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雙頭惡魔

第五章 獻給黑夜的供物——麻里亞

《江神二郎系列》 · 有棲川有棲 · 1.5萬 字

1

江神學長很享受地啜飲着稍涼些的紅茶。洗過熱水澡、換完衣服,他終於緩過氣來了吧。包括我在內的五個人,觀察着我所敬愛的學長的這副樣子。

“我們做了很失禮的事,真的非常抱歉。你們不僅讓我進來,還允許我使用浴盆,甚至讓我換衣服。”

他放下水杯,不斷地致歉和道謝。

“失禮的人是我。我深信你們一定是那個攝影師的同夥,所以根本沒有去問有馬。”八木澤說。

我認爲這真的很失禮。如果江神學長他們來見我,我明明不可能在門前將他們趕走,他卻擅自傳達什麼我拒絕見他們。首先,如果不明身份的人口中說出我的名字,對其感到不可思議卻未想向我尋求解釋,這真是匪夷所思的。——不過事情已經結束了,況且從結果而言我能如此見到江神學長也很好。

“衣服是我的,所以可能有些小,請你忍耐一下吧。不過內衣是新的。”

“謝謝。”

八木澤標準尺碼的衣服對江神學長而言確實小了點,但那粗斜棉布的工作衫與白色的便褲搭配與江神學長很是相稱。這是平日的江神學長身上不會出現的搭配。我突發奇想,如果此人經過設計師加以裝扮,一定會變得更有型。

主人菊乃、小野、琴繪也完全解除了警戒,溫和地看着乾淨利落的江神學長。這雖是因爲他巧妙的解釋使得事情水落石出,也是因爲江神學長本身給了他們好印象吧?

“儘管如此,我們也對其他幾個人做了不好的事呢。與他們在泥水中摔跤。”

說此番話的菊乃既像在致歉,又像在剋制自己回憶起當時情景的笑。

摔跤是說EMC(英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對八木澤滿、小菱靜也、前田哲夫。我在浴室裏聽到的應該是他們扭打的聲音。據說我出浴室時之所以沒有人聲,是因爲倒在泥水中的八木澤他們在二樓沖涼,其他人則在照顧可能因騷亂激動而引起貧血的冴子。江神學長應該是在此期間覬覦侵入機會而在公館周圍不斷徘徊。

儘管如此,我很遺憾有棲與望月、織田學長已經到了如此近的地方我卻未能見上。據說我入浴時發生的戰役結果是,村中人漂亮地抓住了他們並把他們遣送回了夏森村。在我哼着歌長時間洗澡、出神地看着鏡中的自己時竟然上演了一出這樣的短劇。——我好想看到。

“志度已經開車把他們送回宿處去了。”

菊乃對我說道。志度之所以未在此處,是因爲直接回家了吧。如果他將車送回公館的車庫,就不得不冒雨步行回家了。

“若說把他們送回宿處倒是很好聽。”小野苦笑着說,“即使讓他們回去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順從,所以就強行將他們送回了,這纔是真相。——當然,也許志度是出於好心才接受這個差事的,但提議‘把他們送回宿處’是真心的。”

“我朋友老實上車了嗎?”江神學長問道。

“嗯啊。好像已經喪失鬥志了呢。——不,等一下。現在想來,也許他們是竊喜着上車的。他們是想讓我們以爲已一網打盡而把希望寄託在了漏網的你身上吧?如果這一切都是你們當初的作戰計劃,那你可真是個足智多謀的將軍。”

“很遺憾,事情會變成這樣完全是自然發展。”

“聽你這樣說我就安心了。”

“我是你的望月學長。我們千里迢迢從京都過來,今天可真受了一番罪。”

我雙手捧瓶問道。

在房間前聽見江神學長對自己如此說,我一時語塞。

“電話旁邊有個號碼備忘錄。上面也有旅館的號碼。”

菊乃與琴繪都忍俊不禁。是啊,最後一次見面後我又過了一次生日,但有對女士這麼說話的嗎?

雖感覺奇怪,我也未止步而先進了起居室。打開燈後,我喫驚地感覺粗俗的黑色電話機以及房中的其他物品就像讓我清醒了一般。

我雖有些失望,但明日就可見到大家了。今晚就算了。

“這倒無須擔心。地下河流流過的地方遠在我畫畫的地方之下。沒有危險的。”

“不過啊,香西,雨只是從家到洞穴的入口這一段不是嗎?進入洞穴後既無晴日亦無陰雨,連晝夜、夏冬都沒有。所以雨沒有關係的。”

秒針的聲音,簡直就像要向我訴說什麼一般。

“讓你多費心了,真的很抱歉。”

菊乃手指着說道。似乎是記錄郵局及診所號碼時順便寫上的。江神學長看過備忘錄後撥往了宿處。對方接起後江神學長自報了姓名,請對方將電話傳給任何一個學弟。不久來接電話的似乎是望月學長。

我窺探着正門處,摸索着牆上的開關打開了燈。

“那麼——”菊乃說道,“我們將江神君留在這也很過意不去,今晚就到這裏吧。”

是瓶子。而且有兩個。

聽筒裏傳來了令人懷念的聲音。絲毫未變。雖說理所當然,但真的是絲毫未變。

“有棲也在嗎?”

——父親還沒有睡。

“那小子真是倒黴啊。恰好在這種時候不在。他現在正在浴室裏從耳孔裏往外掏泥呢。不過這是因爲他懂事,讓學長先用浴盆。”

“望月嗎?是我。我現在在木更先生府上。……嗯?……嗯,嗯,就是那個地方。麻里亞現在也在旁邊。她挺好的,雖然人變老了。”

我想把電話再遞給江神學長,他卻搖頭,我便說了聲“晚安,請代我也向有棲問好”就掛斷了。

“一整晚都留在洞穴裏作畫,這不正常。我們應該去找找,菊乃夫人。”

——enigme……fauve……

“我們出去吧。”

“怎麼了?”

