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升龍花紋的星期五
《變裝魔界留學生》 · 野島研二 · 1.5萬 字
星期五。
來到放學後,理刀腳步輕快地離開教室。
當初順勢決定要每天輪流約會,星期一與黑媛一同搜查縱火狂,星期二與變成大人的百香出遊,星期三則是絲伊特發燒,星期四與巴共享溫泉。
至於今天星期五,沒安排任何約會。
緊接着到了明天星期六,總算可以跟啾朵……
自己要再加把勁纔行!
理刀一個人暗地熱血起來。
爲了約會而去挑選服裝,爲了約會而去事先調查有名氣的店,爲了約會而準備進行告白,理刀幾乎沒去想上述問題。
他只期待可以在與平日不同的氣氛下跟啾朵單獨出門,應該會很快樂纔是。
光是想到能跟啾朵在一起,理刀就怦然心動。
抵達雷森學院的一樓大廳時,衆人都已聚集在一塊。
啾朵朝理刀走來。
「爲了明天做準備,今天就輕鬆一點吧。」
她的笑容似乎比平日更耀眼了,那應該不是錯覺吧。
啾朵既然都跑來了,理刀理所當然地想到絲伊特一定會馬上出聲。結果……
「理、理刀同學,昨天,那個,有好多事要謝謝你。」
結果竟是面帶羞澀與陶醉微笑的巴先一步開口。
「啾!?」
啾朵的笑容頓時消失。
「理刀,同學?」
聽了啾朵的提問,毒舌丸微微低下頭。
「既然如此,大家一起去那裏逛逛吧?」
至於爲什麼不能回答理刀,理由想必同樣不可告人吧。
「因爲電視上介紹過呀,就連雜誌都爲那間店推出特別報導。」
理刀不敢說不。其實他對毒舌丸要跟自己怎麼約會一點頭緒也沒有。
「是的。因爲每天輪流約會中間空了一天不太妥當,所以才……」
理刀終於放棄她們,開始配合毒舌丸的步調。
啾朵與絲伊特夾着理刀又展開平日的爭論。
在完全沒有任何破綻的毒舌丸面前,女孩子們面面相覷。她們都難以掩飾內心的驚訝。
與溫柔的口吻剛好成對照,絲伊特的眼珠深處射出帶刺的光芒……好嚇人。
那對目不轉睛的天藍色眼珠頗爲驚悚。
話說回來,約會的對象又是誰?
「恕我失禮。」
「哎呀,這就是外行人只能看熱鬧吧?我並沒有『失敗』,而是『撒下了成功的種子』。」
毒舌丸乾淨俐落地斬斷了理刀的追尋。
「昨天你跟巴做了什麼?」
「什麼都可以——這樣範圍太廣了。如果能更具體一點對我會有非常大的助益。」
百香張開雙手蹦蹦跳跳。隨風揚起的裙襬就像盛開的花朵一樣可愛。
「日本這個國家的甜點水準很高,我早就想嘗試看看了。」
毒舌丸的手掌意外地迷你,不過其握力依舊不可小覷。況且,理刃還覺得這樣有點痛。
毒舌丸則以行雲流水般的步伐朝理刀走來。
要採取抵抗的姿態嗎……理刀也無法作主……就這樣被毒舌丸直接牽走了。
理刀半開玩笑地答道。
「……就是在下我。」
旗袍如何?女僕裝或許也不賴……不不,軍裝鐵定更符合她的形象。一定要戴上軍帽,然後搭配迷你裙。不過果然還是……
「卡士達,布蕾?那是什麼?好喫嗎?」
這時百香突然舉起右手。
手冊裏究竟寫了些什麼?單刀直入地問好像有點失禮,毒舌丸大概也不會乖乖告訴自己吧。
聽了巴靦腆的說話聲,啾朵立即就有了反應。
「……很抱歉,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
理刀並不想違逆衆意,況且那羣在想像甜點的女孩們早已眨着任誰也無法阻止的閃亮眼眸了,於是他便拋出最後一根稻草。
連續四天的約會雖然多少讓理刀的生活超脫日常,然而聽了啾朵與絲伊特的對話,又讓他有種回到正常軌道的感覺。
理刀瞥了一眼連續道出「不像她作風」發言的毒舌丸,內心思索着。
下過理刀還是決定配合毒舌丸。不管是怎麼開始的,今天就跟毒舌丸一起行動(約會)吧——他打定了主意。
「約會的流程可以交給我決定嗎?」
啾朵、絲伊特、黑媛、巴以及百香都因這突然的事態發展而目瞪口呆,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約會對象?今天嗎?」
理刀側身回過頭,望了啾朵她們一眼
黑媛有點無奈地俯視自己的妹妹。
「旗袍嗎?那是哪種形狀的服裝?」
「怎麼了嗎?」
「呃……」
「哎呀哎呀哎呀,看來理刀跟美美津同學變得相當親密呢。」
絲伊特好像也興致勃勃。
理刀與啾朵她們一起走出雷森學院大樓。
說完她便拉起理刀的左手。
「大家聽我說,車站的三樓開了間很受歡迎的甜點店,要不要過去偵察一下?」
看吧,這種「不像她作風」的問題馬上就冒出來了。
剛纔不是說好要去知名的甜點店喫東西嗎……
她的語調也壓得沉沉的。
絲伊特從旁瞥了啾朵一眼,呼呼地嗤之以鼻道。
毒舌丸邊走邊從套裝的胸前口袋取出一本萬用手冊,以單手靈活地翻着頁,翻到一半她的手指突然停住。
啾朵這回改瞪着絲伊特。
要說她在生氣,或是不滿、猶豫嗎?理刀很難判讀她此刻的情緒,簡單說,現在的她懷抱着一種「不像她作風」的心情。
「春日理刀先生的約會對象決定好了,因此我特來報告。」
那五位女孩仍舊以愕然的呆滯視線對準理刀。此外也沒有一人邁步追來。那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情緒想必麻痹了她們的雙腿吧。
「唔呼呼,你所謂的『萬全準備』應該就等於『漏洞百出』吧,不知道會捅出什麼樣的婁子,還真叫人期待呢。」
