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川之下
《江神二郎系列》 · 有棲川有棲 · 1.1萬 字
1
將近十點半。
我趴在棉被上閱讀望月帶來的書,內容是以人類協會爲主有關近來新宗教的發展始末,並不是很有趣,然後去洗個澡,洗完之後因爲沒什麼事幹,打算找遙控器開啓電視隨便看,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方便嗎?」
是麻里亞,她好像也覺得長夜漫漫不知如何打發,我將書籤夾入剛纔閱讀的頁面掩上書,應了一聲「請進」。
「打擾了!」
斟完茶,坐在窗邊對坐的藤椅上,好寧靜呀!隔着一片玻璃,外面是一片澄靜安詳的氣氛。
爲了舒適,我沒穿和式睡袍而改穿運動衫和運動褲,這樣比較休閒,而麻里亞則沒改變,仍然穿着可以立刻外出的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不像是剛泡完澡,但長髮已綁起馬尾了,而且還有部分未乾透。
「望月和信長都出去了?」
「他們也太隨性了,真是不知死活,我看乾脆讓外星人擄走好了。」
麻里亞笑得很大聲,彷彿要把房間給笑翻了。
原來,這兩位學長是在荒木宙兒的邀約下一同外出觀察、搜尋幽浮去了。我懶得動又怕麻煩,所以婉拒了邀約,因爲我想一個人有短暫的獨處時間也不錯。
「聽了椿先生說起十一年前發生的事,我想那個案子應該與江神無關。」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應該無關吧!江神來神倉的目的是爲了冥想。」
「你該不是認真的吧?」
「當然不是。」
連這些閒聊都很慎重。
「已經無法再留級的江神學長會爲了論文收集資料而到神倉來,看起來像是很有道理,但就是太有道理到了恐怖的地步。」
「爲什麼?」
「這一路下來最煞有介事的謊話要算是那個人了——就是什麼總務局的由良比呂子,她把江神的底細摸得很透徹,還真令人毛骨悚然呢!」
面對這座易守難攻的〈城堡〉,到底該如何進攻啊?這實在是我智慧所不及的問題:雖然我也很想像魔術師那樣從帽子裏憑空取出兔子,或是想出卓越的創意讓她感到驚喜,但究竟還是辦不到。
「我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
「若與心情開朗的家人或朋友聚在一起就不會感到寂寞,但如果這樣的關係一旦破裂崩潰了,是不是寂寞感立刻就會侵襲上身?」
「該怎麼說呢?總感覺在意識之外若少了知性的話。應該是不會感覺到寂寞吧?」
「那就快快說出你的推理吧!」
然後,她緩緩站起。
「是啊,全世界也只有這個地方叫〈街村〉呀!」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推理,如果是你,同樣也會注意到這件事,望月沒說出來倒是很令人覺得猜不透。他應該會當着昭彥本人面前說出,昭彥,不是你摸走槍枝的嗎?而且椿先生應該也會應和說道:『如果是你的話,那就很有可能。』結果並未發生這樣的情況。」
「說的也是,然而……」
人一輩子的時間都花費在描繪自己,有人畫的是精緻的工筆畫,有人則以豪邁的筆觸畫出一幅油彩;有些人是乾枯的水墨畫,有些人則是難以理解的抽象畫:另外還有一些人以一根鉛筆描繪出簡單的線條,而有些人則無視遠近法的規則去描繪質樸的風景畫,甚至有某些人描繪的是自戀的自畫像。其中並無勝敗優劣之別,因爲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所以每一幅畫的價值都是一樣的。如此看來,我的生命還是有份量的——她在此輕輕點頭——同時,所有的畫布上事先都塗上了所謂(寂寞)的色彩,任何人都是在(寂寞)的色彩上作畫的,所以我還是有獲救的希望,一想到此,不禁感到神清氣爽。
