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話 喪失

兩人手牽着手穿過大街，鑽過人聲鼎沸的城門。

到了這裏，帕拉戈才終於放慢速度，混入行人之中走出城門。

「等等，帕拉戈先生。你差不多該放手了。」

「不行。你還在猶豫。」

瑪羅這麼說，但帕拉戈嚴厲地反駁，不許她反駁。儘管如此，兩人分別是戰士和盜賊。只要瑪羅有心，就能輕易甩開他的手，但她依然握着他的手不放。

猶豫。這個詞讓瑪羅的心跳加速。

她的確在猶豫是否要回到布朗特身邊。

同時，她也像不知該往哪走而慌張的孩子般感到不安。

現在，這只不容分說地拉着自己的手，至少是想帶自己去某個地方。

在陰暗、令人窒息的水底，那確實是耀眼的救贖。

然而，她也對至今溫暖地守護自己的布朗特依依不捨。

想法互相沖突，無法得出結論，就這樣繼續前進。

這時，郊外有一輛馬車在等待，車伕揮着手。

「上車吧。」

馬車有座位，不是以前旅行時經常搭乘的載貨馬車。

但也沒有共乘馬車那麼大。

也就是說，這是給貴人乘坐的高級馬車。

兩人一上車，馬車就立刻出發。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瑪羅用嚴厲的眼神瞪着遠方，詢問什麼都沒說明的帕拉戈。

「兩萬枚金幣？」

帕拉戈剛成爲冒險者時失去了搭檔海莫斯，這件事在迷宮都市很有名。應該說，西格弗爾隊被當成故事人物講述時，和其他被點綴得光鮮亮麗的成員不同，只有不起眼的帕拉戈被描述成『失去摯友的悲劇男子』。

「所以，聽到叛亂軍佔優勢的時候，我也不在意。你很能幹，而且待在布朗特身邊，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在互相廝殺的戰場上喪命，也是個人的選擇。可是根據我收到的情報，叛亂軍好像已經不行了。這麼一來，我突然擔心你是不是會死掉。」

「這跟你怎麼看待我無關。你和西格弗爾隊，還有西格弗爾隊的成員和他們身邊的人，對我來說都是同伴。其他人怎樣都無所謂，但失去重要的同伴很痛苦。上次我也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重新振作，說不定下次就再也振作不起來了。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很害怕。」

這個男人選擇拋棄自己的夢想，以及包含自己性命的一切，來拯救同伴。

布朗特用魔法治療身上的傷，同時在血泊中用銳利的視線看向道路深處。

「我的全部財產……羅伯特那個混賬。」

瑪羅提出純粹的疑問。

「你看。啊，好可怕。我再也不幹了。」

瑪羅看到懸賞公告，睜大了眼睛。

說到這裏，帕拉戈突然害羞起來，紅着臉把頭轉向一邊。

「所以，我只能幫你這一次。拜託你別再跑去奇怪的地方了……雖然我奢侈的豪宅生活夢想已經破滅了。」

帕拉戈從原本放在馬車上的布袋中取出一封信，交給瑪羅。

「要讓賞金獵人們行動，需要正式的領主府保證。對你的事根本沒興趣的羅伯特怎麼可能出這麼多錢，還原諒我老爸。我是以幾乎要被沒收財產的兩萬枚金幣爲條件，纔得到他的許可。唉，虧大了。」

他用一如往常的冷淡語氣，乾脆地說。

「因爲我們是同伴吧。」

雖然布朗特的手還用力拉着瑪羅的頭髮，但瑪羅還是回過頭，發現馬車已經來到無法回頭的地方了。

不知道是緊張的絃斷了，還是面對了現實，帕拉戈開始啜泣，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讓瑪羅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嗯。雖然我很想說我們是同伴，不用在意，但還是希望你能儘量還錢。你老爸說他拿出我的旅費後就身無分文了，所以我也不抱期待就是。」

