了。”
從方纔開始我就一直在介懷什麼。我感覺不知何人所說的某句話——雖然看起來很不可靠——輕輕拂過了我們正在尋求的答案。我想不起那到底是什麼,只是感到一種重大提示掠過鼻尖的感覺,宛如素未謀面之物的殘像般。到底是誰說的什麼話呢?是望月嗎?羽島嗎?
“假設西井先生就是兇手,那他爲與相原君密會,避人耳目而指定了廢棄學校這一事實就算可以吧,若以殺人爲目的,即使說些牽強的藉口也要把人引誘至人跡罕至的地方。——可是,無論如何他也不會給隔壁房間裏的人寫信吧?只要低聲耳語幾句就可以了。更別說害怕什麼信被交到警察手裏而成爲線索了,這不是亂七八糟嗎?”
“那有棲你是怎麼想的?”
“而且,如果是次日的約會,我想他也會明確標出日期,況且他應該也沒有必要在右肩受傷之後立即勉強自己特意寫那封信。”
明美很快地插問說。
木更村中也在如此互相爭論嗎?這已經無所謂了。——我想起來了。是織田的話。
被駁倒了啊,我如此想道。我沒有發現這一點。
“我們最好把這些話也告訴刑警,望月君剛纔指出相原君將信放入右側後口袋很奇怪,我認爲這有充分的傳達價值。”
我想如此反問他。相原在四點以後,一直在宿處自己的房間中。截止到與我們一同外出的六點之前,他沒有拜訪過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前來拜訪他。因此,也就是說“相原不可能與自己要寄信的人偶然相遇”。
“那當然了。我不是也那樣說的嗎?可是無論哪一種都是“表達”,這是同樣的。例如,如果有一個人做了一個無法用自己能力表達出的深奧的夢,那麼這個夢就是毫無意義的嗎?就劣於畢加索的定期作品了嗎?”
在我所知的範圍內進行思考吧!符合條件的人首先是我們三人。到七點二十分羽島來邀請我們之前,我們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之後一直與他一起在福壽屋。我們最清楚自己的清白,但在警察看來我們充分符合上述條件。這樣就可能自尋煩惱。即使是羽島,條件也與我們相同。然後是愛幻想的郵局職員室木典生。他出現在福壽屋時是將近九點。他沒有那之前的不在場證明。
“我設立了一個假設。”他再次舔了舔嘴脣,“兇手不可能毫無理由地將信遺留在現場。兇手是因爲對自己有某些有利之處才這樣做的。兇手恐怕在信件內容上做了手腳,這個手腳指的就是密會時間的改寫。我總覺得‘我想在9點時拜謁您’這一地方,本應是‘我想在7點時拜謁您’。信件是右肩受傷的相原君所寫,所以筆跡非常混亂。將原來的‘7’隨意改動成‘9’應該很容易。——這就是於兇手一方的利處。兇手於七點與相原君密會,將其殺害,稍微改動信上的數字之後將其放入死者的口袋,然後離開現場。兇手大概是相信如果在此基礎上準備九點的不在場證明便可免除嫌疑了吧。”
“我感覺改寫數字這一假設的方法上略有些跳躍……”
“嗯……是右邊。”
“是的。”
我準備給出這一答案。我故意將其設置爲疑問形式撒向滿座的人,這並不是爲了虛張聲勢,而是爲了借大家之力,給我腦海中正隱約浮現出的某些東西一個清晰的輪廓。
“兇手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可是,既然已經發現這一點了,真想趁勢一氣找出真正的兇手呢!”織田遺憾地說道。
3
“牛仔褲的哪裏?”
“這不是很奇怪嗎?相原君可是右肩受傷,連字都寫不好。你覺得這樣的人可能把東西塞到右邊的後口袋裏嗎?”
“你覺得呢?”
“——也就是說,如果在做夢的力量之上又加之技術,便可成爲藝術了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也就是說‘沒有七點的不在場證明又有九點的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吧?”
