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光遊戲

第二章 驚愕之清晨

《江神二郎系列》 · 有棲川有棲 · 2.4萬 字

1

露營第三天的早上。

我依然比三位學長醒得早,站在帳篷前,呆呆地望着彷彿被一層乳白色的薄紗覆蓋着的景色。

這是一個令人不安的清晨。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如同有東西刺在我的心口上一樣,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感覺。不知道反應遲鈍的我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能力,更奇怪的是每次我預感的命中率都很高。但是對於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以及自己該怎麼做,我卻完全不知道。

“早上好!”

我小聲地朝着理代帳篷的方向說道。然後空着手向清晨的薄霧中走去。高原上的霧氣如同生物一般,時而起伏,時而流動。此時,天剛矇矇亮,清晨的薄霧如同惡作劇般地遮擋着我的去路。

——我如同大片廢墟中的一片廢墟,孑然而立。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拜倫的詩句。

我獨自在霧靄沉沉的白樺林中徘徊,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爲什麼我要在昨晚玩殺人遊戲的樹林中快步徘徊?

也許是因爲明天我們就要下山了,一想到馬上就要和理代他們分開,心裏纔不安的吧。但是,她在神戶上學,只要提前打好招呼,再見面也不是什麼難事吧。那樣的話……

我回到營地時,看到霧靄中隱隱約約有許多人影,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

“怎麼了?”

大家都聚集在理代所住的帳篷前,露出一副爲難的樣子,聽到我的聲音後一同扭過頭來。好像在說,原來你在這兒啊。

“Sari不見了!”

琉美邊說邊遞給我了一張紙片。這張紙片是從記事本上撕下來的,上面潦草地寫着:“我先回去了,希望你們兩個在餘下的一天裏玩得開心!臨時做出提前回去的決定很抱歉。”

“這是留言?”

“好像是,因爲有一半行李都不見了。”

“但是爲什麼走得這麼突然?”

“這就不知道了,到底爲什麼呢?”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疑惑。武痛苦地咬着下嘴脣。

火山灰如同死亡的幔帳一樣緩緩垂落,霧氣和火山灰四處瀰漫,什麼都看不見了。此時,火山的咆哮更加猛烈,大地的震動也更加瘋狂。

“信長,這不能責怪任何人。”

織田也緊隨其後跑了出來。夕子、美加、尚三等也都驚恐地從帳篷中跑出來。

“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武說完後手使勁抓着胸口前的毛衣,好像想要控制一下自己慌亂的情緒,一旁的隆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我的確有責任……”

轟鳴聲中我聽到了夏夫用力的喊叫聲,爲了讓他放心,我使盡全身力氣喊道:“我們沒事!理代和我在一起呢!”

我拉着理代的手,小心翼翼地順着拍手聲傳來的方向走去。視野模糊,十米開外處什麼也看不見。

“我們還活着呢!”

“喂,大家在哪裏呢?”

這麼說來,豈止是她的傷口不能處理,就連以後我們所有人的飲水問題都成了困難。

夏夫朝着我們揮手,應該是看到我們了吧。終於,我們搖搖晃晃地走到了他們身邊。

文雄打開了收音機,此時正好在播報臨時新聞,於是大家圍住文雄豎起耳朵聽了起來。收音機裏播音員平淡地播報着,但由於雜音太大,我們只能聽到大部分內容。收音機裏說,據東京大學火山觀測所表示,他們在一週前只觀測到了斷斷續續的輕微地震,並沒有預測到火山將大規模噴發,所以未能提前發出警報。此外,矢吹山此次噴發與最近一次噴發相隔十年,而且是其兩百年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噴發。

不久,江神揹着琉美走了過來。

“咱們過去吧!”

夕子眯縫着眼睛說:“哇哦!”

夏夫話音剛落,便看見隆彥和龍子相互攙扶着走了過來,步履蹣跚。不久,尚三、正樹、武、望月也從不同的方向走了過來。於是夏夫統計了一下人數。

2

四面八方紛紛傳來了報平安的喊叫聲。

“學長,你在哪裏呢?”

“這樣子的話,我們可以做小船漂流下山。”

“我們在這裏呢!”

“我在這兒!”

“可是勉,河水都被火山灰污染了。”

“我們一起跑吧!”

“一人受傷,其他人怎麼樣?”

我把她扶起來,拉着她的手朝白樺林跑去。途中,拳頭大小的火山礫不斷地在我們周圍落下,還有很多隻要被擊中就會粉身碎骨的巖塊也紛紛落下。每當那樣的巖塊落下時,我和理代都會閉着眼睛大叫。

十分鐘後,我們終於從噩夢中醒來。矢吹山好像得到供物後滿足不已的魔鬼一樣,突然陷入了沉默。我和理代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確認彼此安全。

“我們和你們一起去吧,”隆彥愁眉苦臉地說道,“反正大家也要洗洗臉,而且這是關係到所有人生死存亡的大問題,我也想親眼確認一下。”

“所有成員倖存,死亡人員零人,負傷人員一人。”

隆彥剛說完,武的臉色驟變。

“Peace,我……”

“好的,第一個找過來的是勉,下一個是誰呢?”

望月說:“別說傻話,你又不知道會發生這些,再說前幾天大家都玩得非常開心。”

江神從帳篷裏走了過來,一副疑惑的樣子。

他想起了火山噴發前的事情。就在武說要追趕小百合的時候火山噴發了。

“沒關係,只有點擦傷!”

“這話該我說纔對吧。”琉美看着武說,“Sari走之前沒有對我和理代說一句話,我纔想不通她爲什麼會這樣呢!”

“Sari……Sari現在是怎麼個情況啊?”

隔着火山灰,我聽到了從不同地方傳來的聲音。

“你們倆,快過來吧!”

大家驚恐萬分地朝江神所指的地方跑去。

“話說回來,今早我在半夢半醒中聽到枕頭旁邊有咯吱咯吱的聲音。”理代鬱悶地說道。

說到這裏,武突然停了下來。琉美低下頭說:“對不起。”

“我們沒有受傷!”

危險真的遠去了嗎?火山恢復了平靜,但寂靜得可怕。不一會兒,頭頂和肩膀上就會積起一層薄薄的火山灰,大家時不時地拍打着。儘管如此,大家並沒有回到帳篷裏,而是聚集在廣場上。

我們依次清洗完手和臉後返回了營地。因爲猛烈的西風吹散了火山灰,所以呼吸起來不再那麼費力。看樣子也不會發生餘震了,這時大家才恢復了平靜。

“首先,應該清洗傷口。”

“這真是奇蹟啊!”隆彥感嘆道。

“危險,快躲到帳篷裏!”勉喊道。可帳篷卻一個一個地倒在了地上,火山礫也從空中嘩嘩地落下。

“好吧,我和你一起去吧!”

武反駁道:“的確,你或許想說你們三個是好朋友,想說我只是一個和Sari說了幾句話的好色鬼,但是,你怎麼就知道Sari會優先對很久前就認識的同性朋友告別,而不是昨天才認識的異性朋友呢?她這樣不辭而別,也許我們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火,火山噴發了!”有人喊道。

夏夫說:“她應該是在天快亮的時候,才收拾完行李下山的吧?”

“對呀,我們現在開始追的話,應該能追上她。”

“這麼說來,她走的應該不遠。”我低聲說道。

“大家根據我的拍手聲集合一下吧!”

“我們就那樣劃了一個小時。快十點的時候我們打算回家,可是看不到一點光線。好像是想故意整我們一樣,街道上的燈光全滅了,嚇得我們直打哆嗦。弟弟認爲我記得來時的方向,便信任地把漿遞給了我。我強忍着不安對弟弟說‘咱們回家嘍’,便調轉船頭向後劃去。三十分鐘後,我汗如雨下,可弟弟一言不發地哭了起來。我安慰弟弟說:‘不要擔心,因爲來的時候劃了一個小時,所以回去時也要花差不多的時間。’然後繼續使勁划船。可週圍依然看不到一點光亮。我們身上也沒有帶表,又害怕,所以覺得時間過得非常慢,划船劃得胳膊都沒勁了,兩個手掌也磨掉了一層皮腫了起來。‘這裏又不是大海,所以我們不用擔心的,我們今晚就在這裏過一夜,明天早上游船出航後就會發現我們,到時候我們就能回家啦。’我對弟弟說完,便停止了划船。”

“第三個過來的是信長!你怎麼樣?”

“沒關係,我們可以想辦法找到河水的源頭。”

火山灰中傳來了夏夫的聲音。

“我也去!”理代說。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織田突然對江神、望月低下了頭。

“她怎麼可以這樣!”武呻吟道,“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了,這是爲什麼?!”

地下突然傳來了轟鳴聲,原本安靜的大地突然晃動起來,如同大浪中的小船一樣起起伏伏。我們都倒在了地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的腳被砸中了,快把藥拿過來!”