小野自房中出來了。他手中提有一個釘有大頭釘的舊箱子。裏面放有零零碎碎的畫材。若是陌生人見了,還以爲他要去出洋。

次日清晨,我拿着昨晚的兩個瓶子下樓去喫早餐。我想正門處的事情大概會成爲早餐前的話題,便打算作爲第一發現者而提供證詞。

我醒後,房中一片漆黑。

雖然是樁事件,但我也不覺得值得將琴繪及其他人叫醒告訴他們。爲了明晨向大家彙報,我決定將釋放異臭的正門處維持原狀。想到該如何處置瓶子,我決定將其帶回自己的房間。因爲這是我發現的證據物件。

我們將八木澤留在廚房,包括回身取畫材的小野在內,所有人都返回了自己的房間。我在樓梯中間想起自己還未在圖書室選好書,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

走到走廊後,方纔的氣味又一次刺激了我的鼻子。可能是因爲給父母打完電話心中安然,我忽然燃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是的。”菊乃悶悶不樂地說道,“他跟我今天早上值班,所以我去叫醒他,結果發現牀上沒有睡過的痕跡。我很喫驚他是不是一整個晚上都在洞穴裏面畫畫,又擔心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我剛纔正在與琴繪他們商議是怎麼回事呢。”

或許是因爲見到了意外來迎接我的人而安心了吧,一到牀上我便很快陷入了無夢的睡眠之中。只有此時我纔會不明原因地在深夜忽然醒來,自從前我就時常這樣。

氣味從整個正門處升起。似月下香一般甜、香橙一般酸、菸葉一般苦的味道。似蘚苔般、新版印刷品的墨水般、牛奶般、嶄新的皮包般,總之是一股錯綜複雜的臭氣。——是誰把琴繪的寶貴作品傾倒一空了?而且還把不同的香水混合到一起?

“晚安。”

可能是心情好吧,他似拉丁的水手般哼着明快的歌走下了樓梯。

我感到聽筒被從一隻手傳到了另一隻手。“喂,我是織田。你不能長期擅自缺勤的哦!”我邊回答說“是的”,邊自然而然地笑了。我想已經夠了,已經足夠了。他們爲我這樣的人而擔心,最終甚至還來到了這裏,對此,我滿心感激。

這裏沒有淘氣的孩子。是心懷惡意才這麼做的吧?然而,我想不出是誰爲什麼一定要憎恨她。我雙手持瓶,佇立了很久。

然而,事情往往讓我們看到意料之外的發展。我進入食堂時那裏已經有很多人,他們正在非常擔心地商議着什麼。是菊乃、琴繪、冴子與八木澤四人。而且,他們正在討論的並不是正門處的氣味問題。

江神學長制止了要起身的菊乃。在這裏,電話隱私得到尊重,便於撥打私密電話。如果起居室上鎖,代表有人正在打電話,別人要進行迴避,這是這裏的規矩。我知道由衣會偶爾給老家打長途電話,志度因爲第三部詩集出版的事情會偶爾給出版社打長電話,不過我還未行使過這項權利。

“今夜也要聽着雨聲入睡了吧。”

“……這樣啊。你明天到我們這邊來?那我等你。”

我有些緊張地接過聽筒,纖弱地說了聲“喂”。

上面貼有標籤。

琴繪哎呀一聲起身,大家也都隨她而起。我想要收拾杯子,八木澤阻止了我,“我來洗吧。今天我要反省的。”

他說得極其認真,我險些笑出來。“那就拜託了。”

他在鐘乳洞內部所繪的壁畫,似乎已延伸至多個地方。

“你也累了吧?”小野笑着問道。

——enigme是不是英語的enigma?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愈加不明所以,於是決定放棄思考。只是將瓶口處殘留着些許香氣的兩個瓶子放在桌子上,然後在上牀睡覺之前似咀嚼口香糖般在嘴中反覆嘟噥着eniguma、enigumu。

雖說是香水瓶,也不是似化妝品店的陳列櫃裏所陳列的可愛而華麗的東西。而是像陳列在學校理科實驗室裏的大而圓筒形的東西。

“真的該結束了!”菊乃稍打了個呵欠,“我困了。”

這樣的想法,如同啓示般浮現在我的腦海。無論如何,不,父親絕對還沒有睡。我心中產生了些許糾葛。在這種時候因衝動而行動,也是我從小的習慣。

向起居室走去,我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自正門方向飄過來的、交雜着歡樂與悲傷的、讓人總覺得是地球之外的花所散發的香氣,是一股非常強烈的味道。

江神學長將手伸向聽筒,似乎意識到自己並不知道宿處的電話號碼。

——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嗯。”

“明天給伯父打個電話。好吧?”

“雨下得很大,沒有關係嗎?”我問道,“我不知道洞穴中怎麼樣,但萬一雨水氾濫什麼的就麻煩了。”

我僅能說出這一句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2

“冒雨前去,辛苦你了。”琴繪愕然地說道。

等我看時卻無任何異樣。——不對,地上掉落了什麼東西。我屈身撿起在立傘架背陰處看到的東西。

此時是十點半。他們大概也與江神學長一樣洗澡、換衣服,此刻正躺在牀上吧?

“那樣更好。”

“再來一杯紅茶怎麼樣?”琴繪邊說着邊給他倒上了薰衣草茶。

e上標有重音符。大概是法語吧。琴繪用法語給作品標註名稱。只是全是不認識的單詞,意思也不明白。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什麼都不要擔心。嗯?……那可是我乾的。啊,誰讓我們那麼放肆。——知道了。今晚我在這裏留宿,再聯繫吧。明天我和麻里亞去那邊……OK。”

我撅起了嘴。

江神學長將在二樓西棟端頭的一間空房裏休息。

“啦、啦啪啪、啦啦——”

“好的。——晚安。”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小時,但此刻一定仍舊是深夜。

返回至房間前時,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我看着其中一個瓶子的標籤:

“小野先生沒有回來?”