“這不是可能不可能的問題。如果硬要塞或許是可能的,可是他不用忍住疼痛特意塞到什麼後口袋中也是可以的吧?他前面的口袋中沒有裝任何東西,所以他既可以把信件放入那裏,也可以與錢包一起放在包裏。”
“我曾聽西井先生講過的那個叫‘巴諾拉馬島’的夢也是如此吧。這就是大人的夢啊。這就是大人的心難耐孤獨與寂寞而爲其吸引、不得不做的夢。而且……”
我覺得很奇怪。我本以爲快樂的遊覽旅行開始了,飛機卻似乎已開始降低高度。我姑且認同他之前的推論吧。然而,‘沒有七點的不在場證明又有九點的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這一結論是不是並沒有那麼大的意義呢?我總覺得這個村中有很多這樣的人。
“從哪兒的口袋裏?”
不久望月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們忽略了這一不自然之處。如果用觀察和推理的話,就不用錯誤地以爲‘相原收到了來自兇手的那封信,攜信來到了現場’了。事實上,從一開始,即使沒有有棲的塗鴉,我們也應該可以推測出‘雖不知是誰寫了那封信,但將其遺留在現場是兇手的意志所致’。大家的眼睛都忽略了這一點。”
“你給我聽着!——你有證據證明是兇手將信件放入已成爲屍體的相原君口袋裏的嗎?我很抱歉這聽起來像是吹毛求疵,可是信件仍有可能是相原君攜帶而來的。——他可能是將其放在口袋裏帶來的不是嗎?”
被羽島一說望月謙遜地說道:
“請等一下,信長學長,你說相原君與自己要寄信的人偶然相遇,那他們是在何時何地遇見的呢?那封信寫於我塗鴉之後,所以大約是下午四點。你說自那之後,相原君在何處與何人見面了呢?”
“所謂美——”
“你是按摩師嗎?!”
我反覆品味着他的推論。似乎先我一步品味結束的羽島總結說道:
“確實很奇怪啊,爲什麼之前沒有發現呢……”
我忽略了一個非常理所當然的問題。那封信是相原寫給的。那麼相原是如何將這封信送給的呢?相原在寫完信之後不是未與宿處外部的任何人見面嗎?
趁此機會,大家開始了漫無邊際的閒談,以放鬆自己的大腦。羽島開始施展自己能說會道的才能。
我用任何人都無法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說。
“確實如此。”羽島插話說道。
“相原君的信送給了對方,也就是兇手。那麼,如何才能把信送到這一點就會成爲問題。在約定的時間臨近之前他並沒有想要離開宿處。儘管如此他卻依然可以把信送到,一定是因爲他委託某人投遞了。”
此時,望月似乎恍然大悟。
“委託某人……你是說他委託老闆娘投遞嗎?老闆娘確實受託爲他投信,是四點多吧。”
“嗯,嗯。”
“可是,那封信是什麼我們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織田制止住我們的得意說道,“那是寄往東京的出版社的。”
“是寄給山本編輯的吧?”
“是的。那封信由於受泥石流影響而未被投遞,直接被警察回收了。那不是沒有交到任何人手中嗎?老闆娘那時受託投遞的信可是隻有那一封的。首先,如果他還有另外一封信委託老闆娘說‘這封信不要投進郵筒裏,請把它親手交給村裏的某某人’,老闆娘應該早就告訴刑警了。”
“嗯,沒有那樣的事。如果有,老闆娘應該證實了,而且把本是密會的信件委託給別人說‘請把它親手交給某某人’也是很奇怪的。”
“你剛剛不是說‘一定是他委託某人投遞了’嗎?”
“委託也有很多方法啊。我想他應該不會那麼直率地委託別人。因爲相原君與兇手是在慎重又慎重之中互相聯絡的。打來電話時不也是連性別都分不清嗎?”
“啊,是那個奇怪的電話嗎?”
“雖然沒有絕對證據證明案發前夜打來電話的那個人就是兇手,可從現有狀況來看,那個呼叫來自兇手的嫌疑很大。兇手大概在那個電話中要求了相原君所擁有的某種東西吧。如果當時相原君立即回答說‘那麼我何時何地把您想要的東西交給您吧’,之後就無須再次聯繫了,而他當時卻未做決定。如果電話沒有不通,相原君自然會用電話告知對方‘何時在小學教室’這一約會吧。因爲房間中的電話不是通過交換,而是通過加撥零連接到對方家中的。——然而電話卻無法使用了,他便投遞了信件。雖然只是想象,但我認爲,他們二人在案發前夜通電話時是否就已商定電話萬一無法使用時的聯繫方法。現在也已成爲事實了,在那場大雨之中,很多人會擔心電和電話也許會不通吧。”
“你說得有道理。那麼二人商定了什麼方法呢?”