當然,必須附加說明的是,相信到訪者培利帕利又是另一回事。
糟了,氣氛僵住了。
「要將椿先生視爲嫌犯是有困難的,直到發現死者前,他有鐵證如山的不在場證明:至於是先槍殺了死者,然後再於巡邏途中繞到天之川旅館巡視,這也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就算與昭彥在一起時聽到的是造假的槍聲,但在發現死者時,遺體還有血液滲出。」
這個問題令我訶窮。
「沒有,半夜也不上鎖,幾點鐘回來都行。這個鄉下地方不會有小偷闖進來的,有些房客甚至到了清晨纔回來呢!」
「那些都不是問題,真正的犯行是昭彥從現場離開之後才發生的。」
「若將這種詭計寫進小說裏,那就有不少解謎的方法了。爲何那兩個人要這麼做呢?又爲何玉?v會如此輕易就上當受騙呢?而且現場不可以留下血漿痕跡,因爲那很難處理。另外,在先前的談話中,我聽到的好像是昭彥導引椿先生到命案現場的。」
「密室狀態下,玉?v遭殺害?你是如何推理得到這個結果的?說來聽聽,我願聞其詳。」
晃子望着親切詢問的麻里亞,這時候的晃子還真有些千金小姐的氣質,因此我不禁開口閉口就稱她爲大小姐。但是,她卻反駁說道:「找父親只是一家文具製造商的董事,請勿誇大我的身分。」
「關於椿先生說的那些事……」
因爲這種說法我不同意,所以說話時也結結巴巴的。
麻里亞也停下腳步,我們兩人就在夜空之下面對面。
「本地名產,蠻有趣的!」
「也就是說……玉?v將血漿塗抹在太陽穴上……」
麻里亞看着商品櫃,引起她興趣的是仿照幽浮製造的盾牌、菸灰缸和小花瓶等禮品,每一樣商品上都有(聖地土產,神倉——人類協會總本部)的金色字樣,應該是從協會進的貨,我想買幾張明信片當紀念。
莫非這只是紙上談兵?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中,儘管也有這樣的詭計,但是……
「或許真的都很寂寞。」
「在古代,神倉原名神座,也就是神明從天而降的倚靠之地,後山頂上有個叫做磐座的大石,是一處與宗教有依系的地方。」
聽着自己的腳步聲,兩人來到大街上,〈城堡〉背對着一排光柱,昂然挺立在眼前。雖然可恨,但也不禁被眼前幻想般的雄偉畫面給震懾了。彷彿有一股力量讓你想與〈城堡〉之間聯繫起來,將你包圍起來。或許,這種感覺與崇敬之間,並沒有什麼差距。街道上人影稀疏,四周的山嶺一片漆黑,彷彿凍僵的波濤洶湧而來要將整個〈街村〉給吞噬。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無法猜測,但簡言之,椿先生與玉?v兩人聯手演了一齣戲,連血漿都事先準備好了。」
「關於江神這件事,」繼續再繞牆走一圈,「明天再試着進攻一次,若還是行不通的話,我們還可以向警方求援。至於之前他回給我們的便箋訊息,因爲太複雜了,就暫時先不提好了。」
忽然想起無所事事的那一天正要入眠時的情景。
「唉呀,這說法又太誇張了,應該是偶而會感到寂寞纔對——」
「現在呢?還寂寞嗎?」
[注:唯寂論、泛淋說,皆爲關於寂寞的論述,這些名詞應爲作者自創;其中的「泛淋」二字,泛應爲中文使用的泛,而淋在日文中是寂寞的意思。]
「會不會是江神遭到嚴刑拷打所以才吐實的?」
「那當然,」麻里亞語氣肯定,「對於『或許存在』這個答案他也許保留態度,但是他對於通俗故事中所謂外星人搭乘飛碟從遙遠的銀河彼方飛越而來的情節,肯定是不抱積極的關心態度。」
「殺人事件的話題就到此結束吧!但這話題還是我自己提起的,不好意思。」
「的確有人從大都市回來時,兩隻眼睛瞪得好大好大。如果我在十一年前離開,一定也會有這樣的反應。」
「會經想離開這裏嗎?」
「大概是在十三歲的六月十四日吧!」
2
「通俗啊?」
真是讓人跌破眼鏡!雖然像是演戲一樣不可能,但我還是停下腳步追問。
本來以爲她是爲了這個目的所以想要出來走走,但她卻回道:「哪裏都好。」莫非只是想散散步嗎?