「我非常明白你對此感到很不滿,不過還是要請你體諒。」
理刀當然也大喫一驚。
「對了,你說的約會對象到底是誰?」
絲伊特見狀迅速竄到理刀身旁。
啾朵惡狠狠地朝上瞪着理刀。
毒舌丸的眼鏡鏡片放出銳利的冰冷光芒。
那麼,出發!當理刀邁開步子的同時。
「呃,請問有誰命令毒舌丸小姐跟我約會嗎?」
「形狀?」
她的表情則以一如往常地銳利冰冷,試圖掩蓋深處不時顯現的溫柔……這該不會是理刀太多心了吧。
「是的。很抱歉,我對日本這個國家的服裝並不太熟悉。」
「春日理刀先生喜歡穿哪種服裝的女性?」
理刀不自覺從旁偷窺那本手冊,只可惜上面沒有半個字他認得。
「既然如此,你認爲適合我的服裝是哪種?」
絲伊特代替理刀說出內心的疑惑。
「「「「「「耶耶!?」」」」」」
「更具體一點嗎?唔~好難回答啊。」
毒舌丸穿上旗袍想必很性感……理刀只是不經意冒出這個念頭罷了……
「我早就做好萬全的準備了。」
「呃,也、也沒什麼……」
毒舌丸一下就上鉤了。
毒舌丸=黑色套裝幾乎已變成固定印象了,突然被她問「哪種衣服適合?」還真叫人無法回答啊。
另一隻牽住理刀的手並沒有因此放鬆。理刀覺得自己的手掌就好像被岩石縫隙夾住了一樣。恐怕使盡全力也無法從這種力道中逃脫吧,他心想。
「旗袍,怎麼樣?」
毒舌丸「啪睫」一聲闔上手冊,一邊把它收回口袋一邊對理刀問。
「百香,你好像從一大早就甜點甜點個沒完?真的那麼想去嗎?」
這時就只好下定決心了。反正又不會因此少一塊肉。
「要表達嫉妒也必須用充滿魅力的方式喔?像你這種沒發育的小女孩,只會給理刀帶來不必要的壓力而已。就算真的很嫉妒,也必須巧妙強化自身的存在感,不然就失去意義了喔?」
「啾!明天一定會讓你後侮!」
「是的,不過請不要回答我現在身上這套。」
「呼呼,你最好祈禱自己明天不要出什麼差錯喔。」
該怎麼說……此刻的啾朵有夠恐怖。
理刀自己也不明白該怎麼回應毒舌丸比較好。因此,他只得任由對方拉着手一塊前進。
「適合毒舌丸小姐的服裝嗎?」
「好耶!」
何況左手的禁錮也尚未解除。
總覺得,現在的毒舌丸跟平日好像判若兩人……
除了毒舌丸以外的在場所有人都發出驚呼聲。
一襲沒有半點皺褶的黑色套裝出現在衆人面前,原來是毒舌丸。
「輸了就是輸了。」
「我想我知道是哪間店了。其實我也沒去過……據說那裏的卡士達布蕾口碑非常好。」
話說回來,真的不會被她抓去喫掉嗎?
星期五明明沒安排要跟任何人約會啊……
絲伊特指出的理論理刀沒有意見,不過在他本人面前說出不會太尷尬嗎?難不成這也是出自那本《戀愛的品格》?儘管理刀這麼懷疑,但還是決定保持沉默。
「哼,發燒而約會失敗的人還敢說話。」
「啊,好的。那就拜託你了。」
黑媛等人則面帶笑容地關注這早已成爲日常生活一部分的光景。
「這個嘛……只要對方穿起來好看,不論什麼服裝都可以吧……」
「啊,那不是日本的服裝,原本應該是中國的傳統服飾纔對。其實我也不是很瞭解啦,形狀嘛,感覺就像……非常貼身的連身裙吧。」
「異國的衣服,非常貼身,是嗎……」
「不,我、我並沒有任何其他用意喔……」
毒舌丸似乎很苦惱地盯着自己的腳邊,理刀慌忙在自己面前用力揮手。
毒舌丸在眼鏡後方的細長雙眸微微尖了起來,隨後又喃喃說道。
「那就沒辦法了。」
「咦?」
「萬一必須與實力相當的對手抗衡,當天的身體狀況與衣服形狀等細微差距都很有可能成爲剎那決定勝敗的關鍵。」
「呃,你的意思是指,穿旗袍很危險,是嗎?」
「……非常抱歉,我竟然不經意示弱了。旗袍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好,請不要在意我剛纔的發言。」
毒舌丸的眉尾略微……真的是隻有一點點朝下垂。不過即便如此,她緊握住理刀的手依舊沒放鬆。
面對完全不像她作風的她,理刀刻意笑着說。
「毒舌丸小姐果然還是穿這件套裝最好看。雖然不是沒有其他適含你的衣服,但因爲這套已經太適合你了,我很難想像出其他的裝扮。」
「謝謝。我也對自己身上這套衣服非常自豪。因爲要隱蔽許多暗器,所以這套衣服加了各種機關……」
「暗器?是指隱藏的武器嗎?」
「是的。正如剛纔所言,與實力相當的對手作戰時,一點點的小差距也會影響勝負。爲了要在戰場上存活,平日就得不懈怠地持續努力纔行。」
「到底隱藏了哪些武器呢……我完全找不到……」
「如果會被旁人識破,就不能稱爲暗器了。」
「哈哈,的確沒錯。」
「詳細的數字恕我保密,不過平日我都會隨時攜帶三十種以上的暗器出門。」
「我在猜,你是不是面臨了什麼自己不想做的事?」
理刀忍耐着左手骨骼因壓力而產生的刺痛,試着對她如此說道。
放在眼前的玻璃杯被注入了名副其實的酒紅色液體。
即便她這麼說,實際上衣服裏還是藏了幾樣吧?理刀不敢問這個問題,繼續被她牽着手默默前進。
餐廳內的裝漬就好像在提醒客人這裏是「最高級的餐廳!」一樣,理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從窗戶望出去的光景,可以窺見毫無遮蔽的其餘高樓羣。的確,以夜景而言這裏應該是棒透了。只可惜現在才傍晚而已……另外,來這裏用餐真的好嗎?自己可是完全不懂西餐的禮儀耶?況且誰要出錢呢?
