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遺物——有棲

1

聽到室木的逃亡我不禁茫然若失。這證明醉酒後踉踉蹌蹌的我們四人的推理是正確的。

“他是真的逃走了嗎？不是隻是外出嗎？”

望月如此進行追問也是無可厚非。且不說我們的推斷真的應驗了，室木逃走的時機不是也太巧合了嗎？我們搭起推理的積木，猜測他是否就是兇手，剛把這一信息提供給警察請其作爲參考他便出逃了，這一偶然太過完美了。

“我不認爲只是單純的外出。”藤城膚色白皙的臉有些微微發紅，“我們粗略檢查了他的家中，發現沒有留下任何現金，壁櫥和抽屜都開着，那氣氛很像主人緊急收拾行李跑了出去——”

“有目擊者嗎？”望月反問。

“據說鄰居看到提着包的室木非常慌張地要出去，問他說‘這麼晚了去哪兒’時，他只是回答說‘有點事’便朝山的方向跑去了。”

“跑？他不是乘車逃跑的嗎？”織田詢問說。

“嗯，車還在。他是徒步逃走的。”

我不禁想，他是不是知道警察要來自己家中？如果真的知道那應該會放棄乘車逃走，因爲如果他飛馳在出村的唯一一條道路上，便無法避免與前來的刑警們相遇。

“他察覺到了我們正趕往這裏。”

沼井似乎在與我思索同樣的事情。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察覺到的。那可是剛剛纔從這兒說出的話啊！”

羽島說完，沼井讚歎道：“這麼說完全是偶然了？這可真是絕妙的時機啊！”

“雨是已經停了，可逃往山裏不是很魯莽嗎？而且又是晚上，我覺得很危險。”

織田說完，沼井否認地搖了搖頭。

“他是當地人，所以也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吧？而且，他可是知道一定程度的危險才逃走的。不過如果他真的殺了人大概會拼命的。”

“我們要追嗎？”織田問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附近的警察署是自然了，同時我們也向消防團及青年團請求了支援。他應該還沒有跑太遠，所以應該不用擔心會讓他逃走吧。比起這個來，如果讓他自殺了什麼的就不好了。”

郵局職員已經無路可退了。我在腦中描繪了一下那個絕不讓警察捉住而跑往黑暗山中的男子身影。這是何等令人痛心的光景！人被人捕獵，僅是想象已恐怖非常。

“我們現在要返回現場進行住宅搜查。可能會有問題想要諮詢你們，到時要拜託了。”

“哪有，沒有的事。”

“是的。對相原君而言，他可能覺得這是一個兜圈子的奇怪辦法吧。他或許說過，我們不用這麼做，只要商量好一個虛構的收件人姓名不就可以了嗎？可是，對室木君而言這並不是個好方法。在他殺害相原君之後，可能會出現證人說‘那個人寄出了一封信’。這時，警察必然會來調查郵件，而如果沒有符合條件的信件，郵局職員便會遭到懷疑。”

“你方便說話嗎？”

“逃走……”

沼井微微敬禮說道。藤城也效仿其說道：“謝謝你們的協助。”

“嗯，不知道啊。不過我們稍後再考慮這個問題吧！——兩人七點時在廢校見面了。然後，室木君應該就將相原君殺害了。室木君可能認爲這樣做對自己有利，便將自己手中所持來自相原君的信息之中的‘7’改寫爲‘9’，然後將其放入屍體口袋中離去。如此一來，他只要製造出九點左右的不在場證明便可免除嫌疑了，而且他也希望通過將發起密會方僞裝成相反的方向而使搜查陷入混亂吧。他或許認爲，如果警察誤以爲相原君是被某人以信件叫出來，那麼沒有直接接觸過相原君的自己便可安全了吧。”

“就是說他讓相原君同意了自己所提議的聯繫方法。”

“不是的。”

“事情進展急轉直下，所以我給你打電話了……聽說室木君逃走了。”

“那個……你身體還是不舒服嗎？”

我拿過聽筒，邊看着備忘錄邊撥出了號碼。呼聲持續響過六次之後，明美接過電話說：“您好！這裏是保坂家。”