不僅是父親,母親也仍然未睡。他們輪流說着聽見你的聲音我們就放心了、我們在等你之類的話。我爲之前的種種向他們道歉,並與他們約定自己做模特的畫一完成我就回去。父親與母親都只是說那就好。母親哭了。父親加了一句讓我感謝江神學長他們,我應聲答應着。

氣氛變得很融洽。

“請好好休息。”

我終於說出這句話了。

“給你朋友打個電話怎麼樣?他們肯定在擔心自己的首領是完成任務了還是仍在雨中瑟瑟發抖呢。”

——打個電話吧。

回到房間後,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的激動似要重卷而來。我臉頰發熱,於是就貼在了窗玻璃上。我看見小野正朝着黑夜邁步而去。

我想聽聽一起度過暑假的同級的他的聲音。

我看了一眼枕邊的鐘表。使用了熒光塗料而隱約發光的指針顯示爲凌晨一點。

——這是香西正在使用的香水瓶。

“詳細情況明天我再直接問你吧。你很好我就放心了。——唉,煩人的傢伙來了,讓我把電話給他。”

菊乃說完後,江神學長便俯首說:“恭敬不如從命。”

英語爲eniguma。法語則讀作enigumu吧?——日語爲“謎”。

我如此想是進入次日以後的事情。

“我很快就打完。”

“嗯,剛好告一段落。今晚就要完成一處了,我想把它畫完。從明天開始又要尋找其他地方了。”

“沒……真的謝謝你。”

放下聽筒時,我心中響起了“咚”的一聲。

雨。

江神學長將聽筒遞給我說:“他說想聽你的聲音,是望月。”

3

“晚安。”

“小野,”菊乃仍舊如此稱呼她的未婚夫,“你今晚也去畫嗎?”

他通過我們旁邊時對我和江神學長說道,我們回覆了一句祝福他的創作意味的話。

夜晚,謎裹繞着香氣,悄悄潛入。

我迅速從牀上爬起來,走到了鴉雀無聲的走廊上。我躡手躡腳地走下昏暗的樓梯。

被強制遣送的有棲他們此刻正在做什麼呢?

“在我脫下的衣服裏有個記事本——”他開口說道。

琴繪與八木澤說道,冴子點了點頭,我也是同感。

“哎呀!”琴繪發現了我手中拿的瓶子,“你在哪兒拿的這個?”

“半夜一點左右,我發現它們在正門處放着。”

二樓也有廁所,卻爲何在那時下樓來,我必須從解釋這一點開始。我按序進行了敘說。

“你們發現正門處有奇怪的味道了嗎?”

“當然了。”琴繪回答說,“今早下來後,發現我製造的香氣變得亂七八糟,化作了非常可惡的臭氣,我非常喫驚。雖然味道已經變得很淡了,但剛灑時一定很重吧?我正在想是怎麼回事時就看見菊乃夫人在食堂,聽說了小野君的事便把氣味的事情忘了——怎麼回事啊那是……”

“要是惡作劇就太過分了。”八木澤說道。

“怎麼會呢!”冴子否定說,“你是說有人這麼無聊?我不認爲這是惡作劇。”

“嗯?那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想做這件事情的人會爲我們解釋的。”

我們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這件事情時,江神學長走下樓來了。接着由衣也下來了。又必須把小野的失蹤與香水之謎告訴後來的兩個人,又要把江神學長介紹給冴子和由衣——由衣又畏懼自己的來歷被這個外來人員知曉——我們從清早就陷入了大混亂之中。

“我們去找吧!夫人您知道小野先生作畫的地方嗎?”

“不知道。”當八木澤詢問時,菊乃回答說,“我不知道。雖然我和八木澤、志度以及前田一起去看過他以前作畫的地方……”

“嗯,嗯。我們一起去瞻仰過一次,小野先生給我們做嚮導。——那以後呢?”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作什麼畫。連我都不知道,所以其他人應該也都不知道吧?”

那是當然了。

“這可麻煩了。即使要找,也不知道找哪兒好啊。”

八木澤臉色凝重。是啊,這可難辦了。我瞥了一眼菊乃。

“是啊……怎麼辦啊……”

“不好意思我插一下嘴。”江神學長有些客氣地說,“你們說的鐘乳洞,有那麼大嗎?”

——“百枚皿”上方有塊巖臺。小野先生就是以此爲立腳點進行繪畫的吧?盤曲成旋渦狀的大蛇如同這黑暗王國的守護神般睥睨着我們。鮮亮的綠色皮膚在滴水的潤澤中閃閃發光。看了這幅筆致樸素的相當偏離現實主義的畫,我難以判斷自己是厭惡是喜歡,還是隻要畏懼便好。

“主意不錯——事實是否果真如此,讓我們看過作品之後再作決定吧。不要只是以塗鴉玷污自然的造型物就好了。”

江神學長用空着的左手從口袋中取出什麼交給了我,原來是因浸過一次水而變得硬邦邦的記事本和一隻圓珠筆。

行走了約二十米後又出現了一條岔路,我們將光線移向那裏,發現路盡頭的岩石表面上貼着什麼東西。

我們準備了手電筒以及冴子建議的急救箱。雨依舊猛烈地下着,到外面去讓人憂慮不安。

“嗯?”

“小野君!”

“這裏似乎有看點啊。”

“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你有沒有聞到什麼?”

“麻里亞,給我拿着這個。”

“啊,這個啊。”菊乃解釋說,“他稍走些路身體就會疲憊,所以要進入洞裏時一直都是把傘當柺杖用的。所以,他不一定已經出去了。”

菊乃說完把我們趕進了食堂,我們便決定先喫早餐。然而,大家的咖啡杯已空空如也時小野依舊未回來。

“嗯,我也這樣祈禱。”

大家點了點頭,江神學長似乎明白了。

“我們姑且先去鐘乳洞看看怎麼樣?如果我們呼喊的話也許也能聽到他的回應。”

“這裏我也知道。”菊乃充滿自信地說道,“以前他所畫的畫,應該就在從這裏往右邊去、然後再從那裏分出的一條岔路的盡頭。”

“地圖啊……”菊乃似乎有線索,“他倒是畫了一個簡單的……在他房間裏吧?”