「失禮了。」
理刀在這種場所感到旁徨無助。
跟那襲套裝一樣,這套旗袍也是黑色的。
毒舌丸立刻放鬆握住手的力道。不過並沒有解除對理刀的束縛。
「三十種以上不會太多了嗎?」
也藏太多了吧!這種驚人的數字簡直讓理刀忍不住想吐槽。
「毒舌丸小姐也會因爲面對討厭的事而心情沉重嗎?」
「……呃,毒舌丸小姐?」
搞不好暗器的種類是超過一百,看毒舌丸好像頗爲得意,理刀也不再追問了。
理刀也模仿這位女性不再開口,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五十種!?」
他再次抬起頭,只見毒舌丸又打開手冊。她以似乎剛突破什麼難關的視線落在頁面上。
「……」
如此的她抬起形狀姣好的下顎,仰望天空。光線令她眯起眼,但她依舊目不轉睛地盯着雲層。
理刀的手指關節都被她按得啪嘰啪嘰響,此時他暗忖着。
儘管這只是直覺,不過理刀猜測毒舌丸「不想做的事」應該就是寫在萬用手冊裏,因此他立刻觸及這點。
她就以這種彷佛長槍的視線刺入前方的大樓羣。
給不懂如何品味的人來喝,豈不是太浪費了。
對某件事厭惡的情緒,以及因此而心情沉重的反應,她竟然會覺得那是高難度的心理狀態變化,理刀着實嚇了一跳。應該不是這樣吧?幸好理刀很快又察覺出事實可能並非如表面上所見。
不過,這應該是最高級的紅酒吧。
目光追逐着文字的毒舌丸側臉,彷佛又恢復了原本的冷漠。或許是背上揹負了升龍刺繡之故,她全身散發出的銳利氣息又勝過之前幾分。
簡直就像專門爲毒舌丸量身設計的一樣。理刀站在她面前,除了覺得驚愕與疑惑外,就只能發出讚賞的嘆息聲了。
他想藉由這個方式送出以下訊息。
毒舌丸很快又取出萬用手冊開始翻頁。
或許她已經事先預約好會上哪些菜了吧,畢竟她是位心細如髮的女性。
「天氣真好啊。」
左側的開高衩一路來到大腿根部。
理刀將剛纔猛然躍起的疑惑再度塞回心底,並重新望向桌上的葡萄酒瓶。
光是舔一下就可以確定這不是果汁。
之後千萬別再隨便開口發言了。
「接下來得去可以欣賞美麗夜景的餐廳用餐纔行,雖說太陽的角度還很高,但我們先前往那個預定的地點吧。」
「呃,因爲你的手……實在有點用力……」
理刀緊張兮兮地坐在服務生指定的餐桌邊。態度優雅和善的服務生爲他拉開椅子時,理刀還不自覺低頭鞠躬對服務生說了聲「謝謝」。
離開時裝店後,毒舌丸再度與理刀並肩而行,並且很遺憾地對理刀這麼表示。
那毒舌丸懂得品嚐這種酒嗎?
毒舌丸銳利的視線一下子轉向理刀。儘管她並沒有瞪人的意思,但理刀還是有種說不出的恐懼。然而即便如此,他遺是鼓起勇氣問了。
畢竟毒舌丸的眼神銳利程度霎時又增加了五成。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無言、面無表情、毫無任何感動。此外,被她握住的手又開始疼了起來。
總之這套旗袍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
不過話纔剛說完,理刀就因自己可能的失言而後悔起來。
黑髮束在後腦杓,又毫無疑問提升了她的新鮮感與誘惑力。
好苦。
理刀壓下想發出苦笑的些許衝動,對似乎有點迷惘的毒舌丸再次提問。
「三十種以上!?」
毒舌丸看了理刀的反應,似乎有點開心地在眼鏡鏡片後方眯起眼。
「試味道就不用了。」
「那就恕我不能答覆了。」
但相對地,毒舌丸冷澈的表情卻絲毫沒有變化。
「看起來像是那樣嗎?」
服務生微笑以對。剛纔那樣沒出糗吧?接着服務生便逕自離去,好像還沒點菜哩?