風變大了。火山灰漸漸變薄,周圍也漸漸清晰起來。

抱膝而坐的夏夫講了起來,我們認真地聽着。

“有沒有人受傷啊?”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非要選這座山露營……”

“是江神啊,事情是這樣的……”就在夏夫剛要解釋的時候——

於是,在尚三的幫助下,勉背起了琉美。

夏夫的聲音似乎離我們還很遠。理代不小心被火山礫塊絆倒,走起路來有些蹣跚。

我馬上往山頂望去,只見薄霧中有一團厚重的黑煙漸漸升起,甦醒的火山如同兇猛的野獸朝着天空咆哮。遠處傳來了刺耳的慘叫聲,我嚥了口吐沫。

“就算她是男生,也很難在夜裏獨自下山啊!”武擔心地說道。

“大家快跑到森林裏吧!”江神一邊發出命令,一邊用力站了起來。就在這時,一塊同便攜式電視機大小一般的熔岩掉落在了離我們不遠的地方。

織田來不及回答,快速地向營地跑去。雖然江神非常小心地放下琉美,但琉美還是皺着眉頭直喊“好疼”。只見她的白色牛仔褲的腿肚子位置裂開了一條口子且被血染紅了。

“水源就在上面不遠處,那裏應該有清澈的河水湧出。”

“這是地震嗎?”望月從帳篷中走了出來。

“快點兒跑!”

“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去確認一下下山的路還能不能走。”

可是武馬上拒絕道:“我跑着追她,你們在這裏等我!”

“Runa受傷了?”

“堅持一下,會好的!”我鼓勵理代道。

“我很好,沒受傷!”

“太糟糕了!”隆彥嘖嘖地抱怨道。

勉和尚三對琉美的傷口進行了臨時性的處理。血把繃帶都染紅了,令人十分心痛。

“我去!”武邊說邊看着琉美,“我要追上她。”

“剛纔真的太恐怖了!”夕子和美加隨後也趕了過來。

理代卻依舊坐在地上,好像嚇壞了。

“我們也沒事!”

終於,我們跑進樹林並在一棵樹下躲了起來。她在我的懷中不停地發抖。我看了一下週圍,大家都在不同的樹旁避難。當我和望月四目相對時,他不停地衝我搖頭,好像在告訴我“你們躲得地方不安全”。然後就聽見“咣”的一聲,熔岩碎片砸在了我們所躲的樹上,理代再次發出尖叫聲,而我已經叫不出來了。

“信長,你這是怎麼了?”

這時,織田拿着急救箱跑了過來。因爲勉和尚三曾經參加過童子軍,所以應急處理傷口這一任務就落在了他們兩個的肩上。

剩下的人則開始重建營地。木槌的敲打聲在山裏迴盪。幸運的是,所有帳篷都只是倒塌而已,重新搭起來依然可以使用。

他說的有道理。於是我們排成一列,跟在揹着琉美的勉的後面,朝小河的方向走去。小河的確被火山的噴出物污染了。別說喝了,就是洗手也洗不了。

好像魔鬼呼吸一樣的暖風吹了過來。

“小時候,我和弟弟每年夏天都會去近江舞子的親戚家玩,時而去琵琶湖遊游泳,時而去比叡山爬爬山。而在小學六年級的那年暑假,我和弟弟第一次一起劃了船。我們擅自解開了船繩,在夜裏的湖中體驗了一把划船。雖然剛開始我們不會用槳,但划着划着就摸出了門道,非常有趣,不一會兒就劃到了湖中心。比我小三歲的弟弟別提多高興了,而作爲哥哥的我當時也是得意揚揚。我對弟弟說‘你也劃劃試試吧’,便把槳遞給了他,他接過槳也使勁劃了起來。雖然離岸邊越來越遠會有些害怕,但的確很高興。”

說完兩個人便出發了。龍子對他們喊道:“路上注意安全!”

“第二個是……哦,是夏夫!你沒受傷吧?”

說完,勉便下到了河裏,朝上游走去。不久,我們聽到了他的聲音:“我們有救了!”於是我們也下到河裏,蹚着過膝的河水朝他所在的方向走去。到了以後,我們看見一塊大岩石下有清澈的河水湧出,終於可以暫時鬆口氣了。因爲岩石如同屋頂一般遮擋在水面上,所以水源並沒有受到火山灰的污染。

理代堅定地看着我,深深地點了下頭。——大家屏住呼吸,努力地忍受着這一切。

“夕子和美加也是!”

夏夫說完,便拍起手來。

一陣風從我們身邊吹過。

“就那樣,我們在琵琶湖上漂了一夜。早上,弟弟用微弱的聲音對我說‘哥哥我好餓’,正當我想盡一切辦法安慰弟弟的時候,警察發現了我們,我們終於得救了。晚上九點到早上九點,我們整整體驗了十二個小時的驚恐之旅。”

“你們一定被嚴厲地批評了一頓吧。”夕子問道。

“批評?我的伯父伯母只說了一句‘你們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僅此而已。他們擔心得一晚上都沒睡好,其實伯父伯母才度過了最可怕的一夜。雖然我們也害怕,但當時覺得自己肯定會得救,所以還有說有笑的,晚上睡得還很香呢。”

“少年冒險家啊!”夕子微笑着說道。

“可這件事情也給我上了深刻的一課,讓我明白,人做事時不能只考慮到自己,更不能給別人添麻煩。所以多虧了那一晚的經歷,才造就了今天的好少年見坂夏夫啊。”

“我曾經在山裏迷過路,”勉也講起了自己的經歷,“那是我參加童子軍活動去秩父的三峯山時發生的事情。當時我上高一,擔任其中一個小分隊的隊長,滿腦子都在想如何領導好我們的小分隊,對自己的領導才能充滿了自信。”

勉一邊揪着地上的小草,一邊低着頭說道:

“可是第二天,分隊裏的一個隊員就走丟了,那是一個剛上二年級的小學生,非常活潑開朗。我們想,他自己一個人到山裏探險,很有可能是找不到回來的路了。於是我們幾個小分隊的隊長分頭在山上尋找,但怎麼找也沒找到。後來只好向當地警方報警,可那時太陽已經下山,沒辦法進行搜索,我們只好等到天亮。天一亮我們便開始搜山,因爲那個孩子是我所率領的分隊隊員,所以我拼命地尋找,不停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不知不覺地走進了大山深處。當我在一條小溪邊找到那個孩子時已是傍晚時分,因爲一整天都沒喫飯,那個孩子渾身無力。迷路後他在樹林裏繞來繞去地走了好遠,途中因爲體力不支還不小心滑了一跤,從五十米高的地方一下子摔倒在了小溪裏,腳也骨折了。於是我在他腳上綁上了夾板,打算把他揹回去。也許是我真的太沒用了,沒走多久自己也迷了路,不知不覺中天也黑了下來。雖然我很自責,但爲了撫平情緒便順勢唱起歌來,就這樣我們在空蕩蕩的山中徘徊了好久。最終我們還是沒能找到回去的路,只能在山裏過夜,而這也成爲那個孩子露宿深山的第二個晚上。我的兜裏只裝了幾個口香糖,周圍也沒有看上去可以喫的東西。我只能讓孩子舔了舔口香糖的甜味,然後抱着他在黑暗的樹林中過了一夜。”

此時風勢變強,熟悉的風景漸漸重現,勉繼續用低沉的聲音講着:

“迷迷糊糊的我就睡着了,睡着睡着突然意識到孩子渾身滾燙且不停地呻吟,看樣子燒得很厲害。他好像叫我叫了很長時間,可我睡得太熟一直都沒有聽到。他對我說‘我好難受’。而我只能不停地勸他‘堅持到早上就沒事了’。終於天亮了,我絞盡腦汁地運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知識去判斷回去的方向。然後一邊祈禱自己能夠選中正確的方向,一邊拼命地走了起來。身後揹着的孩子此時已經精疲力竭,一聲不吭——臨近中午的時候我們終於回到了營地,我們倆當即被送往了醫院,因爲我也累得疲憊不堪。在去往醫院的途中,我沒出息地哭個不停——那個孩子因肺炎在兩天後便離開了人世。”

大家靜靜地陷入了沉默。

“對不起,我真不該在這個時候講如此掃興的故事……聽了神官的話,這件事情馬上浮現在眼前,宛如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夏夫應和道:“我也一樣。”

去調查下山路況的隆彥和武遲遲不歸。

“他們真慢啊。”江神說道,於是大家再次陷入了不安。大概過了一個半小時,龍子擔心隆彥出事,忍不住哭了起來。

正當幾個人打算出去尋找他們時,隆彥和武滿臉蒼白地回來了。

“什麼情況?”尚三問道。

隆彥絕望地說:“根本沒法下山。看樣子好像發生了滑坡,路都被堵死了。”

我向武看去,只見他的臉緊繃繃的,如同到鬼門關走了一趟似的。隆彥看了武一眼後說道:“我認爲Sari的情況不妙。”

3

大家決定把現有的所有糧食放在一起,進行共同管理。飲用水也找到了,這對我們來說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後來經過協商,我們一致同意由美加擔任食品管理員,而帶着收音機的文雄則擔任信息管理員。

雖然大多數人十點前就鑽進了睡袋,但都難以入睡。

江神同意了理代的請求。

大家擔心的事情成爲了現實。我們輕易地被誘餌吸引而鑽入了囚籠,然後被囚禁了起來。接下來,火山還會怎麼折磨我們呢?