隊伍再次開始前進。道路寬廣得可以讓大家成一橫排行走,感覺好像每當有人將光線移向那裏,洞頂的高度便會增加。“照這樣都可以在洞中建房子了。”哲夫在後面感慨說。他想在這種地方住住看嗎?

我們所選的右側道路,不久便直角拐向左側,接着又拐向了右側。進來時我們應該是朝北側前進,但如果此時有人問我現在正朝着東西南北那個方向前進,我完全無法回答。我也不認爲會有人知道。道路又逐漸變得寬闊,左右兩側不過出現些突兀的奇巖。

哲子滿是諷刺地說道,掩飾不住自己的驚歎之色。其他人話也不說,只是出神地看着這神祕的自然造型。

前方的路又分作了兩條。

我們穿過田地的田埂,走向鐘乳洞,我感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我不禁感到,在那昏暗的洞穴中,有什麼不好的東西正在等候着我們。——因此,江神學長跟在我身邊讓我覺得很受鼓舞,心裏踏實。

“雖然不清楚裏面分支多麼複雜,你能不能在每次道路分支時給我記下我們走了哪條路?”

4

裏側吹來一陣微風。我在空氣流動中嗅到了一股香氣。——不知是否是因爲江神學長說了的緣故,我也感覺飄來了一股酸甜的香氣。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拼命地嗅着這來自黑暗的微香。

協商之後,我們將八木澤、菊乃、琴繪、前田夫婦五人分爲一組,其他人爲另外一組。八木澤一組選擇了岔路。——然而,聽說那裏也是立刻就走到了盡頭,他們很快便折返回來,我們又匯合到了一起。之後也出現了分向左右兩側的路,但都是重複同樣的情況。每當此時,我就照江神學長所說做記錄。在如此行進的過程中,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鐘乳洞逐漸將其威容清晰地展現出來。——洞頂的高度大約爲十米,即使用光線照射也無法看清岩石表面的顏色。鐘乳石長達兩米。左右兩側的巖壁寬度,馬上就要超過三十米了吧。而且,在我們兩側,出現了我想稱之爲“百枚皿”或“千疊敷”的奇怪風景。右手邊,幾百個岩石容器成平緩的階梯狀儲存着地下水。左手邊,泛有光澤的金黃色石板水潤中閃閃發光。爲這怪誕的景緻所懾,我險些嘆出氣來。

琴繪說完後,大家又都點了點頭。難以決定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八木澤將手電筒的光線射向裏面大聲喊叫着。卻只能聽到遠遠的回聲而沒有響應。

“那就有勞了。”

“如果在這裏面失散就麻煩了,大家緊跟着走不要掉隊。”菊乃說道,“八木澤君,麻煩你做先鋒吧。”

“……不,不用了。”由衣回答道,也許她只是想說些撒嬌的話。

菊乃似長久告別一般嚴肅地對我們說完後選擇了左邊的道路。琴繪與八木澤同樣說着“多加小心”跟在了菊乃後面。

我緊緊地挨在手拿手電筒的江神學長身邊,心想絕不離開他半步。雖然我們的隊伍人數寥寥無幾,只要沒有十分心不在焉大概就不會成爲離羣之鳥,但僅是想到萬一如此,我的肩身便瞬間感到了絲絲涼意。水在右手邊潺潺流淌。水流流向入口方向而不是裏側,這讓我很安心。外面的雨應該不會湧入洞穴內。

我本以爲道路會拐向右方,不久卻突然分成了Y形。兩條道路的寬度都窄得不及之前的一半。

“真恐怖啊……”由衣在後面說道。

“是啊。——今天的早飯是麪包,我們好好喫一頓之後再去吧。也許在那期間他就回來了。”

“嗯,發現這裏的是小野。他說這裏是一塊絕好的畫布就把它獨佔了。還說什麼要在這裏與原始藝術交鋒。”

“又有岔路了啊。”

琴繪如此喊道,可能是因爲看起來像小野站在巖壁前方吧。然而定睛一看卻發現那也是一幅畫。是一幅人畫。而且不是一個人。我們把燈左右搖擺着去看,發現那是一幅身上裹有毛皮的六個男女弓身行走的圖。可能是克羅馬農人吧。每人手中都持有石斧與長矛。我想靠近進行觀賞,此刻卻不是繞路的時候。

“看來只能去裏面看看了。”他說道。

我得以與江神學長並肩——雖有很大的落差——行走。

“對,從左邊開始第十二條路之類的。”

“我們大家都不要逞強。如果道路不斷地繼續分叉,我們最好返回到這裏,沒有任何準備就一直往裏走太危險了。”

“小野先生在這種地方繪畫嗎?真是一片漆黑……”

“好的。”

“這裏沒有小野先生的傘。他已經不在洞裏了吧?”

琴繪在分別之際對小菱他們組告誡說,任何人對此都沒有異議。——我們不斷呼喊着小野的名字,進入了各自的道路。這是一條前所未有的彎曲之路。

江神學長壓低聲音自言自語地說道。

“聽他說是點火照明來作畫的。再往裏去就會變得更寬闊,也有空氣流通了。”

“我們往前走吧!”

“嗯,記下左或者右什麼的,對吧?”

“不會吧?!”

“是畫……”

“我也去吧。”江神學長說。

上下左右移動的手電筒光線,讓我們看到洞頂不斷升高、道路越來越寬闊。——到這裏還沒有關係。我來過這裏面,行走在我見過的地方時我很平靜。

“如果大家沒有意見的話——”江神學長說,“我和麻里亞一組,你們三個一組,我們這樣分吧!如果前方依舊有岔路就在那裏放棄,然後回到這裏待命,如何?”