即便理刀想阻止她,她也以「這是決定好的事項」爲由而不肯停步。
「毒舌丸小姐每次看那本手冊時,臉上就會露出不悅的表情啊?」
她微微聳起肩。這種小動作也很不像她。
毒舌丸若無其事地合上手冊,塞入旗袍的開襟處。
毒舌丸以單手抵着套裝的胸口。
「……事實上,是超過五十種。」
毒舌丸領着理刀進入一間位於摩天大樓第三十五層的餐廳。
理刀無法接話。毒舌丸似乎也沒有繼續對話的打算。
坐在餐桌對面的毒舌丸依舊抱持況默。
「你不喝了嗎?」
「這是這間餐廳非常有自信的飲料,請你品嚐一下。」
「呃,紅酒的話,我……」
理刀匆忙抓起玻璃杯的杯腳,送到嘴邊。接着,赤紅色的液體便沾溼了他的上脣,他以舌尖稍稍舔了一點。
理刀的目光焦點在杯中搖曳的紅色液體與毒舌丸的臉龐間來來去去。
「請問,手冊上頭寫了些什麼?」
「面對討厭的事而心情沉重嗎?我不擅長讓自己的情緒出現波動,所以無法察覺出那麼高難度的心理狀態變化。」
毒舌丸一定只是在無意識中壓抑自身的情緒反應罷了。
雖說問她大概也沒用吧……
理刀這時又想到。
毒舌丸壓低音量說道,接着便加快腳步踏入某間時裝店。
這回理刀幾乎是扯着嗓子喊了。
毒舌丸發現理刀在注視自己後,隔着餐桌問他。
酒的標籤他完全看不懂。價格他也沒有概念,至於味道,只能說他的舌頭無法理解罷了。
毒舌丸說了一句,服務生便將酒瓶放在餐桌上,轉身背對他們離去。
因此,總覺得有點可惜。
毒舌丸的口氣半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成分。事實上理刀也無法想像毒舌丸開玩笑會是什麼模樣。
「衣服的形狀比想像中要好活動,不過暗器就幾乎沒得藏了。」
呃……他們知道自己未成年嗎?餐廳裏的人應該有注意到這身雷森學院的制服吧?自己可是還不能碰酒精的喔?
對於初次見面的人而言,或許會覺得她是位美麗但面無表情的恐怖女性。不過理刀總覺得自己能從對方的撲克臉下察覺出隱藏的感情。
沒過十分鐘她就從套裝換爲旗袍了,對改變造型毫不遲疑的毒舌丸,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果然沒錯。
「脫下套裝並非我的本意……不過既然旗袍很適合我的話……」
理刀不自覺提高了音量。
毒舌丸的左手力道再次加重。
「非常抱歉,我不能告訴你。」
「是的,天氣的確很理想。」
不過,儘管他們根本沒點菜,碩大的葡萄酒杯還是被端上桌了。此外當然也附帶一瓶葡萄酒。
杯子裏裝的是果汁吧?
圍繞在她身上的氣息,就彷佛「刀刃」或「鋼鐵」般,予人一種極銳利又冷硬的印象。
「什麼事?」
如果可以,希望她能繼續維持這種「好心情」的表情……
毒舌丸的鞋子也從皮鞋換成平底的船形鞋,所以身高好像比先前矮了一點。如今她的視線高度大約比理刀低了一、兩公分。
搞不好那只是看起來像紅酒的果汁?也就是所謂小朋友喝的紅酒?用意可能是在讓未成年者稍微體驗一下那種氣氛。
「我很少有跟他人牽手的經驗……雖說我明知這種動作跟想要逮捕人不一樣就是了……」
「難不成,五十種還太保守了?」
毒舌丸的嘴角微妙地揚起。
地上三十五層,那比雷森學院大樓還高羅。在這裏用餐的價格應該也很驚人吧。
旗袍背部則有大片的升龍刺繡圖案。
哈哈……理刀臉上浮現乾笑,將玻璃杯放回餐桌。酒精對自己果然還太早了。好苦啊。
「你不喜歡?」
「與其說不喜歡,不如說是不習慣吧,哈哈,況且,我根本就未成年。」
「原來如此,所以是日本這個國家的法律在限制你,是嗎?」
「真正的理由其實不是那個……」
毒舌丸好像很不耐煩地啪睫一聲蓋上手冊,將它塞回胸口。
「那麼,春日理刀先生喜歡哪些?」
「我喜歡的食物嗎?這個嘛,如果是喝的應該是可樂之類的碳酸飲料吧,喫的話就是漢堡羅。」
「……」
毒舌丸抿着脣,以銳利的目光刺向理刀。
難不成可樂跟漢堡這些關鍵字會引發她什麼不快的聯想嗎……
話說回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令理刀感到非常緊張,對方的這種視線也讓他很難受。
他再度望回原先那瓶酒,這時毒舌丸開口了。
「真是非常抱歉。我應該多注意一下話題的走向纔對。修正一下剛纔的質問。春日理刀先生喜歡的『女性』是哪些類型?」
「原來是關於對女性的喜好啊?」
那跟可樂或漢堡什麼的似乎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這種問題依然很不像出自毒舌丸之口……理刀率直地仰望餐廳天花板,「唔~~」地用力思索着。
對女性的喜好……
笑容很開朗,笑起來像花朵綻放一樣,有朝氣,又很積極樂觀,跟她在一起會感到非常開心,又能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總之雙方的個性一定要合得來吧?
臉上掛着微笑的啾朵頓時自理刀腦海浮現。
像啾朵那樣的女孩,相處起來非常快樂,自己的情緒也能爲她而平和,個性又跟自己很合……不不,我們又還沒開始交往啊。
理刀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
交辦我的各種事項我也有自信能以極高的水準達成。
像這樣仔細觀察,就會覺得毒舌丸真是個大美人。
「那就恕我失禮了。」
電梯門一關上,毒舌丸的口中就冒出如此的質問。沒什麼比這樣更唐突的了。
「不,哪裏,其實我並不……」
果然還是年紀的差距吧。」
既然怎麼問對方都不肯說的話……理刀邊走邊以斜眼觀察毒舌丸的模樣。
好,那我也乾杯吧!沒有像這樣趁勢一起喝乾杯中的酒應該沒關係吧?理刀還是一個字也擠不出口。
「唔耶?」
這不就是在說啾朵嗎?
計劃今天這次約會的理由叉是?