即使如此，他似乎還是無法冷靜下來，呼吸像剛做完劇烈運動一樣紊亂。

帕拉戈仰天長嘆，聲音虛弱無力，最後緩緩起身。

封蠟上的紋章毫無疑問是潛伏中的父親所有。

然後，帕拉戈再次瞪着逐漸遠去的王都。

「內容是叫你離開布朗特，回去。然後這是代理領主簽下的文件，保證你和你父親不會被問罪。這次的一連串事件，對外宣稱是你被抓去當人質，父子倆才被迫服從。然後這是東方領主府對布朗特開出的懸賞公告。」

在大量人死去的戰場上待久了，包含自己在內，個人的生死都變得模糊不清。

「不過，就算這樣，如果能讓時間倒流，讓海莫斯復活的話，我還是會這麼做。所以其他同伴也該爲他付出同等的代價……當時我是這麼想的。真的。」

不過，聽到這句話，帕拉戈捂住雙眼，垂下頭。

瑪羅很清楚這個男人很膽小。

帕拉戈將手掌伸到瑪羅眼前，要她閉嘴，然後深呼吸，開口說：

同時，瑪羅也扮演了被布朗特抓去當人質的角色，是聯繫兩人的橋樑。

「我本來決定再也不站到前面了。結果卻闖進那種怪物的攻擊範圍。」

等到看不見王都，又過了一段時間。帕拉戈被汗水浸溼的衣服也完全乾了，他的視線才終於轉向瑪羅。

一起旅行的時候，還有之後，帕拉戈都沒有拿武器直接參與戰鬥，一有狀況就率先逃跑。

他深深嘆氣，同時咒罵代理領主。

帕拉戈一邊接連說明內容，一邊拿出紙張給瑪羅看。

說完，他用手帕擦了擦脖子。不知何時，帕拉戈的脖子像洗過澡一樣溼透，額頭上也冒出汗珠，連衣服內側都溼了。

瑪羅的父親原本就是爲了操控布朗特獲取情報，才讓女兒接近布朗特。

可是。

帕拉戈露出苦笑，捲起袖子露出前臂。上面佈滿了雞皮疙瘩。

帕拉戈似乎真的很痛苦，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所以，就算不看帕拉戈顫抖的手指和嘴脣，瑪羅也能理解這個男人是如何面對恐懼，與布朗特對峙的。

「別在意那些了。事情都結束了。」

「我對布朗特做的革命或叛亂之類的事，一點興趣也沒有。想做的人就去做吧。」

如果是布朗特，絕對不會讓人看到他軟弱的一面。

「再等一下，等我冷靜下來。」

「咦？」

「請好好說明。我身爲那個人的副官……」

「那個，謝謝你。我會一點一點還錢的。」

和布朗特完全相反的行動，讓瑪羅感到驚訝。

在距離他很遠的地方，有個男人站在那裏，不知道在笑什麼，看起來很開心。

「原來如此，難怪我覺得眼熟，原來是你們的徒弟啊。還挺難纏的。」

帕拉戈露出生氣的表情，深深嘆氣。

因爲上面大大地寫着懸賞金額。

該說是破天荒嗎？這個金額和過去張貼的任何懸賞對象相比，都相差懸殊。

「咦，這是帕拉戈先生出的嗎？」

他用袖子擦掉額頭上的汗水，瞪着王都的方向深呼吸。

※

「爲什麼您會那麼在意我這種人的死活呢？」

「那個，可是……我被父親命令擔任布朗特老師的副官。」

可是，帕拉戈苦澀地瞪着地板，喃喃說道：

「是啊，就算是你，能拿到兩萬枚金幣的條件也很好。格蘭維爾，動手。」

布朗特也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在男人面前穿着漆黑鎧甲的，毫無疑問是『黑騎士』格蘭維爾。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和『學者』歐隆在一起，但條件實在太差了。

但既然格蘭維爾在，那休伊克他們也很有可能在周圍埋伏。

在即將實現大願之前，不幸接踵而至。布朗特只能對人生中不順心的事一笑置之。