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幻饗宴的星期三
《變裝魔界留學生》 · 野島研二 · 1.1萬 字
星期三從一早就是陰天。
新聞也預告說下午會開始下雨。
而今天輪到跟絲伊特約會了……
放學後,氣象預告果真實現。
理刀在雷森學院的一樓門廳望着被雨點敲打的窗子,輕嘆了口氣。
已經集合於此的啾朵、黑媛以及巴,似乎散發出一種將注意力集中在百香身上的微妙氣氛,至少理刀有這種感覺。
或許可以這麼說吧,星期二,亞威百香展露出凌駕姊姊黑媛的火辣身材,彷佛充滿威脅性的伏兵,其餘女性纔會不禁略微對她提高戒備。
變回小學五年級生的百香,絲毫沒有察覺姊姊等人散發出的帶刺氣氛,以完全不輸給陰鬱雨天的活力展現笑容。
姑且不管她們了……到現在絲伊特還沒現身,理刀感到很好奇。
「絲伊特從以前籤運就很差。」
不知何時啾朵站到了理刀跟百香之間,輕輕聳着肩說道。
黑媛聽了微微挑起眉。
「下雨啊,真是運氣不好。」
「一周天氣預報明明說本週都是好天氣的……」
百香不悅地鼓起兩頰。
「人類是無法干預天氣的。」
巴望着地下學院學生專用的電梯間。
絲伊特還是沒出現。
啾朵則將臉轉向大廳。
「如果是我家排行兩位數以內的姊姊,的確具備操縱天氣的能力,但絲伊特就沒辦法了。話說回來,她還真慢耶。」
「理刀好不容易纔來拜訪……我卻一直出醜……」
「那麼,我先去準備一點喝的。」
絲伊特臉上掛着無精打采的微笑,在理刀面前停下腳步。不過,這時她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將雙臂交抱在胸口前。
「請不要爲我擔心。我是在馮塔納家長大的,沒、沒軟弱到會輸給這種程度的發燒。」
頭髮亂蓬蓬的絲伊特驀然探出頭。
當午休時間大家聚集在地下學院的特別班享用便當時,理刀記得絲伊特還自信滿滿地說了句「請期待放學後吧」。
聽完衆人的驚呼聲,毒舌丸才繼續說。
她那頭淡紫色長髮亂糟糟的,就連熊耳也好像萎縮地蜷曲成一團。平常綁的麻花辮此時解開了,大波浪卷的秀髮就這麼直接垂在背部與肩膀上。她的笑容顯得有氣無力,只有印在睡衣上的小熊「維米」圖案露出了悠閒的笑臉。
「哎呀哎呀哎呀,這、這面牆真沒禮貌,竟然敢危害主人。只可惜我現在沒空對你說教了。你、你啊,算你運氣好。」
「啾朵的姊姊們可以自由讓天空下雨或下雪嗎?」
絲伊特以手搗住嘴,瞬間皺起眉頭。
絲伊特轉過身,蹬着拖鞋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返回客廳。她的動作散發出快跌倒的危險氣息。也就是說,其實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身體狀況並不好。
如果吵醒她睡覺就不好了,所以理刀只能低聲呼喚。
面對人類與魔族之間,這種絕對無法追趕上的壓倒性魔力差距,黑媛她們除了愕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現在可以去探望她嗎?」
「那、那個,穿得如此不成體統,真是抱歉。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理刀的這番話讓那雙天藍色的眸子亮了起來。
絲伊特以俐落但又有點僵硬的動作自櫥櫃取出玻璃杯,接着又打開冰箱檢視裏頭。
「理刀願意來探望我,我已經好了一大半。別小看我,我也擁有四分之一的獸人血統喔?」
玄關、延伸出去的狹長走廊以及通往客廳的門,房子的構造跟自己那間當然一模一樣。玄關放了一雙學院指定的皮鞋,收拾得非常整齊。