來到喇叭旁,在月光的照射下,外牆閃耀出金屬貼片的詭異光芒。撫摸牆面繞行一圈後,仍然無法得知這到底是什麼建築。
「要不要到外面走走?」
聽到麻里亞說這句話,我不禁在心中暗思,想當初,你那時候也一樣,像是事不關己地完全不着急。如今,我想我之所以不是很擔心,大概因爲對象是江神吧!
「明天我們能做什麼?該怎麼辦?如果江神遞出來的訊息真是求救信的話,我可等不下去呀!」
夜間屋外的溫度很冷。
「說的也是,隔了很久才返鄉的人一定也會嚇一跳。」
「怎麼樣?我們到〈城堡〉去查探一下!」
「其中當然也包含了恐懼的成分,而且經常有寂寞感。」
「真不愧是神倉,你看!」
總感覺她帶有一股寂寞,而且她的底圖是一絲淡淡的透明。
「是的,這十年之間的變化實在是太驚人了,根本就像一場夢。」
原來是惦記着這件事啊?雖然不像密室解謎般那麼有趣,但還是陪她聊一聊,聽聽她怎麼說好了。
沒道理明明沒有權限,卻還繼續偵辦案件,甚至甘冒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危險。
「暫時先別提我的推理,先說這起案件好了,其間的假設漏洞百出,詭計也很老套;只要朝這個方向去想,密室之謎就再也不是什麼謎了——我們邊走邊說,往那兒去好了。」
「這麼一來,那個由良比呂子又會出來告訴我們說:『是江神先生自己要參加冥想的。』他母親病危的藉口看來是沒人相信了……他母親病故呢?搞不好他們都很瞭解實際的情形。」麻里亞說道。
「若真是如此的話,也只能與地球外的智慧生命交換寂寞的種子了,而且期待相會的心態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不是嗎?」
「是嗎?」終於逮到機會反駁了,「我認爲一開始提出這種說法的人,倒是擁有豐富的想像力。發現不明飛行物時就聯想到是來自外太空,這可不是我能想像得到的。」
邊擺晃着手指邊散步,麻里亞開口了。
「人不可看外表,但要說江神相信幽浮、外星人……是不可能的!」
「你一直都住這裏嗎?」
「認爲飛碟來自外太空的人,以及那些信以爲真的人。一想到廣大的宇宙中只有地球存在擁有智慧的生物便感到很寂寞,於是幻想出這樣的情節。」
「兩位是不是該出門了?都快十一點了!」
晃子胸前捧着一堆雜誌,臉上露出微笑。
整片星空好美麗,眼前的美景也只有在幽浮的故鄉纔看得到。
「這麼說來,(寂寞)就像是底圖。」
「不,並不是……」
「老套又缺乏想像力。」
[注:卡爾·容格(carl gustav jung,一八七五年~一九六一),瑞士著名心理學家,分析心理學的始創者,爲近代心理學大師。]
踩着嘎吱嘎吱響的樓梯下樓,發現休息室裏晃子手中捧着雜誌,好像正在更換雜誌架上的舊雜誌。
「這種說法我不認同。正如『與未知相遇』這句話,認爲we are not alone乃人之常情。就算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或許人類的集合下意識極想要逃離孤獨!所以,幽浮的神話一直都沒消失。」
「應該沒有刑求這回事,但禁止會面這件事卻讓我感覺事有蹊蹺。」
於是我們往聳立於西側的影子方向走去,那個倒躺的喇叭是什麼建築?