織田開始焦躁。我希望他再稍作忍耐。雖然不知自己是否可以圓滿着陸,但我依舊感覺自己正走向正確的方向。
“我們知道他寫了信。而且相原君得以不出宿處便把信送到了。——無論如何都很奇怪的是那封老闆娘受託寄往東京的信。我只能認爲那封信的內容是‘我想在小學教室拜謁您’。”
“等一下,有棲。警察把那封信收回時,那封信可還在郵筒裏呢!自然也還沒有開封。”
我一時窘於回答。然而羽島拯救了我的窘迫。
“在此放棄不是爲時過早嗎?有人可以把放入郵筒中的信件取出不是嗎?”
聽到此話,織田滿臉放光。或許我也是同樣的表情。
“是室木君嗎?”織田詢問說。
望月的偵探之魂在此宣告復活了。
意外的是,她還想繼續案件的話題。
“我說了些無謂的話。——那我告辭了。”
正在這時,明美突然站了起來。她臉色非常不好。
“問我?什麼事?”
我叫喊道。事到如今,我終於看到了應着陸的地點。
“可是有棲,那封信還沒有開封……”
“哎呀,你們都散席了嗎?”
“其他東西?哦,是給編輯的信嗎?”
織田似乎想要更謹慎些,繼續追問說:
“你們確定相原直樹寄出的信件被掉包了嗎?”
“昨天傍晚,你收存了相原君一封信吧?他說希望幫他投入郵筒裏。除此之外,他沒有再交給您什麼信拜託您交給某人吧?”
“這樣啊,那我們送你到樓下。”
“總之我們應該請警方調查。”
“即使知道室木君就是兇手,也仍然有很多地方不明白啊!”
“那樣才容易向警察進行說明吧?”
“很快便可明白一切了。”
若室木就是兇手,便可收到信了。我們之所以總是得不到這個簡單的答案,是因爲有很多障礙。然而,看到這些障礙而放棄不是爲時過早嗎?
“我送你吧!”
“是啊,就是他!”
老闆娘露面問道,似乎我們散得比她預想中的早。
“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不至於讓您送我。我想我回家躺一下很快就好了。倒是——”
“今天失禮了。明天早上或什麼時候請再讓我聽一下結果。”
相原或許驚訝於這一奇怪的提議,但最終他還是遵從了對方的希望。
“有一個重要地方我希望警察調查一下。相原君委託老闆娘投遞的封口信,是雙層的吧?因爲信封中還裝有另外一個信封。這兩個信封都是相原君填寫收件人姓名,粘貼郵票,但只有一個地方可能不同。——如果,將夏森村周圍的旅遊指南附在寄給山本編輯的信中的人是室木君,那麼用膠水封口的人就會是室木君。如果調查用膠水粘貼的痕跡,或許會發現什麼。相原君的膠水應該也是向老闆娘借的,所以如果膠水種類不同就可以成爲信件被掉包的證據了吧?”
“沒有。信封沒有那麼薄。”
羽島說道,她鄭重地拒絕了他:
“沒問題的。”西井回答說,我不知道他說什麼沒問題。“因爲我曾經這樣做過,不用摺疊而將一個信封放入一個同樣大小的信封中是很簡單的。”
羽島想引出信封被替換了這一老闆娘的證詞。或許那樣才容易向警察進行說明。
是的。他們本也可以胡亂寫個什麼名字作爲暗號的。他們爲何沒有如此做只能去問他們二人,不,只能去問活着的室木了。
會不會還有一個信封是相原寫的寄給山本編輯的?相原在案發前夜,向老闆娘要了兩份信封和郵票,其中一封不是下落不明嗎?如果那封下落不明的信封上寫的收信人姓名也是山本編輯……
羽島似乎依舊很擔心,但明美家確實就在附近。他似乎覺得硬要陪伴她也太誇張了。
他點了點頭。我有一個提議。
“沒有啊,這是我被刑警們徹底詢問的事。”
“老闆娘確實有開封的機會。可是,我不得不重複我們剛剛的說辭。”我重複說道,“如果密會對象就是同一屋檐下的人,應該沒有寫信的必要。”
我透過微微打開的窗口看着外面,一邊想着:爲了解開剩下的謎團,真希望巡邏車可以早些到來。
老闆娘對自己爲何被問及這些而感到奇怪。她或許認爲,若想知道信封特徵,去請求警察讓自己看看原物不就可以了嗎。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相原君自老闆娘處拿了兩份信封與郵票,卻沒發現第二封信。因爲第二封信正好裝入第一封信中了。”
如此說着,他痛飲了一口溫熱的啤酒。
“那麼,嗯,信封上沒有什麼特徵嗎?折角了,或者有污漬什麼的?”