年紀的差距?
毒舌丸柔軟但又絕對無法掙脫的完美臂膀纏住了理刀的手,在這種狀態下,她似乎有點躊躇地開口說。
毒舌丸是馮塔納家的隨從。
毒舌丸又將手冊塞回旗袍的胸口。
毒舌丸的真正目的是?
「嘎?」
「呃,那個,毒舌丸小姐?」
理刀小心翼翼地窺探毒舌丸的表情。
彷拂要打斷她的發言般,電梯停止下降,伴隨着「叮」聲門也打開了。隨後有好幾名上班族從這層樓搭上電梯。
身心所指的是……春日理刀先生明白嗎?
理刀好不容易纔耐得下被她以這種火熱的視線凝視。如果讓她繼續說下去,總覺得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在這當中,我受了族長的命令潛入馮塔納家的宅邸。
平日她那猶如冰壁般的臉頰,今天也染上了些許紅暈,是因爲換上旗袍的緣故?還是剛纔一口氣喝乾紅酒?抑或是?
我比春日理刀先生現在年紀還小的時候,布隆斯特萊王國就已經與邊境部落聯軍發生過激烈的衝突。
電梯沒發出半點震動就開始朝下移動,裏頭的乘客只有理刀跟毒舌丸兩人。在這種封閉的空間被她問「對年紀較長的女性有興趣嗎」……
毒舌丸彷佛覺得繼續留在這裏也沒用了,靜悄悄地走向櫃檯。
她的右手肌肉比剛纔更爲緊繃,不過這並不是指她更用力抓住理刀之意。
「年紀較長的女性嗎?」
大概是啾朵的某位姊姊這麼命令她的吧。忠肝義膽的毒舌丸個性非常認真,不可能違逆公爵家的旨意,所以纔會像這樣充當理刀的約會對象。
黑髮纏繞起來使她變得豔光四射,眼鼻等五官線條也極爲端整,舉止安靜優雅,與平日打扮不同的旗袍更是非常適合她。
「我們出去吧。」
「我出身於邊境部落。
「那小傢伙跟我其實很像……」
理刀這才察覺毒舌丸已經離開他的身體,返回原本站立的位置。
毒舌丸酒量很差嗎?
這麼說起來,只有一點是存在於我們之間的障礙……
離開電梯後,毒舌丸立刻翻開手冊。
「……春日理刀先生對年紀較長的女性有興趣嗎?」
刺客!?
各種家事我都能一手包辦。
「呃~~毒舌丸小姐?」
「耶?」
即便她持續釋放出尖銳、冷漠以及少許的壓迫感,但她依然是位美麗的女性無誤。
「嘎……」
不論你有什麼需求或慾望,我都願意粉身碎骨……」
理刀只好慌忙追上她的步伐。
察覺出理刀等人的野貓,縮起全黑的身軀擺出準備逃跑的動作,非常謹慎小心地注意這兩名不速之客。
障礙?
「應該是有活力,樂觀積極,個性跟我合得來的女性吧……」
在餐桌上,微妙的坐立難安與緊張感、不對勁之處逐漸堆積起來。
這時理刀又試着問。
毒舌丸並不是敵人。
毒舌丸望向大樓間的狹窄巷弄。
至於使用電腦一類的機器,雖說目前還在練習中,但不久的將來一定也能精通。
那本萬用手冊上到底寫了些什麼。毒舌丸會變得「完全不像她的作風」,理由一定就在那玩意裏。
「呃……」
就是包括心、心靈,以及身、身、身、身體的意思。
理刀不由自主發出了可笑的驚呼聲。
毒舌丸將身軀壓了上來。透過旗袍光滑的布質表面,可以明顯感受到她的胸部觸感。
「那位女性個頭嬌小,且美麗的銀色秀髮在腦袋兩邊綁成雙馬尾嗎?」
理刀不敢肯定毒舌丸這麼說的用意,所以只好把狐疑吞回肚子裏。
毒舌丸彷佛要吐出體內累積的燥熱般呼出一口又細又長的氣。
理刀嚇了一大跳,就彷佛心臟被人狠狠抓了一下似的,全身的肌肉也變得緊繃不堪。畢竟是在電梯這種密閉空間,理刀根本無處可逃。
每天輪流約會一開始只是理刀跟女生們半開玩笑引發的點子罷了。結果爲了彌補星期五的空白,毒舌丸竟主動跳出來。此外,她甚至還換上背後有升龍刺繡圖案的旗袍,充分展現出給理刀「殺必死」的精神。
理刀希望能多瞭解一點她的過去。
大約十公尺前方放着一大堆雜亂無章的塑膠垃圾桶,一隻黑貓就在桶子的縫隙露出蹤影。從遠處也可看出那隻貓的毛很雜亂,任何人都能猜出它是無飼主的野貓。在大都會的角落,那隻小動物想必也是依靠本能才能堅強地活下來吧。
「我的任務是儘量多除掉幾個馮塔納家的家族成員。
理刀也默默地看着它。
毒舌丸聽到這猛然停下腳步.
「毒舌丸小姐以前也經歷過那樣的生活嗎?」
在理刀與毒舌丸之間,除了年紀差距這項障礙外,應該還有很多其他問題吧。簡直就是如繁星般不勝枚舉嘛。
「關於春日理刀先生的需求,我已經做好誠心誠意回應的準備了。
「那隻貓必須拚死拚活才能獲得三餐。當有必要就得戰鬥、偷竊,有時甚至還得賭上性命。」
……以一名刺客的身分。」
毒舌丸徐徐拿起酒杯,緩緩將裏頭的液體送入口中。咕嚕、咕嚕、咕嚕——她這不就把杯中的酒一口氣喝完了嗎?
她身上那本手冊究竟寫了什麼?