在矢吹山度過的第三個夜晚到來了。

當然,最令我們頭疼的還是這座火山。火山的情況、食品的數量、Sari的去向、琉美的傷勢等等一切問題都困擾着我們。而武和理代他們心靈上的打擊也很大。

“嗯,剛纔的報道中只有這些。但是既然他們會擔心我們的安危,就應該不會見死不救吧。雖然廣播裏沒有說救援隊已經出發,但是應該正在爲救助我們而作準備吧。”

這也是拜倫的詩句。

望月點了下頭。“也許像《暹羅連體人之謎》、《白色恐怖》或是《無人生還》中的場景吧。”

“是誰先提出來這裏露營的?”

因爲我覺得心裏不太舒服,所以走出了帳篷。或許是情緒作怪,我眼前的一切風景都變成了慘白色。風蕭瑟地吹着樹葉,沙沙作響。原本五顏六色的帳篷如今也顯得暗淡不已。眼前的一切如同夢中留下的痕跡。

突然發生了一種奇怪的變化,我的身體瞬間僵硬。其實只是雨水落在了帳篷上。

“我是有棲川,可以進去嗎?”

“只有這些?”我問道。

我用空着的左手向夏夫表示了謝意後喝了一口。

琉美說完後看了一眼理代,理代聳了一下肩膀。

喫完午飯,我們四個回到帳篷裏休息。午後的時光十分漫長。

“嗯,原來是這樣。但是望月,聖海倫火山的確是美國本土的火山。”

“好啊,愛麗絲。”夏夫對着我舉起了咖啡,“要來一杯嗎?”

“《暹羅連體人之謎》裏講的就是被困在火山上的故事吧?”

織田問道,望月嗤之以鼻地說:“美國本土有火山嗎?它講的是奎因父子被困在了一座發生火災的山上,然後他們逃到了山頂的家中,在那裏發生了殺人事件的故事。連續發生的殺人事件加上大火的逼近營造出了緊張的故事氛圍。”

她在說謊!之前她並沒有提到四點之類的話,而且也不能確認小百合是否真的在那個時候離開了帳篷。她說這些只是爲了安慰自己吧。當然,如果真的如她所說,那就再好不過了。

“太讓人絕望了。”隆彥在江神的耳邊說道。

“哎呀,愛麗絲,你是因擔心我的傷勢而特意來看我的啊,好高興啊。”

雖然我們手裏拿着鏟子,但是看樣子根本不起作用。我們也四處找了一下下山的路,但是依然沒有發現,只能無功而返。

“望月,這就是你一直喜歡的封閉狀態吧?”

“但是,Sari爲什麼要一個人下山呢?因爲一點小事就做出奇怪的行爲,這完全不是她的風格。”

“快坐下吧。”

我的腦子打起了空轉,真弄不明白小百合爲什麼要這麼做。她的行爲就如同讓琉美和理代爬上房頂後,把梯子拿走一樣。

“我也回憶過前天發生的事情,”理代說,“但是還是回憶不出有什麼異常,那天篝火晚會結束,我們回到帳篷後又鬧騰了好久才睡的。小百合當時非常高興地說‘還是山裏好啊’,而且……”

“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我陰陽怪氣地說着,連自己都對這樣的語調感到厭惡。

慘劇此時纔剛剛拉開序幕,爲什麼當時我們沒能想到呢?

“我們去找Sari吧,”武痛苦地說道,“說不定Sari在路上受了傷無法動彈,咱們一起去找Sari吧!”

“稍等,不一定非得是昨天發生了什麼,也許是前天,”我一邊思考一邊說,“也許前天發生了讓小百合想要獨自返回神戶的事情,而且那件事又不能告訴你們,所以她昨天考慮了一天後才決定採取行動。”

當他微微抬起右手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他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他好像感覺到了我的目光,神情嚴肅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隆彥仔細斟酌了一會兒說道:“要想判斷Sari現在是生是死,就必須先弄清楚火山噴發時她所在的位置,因爲我們不能確定所以暫時無法判斷。但是,如果按照她在天剛亮時以一般走路速度開始下山且中途不休息來推算的話,可以大概算出火山噴發時她所在的位置,而那裏因大規模山體崩裂,現在已經被沙石掩埋。”

“愛麗絲你也覺得很奇怪吧。會不會是她不想同我和琉美一起回神戶,所以專門提出改變行程?但是到底是因爲昨天發生了什麼,她才決定一個人回去的呢?”

門簾嘩啦一下被掀開,尚三探進頭來說道:“各位好。”

“我去看看其他帳篷的情況。”

十一個男生和理代踏上了尋找之路。大約走了四十分鐘,我們到達了目的地。山體的崩裂似乎改變了地形,大家看到後都悲嘆不已。

“山體坍塌的地方離這裏遠嗎?”文雄問道。

“江神,親眼看一下你就會明白的,那裏的情況並不僅僅是沙石坍塌截斷了部分道路——而是根本無法下山。”

——夜過名成。

我走出帳篷,在周圍溜達起來。廣場中間依然可以看到前天篝火晚會時留下的痕跡。夏夫和武正坐在廣場上喝着速溶咖啡,咖啡冒着騰騰熱氣。

理代咬着食指陷入了思考。

親眼目睹了山體崩塌現場的理代似乎有不同的看法,她說:“我認爲Sari應該已經下到山底了。我聽到動靜時大約是四點左右,如果她四點開始下山的話,那麼距離火山噴發就有三個小時的時間,這樣說來,火山噴發時她應該已經到達山底了。”

一坐下,我便給她們講了尚三聽到的消息,兩人聽完似乎稍微放下心來。爲了不給他們潑冷水,我也表現出了同樣的態度。

“那我就留在這裏吧。”隆彥說道。

“而且什麼?”

“有那麼嚴重嗎?”江神問道,然後向銜着Peace牌香菸的隆彥借了個火,“說不定火山噴發前Sari就已經離開那裏了,你們不覺得嗎?”

不忍開口的隆彥提醒大家道,然後也站了起來。

“我們該怎麼辦?”夕子急切地問道,她希望有人能告訴她答案,但是卻無人回答。

隆彥對我的話表示了贊同。

“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我忍不住地說道,“應該有人知道我們來這裏登山,因爲我們揹着行李乘坐大巴到山腳下才下車。我們姑且就耐心地等待救援吧。”

“拜託你進來時敲下門好吧。”望月一邊說一邊坐了起來。

香醇的咖啡使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不禁感嘆,生命之所以如此珍貴,也是爲了品嚐這番美味吧。

“這戒指怎麼摘也取不掉,”他說道,“不僅是關節那裏穿不過去,連手指上的肉都被戒指箍得難以動彈,雖然一直戴着Sari的戒指讓我很過意不去,但其實我的手也很疼,不但拿不起重的東西,連拳頭都握不起來了。”

“是小百合。”琉美回答道,“她讀高中時曾參加了青少年徒步旅行團,非常喜歡爬山,雖然看上去她像大家閨秀,弱不禁風,但實際上體力非常好。起初只參加過夏令營的我和理代還有些猶豫,但是她卻拍着胸脯給我們保證一切包在她身上。”

Closed circle——封閉的圓。用推理用語詞典的風格來解釋的話,就是在一個與外界徹底斷絕往來的封閉空間裏殺人的意思。也被稱爲“雪中山莊”。這到底是怎樣一種環境呢?舉個例子來說,比如字面意思所描繪的皚皚白雪中孤立的一座小山莊,或是暴風雨中的一座孤零零的小村落,再或者是無船隻經過的孤島。我想移動中的飛機、火車等交通工具應該也包括在內吧。因爲沒有外部的入侵者,兇手只可能是封閉空間裏的某人並且正潛伏其中,所以這是一種懸疑感十足的設定方法。因爲嫌疑人的範圍受到了嚴格的限制,所以這成爲了望月最喜歡的本格派推理手法。

“我們的食物還剩多少?”美加說道,“我們所帶的只夠再喫兩天了。”

我望着來勢兇猛的大雨,雨水正沖刷着從今晨起覆蓋在由五座帳篷組成的小村莊上的一切污垢。

“你這是什麼意思?”理代壓低了聲音問道,“莫非你覺得她已經死了?”