「……既然如此,我陪絲伊特到你睡着爲止吧。」
理刀慌忙衝到她身邊。
不過話說回來……理刀也緊盯着電梯間。
「不過,爲了謹慎起見還是回去躺一下吧。抱歉,是我闖進來把你吵醒吧?」
黑媛瞪大眼睛,百香與巴也露出喫驚的表情。
「哪位啊?」
毒舌丸以中指推了推眼鏡,以絲毫不放鬆的銳利目光開始轉迤道。
絲伊特故意搖搖晃晃地踉蹌一下,以單手支撐在牆壁上。
「聽說絲伊特發燒了,所以我來探病……」
絲伊特的表情頓時明朗起來,遺從門後急忙跑出來。
絲伊特其實原本是想跟理刀預期的一樣試圖讓玻璃杯變冷,但卻無意識架構出火焰類的術式。
「等、等一下絲伊特。」
應該不會打擾對方休養吧?理刀心想,至少該去看看絲伊特的臉,關心一下她比較好。
仔細想想,既然是因爲發燒而早退,放舉後的這段時間一定是躺在牀上呼呼大睡吧。
「跟理刀聊天讓我覺得比較舒服。請不必客氣,進來坐坐吧。」
絲伊特根本不想聽理刀的勸戒,以看了就讓人捏把冷汗的動作通過客廳,進入廚房。
理刀慌忙揮揮手,轉移話題。
啾朵狠狠對着電梯間一比。
啾朵不滿的表情好像在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依然維持着,但理刀覺得現在還是以探望絲伊特爲優先。
讓病人幫自己準備飲料未免太過分了,理刀急忙褪掉鞋子從後趕上對方。
她馬上彎下腰,開始撿拾地上的碎玻璃。
絲伊特悲傷地俯瞰散落在腳邊的玻璃碎片,愣愣地咕噥一句。
「「「「「耶!」」」」」
她明明穿着睡衣,卻做出好像在遮掩裸露胸部的動作,理刀不自覺心動了一下。
接着則是通往客廳的門,發出了「嘰~」聽起來像是啜泣的聲音。
「今、今天的冰凍術式,好、好像有點不靈光啊。」
「毒舌丸,怎麼了嗎?」
理刀也朝掉落在地板上的碎片仲手。
理刀嘆口氣,最後還是跟上去。
「請不要客氣。」
「籲」
試着轉動門把,喀喳一聲門便打開了。
聽了啾朵的疑問,她微微低下頭。
等了一會,房內毫無反應。
「絲伊特大小姐要我幫忙傳話。」
接着她很快將手伸向玻璃杯,眼珠也變成了碧綠色。
返回公寓後,理刀隻身前往絲伊特的房間。
早就過了當初說好碰面的時間,絲伊特卻遲遲未現身。
「絲伊特大小姐目前人正在房間休息。」
啾朵又深入解釋了一番,黑媛等人只能露出木然的表情。
黑媛馬上環顧衆人說道。
「今天可是輪到絲伊特約會喔?」
「既然如此,就讓理刀一個人去探病吧,我們這一大票人跑過去好像不大禮貌。」
絲伊特握住玻璃杯的手「轟!」一聲冒出熾烈的火焰。
「啊,絲伊特!」
黑媛砰地輕敲了臉上露出不滿的啾朵肩膀一下。
她的眼神很呆滯。
「啊,這、這怎麼行,請、請住手。都是我太粗心的緣故,不可以增添理刀的麻煩……好痛!」
叮咚~
「如果理刀不願意進來的話,我……我可能會因爲失意而暈倒喔。」
「雖說是操縱天氣或天候,但也僅限於局部地區而已。如果是排行一位數的姊姊們,應該可以讓魔力延伸到更大的範圍吧,至於到底能影響多廣,我就沒實際見識過了。呃,那個絲伊特啊,到底要讓理刀等多久?」
「理刀,請、請你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去準備冷飲……」
「下午的課程開始沒多久,她就因突然發燒而早退了。她囑咐我一定要對春日理刀先生說聲『對不起』。」
「恕我失禮了。」
砰……結果絲伊特一時失去平衡,腦袋竟狠狠撞上了牆壁。
想要讓玻璃杯變得更冰塊一樣冷嗎?結果理刀的預測完全落空了。
對她真過意不去……理刀暗暗後侮着,同時輕輕舉起一隻手。
絲伊特揉着側頭部,對牆壁碎碎念着。
「不,不用那麼麻煩了。」
「絲伊特?」
背後突然有人發出聲音說道,理刀回過頭。