理刀差點就要叫出聲音來,最後終於勉強按捺住,繼續側耳聆聽毒舌丸的故事。
然而在部落當中,我也被視爲異類……
「毒舌丸小姐爲何對馮塔納家如此忠貞不二呢?」
以血洗血的戰事綿延不絕。
毒舌丸凝視着那隻野貓。
最高級餐廳的料理,結果才只喝了一口酒而已啊……
她重新抓住理刀的左手。
在剛纔那一瞬間,理刀已經搞清楚,自己只是被迫以約會的名目跟毒舌丸共同做出「貌似約會」的行動罷了。
理刀無法言語,只能望着默默將玻璃杯放回去的毒舌丸。
毒舌丸平靜地娓娓道來。
事情的變化非常突然。
毒舌丸緊接在理刀的回答後說道。
「我……」
野貓從地面一溜煙逃跑了。由於理刀與毒舌丸都沒有繼續接近,那隻野貓纔會選擇自行撤退吧。
事態又有了突然的發展,毒舌丸發出衣服布料摩擦的聲音並將身體貼近理刀。接着,她又非常自然流暢地挽起他的手臂。
她幾度翻閱手冊,就像是在進行某種確認的動作。
理刀也握着毒舌丸的右手立定腳步。
身心的照顧……我都不會懈怠。
「我很不擅長與人對話,或許春日理刀先生會覺得跟我在一起很無聊。不過,如果讓我大言不慚地給自己打分數……
但明知是這樣,爲何當下的氣氛會如此緊繃?
與她並肩而立的理刀,邊按下一樓的按鈕邊反問道。
她那尖銳、冷硬,但卻又無比真摯的情感,似乎能透過緊握的這隻手清楚傳達到理刀身上。
我們之間?
即便已經猜出真相,爲何那種緊繃的空氣依然沒有消去?
毒舌丸也不是危險的存在。
「失禮了。」
毒舌丸靜靜俯瞰桌上空掉的酒杯,隨後冷不防站起身。
毒舌丸喃喃咕噥一句。
也就是說,部落要拿我的性命交換馮塔納家成員的性命,對於在部落內被視爲異端分子的我而言,這項命令是絕對不可違逆的。
然而最後,我卻沒有殺死任何一人。
因爲我第一個遭遇的目標——不知是幸或不幸……竟然就是絲啾絲大小姐。」
理刀在暗地裏繃着臉。
以刺客的身分潛入宅邸,第一個遭遇的對手竟然就是「魔界之至寶」,簡直可說運氣糟透了。
不過,以結果而言好像又不錯。畢竟現在她還能像這樣活着敘述當時的事。
「我對絲啾絲大小姐一點辦法也沒有,瞬間就被打倒了,那時我只想着要怎樣才能逃走。或許應該說,那次是絲啾絲大小姐放了我一馬纔對。
結果,後來我還是被卡卡大小姐逮着了……」
「你被修理得很慘嗎?」
「關於那部分請自行想像。」
刺客被卡卡抓住了……根本不必想像,鐵定會被她打得悽慘無比、面目全非、不成人樣,簡單說就是生不如死的地步吧。
毒舌丸再度開始邁步。
被她牽着手的理刀也只能跟隨。
兩人緩緩地並肩而行,毒舌丸持續剛纔的話題。
「儘管根本沒殺掉任何一人,我還是抱了必死的覺悟。結果,卡卡大小姐並沒有給我致命的一擊……
那之後,還由麗莎大小姐負責照料我。
即便知道我是一名刺客,大小姐對待我的態度也沒有任何改變。
不只是麗莎大小姐如此而已。馮塔納家的每位成員都對我十分親切。
在邊境成長,向來沒被人疼愛過的我,竟然也能被人如此看重……」
毒舌丸說到這停住了。
啾朵是魔法世界的居民……
這種事不問過啾朵怎麼可以自行決定哩?此外,毒舌丸竟然希望我片面宣佈取消約會?然後又要將今天發生的事保密。
「趁春日理刀先生還有意識時說清楚,我是馮塔納家的護衛官,我的鐵拳是不會因私交而留情的。」
毒舌丸以彷佛能識破理刀心底祕密的目光說。
這回胃酸已經從肚子衝上了嘴裏,
接獲那位某人的命今後,身爲馮塔納公爵家的護衛官,毒舌丸只好採取今天的行動。要說這種行動是出於她個人的意志,理刀怎麼樣也很難信服。
不過即使有這種念頭,理刀的膝蓋還是不願彎曲。
步行還不到一分鐘,兩人就抵達了一處包月的停車場。這處停車場的面積約有兩間教室大,目前只停了兩輛車而已。除了入口外,停車場的其餘三個方向都被大樓包圍,產生了一種極爲封閉的氣氛。
「春日理刀先生,如果你想跟啾朵大小姐約會的話,就請先把我打倒。」
儘管大家都對我的忠誠稱道,但我依舊得用餘生來回報公爵家之恩纔行。
先前突然現身於雷森學院的毒舌丸,二話不說就把理刀帶到摩天大廈的三十五樓餐廳。不過,他的嘴脣只沾了一點葡萄酒而已,又像現在這樣被毒舌丸拉到外頭散步。
她的眼鏡鏡片閃爍着懾人的寒光。
自己是普通老百姓……
由於理刀就在她身旁步行,即便不想聽她的說話聲也會自動跑進耳朵……理刀開始感到不安了。
但理刀還是沒有轉身背對毒舌丸。
理刀與毒舌丸繼續牽着手邁步。
可是理刀依舊踩穩自己的雙腿。
自己是人類……
「取消……」
毒舌丸繼續以沒有溫度的視線刺向理刀。
對方在伸手便可觸及的範圍內,不過理刀並不打算反擊。
但現在自己還能以雙腿站立。
「春日理刀先生,你可是區區一介人類喔?」
理刀以毅力與耐力、堅忍不拔的精神撐過倒地的衝動,好不容易站穩雙腳。
因此,理刀纔不願認輸。他不想卑躬屈膝,也不想背叛那個女孩。
「正是。」
所謂的最後手段——現在要開始了嗎?儘管感到害怕,但理刀還是有一種非得要正面對決不可的覺悟。
「……!」
「你是指明天跟啾朵的約會?」
好痛,好辛苦,好討厭,誰快來幫幫自己,快要嘔吐了,請住手,真想大哭一場——類似這樣的示弱之詞不停從理刀的身體內部湧出。
「你突然說這個……」
「……?」
他唯一能說的一句話就是「我並不想認輸」。
砰——表皮也因衝擊力而大爲扭曲。
「爲了公平起見,我不會使用魔力。肉體的力量也限制在百分之一的程度。你就全力展開攻擊吧。如果你一直不還手,很可能會受重傷。」
理刀與毒舌丸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
這想必就是某人的觀點吧。
快要昏倒了。好想倒下去。可是又不能倒下去。怎麼能輕易認輸呢!