“帶着鏟子去比較好。”

只見理代端正地跪坐在躺着的琉美旁邊,如同護士一般。兩個人都很有禮貌地衝我微微一笑。

尚三聽後強忍着苦笑,說完還要去給下一個帳篷報信後便離開了。

我接受了他的邀請,於是他拿出塑料杯子給我倒了一杯。

“是嗎……”

雨停後,我和理代走出了帳篷。原本雨過天晴後空中橫跨一道彩虹萬里晴空並未出現在我們眼前。我低頭一看,只見地上的積水中倒映着我和理代的面孔,而我們後面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感覺只要向前邁一步,就會落入灰暗的天空中。

理代站了起來,我、尚三也站了起來。

頓時,我的眼前浮現出了比琉美和理代都更加成熟的小百合的面龐。

“我覺得希望之燈正在遠處閃光。”江神樂觀地說道,“再有什麼新消息的話馬上通知我們,謝謝了。”

“我也去。”江神說,“幾個人留在這裏負責整理帳篷和做飯,這會兒也不管什麼輪流做飯的了,就由女孩子們來做吧。男孩子們都帶着鏟子下山尋找Sari。”

“從這裏往下走半個小時就能到達,我和武下去的時候尋找過其他下山的路,可是沒有找到。”

“我們這邊沒事的,你去吧。”美加對隆彥搖了搖手。

“琉美的傷怎麼樣了?”

“沒有,昨晚她很早就睡了。”

“我也要去。”

琉美則不安地目送着跟我們一起出發的理代。

“我們必須省着點喫了。”美加抱着胳膊,好像腦子裏在盤算着什麼。

“本來我們計劃今天下山,但小百合卻提出想多在這裏待一天。”

理代一行人和我們社團所帶的食物比兩天的量稍微多些,想着這些應該差不多夠喫三天所以才決定在這裏多待一天,如果再延長時間的話,我們完全沒有把握。而尚三他們所帶的食物好像還能喫兩天。

“請進。”

“是不是因爲前幾天我們玩得太開心而遭報應了,老天給我們開了一張如此沉重的賬單。”

“反正有的是時間,你就慢慢來唄。”織田用不負責任的語氣說道。

“她昨晚睡覺時有沒有做出一些和平時不同的舉動?”

“但是昨天她聊到過一些特別的事情或者說出一些奇怪的話嗎?理代,你覺得呢?”

“愛麗絲說得對,也許這樣有些消極,但我們除了在這裏耐心地等待救援以外也別無他法。”

我來到了理代的帳篷。

武和理代開始呼喊Sari的名字,我們豎起耳朵在回聲中尋找Sari的回應。

——夜過悲催。

回到營地後大家沉默着喫起了飯,武沒有胃口,一口也不願意喫,可是也沒有人勸他喫。看着他抱着頭那副痛苦的樣子,我們也很難受。

帳篷裏的排水溝原本應該能夠順利排水的,但是,也許是因爲倒塌後緊急搭建起來的緣故,帳篷裏開始進水了。雨水嘩嘩落下的聲音幾乎震聾了我們的耳朵,我們三個人不安地面面相覷,就像卡在海底岩石中的潛水艇中的船員一般。巨大的雷鳴聲使琉美聽不到我們的聲音。

“問題是Sari怎麼辦啊。”琉美說道,“我們還有糧食可以將就,忍耐一下的話應該可以得救。但是Sari很有可能困在什麼地方無法動彈,如果我們不去救她的話……”

“真是想不明白啊。”琉美說道,“哎呀!”

“剛纔我和理代、美加談了這件事情呢,可是依然想不明白,到昨天晚上爲止,她的行爲舉止都還很正常呢,”琉美一直看着手指尖,“她和武感情好得令人嫉妒,怎麼看也不像是會吵架的樣子。”

4

織田無力地問道。

“這可是我用天亮時取回來的溪水沖泡的,很難得的咖啡哦。”

“而且尚三還沒有把戒指還給小百合呢,這又不是無所謂的事情。”

“不客氣。”

“昨天有沒有發生一些讓她等不到天亮就下山的事情?也許發生了一些她無法說出口的事情,便假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然後專門等到大家睡着後離開。但是考慮到半夜下山非常危險,所以就等到天快亮的時候纔開始下山。”

仰臥着的望月一邊看着篷頂,一邊說道。江神和織田都盤腿而坐,如同兩尊並排放置的佛像。而我用雙臂抱着單膝,仔細琢磨有沒有什麼可以打破危機的方法。

火山大大地打了一次哈欠後,再次恢復了平靜,一動不動。但是,黑色的煙雲覆蓋在空中,奪走了我們的陽光。我咬着嘴脣,在腦海裏描繪出蔚藍的天空,它應該就在這一片陰霾之上吧。

“抱歉抱歉,但是帳篷有門可敲嗎?不說這個了,受情報局之託,我特意來給大家傳達好消息。剛纔的整點新聞中談到有一羣青年人在矢吹山露營的事情,而且還很擔心我們的安危。”

“武,你精神好點了嗎?”我委婉地問道。

他對我點了一下頭,但看上去有些勉強。

“謝謝,愛麗絲。晚飯後我和理代她們聊了聊,她們說小百合可能在火山噴發前已經走到了山底附近,雖然我無法確認真假,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現在,山下的小百合可能正擔心着我們的安危,仰望着矢吹山呢。”

理代又說安慰人的話了吧。難道是我過於悲觀?

“今早黎明時嗎?我怎麼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呢,”夏夫一邊倒着第二杯咖啡,一邊說,“我和武在五點的時候醒了一次,然後就躺着閒聊了一會兒,可是什麼動靜都沒有感覺到啊。”

武也疑惑地點了下頭。

“咦,看,那是勉吧,看樣子他今晚還要去寫生。”

穿着藍色運動衫的勉正朝樹林走去,他的腋下依舊夾着素描本。白天的時候,我看了他的素描本。上面畫着在眺望臺附近看到的山頂,山頂旁邊還掛着一輪明月,他是用立體主義筆法進行創作的,奇特的筆法具有很強的刺激效果,好像把白天和夜晚的景色融合在了一起。也許此時對於他來說,只有在畫畫的時候才能達到忘記一切的境地吧。

勉剛走沒多久,正樹便從帳篷裏走了出來,加入了我們的談話。

“真稀奇啊,博士,你這是打算在夜裏散步?”我問道。

“我睡不着啊。”正樹嚴肅地回答道。

“大家都一樣,”夏夫一邊說一邊遞給他咖啡,“剛纔,就時不時地有人進出樹林,你看,那是律師。”

律師和勉一樣,也穿着運動服朝樹林走去,可他的運動服是亮黃色的,看上去不太適合他。超級喜歡吊牀的他,也許又去樹林裏搖吊牀了吧。

“謝謝你的咖啡。”

我彷彿也被什麼力量吸引着走進了樹林。當然,我並不想去玩殺人遊戲時的那種漆黑無比的地方,而是想去看得見微弱月光的樹林中漫步。

哦,對了,今晚是滿月。雖然夜空被火山灰籠罩着,但透過樹枝的縫隙,時不時地可以看到銀色的月亮以及絲絲月光。

我停下了腳步。

只見琉美正坐在一塊巨大的火山岩上,她解開了馬尾辮,有些凌亂的頭髮垂在臉頰兩側,尚三給她撿來的樹枝柺棍立在一旁,她是爲了欣賞月光特意拄着柺棍來這裏的吧,真沒想到在這裏能夠遇到她。但是,此情此景如同童話故事書中的插圖般美麗。

“好不容易盼來了滿月之夜,可惜天空不作美,一片陰霾。”琉美靜靜地搖了搖頭,“不管是陰雲密佈還是暴風雨襲來,滿月還是滿月,地球無法逃出月球的引力。”

我大概想到了她會說些什麼。

我回以她夜的問候:“晚安,月亮女孩。”

爲什麼我偏偏在今天睡懶覺?在江神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案發地點。

望月將臉貼近地面,使勁地端詳地上的Y字,然後又仔細看了看被害人右手的食指,確認了被害人手指甲縫裏夾着泥土後,發出了“嗯”的聲音。

“周圍好像未發現兇器。”望月一邊掃視四周,一邊說道。

江神朝她們轉過身去,“不要看那邊,文雄被殺死了。”

“你是愛麗絲吧?”她直到現在才注意到是我,接着說,“這些事情我從來沒對理代和小百合說過,卻對你……今天的我奇怪極了。”

理代聽到後點了下頭,扶住琉美的肩膀說:“走吧。”

“他渾身冰冷,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了。”

“雖然我不會鑑定傷口,但兇器應該是刀吧。”蹲着的尚三說完後停了片刻,然後接着說道,“喂,江神,你看這裏。”

我呆呆地站在成百上千次在推理小說中出現的殺人現場,如同突然被拉上舞臺的觀衆,感覺自己遭到了不合理的對待。

“喂,起牀啦!”