仔立在學院入口附近的,原來是全身整齊黑色套裝的毒舌丸。
「嗯唔!」
啾朵稍稍皺起眉。
玻璃杯表面纔剛裂出幾道縫隙,很快便發出清脆的聲響破碎了。同時,絲伊特手上的火焰也消失了。
「讓我來,絲伊特你去休息吧。」
「……理刀?哎,你專程過來一趟嗎?」
「讓、讓理刀一個人……」
臉龐依舊流露不悅的啾朵抿着嘴,不過,最後還是把抱怨吞回了肚子裏。
「哎,討厭,我真是太糊塗了,竟然忘了製冰。」
「不,不必了啦……」
「絲伊特要傳話?」
他在二〇一號房門前停步,按下電鈴。
「不必在意穿着這種小事了,對了,你現在情況還好吧?」
理刀輕輕打開門,探頭進入門的另一邊窺看。
「我想應該是沒問題。」
「那就沒辦法了。」
「……」
在毒舌丸冰冷銳利的目光前,理刀頓時猶豫了一會,不過他很快又開口問。
剛纔她果然是在睡覺,感官敏銳的她想必是被門把與理刀發出的聲音所吵醒吧。
毒舌丸的眼鏡鏡片後再度發出銳利的冷光。
由於發燒的緣故,她的思考能力似乎產生了決定性的運作障礙。
「既然遲到,那絲伊特就喪失資格羅。」
看來擅自前往探病對病人也是一種打擾。或許等晚一點再過來比較好……正當理刀在考慮時,公寓深處突然傳來了啪噠、啪噠的拖鞋腳步聲。
「你還是回牀上躺着……」
絲伊特的臉部肌肉突然一緊。
她試圖搶走理刀手中的碎片時,右手食指似乎被玻璃劃了一下。
一條鮮紅的細線在她那白而纖細的手指上浮現,接着則是一顆顆赤紅的圓珠,最後圓珠與圓珠結合在一塊,噴出了一道紅色的血流。
看來似乎被劃得很深。
絲伊特無力地皺起柳眉,天藍色的眼眸也溼潤起來。
「又來了又來了……簡直就像啾朵那樣笨手笨腳,我真是丟臉到家了。」
即便對方把啾朵形容爲笨手笨腳的代表人物,理刀也無法以「嗯,沒錯」來贊同對方的說法。
理刀盯着正吸吮自己手指的絲伊特臉龐,刻意加重語氣提醒道。
「你非得去休息不可了。」
「不,至少要先幫理刀端出飲料……你特地來探望我……」
「去、睡、覺、啦!」
既然講的沒用,只好以力強迫對方實行了。理刀抓住絲伊特瘦弱的手臂。
觸摸到她的身體時,理刀才發現就連小熊「維米」圖案的睡衣表面都帶有熱氣,而且還溼透了。看來絲伊特流了不少冷汗。
這可糟了,得趕緊擦乾身體、換上乾燥的衣物纔行。這下子不讓她趕快躺着休息就說不過去了。
絲伊特眼眶浮現淚水,口中不停喊着不要不要,不過理刀卻鐵了心腸……
理刀俐落地在絲伊特的右手食指貼好OK繃,並將地上的玻璃杯碎片清理乾淨,最後將她帶到浴室的更衣間。
浴巾已準備妥當,更換用的「尼奇」老鼠圖案睡衣也預備好了。
「來吧,把睡衣脫了。我來幫你擦汗。」
感覺就好像在照顧年紀小的妹妹一樣。
「啊,好……」
敲打窗戶的雨滴聲變強了。
絲伊特開心地眯着眼,好似在揉理刀的手一樣幾度打開拳頭又握住,這種動作就跟小嬰兒一樣。
理刀伸出手將那張紙翻到背面。
這也只能說我的運氣糟透了。
理刀不經意看了一下,原來是行程表啊。
「理刀……」
僅隔着一條浴巾,少女身軀的柔軟觸感清楚地傳了過來。不管是柔弱、纖細、惹人憐愛的部分,全都毫無保留。雖說閉上了雙眼,但理刀指尖的感受卻變得更加敏銳。
「你不要起牀。看,我把它蓋起來了。」
包裹他們的恰好就是窗外平靜的雨聲。
這種軟弱的口氣真不像絲伊特,她緩緩解開睡衣鈕釦。鎖骨出現在理刀面前,要擠出乳溝恐怕很困難的兩團微小突起也露出一部分見人,接着則是小巧可愛的肚臍……
「我小時候就像現在這樣經常發燒,沒事就得躺在牀上好幾天。
這種雨水緩緩造成的聲響,好像具有安定人心的功效。或者應該說,是某種人類似曾相識的聲音。
不過即便如此,當下的優先順序還是「休息」排在「聊天」之前。
絲伊特之所以會面紅耳赤完全是發燒所造成嗎?還是因爲覺得害臊的緣故?