“這沒有什麼奇怪的。”
“還有什麼?”
她從方纔開始似乎就很疲憊。雖想離席卻或許因爲我們正在熱烈地討論而難以開口。若果真如此我們便太過分了。
將近一小時過去了。
被含糊地問及什麼奇怪的地方,老闆娘有些不知所措。
“爲了不讓他們以爲我們是酩酊大醉,只是稍微哦!”織田坐下,給羽島斟上啤酒。
“不,應該沒有。”我斬釘截鐵地回答說。
“還有信封。”
望月陳列出了未解決之疑問。盡是些無人可回答的問題。
這時,傳來玄關門被猛烈打開的聲音。我聽到了耳熟的兩位刑警的聲音。
“是啊。兩人共有着何樣的祕密而互相祕密聯繫?相原君帶去了什麼?而且最重要的是,室木君殺害相原君的動機是什麼?”
回到房間後,望月給杉森署打電話,沼井與藤城卻依舊沒有回來。他說明了相原直樹寄往東京編輯處的封口信有被郵局職員掉包的嫌疑這一推斷。
織田反覆說着這句話。這就是障礙之一嗎。若開封之後再將其細緻地封上,警察是不會發現不了的吧。若重新裝入其他信封,就會由兇手重寫收信地址與收信人,如此一來在筆跡鑑定中便會引起注意。
是的。解開了兩個謎團。我有種自己準備向真相沖刺的感覺。
織田的表情半信半疑,呆若木雞。西井面無表情。明美則明顯得驚訝不已。望月不知是否在中途時已猜到,對羽島的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確實啊,大概相原君恐怕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殺,而自己寄給編輯的封口信會被開封。——可是事實上警察出現並打開了信,產生了老闆娘知道發現信件厚度變化的機會。我們應該去問老闆娘啊!”
“爲什麼啊?”
“首先,即使老闆娘受託投遞的信件厚度與實際寄到山本編輯處的信件厚度不同,也不會有人在意。這是因爲,即使那封信投入郵筒之後變薄了,老闆娘也沒有發現這一點並感到奇怪的機會。”
我們決定將其送至玄關處。被大家集聚目送的她,似乎有些惶恐。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室木君可以在信上做手腳啊!我不確定他是否知道信是老闆娘投遞的,但他也許以爲若被某人發覺信件厚度變薄,處於可以自由使用郵筒鑰匙立場上的自己便可能被懷疑。他可以把已經變薄的寄給山本編輯的封口信恢復原樣。只要把自己身邊的隨便什麼東西、旅遊指南等塞進信封就可以了。也就是說,可以認爲相原君自身並沒有在信中附上旅遊指南等東西。”
“倒是案件一事,可以收取相原君信件的人,除了室木君之外不是還有一個人嗎?”
“有棲川君。”羽島回頭望着我說道,“我贊同你得出的結論,可我們缺少物證。被掉包的信封都是老闆娘交給相原君的,所以上面所附指紋也是相同的。我想要掉包這一證據。”
“好的,那我們等着吧!”羽島一屁股坐在方纔的座位上,“讓我們稍飲些酒等着他們吧!”
通話結束,放下話筒的望月向我們彙報說:
“如果是室木君,如果是他應該可以自由使用郵筒的鑰匙。他可以把郵局前方的郵筒當自家的信箱一樣使用的。”
織田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我擦了擦雙眼坐正身體,看到不久出現的兩位刑警,我大喫一驚。兩人的表情前所未有得嚴厲。
論述和思考都已經讓大家筋疲力盡。我也開始感覺昏昏沉沉的。
“在此放棄還爲時過早。”我開始說道,“室木曾經打開信封取出了裏面的東西。那就是‘我想在小學教室拜謁您’。但信封中並不只有這一張紙。如果那封封口的書信中只有如此薄的一張便條便會不自然,老闆娘拿到手上時或許會覺得奇怪。我在旁邊看到相原君委託老闆娘投遞而交給她的那封信非常厚,所以我記得。信封中除了寫在便箋紙上的信件,還裝有其他東西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吧?”