“我去看一下吧!”八木澤簡單地說,“我知道這條路很快就到盡頭了,所以以防萬一去那裏看一下。大家請先休息一下。”

“這畫真討厭。在這種鬼地方畫什麼自己的畫,真是不知好歹。”

“不一定。也可能在右邊道路更裏更裏的地方。——我們只能分成兩隊了吧?”

哲夫似喘息般說道。

“這裏有一條岔路。”

江神學長與我跟在八木澤後面。菊乃、小菱、冴子、由衣、前田夫婦在後面依次成一列縱隊。我們在伸開雙臂即可觸到兩側冷颼颼的牆壁一樣寬的道路上前進了一會兒。不久,道路拐向右首方向,我們進入了完全無光的世界。與此同時,雨聲忽然變得很遙遠。

——搜索即將開始。

八木澤尋求他們的意見。好不容易到了這裏,若現在折反回去就太冤枉了。我沒有恐怖感,只想往前走。或許我有些情緒高漲。

“要是不想去,就回去吧。我們陪你一起回去。”冴子溫和地說道。

“那麼,他現在應該在左邊道路的裏面吧?”八木澤詢問說。

“沒有類似地圖的東西嗎?”江神學長詢問說。

“嗯,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石頭和水,而是像花瓣和點心之類的味道,是種非常不應該在這種地方聞到的味道。”

前田夫妻與小菱出現了。首先,我們介紹了一下江神學長,三人做了自我介紹。之後,菊乃又對他們講了小野清早也未回來的事情。

“傘呢?”

“我們在這兒再分成兩組吧。”

從公館開始走了不到五分鐘——在後山的山麓處敞開着洞穴的入口,雖然那岩石的裂縫狹窄得讓人覺得像天之巖戶,但這裏確確實實就是大鐘乳洞的入口。我們跨過貌似貫衆的蕨類草叢。葉片上冰冷的雨粒飛濺開來,濡溼了大家的鞋。——我們鑽過洞口後,我鬆了一口氣,收起傘並將其依牆而立。

“如果只是這麼簡單的話就好了。”

我覺得這是個明智的建議。沒有人反對。也就是說,無論選擇了一條多麼平坦筆直的道路,前進十五分鐘後要暫且返回。

先鋒八木澤停住腳步,將光線向左晃了晃。潮溼的巖壁上突然裂開一個橢圓形的口。我來過這裏。當時我與冴子兩個人,只走到岔路的盡頭便膽怯起來,匆匆忙忙地回去了。可是,今天不能如此。

菊乃隔着八木澤的肩看着前方說道。左手邊又呈直角分出了一條小路。她對着黑暗進行了呼喊,可這裏也沒有迴音。

“我贊成。我們去吧!”

八木澤搖頭說:“沒有。”

只有哲子乾脆地拋出了一句大實話。

大家點了點頭。——我只是被冴子帶着稍微進去過所以不清楚,但聽說規模大約有小型的秋芳洞(注:日本三大名洞之一。全長十公里左右,常年恆溫在十六度)那麼大。如果果真如此,小野着眼將其作爲觀光資源也不無道理。並且,無一人知道這複雜離奇的自然迷宮的全貌,只有將其作爲創作場所的小野可以在有限的範圍內一個人行走。

江神學長突然停住了腳步。我不禁緊張起來。

我們嘰嘰咕咕的說話回聲聽起來開始變得奇怪。江神學長將手電筒的光線移向頭頂,發現洞頂位於上方七八米處,到處低垂着泛黃的鐘乳石。這裏我也記得。在我所知的範圍內,從此地往前一段,洞穴的洞頂一直保持這個高度。得以從來自頭頂的壓迫感中解放,我如釋重負。我開始不再感覺我每走一步都在遠離人類世界。

我總覺得我們已經進入洞中好幾個小時了,看了一下手錶卻發現了只過了四十分鐘而已。被黑暗包圍以後,彷彿連時間感也失去了呢!

“看那裏!”

“我說,這不是很可愛嗎?”

他緩緩地開始前行。

“我們分成兩隊吧!”八木澤說道。

我們決定小菱、冴子、由衣、前田夫妻往左,剩下的人往右行走。我也做了往右的記錄。

“小野君!你在嗎?”

“不過,即使看了那幅地圖也不知道小野君在哪兒作畫吧?”

“我覺得可以。”八木澤說完補充道,“只是,我們最好決定好無論前方如何,三十分鐘後一定要回這裏一次怎麼樣?即使說待命,如果不知道該等到何時便會覺得不安。”

我不知道江神學長在說什麼。

我小心翼翼地建議,以使別人不認爲我是個多嘴的傢伙。

“麻里亞。”

八木澤不時呼喊着小野的名字,卻沒有回應。我的不安愈加洶湧。

“如果小野君現在還在這裏,應該還在更裏的地方吧。我們走吧!”八木澤發號施令後,一行人又開始緩緩前進。

哲子說完我們向那望去,發現牆邊生有及膝高的石筍。含石灰成分的水滴凝固後下垂爲冰柱形狀者即爲鐘乳石,水滴在滴落處凝固並向上延伸,如筍般在地面突起者即爲石筍。生長成這個高度大概需要百年的歲月吧。哲子所指石筍,矮胖的形狀酷似地藏菩薩,仔細一看甚至還有類似五官的凹凸。哲子與我詼諧地雙手合十。

“傘怎麼了?”

“他是這個洞穴的主人吧?”

“中間,或者從右邊開始第二條路什麼的?”

包括我在內的衆人,都按其所說留在了原地。目送二人的腳步聲與小燈漸行漸遠,心中實在不安。然而,果真前方很快就到了盡頭,兩三分鐘後他們就回來了。

“你們多加小心。”

由衣高聲喊道。大家的視線循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想知道是什麼。

“哎呀,今天從一大清早開始就有麻煩啊。”哲子喫驚地說。

因爲別無他策,小菱催促着大家。

“是什麼呢?”