最後理刀好不容易讓絲伊特換上「尼奇」老鼠圖案的睡衣,代替不知是說謊還是實話、大膽表示「自己手指無法動彈」的她扣好鈕釦,這才得以牽着她的手進入寢室。
「竟然被理刀看到了……」
不知是表情產生了這種氣息,抑或是從絲伊特柔和的微笑中散發出來,不論如何,絲伊特的眼眸變得更透明瞭。那種表情就彷佛被母愛所包圍,露出安心笑容的赤子般。
那就像是在撒嬌、懇求,或是年幼孩子對雙親投以的目光一樣,理刀則以微笑回應。
理刀想要站起身,結果手卻被對方抓住了。
絲伊特的眼眸因激動而搖曳着。
「謝謝。」
我的運氣本來就很差……
就好像在信奉的神明面前展露裸體的巫女般,絲伊特緩緩褪去了上衣。
絲伊特的右手緊抓住理刀的右手不放。
到這時理刀才終於察覺。
在「約會計劃」如此開門見山的大標題下,書寫着許多細項的流程。
他攤開浴巾,包裹住絲伊特嬌小的上半身。
「絲伊特睡着前,我都會待在這。」
「那、那個,難、難難、難道我忘了把行程表收起來嗎?啊,請、請不要看。」
不過理刀卻輕輕按下她的肩膀。
絲伊特越來越重的眼皮終於完全闔上了。
「當我每次想要努力做什麼事時,就會像這樣因太過拚侖而發燒。
理刀首度踏入這個房間,擺設簡樸得不像是女孩子的閨房。
只要讓絲伊特乖乖躺回牀上,接下來就是等她睡着而已。男生沒啥事待在女孩子的寢室也很奇怪。況且剛纔幫她擦汗時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看來還是趕緊打道回府吧。如果不着麼做……理刀不敢去想像之後的發展。
「那個,請、請再多陪我一會,我不敢自己一個人。」
小時候我就是這樣……」
行程表寫得這麼詳細確實令理刀感到驚訝,不過這的確是絲伊特的作風。況且,既然她爲此感到害羞,剛好是自己表明要告辭的一個好時機。
「絲、絲伊特,你得擦乾身上的汗纔行。」
「我已經服下毒舌丸給的藥,不會有事的。目前的情況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那就是當人類還在母親肚子內的時候。
理刀本打算悄悄離開房間……
等聽到「呼!呼!」的規律呼吸聲後,理刀才確定她終於睡着了。
絲伊特也將全身交給理刀,完全不加抵抗地站着。
絲伊特似乎打心底感到丟臉,直接拉起毛毯蓋住頭。
那張A4大小的紙上,幾乎全被略顯笨拙的圓滾滾手寫字體填滿。
每當這時候,我總是非常開心……
「我的手在發抖所以無法拿好浴巾。真是非常對不起,理刀可以幫我擦嗎?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因爲燒過頭而昏倒。」
絲伊特帶有熱氣的手,依舊緊抓住自己的手不放。
絲伊特這時打斷髮言,以微微發熱的視線瞥了理刀一眼。
靜謐的房間空氣中,只有雨滴聲微微地滲入。
如今,這個房間裏只有理刀跟絲伊特兩人。
「那你就好好睡吧。」
「……」
「……她是說過類似的話。不過……」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不過,我並不討厭這件事。
「現在如果不把康復當作第一優先,病情會更嚴重喔?」
理刀則反射性地轉身背對她。
像這樣,他可以上上下下擦拭對方的背部與手臂,不過胸部與腹部他還是不敢碰觸。
非得擦去身上的汗水不可、非得讓她乖乖躺着休息不可、對發燒的女生得要溫柔一點——剛纔就是被這些先入爲主的想法完全佔據了思緒吧。
理刀迅速掃過排在書櫃上那些厚重的書背。
理刀攙扶着絲伊特的身體,協助她躺回牀上。
明明跟理刀的房間一樣都是六個榻榻米大,感覺卻非常空曠。
她是位嚴厲的母親,可是當我生病時,她又會變得十分慈祥……
呼呼,人稱『紫牙』的競技場女王,也有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喔?