來了嗎?這就是最後手段!?
不過,那又如何呢?
自己是「混沌中的真實」……
毒舌丸如果真心想對付他,第一擊就可以使他粉身碎骨了。
「馮塔納家的恩情是我一生也無法報答的。公爵家其實就等於是我的故鄉。
「取消的藉口可以交給我處理。」
理刀等待毒舌丸的發言。帶他到這種場所總有個理由吧。
那不是出於算計或什麼大道理,反正理刀覺得不能回手就對了。
毒舌丸「呼」地吐出一口又細又長的氣,雙眸中的意志力也更爲堅定。
咚——骨頭髮出被撞擊的聲響。
隨後,毒舌丸又在他面前出現。
大概是回憶起過往的事吧,她似乎很懷念地眯起眼。
毒舌丸打開手冊,然而目光僅僅停留在頁面上大約三秒鐘,接着就啪噠一聲再度闔上。
砰、咚、砰——手臂接連不斷擋下幾招後,啪——這回則是下顎捱了一記。
「以他喜歡的服裝誘惑——失敗,利用酒精誘惑——失敗。剩下的就只有最後手段了……」
乾脆直接坐在地上,向毒舌丸求饒吧。
因爲雙方的立場差距太大,過於熟稔只會造成危險,兩人一旦心意相通就會很難處理,所以有人不希望他們有親密接觸的機會。
如果現在倒地不起哪才的努力就憲全喪失意義了。假使自己真的倒下,或許可以擺出難堪的乞求姿態,像戰敗的狗一樣露出腹部求饒,那麼一來毒舌丸可能會因同情而讓步吧。
毒舌丸無預警地改變前進方向,拐進更爲狹窄的小巷。
一是因爲害怕,二是因爲無法取勝,三則是因爲他不想毆打女性,各種複雜的思緒在他腦中交織亂舞。最後他終於掌握其中一項,牢牢地懷抱於胸口。
「啊?」
「咕唔……」
她恢復平日那種冷漠尖銳的表情,再度轉向理刀。
我對自己身爲馮塔納公爵家隨從這點既充滿感激又覺得驕傲。」
毒舌丸的肩膀動了一下,理刀還在思索,一股強大的力量又波及至他的腹部。
啾朵是魔族……
理刀打算正面迎接對方的挑戰,說什麼也不肯逃避。
這是現實,無法改變的現實。
拜託你原諒我。
所以,那又如何呢?
毒舌丸馬上又賞給他一拳。
理刀慌忙提升自己的防禦高度。結果這下子又落空了,毒舌丸的下一波攻擊是針對他露出破綻的腹部。
爲什麼自己要一直忍耐?
咚——理刀的左側腹喫了一記重拳,他手中所提的書包也因此摔落地面。
好想嘔吐啊。
爲什麼自己要被人毆打?
毒舌丸冰冷的說話聲沁入了理刀的內心某處。
「春日理刀先生,請來這裏一下。」
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自己是人類,那女孩是魔族。
從剛纔起,那對銀色的雙馬尾就不時在他的腦海角落搖曳着。還要附加那張全世界最棒的笑臉。
毒舌丸明明只是張開手輕輕揮掌打來,理刀卻感到視野天旋地轉。他覺得自己的腦袋也跟着劇烈搖晃起來,一瞬間意識便離自己遠去,世界被一片白茫茫所包覆。
當然更重要的……他也不想出賣自己的真心真情。
理刀的膝蓋在顫抖,身體也在發抖。就連心臟都從剛纔起就不斷喀噠喀噠發顫着。不過到最後,他還是像烏龜的龜殼般緊緊護住自己,緩緩從地面爬起來。
「由於各種誘惑方式都對春日理刀先生起不了作用,在此非常抱歉,我必須以蠻力達成目的了。」
砰——理刀的身體再度迎接一記上鉤拳。不過這次,他以手臂勉強擋了下來。
沒有必要看下去了——感覺就好像這樣。
理刀懷抱着些許不安,但也只能亦步亦趨。
爲什麼……理刀無法理解。
一種彷佛以利刃斬來的壓迫感逼使理刀縮起身子。
不過即便如此,她顯露出溫和表情的時間也只有短暫的一瞬而已,很快又被那張撲克臉的面具隱藏起來。
這足以證明她並沒有使出全力。
爲什麼自己毫不抵抗?