「你剛纔說椿先生是殺人嫌犯?別嚇我好不好?可以認真再說一遍嗎?」
「有棲川,我很清楚讓你最感到寂寞的是什麼,那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
看起來極爲平常的對話,但似乎非常吸引麻里亞。
「沒關係。」我回答。
「那麼他父親病危呢?應該還健在吧?」
「無論是你個人的唯寂論或泛淋說[注],都是在那個時候確立的?」
麻里亞這句話我不懂。
「因爲都是個體,分開的個體。」
時鐘上的時間指着十點五十分。明明沒有門禁時間卻那麼在意時間,麻里亞對此感到些許的訝異,但我仍對麻里亞說:「我們走吧!」同時行了禮,拉着她走出去。
換完衣服,來到走廊時,只見她靠在牆上,身上披了一件灰紅色套頭衫。
晃子爲我們解說。
「爲了讓案子陷入謎團,還真是煞費苦心呀……啊?」
「那爲什麼會先有寂寞的感覺?」
「誰?」
「沒錯,任何一幅畫的底圖。」
「他都已經退休了,爲何還想調查這起案件呢?而且還把這些事說給我們聽,實在是無法理解,他自己明明就是殺死玉?v的嫌犯,卻還……」
「想出去吹吹晚風,」我搶在晃子詢問前主動說道,「有沒有門禁時間?」
「除了人之外,貓與狗也是個體,草與花也是個體,難道動物與植物都活在寂寞之中嗎?」
「我是故意想看看有棲川你有什麼驚人之語,但我說這些話也不是無憑無據。我一直認爲很詭異,如果椿先生是殺人嫌犯的話,就沒必要挖掘已經陷入謎團的完全犯罪往事,而且也會盡量避免由他人口中說出來。從這一點看來,他不可能是嫌犯,不過……如果是那個人的話,那就有可能。」
「你不冷嗎?」她將披在身上的套頭衫圍攏。
「這麼說來,神倉的變遷你也都親眼目睹了。」
「還真寂寞啊!」
「唯寂論、泛淋說?是哪幾個字啊?……喔,這些名詞是我一時想到自創的。」
「容格[注]也在這種情況下看過幽浮,但集合下意識之中,真會如此思考嗎?的確,每一個人都對孤獨感到恐懼,但是……」
「呃……但一直音訊全無……」她嘆了一口氣。
「然後倒在地板上裝死,椿先生則設局巧妙誘導昭彥,讓昭彥親眼目睹僞裝的屍體,然後告知:『我必須維持命案現場的完整!』並支開昭彥去報案。等昭彥離開之後,再開槍擊斃玉?v。」
「不查探也沒關係,我想看一看這個〈街村〉的夜色。」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協會那邊不會相信吧?而且若向警方查證的話也很麻煩。」
「如果有適當的藉口可以跟江神會面那該多好啊!這件事很急迫。」
「沒錯,如果不急的話,由良比呂子一定會說,那就等到冥想活動結束好了。」
「有蹊蹺。」
「什麼有蹊蹺?」
「如果協會方面因爲某種理由而監禁江神,那他們的說明方式就很奇怪了。他們乾脆就說:『他已是信徒的身分,目前暫時無法會面。』就好了,不是嗎?至於『再過三天即可見面,請各位改天再來。』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拖延時間!」
沒錯!人類協會想要的並非江神本身,而是時間。
「那爲了什麼目的而要拖延時間?難不成三天後,人類協會將要展開什麼重要的活動?」
「這……就不清楚了。就算有活動,但爲何要把江神隔離開來呢?實在是搞不僅。」十一點零五分,「走吧,到〈城堡〉那兒去看看?」
「好。」
走了一會兒,回頭仰望倒躺的喇叭,發現看起來很像天川[注],彷彿一層薄薄的靄霧。隨後,兩人繼續往上走去。
[注:天川,在此爲銀河之意,但爲了要與本書述及的天之川旅館相呼應,故仍保留原文「天川」二字,而未將之譯爲「銀河」。]
「知道那是什麼嗎?」
「凝結的星球吧——在遙遠的銀河系附近稠密聚集而成——」
「嗶——大錯特錯!那是我們所處的銀河系邊緣。」麻里亞接着又進一步說明,「地球本身也屬於某個銀河系,由於漂浮在銀河系的周邊區域,所以外星人或許很難發現地球。有一篇短篇小說內容是這樣的,一羣擁有智慧的生命體,搭乘幽浮降臨地球時驚歎:『在如此的邊陲區域,竟然也有文明!』但是,人類對這件事感到很羞恥。忘了這是誰的作品?——總而言之,我們位於扁平的銀河系之中,往天空望去應該是看不到邊緣的,所以看到的應該是天川(銀河)。」
這說法不像是在騙人,而且我還是頭一次得知真相呢!