替絲伊特蓋好棉被後,理刀直接坐在她的枕頭邊。
四點:抵違餐廳(已預約)。
絲伊特的體溫,以及雨滴聲,正緩緩滲入理刀的體內。
「……理刀,拜託跟我聊聊天……」
理刀重新在她的枕邊坐好,兩手包覆着她的手。絲伊特比正常略高的體溫微微傳到了理刀的掌心。
自己究竟在做什麼?竟然強行將女孩子拉到狹窄的空間,然後命令她脫衣服,幫她擦汗?而且又是在兩人獨處的狀態下?
好運這種東西是靠自己吸引來的——我經常這麼鼓勵自己,不過從以前就覺得事實好像不是如此……
在更衣間與上半身赤裸的少女單獨相處。而且幾乎是保持相擁的姿勢。
「你不是要幫我擦嗎?」
在羊水中浮沉,被溫暖的母愛所包裹,人類期待自己誕生時的那段記憶,想必會被這種水聲所觸發吧。
即便發燒讓人很難過,關節也會非常痠痛,但這種時候母親大人總是會陪伴在我身邊。
五點四十分……
在這當中,絲伊特打開缺乏水氣滋潤的脣。
理刀就這樣跟她握着手,悄悄嘆口氣。
她將棉被拉高到眼睛下緣,只以盼望的眼神朝上仰望着理刀,不知爲何理刀總覺得有種罪惡鹹。
「請、請自己動手……」
理刀朝後頭遞出浴巾。
「真的,非常抱歉。難得的約會……」
理刀下定決心,終於轉過身。身爲男人,他只好緊緊閉着眼。
甚至,我會希望,自己一直,發燒,到現在,我還,記得……」
他靜靜地閉上雙眼。
絲伊特察覺到理刀的目光方向,慌亂地試着從牀上爬起身。
那應該是魔界的文字吧,沒有一本他看得懂。書櫃上完全沒有漫畫或雜誌類。
絲伊特的眼珠浮出薄薄一層淚光。
只有握住理刀的手絲伊特是絕對不肯放開的,她再度娓娓道來。
纏在她右手食指上的OK繃感覺就好像緊密地黏在理刀的手上。
既然是意志堅決的絲伊特,在理刀幫她擦汗之前想必都不會改變姿勢吧。倘若真的僵持不下,她鐵定會越燒越嚴重的。
「毒舌丸小姐應該有對你說『請好好休息』吧?」
「那麼,我就先……」
「好,吧。」
海報、布偶、小擺飾、梳妝檯,通通都沒有。此外,也沒有電視、電腦或收音機等。
那是因爲身體沒法好好控制住獸人的血——母親大人是這麼對我說的。
「她是不是有提醒過?」
理刀覺得自己都快發燒了。
約花一個半鐘頭,與理刀邊喫飯邊聊天。注意事項:要好好聆聽他發言,說話時要看着對方的眼睛。也別忘了肢體上的接觸。參考《戀愛的品格》第六十二頁。
一張唸書用的桌子、一張牀、一個大書櫃,傢俱就只有這樣。不停被雨滴敲打的窗戶,則拉下了綠色的遮光窗簾擋住。
理刀俯瞰她的臉龐十幾秒。
絲伊特貼上他的背。
這時,理刀突然注意到牀邊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張紙。
今天也是,我明明做好準備要跟理刀約會,結果卻突然下起雨。
還是再待一會吧。閉上雙眼……就像這樣。
☆ ☆ ☆
絲伊特·馮塔納做了個夢。
那是關於她小時候的夢。
在夢中,她度過包括四分之一獸人混血的自覺、自卑、誇耀等,全都尚未產生的日子。
絲伊特因爲發燒而昏睡着。
枕頭跟牀鋪都很柔軟,身上蓋的棉被既輕又有香味,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
即便如此,頭痛還是令人厭惡。絲伊特非常討厭那種刺痛的感覺。
身體變得沉重不堪,一走路肩膀與膝蓋的關節就會疼,沒辦法去外面玩也讓她難以忍受。
不過,身邊有母親刃哭陪伴至少讓絲伊特還能忍受那些不快。
刀哭坐在牀邊,以手臂環過絲伊特的背,幫助她坐起身子。
仔細瞧,一張招得小小的紙就在刃哭手中。
紙裏頭裝了很苦的藥粉,絲伊特很清楚這點。因爲她之前已經服用過好多次了。
因此她用力搖着頭。