理刀決定先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盯住面前毒舌丸的目光也不想挪栘。
理刀無法發出聲音,也無力再鼓舞自己的毅力、耐力、堅忍不拔的精神,就這樣當場跪了下去。
理刀努力收集只被打了一拳就七零八落的意識,望向毒舌丸。
啾朵是公爵家的千金小姐……
毒舌丸斜眼對理刀瞥了一下。
「明天的約會可以取消嗎?」
骨頭髮出輾軋聲,這拳的威力大得可以讓理刀的身體在空中浮起,冷汗不自覺從他的背部滑落。
理刀纔剛發出尖銳的狐疑聲,毒舌丸的身影就已經消失了。
奏舌丸一邊把手冊塞回胸口,一邊低聲地碎碎念道。
最後手段?
理刀在腹肌上使力,勉強撐過這第二擊……不,看來是不行了。
毒舌丸佇立在停車場的中央附近,轉身重新面對理刀。她的目光變得比平日更加銳利,而且還好像比先前更爲冰冷。
咻——拳擊聲在他腹底迴盪着。
咚——風馳電掣的一記刺拳突然鑽入了理刀的防禦空隙。那一記完美精準地刺中了理刀的心窩。
「……!」
咳咳……理刀終於忍不住吐出嘴中的胃液。
胃液濡溼了他的脣,上衣的胸前也被弄髒了,不過理刀並沒有解除防禦,發抖的膝蓋也沒有因此彎折。
「你可是『混沌中的真實』喔?」
比起拳頭,毒舌丸的話語更讓理刀心痛。
不過他還是勉強忍耐下來。
自己是可以抵銷一切魔力的能力者。
而那女孩則是仰賴魔力爲生的魔族。
就算是這樣,兩人還是有機會攜手共度前程。方法是靠人找出來的,理刀可不想一開始就放棄努力。既然有了這種信念,不論如今的處境多麼不安、無依,或毫無道理,理刀都能支撐下去。
希望……一定還在……
「魔族跟人類可是無法相容的存在喔?」
「是誰決定這種事的!?」
理刀幾乎是反射性地大吼。
他使勁從丹田吐出自己的想法。
毒舌丸似乎很喫驚地停止了手部的攻擊動作。
理刀也因自己的吼叫而嚇了一跳,他好不容易纔壓下激動的情緒,正面承受毒舌丸銳利無比的目光,加以包容後再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魔族跟人類無法相容,這種事是誰決定的?」
「春日、理刀先生……」
「我知道自己這麼說很囂張,不過難道不能努力找出妥協的辦法,儘量以溝通的方式一起發現解決之道嗎?在輕易說出無法相容這種話之前,應該還需要多動腦纔對吧?我想魔族與人類還有許多事可以嘗試。」
「我會全力以赴的。」
毒舌丸瞬間加重了摟抱的力量,她的吐息、體溫,以及隔着旗袍的胸部彈力,都清清楚楚傳達到理刀身上。
毒舌丸不理會理刀全身肌肉頓時緊繃的反應,湊到他耳邊竊竊私語道。
「!?」
在如冰層般的眼鏡鏡片後方,她的眼眸彷佛正發出微笑……這難道是理刀的錯覺嗎?如此「不像她作風」的小動作或許可稱得上非常有新鮮感吧。
毒舌丸帶着淺淺露出笑意的嘴脣走進管理員室。
很明顯地,毒舌丸的目光已慢慢變柔和了。方纔握緊的拳頭也在不知不覺中舒緩開來。
「總統——我最多隻能透露到這樣了。」
理刀不厭其煩地再次問道。
毒舌丸很快放開了理刀的身體,以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道。
「我不能告訴你。」
毒舌丸的雙脣彷佛在咕噥似地稍微扭曲了一會。
不過理刀並沒有因此打住發言。
理刀則朝着她背部的那條升龍低頭一鞠躬。
啾朵光輝燦爛的笑容如今又清楚浮現於理刀的腦海。理刀覺得只要啾朵願意對自己展現笑容,天底下就好像沒有什麼他辦不到的事了。
身體幾乎已經不痛了。恐怕先前毒舌丸是刻意採取不會留下後遺症的攻擊方法吧。
「託了毒舌丸小姐手下留情之福,我身上一點擦傷也沒有。」
「總統,那傢伙究竟……」
理刀迅速在毒舌丸的咕噥聲後補上一句。
「今天我打算做漢堡。」
「我不能要求你相信我。不過,你應該可以更信任啾朵纔對?令人意外地——這麼說好像有點失禮——她可是個充滿毅力的女孩,真不愧是馮塔納家教養出來的千金小姐,她的意志也極爲堅定。」
理刀努力整理因突發狀況而陷入混亂的腦袋,同時又懷疑毒舌丸是不是酒意未消?他好不容易將那個疑問咽回喉嚨深處,取而代之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在公寓的管理員室門口,理刀與毒舌丸再度面對面。
「我要出去買晚飯了,先告辭。等可以用餐時,我會以內線電話通知大家。」
毒舌丸緊握住雙拳。
「啾朵大小姐的事以後也要請你多多關照了。」
「更多的細節恕我無法說出口。」
「『指示』——究竟是誰發出的?」
她悄悄告知理刀。
理刀輕嘆了口氣。看來不論自己怎麼追問,毒舌丸都不會泄露總統的真實身分了。
「到底是誰下達的?」
當毒舌丸如此回覆理刀時,她的雙眼再度散發出不像她作風的柔和微笑。
「每次都麻煩你了。」
「最後手段失敗時的指示……沒有了。」
真遺憾啊——當理刀頹然地垂下肩時,令他大喫一驚地,毒舌丸竟突然抱住了他。
「我也接獲了指示,不可以把你修理得太慘。」
「我是馮塔納家的隨從……」
「可是,你也很喜歡啾朵吧?」
「是這樣嗎?」
毒舌丸自旗袍胸口拔出萬用手冊,迅速翻動頁面。
「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