「好聰明啊!」
「我也不是生來就如此,總是要往前走、要進步嘛!」
往前進。前進,往〈城堡〉前進!
3
「那是什麼?」
「我看就別理好了。」
我說過——有人在監視我們,這並非幻想。
「糟了……」
「或許該把這個地方當成一個(國家)更恰當。」
我看幽浮是不會來了,就算要等也不會有結果。
但是,才過不久,當我注意身後時,自信便消失了。一個人影也沒有,跟蹤任務解除了嗎?或者一開始根本就沒有人尾隨?——愈想愈搞不懂,乾脆就別想了!
正以爲是耳朵聽錯了,接着又傳來確確實實叮鈴、叮鈴的聲響,而且似乎往這兒接近。
「怎麼了?」
* * *
「那應該是個很難描繪的國度吧!不過,或許不該這麼說,但我在你身邊,你卻自己神遊到幻想的世界裏去……」
「你怪怪的!怎麼了?有棲川。」
「只是習慣性地看一看。」
這樣往前跑向〈城堡〉可不妙,本來打算跑進岔路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逃脫,但看來目前也只能往廣場的方向跑。但是,廣場在哪個方向呢?與其讓思考去主導,倒不如讓身體自己去選擇吧!朦朧模糊的〈城堡〉,逐漸逼近眼前,圓形廣場四周圍繞的探照燈投射的光柱,穿透濃霧照向夜空。
我們凝視傳來不規則聲響的方向。霧氣中,出現的像是人影;同樣地,也似乎正走向我們。然而,由於霧氣的瀰漫,身形看得並不是很清楚。或許因爲不耐煩、緊張或焦躁不安,麻里亞出聲叫道:
是個身形高大又肥墩墩的男子,身穿黑白相間正方格子花紋的服裝,頭上還披戴頭巾,臉上化的是小丑妝,腳上穿的是爪尖朝後、又大又笨重而且走起路來還會發出趴答趴答怪聲的怪異靴子。每當踏出一步時,頭巾前方垂掛的小鈴鐺就會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音。嘴邊四周畫上的大紅色半月形小丑妝,在霧中顯得很鮮豔。他張大了嘴,露出一笑。
一陣微風襲來,霧氣隨之散開,遮掩朝我們走來的人的那層迷霧此時也往兩旁捲開了。那人影就站在眼前,麻里亞不禁驚呼一聲、雙手掩嘴。
「有、有過!那是遙遠的國度。」
我一下子醒了過來。
這是個不懷好意的結論,但也是最安全的計策。就快來到街村大街上了,前方街角左轉,就可以見到〈城堡〉。
是人類協會里的人嗎?這是可以預想得到的,但爲何要穿這身小丑打扮呢?實在很難令人理解。
「悲慘的命運正等着你們!很高興我不是你們,清醒的人有福了!感謝培利帕利!」
「沒來的話,那該多好。」
這和我一樣,所以我不會嘲諷江神學長的生活方式。
「連你也被這種怪預言給迷惑了,這種預言當然不準,身爲推理小說研究會的一員——」
她問的是自木更村返回後不久的什麼時候。江神已故的母親熱衷於占卜之術,會預言自己兩個兒子的死期。結果,大兒子如她所言早逝,而二兒子則是「在三十歲之前以學生的身分死去。」如此的大凶天諭一直束縛着兄弟二人。江神學長彷彿爲的就是要挑戰這項預言,所以不願放棄學生身分。就因爲他母親這個原因,導致家人分散各處。
「別管了!」
瓦片修葺的民家後方,突然有人竄出,原來是事前埋伏的小丑,一身鬆垮垮的藍色服裝上,鑲上了亮晶晶的亮片,一股勁地衝過來要抱住我,於是我以肩膀將他撞開。此時,前方也出現了各式色彩的小丑,因此我們只好跑進更窄的小道,早知如此,就該事先好好閱讀神倉一帶的地理狀況。〈街村〉的出口到底在哪裏?我這笨蛋,連方向都搞不清楚。
這時,麻里亞嗓音低沉地開口了。
「我們的行動應該不值得有人跟監吧?人類協會到底在想什麼呀?如果我們是什麼明星偶像的話,半夜有人跟蹤偷拍那還差不多,可是……」
「什麼?」
「感謝培利帕利!」
所以麻里亞在擔心江神是因爲這個理由嗎?不會吧!