“是碰巧了吧，碰巧而已。”

“爲什麼？”中尾似龜一般伸出頭問道。

“你真體貼啊，有棲川君。”

一邊放下聽筒，我一邊後悔着打這個電話，它讓我想起了麻里亞之事。

她的回答又很簡短。可是，既然她說“嗯”，我應該可以說吧。

“……哦。”

他使用了一個符合教師身份的比喻。

刑警們離去後，我們面面相覷。事態的急轉直下，讓大家有些不知所措。

“即使室木君就是兇手，案件全貌也還沒有弄清楚。攝影師寫在信上的那句‘您需要的東西’，也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怎麼樣了呢？”

“碰巧被選爲證人的是羽島老師與我們。當然了，對方是誰都無所謂。福壽屋已經開門了，他恐怕是認爲即使沒有客人，店裏的老闆也會成爲自己的證人才跑來的吧。”

中尾一邊苦澀地啜飲着無糖咖啡一邊說道。這個問題對我們而言也是同樣，於是我們決定在此冷靜地重構案件。望月一邊整理一邊向前推進。

“我們是沒問題的。”

“相原君將這一東西帶到廢棄學校去了吧？現場沒有留下類似的東西，就是說……”

“這樣啊，請原諒我的打擾。”

或許是對着聽筒低聲耳語的我很奇怪吧。背後傳來望月說我“小白臉正在發揮專長”的聲音。

儘管他拒絕，我們還是將其送到了家中。與其說這是出於善心，莫若說這是由於我們想要知道村中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吧。我們想到外面去走走。

無論如何，我們是被邀請至了診所之中。醫生在睡衣之上又罩了一件和服外套。被引到客廳後，我們全都癱坐在低沙發上。

她的聲音很孱弱。我擔心她身體情況是否依舊不佳，或是已經休息了。

“啊，我是有棲川。深夜打擾很抱歉。”

她說“明天早上或什麼時候”。我看了一眼鐘錶，現在還未到十點。應該是個尚可打電話的時間吧。

“這可真讓人喫驚。在我看着無聊的電視期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啊。郵局的室木君啊。哎喲，真讓人喫驚。”

“不，沒有。”

“晚安。”

我們在羽島家門前互道晚安時，中尾從診所的窗中探出了頭。

“先不說這個了，我們給保坂打個電話怎麼樣？她不是說如果發現了什麼就請聯繫她嗎？”

正在這時，他的表情忽然嚴峻地緊張起來。

“原來如此。我們追尋了他罪行的足跡了呢。”醫生使勁點了點頭，“這樣一來，就剩下他犯罪的動機難以理解了吧。”

“哎喲，喝了不少啊！”

“對了，室木君現在正在逃亡中。”我強行將話題拉回了正軌，“好像正在搜山呢！”

望月說道，羽島豎着食指說話的聲音壓過了他的聲音：“那我們就稍微打擾一下吧！”

“不知道商談內容是什麼？”

之前一直沉默的酩酊大醉的羽島開口說道，但句尾很快便含糊不清了，他開始咕噥起來。

這次有人說“哎呀，有點像情話了呢”我被夾雜在誤解之中而混亂起來。剛一想到已二十歲的自己是何等的純情，自己便變得癡癡傻傻。

“話雖如此，我沒有想到批改過的答案這麼快就返回來了。”

“可還是很奇怪啊！”我說道。

羽島打了個滿是酒氣的嗝。他朝警笛傳來的方向望去的眼睛半睜着，眼皮似乎很重。

“可是，那個時候相機裏裝的可淨是些他在傍晚時拍攝的照片，拍的都是龍森河的樣子什麼的。他不可能在前夜打電話來說他想要那些東西。”

“我們不是很清楚相原君與室木君是在何時以何樣的形式接近的，但前天夜裏打到宿處的那個似蛙聲一般的電話恐怕是室木君打來的吧。彼時他們所商量的，似乎是室木君請求相原君把他手中所持的某種東西讓給自己。他們當時未能立即談妥，便由相原君之後再進行聯絡。要說私密之話雖是打電話最簡單，他們彼時也商量了萬一電話因大雨而不通時的聯絡方法。應該是室木君提議的。”