自己的想法必須明確傳達給對方纔行,這是刃哭平日經常教導絲伊特的道理。
「人家不要,討厭喫這種苦苦的藥藥。」
刃哭溫柔地撫摸着絲伊特的背。
「如果不能忍受這點苦,之後就無法得到強壯的身體喔?況且,假使絲伊特整天都躺在牀上,媽媽也會覺得很寂寞的。」
「……那我就喫下去吧。」
絲伊特立刻仰起頭,「啊~」地用力張開嘴。這種動作讓她的下顎關節發疼,不過爲了讓藥順利灌進去她還是拚命「啊~」着。
「唔呼呼,真是了不起的孩子。」
「你說什……?」
「像你們這樣身體還沒發育完全的小朋友最好不要依賴魔法,得從小讓你們的身體獲得自然的抵抗力纔行。」
絲伊特用力將臉撇開,強烈表示出拒絕的意志。
流入嘴巴的溫水將藥粉衝入了絲伊特的喉嚨深處。
啾朵眨着閃亮的大眼仰望刃哭。
絲伊特聽不太懂母親的意思,只是用力抱住刃哭。
「哎,啾朵,你特地摘了相思花來嗎?」
刃哭細長的雙目因欣喜而變得更柔和了,手中的藥粉也同時撒入了絲伊特的嘴裏。
那應該是魔界的語言吧,自她嘴裏羅列出的聲音組合,在理刀聽來完全無法理解。
仔細一瞧,他發現絲伊特正佇立在房間的牆邊。胸口前還抱着一本——那是魔導書?
「當遇到你真心喜歡的對象時,就算有點魯莽也要全心全意奉獻出自己。」
理刀猛然抬起頭。
絲伊特將攤開的魔導書直接放在地板上,逕自步向牀鋪。隨後,她就自若地靠在理刀肩膀邊坐下。
在這樣夢幻般的感官饗宴中,刃哭的書語透過絲伊特的耳朵,緩緩滲入了她的身體深處,甚至細胞。
「絲伊特?」
就好像要融入房間的寂靜般,就好像要與雨聲同化般,就好像在愛撫理刀的耳朵般——絲伊特持續朗誦着。
「根據傳說,只要把這種花送給心上人,就能獲得永恆不變的愛情了。」
在絲伊特的臥室……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睡臉……就這樣……
理刀呼喚她,但她只有眼珠子稍微動了一下。同時,絲伊特的嘴角略略鬆弛下來。
那道彷佛能發光的煙霧徐徐變成帶有光芒的水柱,猛然在房間內擴散開來。
刃哭拿杯子抵住女兒的嘴脣下緣。
原來走向牀鋪的人影是啾朵。她手上拿着一朵白色花瓣的花。
趁着被母親誇獎的喜悅與自豪,絲伊特一口氣吞入散佈在舌頭周圍的藥粉。
「雖然無法按計劃進行約會,不過任何事都可能遭遇意外。至少在結束前還可以彌補一下。」
這種魔法非常溫暖。
「人家纔不要哩。」
「那等你想喫再喫好了。」
刃哭以布擦拭絲伊特的嘴角,並對着女兒發高燒的前額親了一下。
房內已變得昏暗一片。
同一時間,絲伊特的口中也詠唱起理刀陌生的言語。她的視線落在魔導書的頁面上,一行行緩緩移動着。
「永恆不變是什麼?」
理刀對絲伊特道出心中的疑問。
絲伊特邊說邊打開抱在胸前的魔導書。
「比較好」三個字正要說出口,攤開在絲伊特胸前的魔導書突然發出亮光。
雨聲傳入耳中。
因爲很想再多親幾下,絲伊特仰望自己最愛的母親說道:
「?」
花香白頭頂飄來,讓絲伊特覺得輕鬆多了。
對魔導書完全沒有涉獵的理刀,其實並不清楚絲伊特的力量到達何種程度。不過,既然是認真努力的她,想超過平均應該沒問題吧。搞不好這本魔導書已經非常接近第一流的領域了。
臉上笑容沒停過的啾朵從鼓鼓的上衣口袋取出某樣東西。
因爲刃哭的語調、體溫、香氣,都讓她舒服到顫抖的程度。
「如何?」
「託了理刀的福,我已經好多了。」
「……這種魔法,叫做?」
「我愛你,絲伊特。」
「這個,給你。」
溫暖的光芒持續跳着無聲的舞蹈,理刀頓時失去了言語能力。
「你才應該回牀上乖乖休息吧?」
「絲伊特,你想喫什麼?」
「?」
刃哭溫柔地摟住女兒的頭。
「不能用魔法快快治好嗎?」