江神學長稍微加快了步伐。——我跟在他後面,記起了已忘卻的不安。我無法解釋爲何在這種地方會飄蕩着一股酸甜的香氣,這件事情有些恐怖。一想到是不是有什麼無法想象而未知奇怪的東西正在去路等候着我們,我便抓住了江神學長的襯衫後背,甚至想阻止他。

“我聞到了,我聞到了!”

江神學長沒有注意到我的反應,興奮地喃喃自語說,同時又加快了步伐。

——這股味道,我聞過。

意識到這一點我不禁大喫一驚。然而,我卻回憶不起這是我何時何地聞到的何種味道。同時我還發覺了其他事情。那其中也夾雜着似某物正在燃燒般的焦煳味。

這時——

洞穴中迴盪起了尖叫聲——是女人的聲音。

由於過度驚恐,我想掩住耳朵蹲在現場。不是尖叫聲本身很恐怖。——是這聲音自我們前方傳來讓人無法理解。

“誰在這裏面?明明不應該有人的!”

我緊緊抓住江神學長的肩叫喊道。這時,就像嘲笑我一般,又傳來了另一個女人重重回盪開來的尖叫聲。我真的掩住了耳朵。

江神學長將自己的手放在我手上輕輕握了一下,以示讓我安心。然後,他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江神學長,裏面有東西……你不害怕嗎?”

我戰慄地問,學長迅速地說了什麼,我卻沒有聽到。我沒勇氣自己獨自返回,便以一種想哭的心情與他並肩前進。我們匆忙的腳步聲雜亂地迴盪開來,影子也在巖壁上跳躍着。奇怪的香氣越來越強烈。我害怕是不是拐過下個角落後,就會有一隻令人毛骨悚然的奇醜怪物正站在那裏……而且,它還可能抱有花束與糖果。

飄來香味的方向傳來了不規則的錯亂腳步聲。——我在心裏安慰自己說,明明不可能發生那樣的事情,無論出現什麼絕不驚慌。

道路又拐向了左側。拐過這個角落後有什麼東西在等待着。我做好心理準備,拐向了左側。

我看到了光亮,難道地底怪物也有手電筒嗎?不對。前方所見光亮並沒有那麼微弱……難道有天國?

視野突然開闊了。——我們似乎到了一個“廣場”。在這個廣場一隅,篝火正在燃燒,火苗搖曳得讓人頭暈目眩。

我們這是誤闖到了何處?——火影照亮了這裏。

相對於廣場這個稱謂來說,這裏也太大了。它具有足以將木更公館完全收納進來的廣闊空間,我們突然闖入了岩石大殿之中。仰頭望去,半球形的穹頂高得令人咋舌,無數的鐘乳石尖端對着我們。雖然看不到樣子,卻可以遠遠聽到蝙蝠振翅的聲音。四方牆壁是一種我想將其表達爲帶綠金黃色的玄妙色彩,或使光滑的岩石表面熠熠生輝,或炫耀着陰影密佈的奇怪凹凸。——並且,到處繪有原始之畫。是克羅馬農人男男女女因大地的豐收及狩獵成果而歡呼雀躍的情景。

“爲什麼……爲什麼?”琴繪雙手捂住了臉龐下方,然後說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爲什麼有這個香味?”

菊乃從喉中擠出懇求的聲音。

爲何他在那樣高的地方倒立而死呢?

若在此處行兇,這是個多麼不可思議的殺人現場啊!恐怖的同時,我也發覺自己爲眼前的風景深深吸引。這裏有小野的遺作之壁畫。有琴繪創作的夢一般的甘甜香氣。水滴奏響的,恐怕是在此無聽衆的狀態中持續了幾百年的波蘭舞曲。被搖曳的火影所照亮的倒立死者,或許正處在孤獨之舞的最高潮。殺人犯在岩石大聖堂所成就的,與其說是小野博樹的被殘殺,莫若說是獻給黑暗之供物的創造吧——

“小野先生……”

——而且,在那張臉上絲毫不見任何生氣。

如此說來——他是死於什麼原因呢?

琴繪並不是只爲小野博樹調香。菊乃、冴子、八木澤、志度、小菱、由衣、前田夫婦都有,她創作出了以全村人員的名字爲名的香水。也有被命名爲“麻里亞”的。——我的香味似向陽處的稻草一般柔和。我沒有問過其由來。

“這樣啊,還有其他道路通往這個巖室啊。啊,你們是從那兒來的?分岔的道路又匯合了呢……”

“小野先生的所有物上似乎也被灑上了同樣的香水。兇手爲什麼會施行這樣的儀式呢?”

“香西女士,香水是放在這個瓶子裏的嗎?”

“是啊,這個樣子的話……”八木澤邊回答,邊拭了拭額頭。他臉上似乎滲出了汗水。

我一時未能理解眼前的情景。小野博樹仰身在階梯狀的巖臺最上級。頭部朝下,雙腳呈V字形打開朝向洞頂。他倒立着。自巖臺邊緣露出的頭部逆向朝着這邊,俯視着我們。

5

我那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終於應驗了。

江神學長大模大樣地向前走去,開始攀登巨大的岩石階梯。八木澤看後也終於踏上了巖臺。兩人到達約四米高的最上層之後,在小野的遺體側雙手合十。仰望上方的我們也都合起了雙手,爲死者祈禱着冥福,我依舊未能理解這狀況。——小野爲什麼死了?而且還是在那麼高的巖臺上,以倒立的姿勢……

“嗯。”八木澤回過神來回答了一聲,然而他似乎不知該如何行動,僵在了原地。

“發生了什麼事啊……耳朵,你們看,右邊的耳朵!”

“失禮的人是我。”江神學長道歉說,“誠如您所說。”

緊緊被束縛茫然自失感的蔓延開來,恐怖感從足底襲遍了我的全身。小野被殺了。在這個僅有有限的幾個人的村子裏有人被殺了。我所熟知的人中的某個人是殺人犯。

我們循着八木澤所指望去,發現屍體上確實沒有右耳。雖然這讓人聯想到了一些事故,但我不禁奇怪,人在什麼情況下會失去右耳呢?