一直深深陷在沙發中的羽島睜大了眼睛說道。

2

她的聲音依舊很孱弱。我再次擔心起來。

“事情就是這樣，兇手果然就是室木君啊！”

“怎麼想那都是照片啊！”織田斷言道。

望月簡短說明了將信件放入信件之中的那個方法。

織田將手指做成手槍狀指向了我的心口。

“那些照片是什麼呢？”我插嘴問道，“他拍了對室木君而言非常不利的東西嗎？”

“嗯，”醫生依舊將頭從窗中探出哼道，“如果方便的話，大家來我這兒一下？”

“然後是案發當日。相原君按商量好的方法進行了聯絡。就是那封說七點想在小學拜謁您的信。室木君接到此信後，只將信息留在手中，而將觀光指南加在同附在信中的信封與信之中重新投遞。相原君於六點與我們一同去過龍森河之後，便去了廢校。七點時室木君如約而至，兩人進行了商談。”

織田似乎對此不甚在意。我還未能理解便被拋下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啊，老師，”望月說道，“我們又不是抽籤得出室木君就是兇手這一結論的，這不是歪打正着嗎。”

“我真羨慕麻里亞啊！”

然而，這並不是一個安靜的夜晚。我可以聽到數輛巡邏車越過嶺道奔向這裏的聲音。新一批獵人到來了。

“很抱歉在你疲憊的時候打擾你。”

他酒勁好像確實上來了，腳步有些奇怪。西井馬上回了自己的房間，我們則讓教師靠着肩膀，又攙扶着他下了樓梯。他踉蹌着說“到這兒就可以了”，頭卻撞在了玄關門上。我們無法將其放置不管，便四人一起到了外面。

依舊將手搭在我右肩上的羽島，揮舞着他空空的右手說道。他的酒勁一點一點上來了。

“就是這個。我就等你這句話呢！拍了‘對室木君而言非常不利的東西’的照片。他們要祕密交易的恐怕就是這些照片吧！”

我感覺自己彷彿看到了她的微笑。

“那麼，他製造九點的不在場證明了嗎？”

“是這樣啊……”

“哎喲，是夜晚的空氣啊！空氣涼颼颼的真舒服。”

“室木君逃跑的時機無論怎麼考慮都太巧合了。簡直就像偷聽了我們說話一樣啊！”

“可是他爲什麼要做那樣的事呢？他對那個攝影師有什麼怨恨嗎？”

突然被告知估計她完全不明所以。我簡短地向她說明了事情始末。在此期間，她沒有插問任何一個問題，只是小聲應和着。

“嗯。”

“這個……你好像有些誤解。”

“真的嗎？”

教師張開雙臂做了一下深呼吸。

“等一下。”

“不，沒有的事。謝謝你的關心——那就再見了。”

“我去打打看。”

她的聲音依舊毫無精神。我斷定這果然是一個給人添麻煩的電話，便決定結束。

羽島毫無意義的話清晰地表達了我們的困惑。

“他前夜在電話裏所要的照片當然不是這些。是不是室木君將相原君殺害並奪走自己所要的東西之後，擔心相機中也裝有同樣的照片爲謹慎起見將其抽走了？”

中尾將膝蓋探了出去。他應該在期待事情的終點就在眼前吧。——然而事與願違。再往下只能發揮想象了，不負責任的空想無論多少都可展開雙翼的。

“對了，那個警笛是怎麼回事？又發生案件了嗎？”

“嗯。他與相原君之間要達成怎樣的交易似乎是重點，但是我們不知道。”

“哎呀，這個，又……”

“這什麼都說明不了。”望月阻斷了織田的去路，“相原君可能若無其事地對前來的兇手舉起相機進行了抓拍，兇手只是因此而不能置之不理，這可能與原來的交易毫無關係，不是嗎？”

“相原君的相機遺留在現場了，裏面的膠捲已經被抽走了吧？那膠捲不是最可疑的嗎？”

“那可真要命啊。”

她在聽筒的另一側陷入了沉默。這與我們方纔的反應相似。

“真辛苦啊！”