和她告別後,我開始往回走。本以爲彷徨時出來散散步也許會遇到理代,可事實卻未能如願。灰暗的夜空下,我又在村莊周圍繞了一圈後才返回帳篷。

“晚安,那邊的男孩。”

勉說道:“大家在文雄回來之前就已經睡了。”

“剛纔,博士發現了倒在樹林中的律師。律師並非死於心臟病發作,而是被人刺死的。”

有幾個人對望月的建議表示贊同,其餘的人未發表意見。也許有人覺得這幾個人只是在玩模仿偵探的遊戲把。但是,望月絕對不是玩玩的態度。

“但是……”人羣后面傳出了龍子不安的聲音,“那個人爲什麼要殺死學長?兇手……兇手只可能在我們中間。”

“你是說我吧……”夕子用顫抖着的聲音說道。

“怎……麼了?”

“怎麼辦?江神,我們不能把文雄放在這裏不管。”勉嚴肅地問道。

“地球只能服從於一個衛星,而且那個衛星不能把自己所擁有的衛星佔爲已有。地球必須忠實地將自己從各種行星上得到的放射物傳送到那個衛星上。地球可以利用宇宙中央委員會發送來的宇宙創造能源,製造出有機生命體,從而創造出位於天使等級秩序下級的三個組織,也就是天使、大天使、權天使。爲了不讓處於下級組織內的天使上升至上級組織中,地球必須時刻監管好它們。如果發生不測,地球可向權天使移植kundabuffer。”

“月亮的食物。”

眺望臺上,勉正專心致志地揮舞着畫筆。我沒有叫他,只是悄悄地從他身邊走過。

“爲月亮而進行的勞動,對人類來說過於殘酷。所以天使給人類幻想,使他們矇在鼓裏。而給人植入幻想的裝置就是緩衝器官,也就是幻覺器官。宇宙中央委員會企圖阻止人類客觀理性思維的發展。”

“我不能斷定,但這應該不是意外,更不是自殺。儘管我也不願相信,但這隻可能是被殺。”

“發生什麼事情了?”

“大家別一直待在這裏了,先回帳篷吧,有什麼事情咱們回去說。”

聽到問題後,江神緊鎖起眉頭。

江神抬起頭向高處吐了一口煙。“因爲我們被困在山上,所以正如龍子所說,兇手就在我們中間。連我都難以相信自己說的這番話。”

在樹林盡頭樹木較爲稀疏的一個角落,文雄冷冰冰地趴在大地上,樣子如同青蛙般難看。黃色的運動服背後滲出一塊黑紅色的血跡。

夕子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隆彥身子前傾,抱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說道:“冷靜點!這不一定是名字的首字母。望月並不是想到你才這麼說的。”

我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壓制一種油然而生的強烈情感,那就是恐懼。

“不,我的意思並不是說犯人就是夕子……”

“醒醒吧,愛麗絲,律師死了。”

“可是,如果按名字的第一個字母爲Y來推的話,除了我就沒別人了。你說這句話的意思,就相當於指定我是殺人兇手!”

“一旦衛星對地球提出請求了,地球就必須馬上把這些天使供奉給衛星。沒有宇宙中央委員會的批准,地球不可以擅自破壞衛星。當出現違反其他神聖宇宙規定的突發事件時,中央委員會可以使用從行星那裏得到的放射物進行鎮壓,如果鎮壓失敗的話,還可以派遣軍星。”

琉美凝望着天空中的一點,幾乎沒有眨過眼。

“你的意思是人類是月亮的奴隸?”

他的說法也不是沒道理,只是這麼一說便限定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我們高高興興地划着小船順流而下,突然,河水流向逆轉且變得湍急,我們的小船開始在河上顛簸。第四天早晨,湍急的河水變成了轟鳴的瀑布,把我們衝進了瀑布潭中。

好像有人踢我,難道是錯覺?但是這樣的叫醒方法的確很粗暴。我睜眼一看,江神的臉幾乎快要貼在我的頭上方,較長的頭髮髮梢垂到了我的臉上,弄得我癢癢的。

“琉美?”

5

“什麼?”

剛轉身走了幾步,烏雲散開,月影投向地面。我扭頭一看,只見琉美正披着如同雲母般美麗的月光,渾身綻放出歌唱般的微笑。

“從上數位列第六,從下數位列第二,這就是人類所處的位置。”

我是在做夢吧。江神使勁地搖晃着我的肩膀,把又要陷入夢中的我拉了回來。

我的視線第一次聚集到了會長的臉上。

“可是,再怎麼說無法相信都是沒用的,事實就是如此。”

“……”

望月慌忙點頭說:“隆彥說得對,我以爲名字爲首字母的人有好幾個呢。”

“引力……光……kundabuffer。”

“……”

“kundabuffer。”

“律師?你說文雄死了?”

他跑回帳篷取來了照相機,不斷地拍着屍體以及屍體周圍的照片。當然,他也蹲在地上,對準死前留言“Y”摁下了快門。

我在腦海裏默唸了所有人的名字,可頭一個字母爲Y的只有菊地夕子一人。

江神繞到他所指的地方,其他人也紛紛向那裏看去。——尚三所指的方向是文雄右首前方的地面上。我也隨着江神繞到了那裏,伸着頭向地上看去。

途中,我和尚三擦肩而過,卻始終沒有遇到她。

“kundabuffer是做夢機器,地球是月亮食物的製造工廠。”琉美緊張的聲音在我耳邊迴盪。

“這是什麼啊?”

“理代曾經對我說,引力是月亮魔力中的祕密。人體內百分之八十的物質是水分,地球上百分之八十的面積被大海覆蓋。如同月亮引力能夠影響潮汐變化一樣,月亮同樣也能夠影響人體。沒錯吧?我覺得月光也許還會影響人的精神。”

“神聖的宇宙中央委員會制訂了有關地球以及地球上生命的各種規定——”

背後傳來了理代的聲音,她扶着拄着柺棍的琉美趕到了這裏。好像還沒有人把這件事告訴她們。

尚三驗完屍後抬起頭,搖着頭說道:“來不及了,已經死了。”

“當然,我們必須把文雄抬到營地,然後安放在帳篷裏。雖然說在警察進行首次現場調查之前不能夠觸碰屍體,但是……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一邊揉着眼睛一邊問道,江神卻露出一副難以開口的樣子。

“昨晚我睡不着,於是走到帳篷外面散步。正好看到小百合站在這裏。”

“宇宙中央委員會……”

“你的意思是他殺?”

“愛麗絲,文雄被殺死了,有人從他的背後刺了一刀,把他殺死了!”

“在具有分級制度的神聖宇宙中,地球的等級從前數位居第六,從後數位居第二。”

“爲什麼我們要在地面上辛辛苦苦地勞動,天天迷惑、苦惱?到底是誰強迫人類做出如此巨大的犧牲?人們所看到的幻想又構成了怎樣一種體系呢?”

“我也覺得像是Y。”

江神慢慢地拿出香菸,吸了一口。好像是爲了讓自己平靜下來。

尚三說完便看向江神,可江神依舊保持沉默,向下看着地上那個好像是Y的字母。

她如同唸經一般滔滔不絕,這可能是晦澀至極的神祕學書籍中的一小節吧。

吟詠完令人費解的條文後,琉美望着天空說道:“太陽和其他行星創造出的用於月亮成長的能量,就儲藏於在地球表面生長的有機生命體的表皮上。地球上的一切生命都是作爲月亮的食物而存在的。kundabuffer就是爲了不讓構成人類肉體的物質出現精神層面的進化,而用幻想次元控制人類肉體質變的裝置。要想不被月亮束縛,就必須擺脫掉kundabuffer的束縛。當人類極盡幻想之時,kundabuffer也會隨之消耗殆盡。“

琉美手心朝上,好像在掂量某個東西的重量。然後她如同唸書一般地繼續講了起來。

“江神,要不我們先拍幾張照片怎樣?”望月一邊擺出拍照的手勢,一邊問道,“這是案發現場的照片,下山的時候,我們可以把照片交給警察。”

“kundabuffer是什麼?”這個好像是關鍵詞。

“江神,文雄背部的傷口怎麼看都是刀子刺傷所致。”尚三睜大眼睛說道。

“涼絲絲的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就好像夜晚樹林中的精靈一樣,美麗極了,脖子上的十字架也閃閃發光。看樣子她並未苦惱什麼,滿臉都寫着幸福的微笑。”

幾乎所有人都到了。透過樹叢之間的縫隙,我看到了大家陰鬱的背影,如同在墓地裏埋葬死人一般。大家都注視着腳前方的地面,只有一個人——尚三蹲在地上。

兩個人聽到後如同木棍一樣愣在了那裏。理代的嘴脣微微動着,好像在說“騙人吧”,但卻沒有出聲。琉美好像撐不住柺杖要倒下一樣,江神馬上扶住了她。

“這是兇手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嗎?”望月條件反射地說。

“人類每天都在生產月亮的食物,可天使想要隱瞞這一真相,以防止人類從苦難中逃離。於是我們深陷在緩衝器官之中,悲哀至極。”

“他是在晚上死的吧,昨晚他沒有回帳篷睡覺嗎?”