“這大概是想爲死者餞行吧。”

爲何他的屍體缺少右耳?

聽我說完,他將手中的空瓶與地上的死者進行了對比。然後默默地將瓶子落倒一隻手中。那是一個粗得無法用手掌抓住、斷面呈橢圓形、呈現極淡的綠色的半透明瓶子。無蓋。

——這種事情之前也發生過……

爲何會從他的屍體上升起如此甘甜的香氣?

我憶起倒立的小野的樣子,看了看那失去光澤的眼睛所凝視的方向。那裏確實有他遺留下的大作。

“小菱與鈴木他們怎麼了?由衣和前田他們呢?”

“ヒロキ’。寫着‘ヒロキ’吧?沒錯。這種香味名字就叫‘ヒロキ’。是放在那個瓶子裏的。”

菊乃突然站起來。她已經不哭了。在她的雙目中,有與悲傷同樣深厚的憤怒之色。

“爲什麼這裏會有這種香氣?我明明把它收在調香室的瓶子裏,擺在架子上的,爲什麼會在這個洞穴的裏面……”

我們久久無言,只是茫然地佇立在那裏。

江神學長重新拿了拿瓶子,將眼睛靠近。

那也很奇怪。爲了給自己所要殺的人餞行,竟然專程將一瓶香水帶入洞裏……我腦海中浮現出一手拿着香水瓶,另一手拿着黑色細繩,連燈火都不曾攜帶的影子,那個影子爲了尋找小野而向洞穴深處前進着……我不禁不寒而慄。

江神學長大聲喊道,我喫驚地抬起了頭。

聽到喊聲,我看着江神學長。

細繩?這細繩是什麼?似乎被牢牢地纏繞在了他的下巴上。

“……救救他。”

江神學長從我手中拿過記事本,返回了來時的道路。他沒有說讓我一起去,我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目送着他。他的腳步聲遠離之後,沉寂中只剩下巖臺上迴盪着的水滴音樂。

“至少……把他從那裏……放下來。”

不久,屍體被輕輕地平放在地上。我慌忙將視線移開右耳原在的位置。菊乃屈身蹲下,合上他仍舊睜着的雙目,她似記起了悲傷一樣,嗚咽了起來。雖然我也感慨她好可憐,卻湧不出真實感。人一旦茫然若失,便會很冷靜。

冷靜的我,也能屈指數清小野之死的不可理解之處。

“把人殺了就不可能有餞行什麼的不是嗎?勒緊脖子把人殺了還不夠,竟然還要灑滿香水,切掉耳朵,讓他倒立在岩石上。玩弄屍體,這是禽獸的行爲。我不能原諒,我絕對不會原諒這個人!”

“八木澤君!”

是什麼時候來着?不就是今年夏天嗎?在南邊的島上死了好幾個人。我的噩夢似乎還沒有醒。或者是,它追到這裏來了?——就因爲我出逃了……

江神學長慎重地詢問。琴繪雙手優雅地扇動了一下自屍體上升起的香氣,送到江神學長身邊。香氣如同花瓣般散開的情景似乎浮現在了我眼前。

“這就是小野君的畫吧?”

菊乃懇求說。巖臺上的二人默默地點點頭,緩緩地抱起屍體。屍體已經僵硬,姿勢沒有發生變化。屍體易於搬運倒是很方便,我黑暗地這樣想到。我的正常感覺一定已經麻痹了。

“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那個香味,是什麼意思?”

“‘ヒロキ’?哦,這種拼寫方法是法語習慣吧?”江神學長仔細地看着瓶子,“已經空了。”

被八木澤一問我突然大喫一驚。我把他們完全忘記了。我看了一下手錶,發現與他們分開已經快一個小時了。他們此時大概正在裹着拘留服般緊張地繼續進行無謂的搜索吧。必須去叫他們。——而且,必須向他們傳達這駭人聽聞的事件。

“你說什麼被殺,怎麼會……怎麼會呢!”

小野的畫材及搬運其用的手提箱。因代替柺杖使用而尖端磨損的傘。似乎曾裝在手提箱中的小魔法瓶及底部沾有咖啡殘渣的紙杯。地上扔着這些東西。——並且,從那裏也飄來與屍體同樣的酸甜香氣。

“我們先把他放下來吧!”江神學長說。

滴答、滴答、滴答答、滴答。

“你冷靜點看那邊。”

“輕點兒啊,你們輕點兒把他放下來。”

“小野君是被勒死的。脖子被勒住,他是被殺的。”

來到我身邊的冴子,將手放在腰上仰面望着壁畫說道。只有她雪白的側臉,在黑暗的背景中浮現可見。那是一張白得可怕的側臉。

“真是一幅不錯……的畫。”

“有馬!你們是從哪兒到這裏來的?”

被喊的琴繪抬頭仰望着巖臺上方。她重新戴了戴眼鏡凝神望着它。

我的喃喃細語聲在洞內迴盪開來,聲音大得令人喫驚。

“小野先生,死了……”

八木澤窺了窺死者的咽喉。這時,他發出了“唔”地一聲令人驚訝的聲音。

大概是從她的憤怒中生出了恐懼吧,八木澤深深地垂下了頭。

菊乃傻傻地說道,左右各趔趄了一步,凝視着橫亙在腳下的現實。她一邊的臉頰微微地抽動了下。

江神學長帶着五個人回來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大概是因爲已經解釋過情況了吧,五人都滿臉緊張的神色,由衣則爲使自己不看周圍,只看着腳下走過來。

儘管如此——

她看着江神學長的臉龐說道,彷彿在期望他能理解這種含義。學長依舊沉默不語地點了點頭。

“江神學長,所謂‘ヒロキ’是已故小野先生的名字。”

終於找到了。這裏就是小野的畫室。他爲了在無光的世界裏進行創作而燃起了火。

“是這種香味,這是我創造的……”

“我去叫吧!”