「你們不理也不行!」
「信長他們到哪兒去幹什麼了?」
「那日本就要掀起一股獨立運動了,若真如此的話……」
只見她雙盾晃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取而代之的是擔心的神色。因爲我意識到有人在暗處觀察,所以故意露出笑容發出聲音。
胖小丑也隨之唱和。
胖小丑此刻也追上來了,彷彿在與自己肥胖的身軀賽跑,肩頭不時隨着喘氣而上下起伏,同時回應了麻里亞的問題。
我們來到大街上,陸續行經了(神倉食品店)、(神倉亭)、(郵局)、(咖啡烤肉天之舟)等等。在無可疑陰影竄出的情況下,我們來到了廣場。
「……怎麼了?」
麻里亞對我還真是觀察入微。
原本打算奔回旅館,但我們無法向右轉,而且那個方向也有小丑。這回的小丑是個身穿紅黃相間橫條紋服裝,造型很花哨的男子,身高很高,我們必須拾起頭看他,該不會是踩着高蹺站在那兒吧?
只能說目前的狀況很不尋常。如果說連幽浮、靈異現象、姓名判斷都不相信的話,那麼前面提過的那個預言只要忽略它的存在、視若無睹不就好了?儘管厭惡「以學生的身分死去。」這句話,我想也大可不必想盡辦法一再地留級好幾次。雖然我想說,你這個大笨蛋,你這麼做只會錯過人生其他的機會,拜託你停止吧!但是,江神的內心一定也爲這種預言帶來的恐懼而飽受煎熬,那是我們無法進入的世界。
現在,有一股比火藥還危險的味道正瀰漫開來,不可讓他再接近了,於是我牽起麻里亞的手。
眼前有一間小鎮風格的印刷所,(女王國)的印刷品大概都由這家店一手包辦:接着還有制木所、石窯烘焙麪包店、理髮店、美容院、工務店……。即使在稍微偏離大街的角落上,也有各式各樣的店家。在前來此地之前,麻里亞會在書上讀過,在這個小村上有一位駐地醫師,這位醫師還是協會的一員。基本上該有的,這村子裏也都具備了。若要說還有什麼欠缺的,那應該就是警察吧?這方面的職務若由協會取代的話,那可就很可怕了。
「整個〈街村〉好像迷你玩具,小小的店面都很齊備。」
「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可以說得如此輕鬆。」完全說中了,「嗯,這是不合邏輯的說法。不過,遭自己的母親詛咒會是怎樣的心情,我就不是很能理解了,但應該會感到很辛酸吧!」
「你們的同夥剛纔也來過了。」
「等一等!」
抬頭一看,濃厚的霧氣上方,似乎有個巨大的物體漂浮在半空中靜止不動。可以聽到微弱的聲音,像是無數蟬鳴一般的機械怪聲。
身後那個高個兒小丑出聲說話。他說的同夥,會是望月與織田?這說法不禁令人背脊發涼。這時,麻里亞朝着霧氣中模糊的輪廓陰影大喊:
高個兒小丑嘲笑趾高氣昂的麻里亞,上半身還擺來擺去搖搖晃晃的。
「江神學長明年就要畢業,看起來好像不打算留在學校了。繼續留在學校,萬一不幸被他母親的預言給言中的話……就像目前這情況……」
「因爲你說:『沒什麼。』所以就突然沒話說了。你會在幻想的國度裏旅行過嗎?」
麻里亞拉住我的手將我往回拖。
管他的,愛怎麼樣都隨便。就算人類協會有其他理由監視我們的行動,反正我也沒做什麼虧心事,和醜聞一點瓜葛都沒有,況且推理小說研究會是以清廉潔白爲座右銘。