“我很好，請勿掛念。”

我將室木很可能就是殺人犯以及他似乎在即將接受聽取情況前逃跑一事向他進行了說明。醫生呆若木雞。

“哦？那麼，這些對他不利的照片具體而言是指拍了什麼東西呢？”

“啊。”我們急忙低頭致意。

“還喝嗎？”醫生問我們，所有人都委婉地拒絕了。取而代之主人爲我們端來了咖啡。

這樣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發生。

“不知道。那還是個謎呢，大夫。”

“你說得也對。可是，如果相原君會被別人索求什麼，不是很自然就會想到是他拍攝的照片嗎？如果從他身上剝去攝影師這一特性，我不認爲他身上還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兇手，也就是室木君，是前來與其商量說自己想要某些照片的。”

“什麼奇怪？”織田問道。

“我也要去休息了。已經坐了太長時間了。”羽島邊將包夾在腋下邊站了起來，一晃神，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啊！糟糕！我沒留神都忘了，明天還有課呢！今天可是有點喝過了。”

我不禁張口結舌。她似乎也有這個之前在我身邊曾經有過的誤會。麻里亞與我之間的關係只能稱之爲女性朋友、男性朋友。其厚度絕不超過一張電話卡。然而，卻時而有人不這麼認爲，對此，我感到詫異不已。——不過說到明美，她並沒有見過我與麻里亞在一起，所以應該只是單純的揣測。

“相原君持有對室木君而言不利的照片。如果室木君因此而想要買回照片……直截了當地說，就是室木君有把柄被相原君握在了手中。”

“是這樣啊！”中尾插話道。

“室木君是如何知道相原持有對自己如此不利的東西的呢？他是不是發現自己在做什麼壞事的時候被啪地一聲拍下來了……”

看到他陷入了沉思，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這個設想很不愉快，但或許是相原君脅迫的呢！他威脅室木君說，我拍了這樣的照片，你要不要以這樣的價格買下。或許是因爲他的要求太過無理室木君纔想要將其殺害拿回東西。”

“可是，事發之前是室木君打來電話的吧？”

“也有可能相原君在此之前已打過恐嚇電話了。”

織田將匙子咣噹一聲扔在桌上說：“不知道，我投降了。”（注：日語中扔匙子引申爲束手無策之意。）

“被迫投降嗎。”

望月嘆了口氣。接下來似乎只能靜待逮捕——不對，目前或許尚稱爲保護——室木了。

“要不要再來一杯咖啡？”

中尾和藹地說道，我們都婉拒了。他起身去廚房爲自己倒。這時電話響了。

“你好，我是中尾。”

我看到他隻手持杯拿起聽筒的背影。我不禁在想，這麼晚來電話，是有急診病人嗎？

“……情況怎麼樣？”

中尾的聲音驟然緊張起來。我們面面相覷。

“我馬上就去。”

他放下聽筒後，手中依舊拿着空杯跑回了我們這裏。

“室木君受傷了。”

3

中尾左手拿診包，一邊用右手在白衣前面調節一邊跳上了前來迎接的車輛。在我們的目送之中，他所承載的巡邏車一邊在夜空之中播散廢氣一邊朝山嶺方向駛去。

“我們所說的不是無稽之談就好了。”

我希望你不要只是自己喫驚，趕緊告訴我們。“是什麼呢？”織田焦急地詢問說。

望月手指着巡邏車停車的方向說道。他想說如果你們不願意，我自己去。生性愛看熱鬧的織田與我怎可能反對，我們三人便一起向前走去。

“不知道？”

麻里亞？

“是從桌子抽屜裏面拿出來的，是個……是一隻人的耳朵。”

望月似耳語般說道。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藤城輕輕拉了兩三次自己的右耳垂。

西井與老闆娘並肩站在宿處門前。他們大概是因爲這非比尋常的騷亂而出來的吧。

“真恐怖啊！”

西井聽後直眨巴眼睛。

電話來自中尾老家龍森村派出所。據說室木花費近兩個小時摸索着走到了鄰村。他潛藏在村邊廢棄的小屋中，眼看要被巡警進行盤問時再次逃往山裏，卻在山路上失足滑倒跌到了峽谷裏。雖被抬到了派出所，全身卻受到重創，判定其移動會有危險後便給中尾打了電話。之後，巡邏車很快便來迎接了中尾。