琴繪獨自一人喋喋不休地說道。那似要忘記什麼事情一般的慌亂聲音很是奇怪。她似乎非常混亂。

“好像是,標籤上寫着什麼?”

“好像灑在小野先生的遺體上了。是奪去小野先生性命的人乾的勾當吧。雖然我也猜不透那個人爲什麼要這樣做,”江神學長看着另一個方向,“那邊也有同樣的味道吧?”

“我來幫忙。”

不知道江神學長背對抱着遺體痛哭的菊乃、仍處於驚慌中的我們想到了什麼,他再次登上了巖臺。我望着如猴子般迅速攀登的他的背影,他在喪命的小野倒立的附近撿起了什麼東西。——是瓶子。

琴繪似要說服自己一樣逐字清楚地說道。

不知從何處傳來水滴落的聲音,在已經永久睡眠的小野身邊重複着這樣的節奏。若是宮澤賢治就能爲我們想出美妙的擬聲了吧。我抬頭望去,地下水自湮沒在黑暗中的高處落下,在巖臺上的水窪處猛烈地迸散開來,形成地底下奇妙的音樂。

“麻里亞。”

“香西剛纔說是爲死者餞行……”八木澤望着壁畫,“或許就是那樣的。到剛纔我一直都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小野君被抬到巖臺上了呢?是兇手揹着他的遺體登到那裏的吧。我在想,兇手爲什麼要做那麼麻煩的事?應該是有理由的,於是我便想到了——一定是對小野君的餞行。你們看,小野君是在那兒倒立的吧。臉看着這邊。看着這幅壁畫。”

“什麼叫餞行?!”

“哪邊?”

江神學長突然抬起頭,越過我們的頭看着虛無的遠方。雖說是遠方,那裏也還是隻有巖壁而已。只是,那不是普通的巖壁。江神學長凝神觀看的是一幅似乎剛剛完成的描繪上古祝祭的壁畫。死者自身正以倒轉的雙眸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這遺世之作。

八木澤顫抖着宣告說,把雙手在褲腿上擦拭着。他的臉色也如死人般蒼白。

“是我爲小野先生創造的香味。我把他所缺少的東西送給了他。這個味道表達的是酸甜的青春期的回憶。”

“少問這個!”八木澤剎那間發出了尖刻的聲音,“不好意思,我失禮了。因爲你若無其事地問了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死了。之所以沒有任何人衝上巖臺去救助一動不動的小野,一定是因爲他們看清了他早已斃命。

爲何他的咽喉周圍纏繞着黑色細繩?

他們發現了什麼?我們在下方無法看到。大家都很擔心,而他們二人卻緘口不語,什麼都不爲我們解釋。

我記起來了。在調香室她讓我聞過。是的,是啊。這種香氣是她的作品。

“兇手爲了讓小野君能看到自己完成的畫才把他搬運到那種地方去的。這也是一種餞行吧?”

“是外文,上面寫着——H、i、r、o、q、u、i。”

琴繪看到我們叫喊道。菊乃在她旁邊。我也看到了八木澤的背影。他們是怎麼到這裏的呢?

江神學長手所指的是斜右方向凹凸不平的壁面。我隔着佇立在那裏的菊乃與八木澤的背影看着那面牆壁。火影搖曳着照亮了某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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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江神二郎系列 1 月光遊戲

  1. 01出場人物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殺人遊戲之夜
  4. 04第二章 驚愕之清晨
  5. 05第三章 恐怖之夜
  6. 06第四章 疑惑之日
  7. 07第五章 下山之時
  8. 08給讀者的挑戰
  9. 09第六章 分別的黎明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二卷江神二郎系列 2 孤島之謎

  1. 01出場人物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拼圖
  4. 04第二章 密室之謎
  5. 05第三章 自行車之謎
  6. 06第四章 莫埃人像之謎
  7. 07第五章 自殺之謎
  8. 08給讀者的挑戰
  9. 09第六章 拼圖遊戲
  10. 10終章

第三卷江神二郎系列 3 雙頭惡魔

  1. 01序章 麻里亞
  2. 02第一章 夏森村——有棲
  3. 03第二章 訂婚之夜——麻里亞
  4. 04第三章 黑澤明式——有棲
  5. 05第四章 雨中來訪者——麻里亞
  6. 06第五章 獻給黑夜的供物——麻里亞正在閱讀
  7. 07第六章 切斷——有棲
  8. 08第七章 黑暗房間之死——有棲
  9. 09第八章 繆斯的迷宮——麻里亞
  10. 10第九章 密會的結局——有棲
  11. 11第十章 斧與錘——麻里亞
  12. 12給讀者的第一次挑戰
  13. 13第十一章 未被投遞之信——有棲
  14. 14給讀者的第二次挑戰
  15. 15第十二章 狩獵者之名——麻里亞
  16. 16第十三章 被邀請者——有棲
  17. 17第十四章 死亡標本——麻里亞
  18. 18第十五章 遺物——有棲
  19. 19第十六章 迷宮出口——麻里亞
  20. 20給讀者的第三次、亦是最後的挑戰
  21. 21第十七章 失樂之香——麻里亞
  22. 22終章 有棲/麻里亞
  23. 23後記

第四卷江神二郎系列 4 女王國之城

  1. 01第二章 入境
  2. 02第三章 村裏的事件
  3. 03第四章 天川之下
  4. 04第五章 急轉直下
  5. 05第六章 某個天晴的午後
  6. 06第七章 培利哈
  7. 07第八章 封閉的城堡
  8. 08第九章 星艦
  9. 09第十章 c棟之夜
  10. 10第十一章 s&w
  11. 11第十二章 自由
  12. 12第十三章 混沌
  13. 13第十四章 聯合與離散
  14. 14第十五章 可思議城堡裏的愛麗絲
  15. 15第十六章 討論
  16. 16第十七章 衝出黑暗
  17. 17第十八章 秩序
  18. 18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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