刃哭望着相思花,以和藹的語調說道。
絲伊特感到無比的欣喜,用力將臉埋入刀哭的胸部。
它們旋轉、斜行、以直角移動、降落、爬升、撞到牆壁又彈回、接觸地板而崩解,或是相互衝突推開彼此。
「看吧,這不就吞下去了。真是個努力的乖孩子。」
「絲伊特,這個給你。」
「配點水就不會那麼苦了吧?」
永遠、永遠,永~~遠不會改變。
☆ ☆ ☆
臉上依舊掛着笑容的啾朵,努力爬上牀湊到絲伊特的臉前。同時,她伸出握有相思花的那隻手。
聽了最愛的母親解釋後,絲伊特突然想到。
理刀微微睜開眼。
被羣光纏繞的絲伊特重新望向理刀,那對天藍色的眼眸彷佛吸收了光線般閃亮,貼在睡衣上的「尼奇」老鼠圖案似乎也開懷地大笑起來。
接着,她將花插入絲伊特的頭髮。
刃哭只是露出微笑,並沒有制止她。
理刀不明白絲伊特打算做什麼。不過,他很清楚此刻的她應該要上牀休息纔對。
「絲伊特可以出去玩玩嗎?」
如今,就在這一刻,充斥着寢室的大量光芒,讓人感覺非常暖和。
儘管非常苦,但因爲母親刃哭在看,所以絲伊特也不能「呸呸」地將藥吐出來。
「哎,看起來很美呢。」
「相思花花是什麼?」
「人家還要親親。」
啾朵有時會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舉動,真是讓人困擾啊。
他只能坐在牀上欣賞這場表演而已。
「這只是一種觀賞用的魔法。魔導書的標題是《Eternal Sunshine》,內文是我寫的。」
理刀爲了從牀上站起身而開始動作。
「你醒了嗎?」
「人傢什麼都不想喫。」
「任何事過與不及都是不好的喔?」
「……嗯,我也要努方學會這個道理。」
刃哭也打心底開懷地眯起眼。
刀哭似乎早已察覺到。她放開女兒的身體,對正在接近的黑影投以冷靜的目光。
原本趴在牀上的理刀趕緊端正坐姿。
儘管事物的優劣不能只憑外表決定,但理刀可以斬釘截鐵地保證一點。
「絲伊特不知什麼時候能遇到願意獻出真心的對象呢?」
如果能跟母親大人,還有啾朵,永遠像這樣在一起,豈不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嗎?
啾朵依然保持甜美的笑容。
就像是螢火蟲般,華麗而五彩繽紛的光芒自由自在地飛舞着。
看來自己也不小心睡着了。
就在這時,視野的角落好像有個晃動的影子,絲伊特忍不住抬起臉。
啾朵再度仰望刃哭。
自己剛纔在做什麼呢?
啾朵可能聽不懂刃哭的解釋,臉上露出茫然的表情,這回她又將頭轉向絲伊特。
「絲伊特寫的?不傀是鑽研魔導書學科的學生,真了不起。」
簡直就像羣光因狂喜而亂舞一樣。
「恐怕要再休息一陣子,她纔可以出去玩。」
啾朵對刃哭問。看來她對這種植物什麼也不懂。
啾朵似乎毫不在乎白色牀單會被弄髒,直接把泥巴捏的球放在枕頭旁邊。
「所謂的永恆不變,就代表永遠永遠,不管多久都不會改變的意思。」
她望着如今還在噴出光粒的魔導書,告訴理刀答案。
雖然絲伊特還不太懂,不過自己好像是「不凋花之脣」,所以不能主動去親別人。幸好刃哭經常會親吻女兒,所以絲伊特也不怎麼在意這點了。
原來是一顆用泥巴捏的球。
「你還是去睡一下……」
光降臨在理刀與絲伊特的身上。
碰觸到理刀身體的光,理所當然地默默消滅了,但在絲伊特的肌膚上,光粒卻能非常開心似地來回跳躍。
絲伊特挽起理刀的胳臂。
「這是我約研究課題,所以從以前就一直在寫了……不過爲了今天,我特地熬夜兩天把書寫完。」
被她的手臂緊緊夾住,再加上肌膚所感受到的少女柔軟身軀,理刀儘管心頭小鹿亂撞但依然思索着。
難不成,絲伊特會發燒都是因爲熬夜的緣故?太拚命了?