她慢慢地從朗誦般的語調恢復至正常說話的語調,然後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小,連最後幾個字是什麼都無法聽清。

沒走多久,便看見美加正倚靠在一棵白樺樹旁,如同思索中的哲學家。

她露出害羞的笑容,嫵媚地扭動了一下肩膀。我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快說啊。”琉美問道。

聽了江神的這番話後,隆彥也變得焦急起來,他氣憤地說:“我們中某人把律師殺死了——如果不把這個人找出來,我連午覺都會睡不着!”

夕子兩眼含着淚水,遺憾地說道。隆彥看向望月,不滿地嘖嘖咂嘴。

“這是Y。”一旁的我回答道。(見圖一)

“沒有。”美加冷淡地回答了我。

“聽你這麼一說,我更摸不着頭腦了。美加有什麼想法嗎?”

“話雖如此,可照你這麼說,我的嫌疑最大了。”

“織田和望月已經趕了過去,我們也去吧。”

“死前留言。”望月脫口而出,這個詞對推理小說的鐵桿粉絲來說再熟悉不過了。死前留言的意思是,即將死亡的被害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留下的揭露兇手身份的信息。就算是沒看過推理小說的人也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我的眼前浮現出瞭如銅雕像般佇立着的小百合,妖嬈動人。最後一次看到小百合已是一天前,可令我不可思議的是,隨着時間的流逝我對她的印象反而愈發深刻了。

美加說話時並沒有看我,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感到有些奇怪。

我抬起迷糊且沉重的腦袋,慢慢地回到了現實世界中。

“拍完了嗎?”隆彥不爽地問道。

望月將頭轉向隆彥,欲言又止。也許他體會到了隆彥失去朋友的那份心痛。

“如果拍完了,就幫幫忙,我們一起把文雄抬到帳篷裏去。”

勉、隆彥、正樹、尚三四個人輕輕地抬起文雄的屍體,朝營地走去。屍體被橫放在了帳篷的最裏面,勉跪在遺體前雙手合十,其他人也在帳篷外合起了雙手。

夕子抓住夏夫的胳膊,帶着哭腔說道:“你不是神官的兒子嗎?給文雄念個經吧。”

美加勸夕子說:“唸經的是和尚,不是神官。”

“是嗎,”夕子有些慌亂,“我們快下山吧,我不想待在這個地方了!這裏有殺人兇手!太荒唐了,這是什麼露營!我要回去!”

“安靜!”隆彥說道。

“難道我們要待在這裏等待救援嗎?那不等於讓我們坐在這裏等死嗎?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走!沒有比這更折磨人的地方了!”

“吵死了,安靜點!”

尚三快速地拽住了隆彥揮起來的手。

“住手!你要對女孩子動粗嗎?”

“怎麼可能,想什麼呢,瘋了吧。”

“你真是個臭脾氣啊,冷靜點吧,別動不動就生氣。”

“你個蠢貨,你想說我是兇手對吧?”

“都別說了!”

夕子用雙手捂住眼睛,隆彥閃過試圖阻止他的武和勉,抓住尚三的胸口說:“你這傢伙,敢惹我你就慘了!”

全亂了。我也變得越來越煩躁。

“你們兩個都給我住手!聽我說!”

夏夫毅然決然地把兩個人拽開了。他們馬上鬆開了手,看來並不是真的想打架。尚三聳了聳肩,隆彥吐了口唾沫後用手擦了下嘴角。

“我們沒有什麼不方便讓大家看的東西。只是覺得,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小事。”

“那麼,兇器到底是什麼呢?”織田提出了疑問,“也許有人不止帶了一把刀?”

“我覺得,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吧。”

帳篷裏只剩下我和江神兩個火。

“說起怎麼看待……如果你問的是她突然失蹤的理由的話,正如我剛纔所說……”

氣氛變得敏感起來,可尚三並沒有反駁什麼。

但是,在我看來,她的魅力如同站在月球上想象地球的美麗一樣,並不能真正吸引到我。要問爲什麼,只因我心有你。

尚三諷刺道。我們四個像傻子一樣一言不發。

“嫌疑人的範圍受到限定,和兇手關在同一個封閉空間的懸疑感——我給你講一下暴風雪山莊的另一個特殊情況吧。”

“這個主意不錯。可是江神,你們社團不是專門研究推理小說的嗎?怎麼會找不出犯人呢?”

大家從帳篷裏拿出五顏六色的東西擺在草地上。勉和尚三的兩個小組的所有成員都帶了刀,我們推理研究社團中只有江神和織田帶了刀。看來我只是一個野外露營的門外漢。

“這個提議挺好的。”夏夫對尚三說道。

“沒有!”勉說道,“並不是因爲沒有我才反對的。”

於是大家商量了起來。如果有保險櫃什麼的就好了,可是我們連帶鎖的東西都沒有。

夏夫說完後,大家檢查了一下各個帳篷內的東西,不僅檢查了組合式鍋具、塑料桶、煤氣爐,還檢查了做飯用具、食品、作料。但是依然毫無所獲。

“你爲什麼這麼說?爲什麼說武好……聽上去好像在拿他和某個人比較。”

6

美加發愁地說道。這的確很麻煩。

“我和你一起去吧!”

夏夫從刀鞘裏拔出勉的鞘刀,癡迷地邊欣賞邊讚歎道。這把刀的長度大概爲十釐米,刀刃鋒利無比且閃閃發光,刀柄用鹿角製成,簡直就是一個精美至極的工藝品。

理代像是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

“就知道有人會這麼說。”江神自言自語地說完後,繼續喫起了早飯。

“謝謝你。——既然我是清白的,那麼殺死戶田文雄的兇手就在你們中間。我想問一下,是誰殺死了文雄?快自首吧!”

“那你們的意思就是贊成了。江神,你們是怎麼想的呢?”

從夏夫旁走過的美加說道。夏夫叉着腰點了下頭。

“每次喫飯時都要挖出來,真不容易啊!”

我和理代向山下走去,幾乎沒有說幾句話。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問,但不回答又不行。怎麼回答好呢?山崎小百合的確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女孩子,難以用語言形容。她就像幽深的湖泊,讓人在她面前黯然失色、自愧不如。

“回答正確!對於推理來說,科學調查就是一把槍。有些大學正在研究一些意想不到的破案方法,比如根據血液的凝固程度來推斷死亡時間等。如果這個方法研究成功的話,再有說服力的不在場證明詭計也都會失效。這和通過宇宙開發來否定月球、火星上存在生物,以嘲弄科幻作家是一樣的。”

然後大家開始收拾散落滿地的行李,感覺怎麼收拾也收拾不完似的。

江神聽後卻搖了搖頭。

“是位於月球下方較近處的一顆會發光的小星星。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叫法,比如近星、吊星等。這顆星星暗示着死亡即將來臨。如果它伴隨月亮一起出現話,就會有人死亡。更何況昨晚是滿月呢。據說熊本的某個地方,在月圓之夜定會有人死亡。”

“封閉空間的殺人案真的在現實中發生了。”

“昨晚我看見了近星!”

尚三把刀子拿在手裏,認真地對刀的裏裏外外進行檢查。對於尚三毫不關心刀子品質的態度,勉有些生氣。尚三仔細檢查完刀的皮套後得出結論:這把刀沒有問題。

“近星是什麼?”

女孩子們互相對視後商量了起來。男孩子中,勉第一個給予了回應。

“聽我說,也許我這麼說大家不會相信,但是我真的不是兇手,我敢發誓!”

“首要目的就是找出兇器。兇手作案時使用的好像是鋒利的刀具,但是並未在事發現場找到兇器,也就是說兇手依然持有兇器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們想檢查一下每個人攜帶的刀子。”

“她的腳傷成那樣當然去不了,所以我自己去。”

洗漱用具、毛巾、衣服、手帕、拖鞋、手電筒、雨衣雨傘、照相機、雙筒望遠鏡、收音機、急救用品、水壺、地圖、羅盤、素描本、殺蟲劑、撲克牌、飛盤、奧賽羅棋、繩子、手套、書、日記本……

“哇哦,這把刀真棒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夕子說完,夏夫露出了微笑。

勉和隆彥的語氣都不太好。可能是因爲剛纔尚三和隆彥之間發生的衝突吧,這兩個小集體之間的確出現了隔閡。

“你覺得犯人會把沾滿鮮血的刀子塞在旅行揹包的最下面嗎?”