“我有事想要問你。”

室木家有一個狹窄的前院，其以山楂樹籬圍繞而成。院前停有兩輛巡邏車。旋轉的車燈染紅了圍繞在兇手家周圍看熱鬧之人。周圍拉起了繩索，我們無法進入其中。

西井咕噥着，句尾含糊不清。我不知道此信息的重要性，但西井自身似乎不想將其告之刑警。我雖不知這樣是否合適，卻也將決定權交給了他。

“保坂！”

這次有明顯的反應。她圓睜雙目，滿臉驚愕地斷然搖頭。

她終於點了點頭，正視着我開始說話：

我將她引至離開人羣的地方。我瞥了後方一眼，織田雖驚訝地看着這邊，其他三人卻似乎沒有留意到我。我將她帶到鄰家的車庫前方後，便開門見山地詢問說：

“關於那是誰的耳朵，你們有什麼看法嗎？”

“是你向室木君告密的吧？”

西井輕快地向我們走來。望月告訴他說不僅被抓住了，而且還因爲受傷而把中尾叫去了龍森村。他非常喫驚，將眼鏡裏面的雙眼瞪得溜圓。

“沒、沒什麼事。只是……”

“啊，是你們！”

望月說道，西井自然跟隨而來。

“好像又有巡邏車到來了，那是怎麼回事啊？”

“室木應該不會也殺了其他什麼人吧？”

“哦？是如何確認的？”

明美邊向半步遠的斜後方移動，邊詢問說：“什麼事？

“從室木君家中發現了人的耳朵。你知道嗎？”

“我們對遺留在相原房中的信箋紙進行了調查。是那張最上面的白紙哦！然後我們發現，上面隱約留有他所寫信件的痕跡。我們將其透在光亮下，發現用肉眼也可讀出‘我想在七點時拜謁您’。正如大家所推理，相原直樹被殺一案的兇手是室木典生。”

室木逃走的時機無論如何都太巧妙了。他慌張得連藏在桌子抽屜中的耳朵都沒有帶——或是忘記了——便飛奔出逃了，我只能認爲這是由於他覺察到警察馬上就要敲自己的家門了。知道警察趕往他家的只是有限的幾個人。而且，可以將其傳達給室木的只有明美。得出的結論也只有一個。

我以爲我們終於可以再會了，可她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我不相信便重新看了一眼，發現那是明美。她的中長髮被兩輛巡邏車的紅色車燈所照射成了紅色，所以才讓我產生錯覺了吧。不久之前，她的電話也使我不禁想起了麻里亞，所以才誤認了長得本不相像的兩人，或許也有這個原因。

我想勸說西井最好將這一信息告訴藤城警部補，便回頭望着他的方向。就在等待俯首的他抬頭的一瞬間，我的視線飛躍過他的肩膀，突然落在了繩索對面看熱鬧人羣中的一張臉上。

刑警隻手覆在嘴邊小聲說道。

刑警說鄰村無人失蹤，但他不可能連木更村的情況也掌握了。如此一來，如方纔西井所嘟囔，我們無法否定出現在抽屜中的就是那位名叫小野的男子的耳朵這一可能性。——我是如此認爲的。

“只是？”

“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我感覺在這樣的時間出來湊熱鬧也不像你的作風。你爲什麼會如此擔心室木君？”

“嗯……我不可能知道那樣的事，那是誰的耳朵？”

“他供認了嗎？我們聽說他受了重傷？”

“室木君爲什麼會做這樣的事？”

有個聲音警告逼近繩索周圍的村民說道，這個聲音我曾經聽過。我踮起腳尖，窺視着兩層人牆對面，視線與藤城警部補不期而遇。果然是他。

“不是現在開始，從剛纔開始就已在徹底搜索了。這起案件尚有諸多地方不明瞭。——而且還搜出了一件奇怪的東西。”