羽島以手掌拭着嘴巴周圍的泡沫說道。
等一下。因爲我認爲相原是這個麻煩的聯繫方法的提議人,事情不才變得離奇的嗎?若提議人是室木便會有意義了。——我想象他在電話中做如此提議的場景。
“是嗎?受託信件的那個老闆娘,不是也有機會打開封口嗎?”
“你就是這麼說我也……”
“那麼,關於那封你受託投遞的信,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也許吧……真沒想到話題進展到這樣意外的程度。那個老實的室木君竟然會……”
“我不知道。”
“不僅如此。”
我尚未思索至此,嗯嗯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啊。”西井小聲自語說。
羽島輕輕推開我的肩,向前邁了一步。老闆娘驚訝地看着他。
我漸漸明白了。
“哦……是啊。”
“這個嘛,就算去問可能也沒有用。”
“他如此煞費苦心嗎?”羽島驚愕地說道,“你說他們在前夜的電話裏就商量說‘如果電話不通了,你就打開我投遞的寄給山本編輯的信吧!我把給你的信息放在裏面。我把真的要寄給編輯的信和信封附在信中,請幫我正常投遞’嗎?——這真的要寄給編輯的信不是沒有必要嗎?如果真的必須給編輯寄信,用其他封口信也是可以的吧。”
“他們來了。”
“不,不是那樣的。——正好,我有件事想問一下您。”
“只要這樣做就可以了。”
我故意咳嗽一聲說“那麼”時,沼井開口先說了起來:
她如此說完,深深地施禮之後便走向了自己家的方向。
羽島擔心地抬頭看着她。明美小聲回答說:
“爲什麼?”
“他們用無線與沼井警部取得聯繫,說他們很快就回夏森村。”
“我們終於到了界定兇手的時候了……”我知道西井正在靜靜地興奮着。“我們應該通知警察,請他們調查那個郵局職員。”
“老闆娘受託投遞的信中不僅有給室木的信息、寄給編輯的信件及信封,信中應該還附着載有夏森村及龍森村傳說的旅遊指南。如是這樣,信可是會很厚的。刑警問話時,老闆娘沒有覺得奇怪嗎?”
看來她想袒護室木。然而,這卻是徒勞的反駁。
“也就是說啊。”羽島解釋了自己詢問的宗旨,“我們在想您投遞的信與警察回收的信是否不是同一封。怎麼樣呢?”
* * *
“裝在信封中的東西沒有透明可見嗎?”
“在一個信封中,可以不加摺疊而放入另一個同樣大小的信封嗎?”
那個信封上認真貼上了郵票,還寫有青洋社山本編輯這一收信人姓名。收到相原信息的室木毀掉了已經開封的信封,然後只將寫給自己的信息留在手中,將寫給山本編輯的信,裝入附在信中的寄給山本編輯的另一個信封之中,然後封口——自己親自將其再次投入郵筒。
望月催促道,羽島同意了。
這是沼井警部的第一句話。得出此結論之前的梗略應該已通過無線傳達給他了。可是,我還是得從頭開始向他重新說明一下。
她似乎接受了我的說法。她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簡單撫了撫裙子的褶皺。
看到老闆娘困惑的表情,他放棄了。得以解放的老闆娘,放下心來,嘆了口氣回到裏面去了。
“就這樣,請把給我的信息附在寄給某人的信中。我把信件打開收取信息。信封裏面放入寄給毀掉的信封上所寫收信人的信件以及另一個信封。如此一來,那封信便可重新正常寄出了。嗯?你問我知道把寄給誰的信打開嗎?我想想,你可能有急事而需要寄出很多封信,所以……這樣如何?那封藏有給我的信息的封口信,作爲記號你把郵票向右傾斜粘貼。——如何?如此一來我們便可在絕對保密之中取得聯繫。”
“事實上,來這裏之前,我們爲聽取情況先去了室木典生家裏。”
“他否認了嗎?”
聽了羽島的疑問,沼井自右至左使勁搖了一次頭。
“沒有,他家已經是金蟬之殼。”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正在這時,藤城探出慘白的臉說道:
“室木好像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