檢查女孩子們行李的負責人非常謹慎,她認真地進行檢查。雖然女孩的人數較少,可還是花了很多時間。

美加回答說:“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我還檢查了她們帶着的刀子,但是沒有一個看上去像是兇器的。”

“你們找不出兇手嗎?”尚三的話中略帶不滿。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畢竟誰都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隱私,但是也要分情況,我希望大家能夠稍微忍耐一下,配合一下工作,好嗎?”

我掃興地問她是否研究過民俗學。

“我相信你!”

“我有個建議。”

夏夫無視勉說的話,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

兇手還是沒有主動承認。

“也許兇手有什麼難言之隱,可以說出來聽聽嗎?”

檢查的結果表明,所有刀都沒有問題。此外,也沒有在大家的包裏發現其他有嫌疑的物品。

“我是在比較。在和尚三比,尚三!他也喜歡她!”

我正打算給帳篷裏的琉美打聲招呼。

江神一邊吸菸邊說道,狹窄的帳篷裏煙霧繚繞。

“好吧,就按你說的。喫完飯,馬上進行檢查。”

“這樣是沒用的,神官。”

“你指的是科學調查的無法介入?”

夏夫讓所有人在原地坐下,然後把帳篷裏的理代和琉美叫了出來。

輪流做飯的制度被取消了。每個小集體都覺得自己組內的成員不是兇手,兇手應該潛伏在其他小組中。所以自然而然地,各個小組內部開始變得更加團結。但是,大家還是坐在一起喫了稍微晚了些的早飯。

此時,火山依然噴着煙,但勢頭弱了許多。如果沒有發生今早的事件,大家慌亂的心應該已經平靜下來了。

“還是把刀都收上來統一管理吧。以免犯人試圖銷燬證據。”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因爲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即使從同性的角度來看,小百合也有種……怎麼說呢,就好像常常隱藏着另一面的月亮一樣。我從沒聽到過小百合提起哪個男生,就算是我們開玩笑提到時,她也只是微笑地聽着。而這樣的小百合和武之間,好像有相互吸引的地方。所以,如果是武的話,我就可以理解,因爲武和小百合真的太相配了,他好像也有不爲人知的一面。我覺得他可以和小百合一同歡笑一同流淚——武能夠喜歡上小百合真是太好了!”

“這把刀可貴了。我想反正刀子可以用一輩子,就痛下血本買下了它。”

“你真會開玩笑啊,”尚三又接着問琉美和理代,“你們同意嗎?”

我始終注視着夏夫的眼睛,卻很難看出他的言行舉止是發自真心還是虛張聲勢。

雖然他沒說出來,但是我明白他的想法。——最後大家決定把刀都埋起來。我們把所有收上來的刀都放在了急救箱裏,還在急救箱上貼上了封條,封條上有江神、勉、尚三、理代的簽名。急救箱被埋在了我們帳篷前面的地下,上面還蓋滿了柴火,類似篝火推。如果兇手想把刀挖出來的話,就必須先破壞掉上面的柴火堆,這樣一來就很容易被發現了。

“你們那邊情況如何?”尚三找了個恰當的時機問道。

尚三在馬上就要喫完早飯的時候說道。大家都停了下來向他看去。

“你真以爲犯人會傻到老實地舉起手來嗎?”勉說道。

“哎呀,是愛麗絲啊!”

“這可是我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啊!”

正好遇到她從帳篷裏走出來。

“我們小組的三個人剛纔一起商量了一下,覺得應該檢查一下每個人攜帶的物品。”

“檢查隨身物品的目的是什麼?有什麼作用?”

“看來不是什麼值得欽佩的兇手啊。”

沒有條理的一席話。

隆彥站起身來,撣了撣褲子上的灰塵。還有幾個人也跟着站了起來。

“是掛在高處,還是埋在地下呢?”江神嘀咕道。

“好的,也就是說大家都同意了。檢查是……”

望月否定道:“不,我倒覺得兇器很有可能就在已經檢查過的刀中。也許兇手把刀上的血跡都擦掉了,所以我們無法用眼睛看出來。如果進行科學檢查的話,通過魯米諾反應(注:法醫利用此反應可以鑑別經過擦洗、時間很久以前的血痕)是可以查出來的。——大家拿好自己的刀,等下山後把刀都交給警察。”

“不,不是的。我問的是,你覺得小百合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兒?也就是說,你覺得她很有魅力嗎?”

“琉美呢?”

“求求你了,快說吧!”夕子雙手合十祈求道。

“該怎麼管理呢?”夕子把話題轉了回來。

隆彥話中帶刺。

“沒關係,反正我們的社員也不會把成人雜誌帶到這種地方。”

“我不知道。只有檢查了才知道會發現什麼。你們有拒絕檢查的理由嗎?除非是可以說服大家的特殊理由。”

“愛麗絲。”理代的聲音蓋住了單調的腳步聲,“你是如何看待小百合的?”

望月和織田本來就不高興,聽他這麼一說,兩個人乾脆去了事發現場,看樣子是打算模仿福爾摩斯吧。

我放下了門簾。

江神跟我講起了無聊的話題。雖然十分罕見,但我真的難以聽下去,於是鑽出了帳篷,朝理代的帳篷走去。

“不,我們當然不反對,只是覺得女孩子的包還是由女孩子來檢查比較好,理代和琉美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希望你們能同意。”

尚三苦笑着說道:“沒再問你們是因爲勉和隆彥回答說你們已經同意了,並不是我故意不問的。好吧,我現在問一下,你們反對嗎?”

她笑着回答:“我開玩笑的!我還聽說,有些地方認爲月亮旁邊出現星星時,可以打到很多的魚。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民俗,我們不能都信的。但是,昨晚近星的確出現在了夜空中。”

看來檢查並未取得預想的效果。

“我打算再去山崩的地方看看,找一找有沒有其他可以下山的路。”

“你也該問問我們吧!”美加說道,“只知道徵求勉和隆彥的意見,卻無視我們的想法?”

兩個人一起點了下頭。

“藉此機會,我們把大家共同使用的東西也檢查一下吧。”

這太讓我意外了。我想問她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卻沒有開口。因爲我感到周圍好像有人。

原來是武。他正拼命地用鏟子挖擋在路上的沙石。理代看見後,馬上用手捂住了嘴。明白了他在幹什麼的我,心裏一陣絞痛。

他想挖出小百合的屍體。雖然他安慰自己說小百合已經下到山底了,但卻未能從現實中逃避,獨自一人無望地挖着——他在期待着什麼?想挖出小百合的屍體,還是想確認這裏沒有她的屍體?就算沒有在這裏發現小百合的遺體,也不能證明小百合已經安全了。而且這本身就是一個難以完成的挖掘工作。他好像希臘神話裏的西西弗斯,不停地進行着無用的勞動。

理代難受地把臉背了過去,想裝作沒有看到武。

“喂,愛麗絲,那邊好像走不通。”

理代指着同武完全相反的方向,率先朝那邊走了過去。

“沒戲的,不用過去了,站在這裏就可以看到。雖然那邊坡度較緩,但五十米不到的地方已被倒下的樹木堵死。”

其實來之前我已預料到,就算來到這裏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們回去吧。”

背後傳來了武揮舞鏟子的聲音,我們一邊聽着一邊向回走。

走了大約五分鐘時,我開口問道:“尚三也喜歡小百合嗎?我怎麼沒有看出來呢。”

“前天傍晚,他問我說:‘小百合真的喜歡武嗎?’我回答說:‘你爲什麼問我這個啊?’他不好意思地說:‘沒什麼,看來我連替補都當不上了吧。’我委婉地說可能沒希望了吧,他馬上說:‘放心吧,我不會橫刀奪愛的,拜託你不要把我們剛纔說的話告訴別人。’雖然他不讓我說,但我卻告訴了你——因爲我覺得小百合真的太有吸引力了。”

理代微弱地笑了一下,之後便未再開口。

雖然我對突然出現在她心裏的憂愁感到困惑,但沒再多問,只是沉默着繼續往回走。

7

下午,在EMC的帳篷裏召開了第一次調查會議。望月手裏擺弄着筆記本,他是本次會議的主持人。

“雖然無法推斷出準確的案發時間,但在文雄生前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是愛麗絲、神官、武和博士四人。他們坐在廣場一邊喝咖啡一邊聊天時,看見文雄獨自一人朝樹林裏走去,當時大概是夜裏十點。”

“是的。”證人們回答道。

“可是沒有人在文雄走進樹林後遇到他或是看見他。而且,在黑暗中走到案發現場大概需要四五分鐘,所以粗略地算一下,死亡時間應該在十點五分以後。目前,我們可以推斷出的線索只有這些。此外,我們還對所有人進行了不在場證明的調查,但調查結果並不樂觀……開門見山地說,所有人都沒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

因爲沒有人可以證明自己從十點前鑽入睡袋直至天亮。事發當晚,因睡不着覺而在營地周圍散步的人很多,寒冷的夜裏去廁所的次數也會增多。而且,如果大家晚上都在睡袋裏睡覺,就更不可能有人證明說‘那晚大家都在帳篷裏睡覺’,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任何人都不具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因此,從目前的調查結果來看,作案時間依然無法確定。

“現場調查也毫無所獲。除了地上的那個‘Y’字,沒有發現其他線索。”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筆畫又是什麼呢?我完全弄不明白。

“兇手的動機是什麼呢?”