要說這很像她的作風,的確沒錯。
絲伊特靠在理刀身上。她以貼了OK繃的食指指着魔導書。
「把永恆不變的光輝,送給理刀。」
理刀轉過頭,絲伊特的臉龐就近在咫尺。當然還有那對嬌小、紅潤,似乎很甜美的脣。
絲伊特閉上眼。
她全身的重量都緊緊壓在理刀身上。
雖說不重……不過這種場合,該怎麼應付……
「理……刀……」
絲伊特的喃喃聲就好像在輕咬着理刀的耳垂一樣……
理刀不由得用力吞下口水。
被女性送上永恆不變的光輝,又被對方壓上身軀、貼近嘴脣……身爲男人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
接、接接……吻?
這時,理刀突然又聽見「呼!呼S呼!」很有氣質的熟睡呼吸聲。
「……」
翌日早朝,理刀提着書包走出玄關。
絲伊特像個小女孩般眯起眼睛微笑。這種天真無邪的笑容彷佛一朵頓時散發出濃郁香氣的花兒。
站在走廊上的,是身着地下學院制服的絲伊特。
「你可以不要擾亂早晨清爽的空氣嗎?只會吵吵鬧鬧引發騷動的人,會被人懷疑品格喔?」
喀喳——鄰居的門也打開了。一頭銀色的雙馬尾走了出來。
「哎呀哎呀哎呀,一大早只知道大聲嚷嚷的傢伙,真是令人不禁嘆息啊。」
「哼,看你又能說出這種惹人厭的話,應該是發燒已經退了吧。」
當場只留下他自己一個人在悸動。
確認是絲伊特後,啾朵挑起眉,不過眸子卻隱約透出欣喜之色。
她所謂的絕對不會放棄,究竟是指自己的夢想,還是什麼別的事物呢……
理刀望向絲伊特安詳的睡臉,感覺全身的氣力都放盡了。
即便被人批評有勇無謀也好,絲伊特還是要朝向夢想邁進。
永遠永遠,不管多久都不會改變。
「不用那麼客氣啦,我不是欣賞到很美麗的魔法嗚?」
之後她則在啾朵的背面出現。
這個早晨,他有緣邂逅了那永恆不變的光輝其中一小部分。
「啾!你這傢伙,趕、趕快放開理刀啦!」
總而言之,理刀覺得絲伊特的笑容充滿了光采……
「我對馮塔納家的紋章發誓,以後就算到了魯莽的地步也要朝目標勇往直前。」
當然,理刀也希望她能永保同樣的衝勁。永遠永遠,不管多久都不會改變。
公爵家排行六六六的小姐親自書寫的新作魔導書,現在依然持續發出高雅、美妙的光粒。
「那本魔導書的程度依舊非常幼稚拙劣,我遲早有一天會完成一本終極的作品。」
自己在亢奮什麼啊……
「昨天真是非常失禮,我以後一定會彌補這次的過錯。」
絲伊特從理刀身邊迅速離開後,便消失了蹤影。
理刀也迅速回了對方一句「早啊」。
「啾,你幹嘛一大早就爬到五樓來呀!」
「唔呼呼,都是託了理刀溫柔對待我的福。至於詳細的方式則是祕密。」
就如同她那個永恆不變的願望般。
她趁理刀暫時停頓的空檔立即開口。半點躊躇也沒有。
「嗯,大家一起努力吧。」
一大早能被這種朝氣蓬勃的明亮笑容面對,確實是一件舒服的事。理刀不禁要爲她的恢復能力叫好。
「我絕對不會放棄的。」
絲伊特迅速抱住理刀的手臂。
「幸好有理刀來探病,我已經完全康復了。」
「早安!」
「彼此彼此。」
纔剛打開一點鬥縫,聲音就從外頭飛了進來。
絲伊特用力豎起貼着OK繃的手指,在這位氣得嘴脣扭曲的麼妹後方,對準理刀指着。
他重新整理好情緒,將目光移向光芒飛舞的房間。
「那我也得多加油纔行了。」
啾朵舉起書包衝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