「你們認爲你們逃得掉嗎?我看是不可能。這裏可是人類協會的王國,要逃走可沒那麼容易!」
麻里亞也注意到了。
「一言難盡。」
「怎麼了?突然不說話,怪怪的。」
「就像梵諦岡那樣。」
「爲什麼一直看手錶?」
「不過,你是在我們談話時進入幻想世界的吧!是什麼事情吸引了你?」
「什麼奇蹟?」我問,「是指外星人爲了拯救地球人所以從天而降?」
蛤蟆般的聲音,愈來愈難聽!
蛤蟆小丑在後面大聲叫嚷。
一陣白色物質,在大街上由右至左緩緩流動,如果是人爲施放煙幕,手持煙筒奔跑的話,應該很快就會散去了,但眼前的白色物質纔要消失,立刻又從左側湧出:不一會兒,兩方的流勢又相互擠成一團成爲一股白陣朝我們飄過來,不知怎地,眼前全是一陣煙,彷彿白紗布幕緩緩下降。
「別再、浪費、我們的、力氣了,我們不允許、有人、妨礙、我們,衷心、盼望的、奇蹟終於、就要成真了!阻礙我們的人、我們絕對、會排除!」
「沒什麼。」我隨口回答。因爲或許只是想偏了,所以也沒造成什麼不安。不過,總感覺似乎有人躲在身後跟蹤。
「要不要理?」
「你們這叫自作自受!難道非要來這裏不可嗎?」
* * *
「可能是一踏出旅館就被監視了,但也有可能是離開喇叭建築時開始的。」
「今晚應該不會出現幽浮吧!」
「我們千萬別分開!」
麻里亞有些搖搖晃晃的,於是我趁機牢牢握住她的手,立刻往廣場的一角跑去,因爲只有那個方向不見小丑的影子。雖然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跑,也不知道該跑到什麼地方去,總之必須逃離現在這個地方就是了;同時,也必須想辦法搭救其他落入敵人手中的三位學長。此時,我們轉進一條未走過的路,目標是遠離〈街村〉,無論如何都必須逃離這個地方。就算霧氣散去,也可以利用夜色逃脫。一個人或許無力完成,但現在是兩個人。
「是誰?」
「你們打算把我們怎麼樣?我實在搞不懂你們想做什麼!」
「別做無謂的抵抗了,你們逃不掉的!」
「還真是一團亂呀!江神學長的痛苦與寂寞,我大致可以想像。不過,這些倒與預言不同,而且差別很大,根本就不對。所以,別再說江神目前命在旦夕之類的話了!畢竟人類協會不過是個對人無害的幽浮之友會之類的組織。」
他說話了,聲音活像沙啞的癩蛤蟆。
「你好像在等待什麼,該不會是打算在凌晨零點時分要與幽浮做第一次接觸吧?」
不經意地回頭一看,身後也全都飄着迷濛的濃霧,整個景色朦朧一片,實在很驚人;再這樣下去,我們兩人就會被乳白色的世界團團包圍。
4
只見胖小丑舉起右手,指向夜空;高個子小丑與分散在廣場上的其他小丑,也都擺出同樣的動作。
邊說邊往大街奔去,她也跟着我往前衝。腦後沒長眼睛,所以也不清楚身後的情況,但大約可以知道那個胖小丑也拔腿狂追過來。那雙趴答趴答的怪靴子打在柏油路上趴趴作響,鈴鐺也叮鈴叮鈴地響得很激烈。
我向麻里亞低語,再次握緊她冰冷的手往左逃去,那兩個小丑也緊追在後,凌亂的靴子聲,迴盪在濃霧瀰漫的〈街村〉。
「你剛纔幻想到了怎樣的旅行?告訴我吧!」麻里亞說道。