他只把眼睛轉向了我。“大家都在幹什麼?是否都做好了任人宰割的心理準備了?”

“那個字母真的是兇手名字的首字母嗎?”

我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思考卻一無所獲,難道我漏掉了什麼?可事實是,殺人案真的發生了。

我卻爲這些難解的疑團感到頭疼。

“江神!”

“有棲,你可不能說得太絕對了,”望月說,“如果按你說的話,又該從何下手分析呢?我們可沒有其他線索!”

“會不會是寫到一半的‘羊’字?”織田再次發表奇談怪論。

“也許是突發性犯罪吧。比如因一件小事發生爭執,然後下意識地拿出刀,誤把對方殺死了。我想過不了多久,兇手就會自首吧。”

“也許那並不是羅馬字母中的Y吧,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望月問道。

我不明白社長的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應了聲“哦”後,便離開了。

“那麼多人絞盡腦汁地想,卻想不出個所以然,看來這個字母已經沒有什麼研究價值了。就算我們牽強附會地說可能是這個可能是那個,最終也無法確定到底是哪一個。而且,我們也沒有否定它是字母‘Y’的證據。”

“對了,愛麗絲,”江神停了一下,好像有些猶豫,“說說你和理代吧。”

雖然我這樣問道,但心裏一點也不覺得兇手就是夕子。她在殺人遊戲裏都駕馭不好殺手這一角色,怎麼可能在現實中扮演兇手呢?江神、織田、望月也和我的想法一樣。

我向一直沉默着的社長髮出提問。他的回答卻是“完全弄不明白”。

“是的是的,我也對這個問題感到好奇,”織田說道,“如果兇手是自己團體中的人倒還說得過去,我們可以通過平時的觀察,看出誰和誰關係好,誰又和誰發生了矛盾、爭吵。但是,如果兇手是其他團體中的人的話,就有點兒難以理解了。畢竟大家在兩三天前才認識,而且到昨天爲止也沒有發生過什麼爭執,怎麼可能持有殺人的動機呢?”

“到我們獲救大概還要等些時間,在獲救之前的這段時間內,兇手應該會冷靜下來吧。我們就耐心地等待吧。”

“你的意思是他沒有寫完?如果嫌疑人中有人叫円谷,或者有女孩子的名字叫円的話倒是有可能。他指的會不會是所有人中最有錢的那個?”

怎麼會呢。

“……”

午飯只有一碗炒飯,食物的管理更加嚴格了。在這樣一個充滿猜疑的集體中,午後時光更加漫長。失去主人的收音機被交到了正樹的手裏,他極具耐心地貼着嘈雜的收音機聽了好幾個小時,卻未得到新消息。大家的腦海裏不由地出現了一個疑問:會有人來救我們嗎?

武扛着鏟子,從中午開始進行艱辛苦澀的工作;看不下去的夏夫也拿起鏟子,下山幫武去了;勉拿着素描本前往眺望臺;聲稱去事發現場調查多少次也不爲過的望月和織田再次前往事發現場,對其周圍進行調查。不願自己待着的人就到其他帳篷裏轉悠,聊聊天打發時間。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望月點頭表示同意。

“你是這樣一種心情啊?”

“我不贊同兇手是自己人這一說法,”織田繼續說道,“他爲什麼非得在這樣特殊的情況下殺死文雄呢?這可是封閉空間啊,而且是文雄自己走進樹林中的。如果兇手真的是文雄身邊的朋友,他完全可以找一個更合適的機會,不是嗎?”

“但是,連我們四個都不能彼此證明未在案發現場,這真是有些奇怪啊。”

“這個……”社長撓了撓下巴,“不要對我抱太大希望,你會失望的。我又不是什麼超級偵探,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找出兇手呢。”

“會不會是日元的標記呢?”織田一邊說,一邊用手比畫出¥。

“這是什麼調查會議啊。只是重複了一下剛纔在大家面前說過的話而已。”

“望月,只依靠死前留言是不可能推斷出兇手的。”我堅定地說道。

“死前留言不就是希望人們按照自己覺得最有趣的一種方法進行推斷嗎?算了,我們不要再分析死前留言了。”

即使在埃勒裏·奎因的小說中,如果使用死前留言進行推斷的話,也常常會陷入奇怪的推理中。比如死者手中握着方塊糖,留下了“y”的字樣,寫下了“顏”字,寫下了“GI”,寫下了“E”,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HOM”……

我之所以睡了懶覺,就是因爲那天晚上怎麼也睡不着。快天亮的時候,三位學長都睡得很香,而我——我絕對沒有殺死戶田文雄。

你是講述人不等於你一定不是兇手。

“你覺得兇手是誰?心裏大概有數了吧?”

我厭倦了無聊的話題,便來到樹林裏散步。走到吊牀附近時,看到江神正坐在吊牀上望着灰色的天空,好像在思考着什麼。

“……”

“啊?”

“……”

“江神,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可比你想象的樂觀得多。我堅信我們一定能夠挺過難關!雖然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發生殺人事件。”

“雖然你們關係好,但也要適可而止。”說完,他躺着向對面轉了過去。

“我也這麼認爲。所以,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從我們在咖啡店相遇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包括很瑣碎的事情——可是,我怎麼想也想不出誰會想要殺死文雄。”

望月一邊自嘲,一邊把筆記拋到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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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江神二郎系列 1 月光遊戲

  1. 01出場人物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殺人遊戲之夜
  4. 04第二章 驚愕之清晨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恐怖之夜
  6. 06第四章 疑惑之日
  7. 07第五章 下山之時
  8. 08給讀者的挑戰
  9. 09第六章 分別的黎明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二卷江神二郎系列 2 孤島之謎

  1. 01出場人物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拼圖
  4. 04第二章 密室之謎
  5. 05第三章 自行車之謎
  6. 06第四章 莫埃人像之謎
  7. 07第五章 自殺之謎
  8. 08給讀者的挑戰
  9. 09第六章 拼圖遊戲
  10. 10終章

第三卷江神二郎系列 3 雙頭惡魔

  1. 01序章 麻里亞
  2. 02第一章 夏森村——有棲
  3. 03第二章 訂婚之夜——麻里亞
  4. 04第三章 黑澤明式——有棲
  5. 05第四章 雨中來訪者——麻里亞
  6. 06第五章 獻給黑夜的供物——麻里亞
  7. 07第六章 切斷——有棲
  8. 08第七章 黑暗房間之死——有棲
  9. 09第八章 繆斯的迷宮——麻里亞
  10. 10第九章 密會的結局——有棲
  11. 11第十章 斧與錘——麻里亞
  12. 12給讀者的第一次挑戰
  13. 13第十一章 未被投遞之信——有棲
  14. 14給讀者的第二次挑戰
  15. 15第十二章 狩獵者之名——麻里亞
  16. 16第十三章 被邀請者——有棲
  17. 17第十四章 死亡標本——麻里亞
  18. 18第十五章 遺物——有棲
  19. 19第十六章 迷宮出口——麻里亞
  20. 20給讀者的第三次、亦是最後的挑戰
  21. 21第十七章 失樂之香——麻里亞
  22. 22終章 有棲/麻里亞
  23. 23後記

第四卷江神二郎系列 4 女王國之城

  1. 01第二章 入境
  2. 02第三章 村裏的事件
  3. 03第四章 天川之下
  4. 04第五章 急轉直下
  5. 05第六章 某個天晴的午後
  6. 06第七章 培利哈
  7. 07第八章 封閉的城堡
  8. 08第九章 星艦
  9. 09第十章 c棟之夜
  10. 10第十一章 s&w
  11. 11第十二章 自由
  12. 12第十三章 混沌
  13. 13第十四章 聯合與離散
  14. 14第十五章 可思議城堡裏的愛麗絲
  15. 15第十六章 討論
  16. 16第十七章 衝出黑暗
  17. 17第十八章 秩序
  18. 18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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