我本以爲一對半老夫婦是在我身後說話，他們卻正在遠處接受早已從山上回來的消防團員的盤問。我們孤立在其中，佇立在路邊。甩掉這不平常的氣氛而回到宿處也太可惜了吧。

爲什麼是她？我身體緩和下來，旋即我意識到了一件事情。一想到必須對此進行確認，我便完全將本要對西井所說的某些話拋到了腦後，我邁向了明美所在的方向。她似乎看到了正走向自己的我，我便將嘴張成“O”字形，以便招呼她“保坂”（注：日語中“保坂”的第一個發音爲ho，嘴巴會呈“o”形）。——正在這時，她卻將身體移向正側面，想要隱藏起來。

“喂喂，不可以進來搗亂！”

“這個我們還不知道。所以纔想去看看。”

對於自己的推理命中，我再次感到喫驚。藤城微笑着說道：

“事情正如你們所說。龍森的沼井警部已經聯絡過我，室木已經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嗯，我們都很喫驚。”

“奇怪的東西？”數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請到這邊來一下。”

“聽說室木君被抓住了？”

“那現在是要對住宅進行徹底搜索嗎？”

中尾所乘車輛離去之後，村人也不斷從家中擁出，他們聚集在各處互相交換着信息片段，聚衆譁然。

“我們正在等待鑑定結果，但好像是從屍體上切下來的。我們有必要調查室木君爲何會持有這樣的東西，而那又是誰的耳朵。”

“現在還不知道。警察好像也要開始調查了。就算你不知道這一點，告訴室木君說‘你被人懷疑是兇手’的人就是你吧？”

相原屍體上並沒有這一類損傷。這就是說，室木曾接觸過其他屍體嗎？相原被殺一案的全貌尚且不甚明瞭，謎團卻要繼續前逃。

我清晰地發音叫道。成爲她藏身盾牌的男子，扭過頭看着背後的明美。她與我的視線在正面相遇。

目送巡邏車尾燈的並不只有我們。“知道殺攝影師的兇手了”、“好像是郵局的室木，他逃到山裏去了”、“消防團被召集起來了”、“人抓住了”，信息如閃電般奔走，深夜的村莊一片譁然。

望月與他做了同樣的動作詢問說。藤城突然轉身背向看熱鬧的人。我們亦隨之轉身。

“那是……”望月戰戰兢兢地問道，“是從死人身上切下來的嗎？”

望月說者無意，刑警卻聽者有心。

他似說萬歲一般高高地舉起雙手，旋即揮動手腕招呼着我們。我們一邊思索他有何事一邊撥開前面的人羣向前走去。西井以爲自己大概也被叫到，便隨我們跨過了繩索。我們在背後村民的好奇目光中走進了庭院裏面。

這不是個讓人很舒服的問題。切掉屍體的耳朵縱然很殘酷，但若是從活人身上切下便更加令人髮指。

“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恐怕是無法繼續逃跑了才死心的吧。幸虧如此纔沒讓他跑掉。相原君在那封信上指定的時間本是七點，這一點也得到了確認。”

“您怎麼了？”我覆在其耳邊問道。

她的樣子並不喫驚，或許是已做好被如此盤問的心理準備了。可是她也沒有承認。

對於望月的疑問，藤城搖了搖頭。“目前完全沒有。因爲附近最近發現的屍體只有那個攝影師而已。——雖然不知道是以何樣的形式，但他恐怕是捲入了某起案件或事故之中了吧。那是一隻很福態的耳朵。”

“以夏森、龍森、杉森爲首，鄰村並沒有人失蹤。最快的方法是從室木口中問出，但聽說他就此並未開口。不過他有可能是因受傷而難以開口說話。”

“不去看看嗎？”

“已與木更夫人定下婚約的小野君長有福態的耳朵，所以有些……”

明美的瞳孔慌張地左右轉動，根本沒有正視我。我轉變了問題。

在此期間，我看到有其他巡邏車越過山嶺而來，奔向了室木家的方向。聽到警笛聲，又有數人跳到外面來。騷亂不但沒有平息，反而漸漸膨脹開來。

我沒有想到是如此恐怖的東西。我們一時瞠目結舌。

望月的態度值得讚揚，他恐怕是真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