事實上,以前會聽說過神倉的濃霧是出了名的,而且看起來像是有重量似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霧!」
小時候雖然有過這樣的習慣,但如此極端的旅行卻是第一次。那是個超乎現實的地方,總覺得很不尋常。
「我們會被帶到(女王)的〈城堡〉裏關起來嗎?就像江神那樣?」
叮鈴——有聲音傳來。
但我很難說出口,其實是我們兩人同遊那個世界。
「已經……來了嗎?」
廣場上似乎到處都有東西。原本蹲在霧氣底部的一羣人,突然同時站了起來,竟然全都是小丑。由於背後是光柱,因此一羣人呈現的都是剪影,無法看清他們臉上的模樣與表情,感覺非常恐怖。每一條人影都很敏捷迅速,其中還有人賣弄後空翻的特技呢!
「眼睛別瞪那麼大,聽我說,我感覺好像有人在監視我們,該不會是人類協會的人吧?——你回頭看一看。」
麻里亞反問。我想告訴她別理那個人,因爲那傢伙可能會帶來麻煩。
反正我們兩人必須和顏悅色地交談,同時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隨時提高警覺,注意背後的動靜。雖然並非腳步聲,但總感覺身後有視線道射過來,這不是錯覺,而是對方與我方距離真的不到卅米,躲在建築物後方閃來躲去的一直跟過來。由於還隔着一段距離,所以大致上還能保持冷靜。萬一對方打算突襲而來,應該還要有更充裕的防備空間。
她的瞳孔中映出我的影像。
「江神的母親病危這套謊話好像也不安吧?」麻里亞在檢討這個方法,「是什麼時候說過關於江神他母親的事的?」
胖小丑停下腳步,說完話便呵呵地笑了出來。
「江神現在很孤單吧!」
「……嗯。」
「孤伶伶一個人,應該是很寂寞,不去看看他不行!」
「明天一定要見到面!」
「是不是,現在很寂寞吧?」
如果我現在就回答「很寂寞」,那就顯得太渴望了。而且,現在的我距離孤獨很遙遠。
5
「不!」
他這麼回答,並非逞強的口氣。
「你之前不是說過『經常有寂寞感』?現在又爲什麼……」
「那是爲了要突顯我的論點,纔會以極端的字眼來論述……」
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而注視手錶。
「從剛纔你就一直非常在意時間,爲什麼,有棲川?」
這時傳來馬達聲,圍繞廣場的投射燈同時啓動,像探照燈一樣,全都仰起角度集中在一個點上,看起來就像一道光線形成的圍柵,上空封得毫無空隙。此時,又多了幾道光束直指天際。
「啊?是這個嗎?」
「哇……來了來了!」
不知何處傳來望月與織田的吼叫聲,像是狂歡節上的那種吼叫。
有棲川聽了之後,才正要憋住笑意……
嘶地,銳利的空氣顫抖了一下。
一道白色軌跡自塔的右方射向左方,往天際高飛而去。受到驚嚇的我,往一旁的肩膀癱軟。
「那是……那是什麼?」
下一個瞬間,在比高塔還高的高空中散開一朵檸檬黃的花朵,遲了一會兒又傳來轟隆一聲,視網膜上留下一大圈煙火的殘影。嘩啦啦紛紛飄落的無數煙火碎末,彷彿是爲了讚歎〈城堡〉的光榮而像星星一般閃耀。
並非夢境。然而,卻像是在夢境中目睹一般。
這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